暗渡陈仓 by卡比丘

[走起 护送娇贵小世子上京送死去咯]

暗渡陈仓 by卡比丘
   
   1.
   
   一大清早,谢西槐就被他父王带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西槐,此事说来话长,”宁王谢行丰站在他的床头,一挥手,侍女们一拥而上,围住了谢西槐,“你先更衣。”
   谢西槐的哥哥谢西林静悄悄站在父王边上。
   
   宁王小世子谢西槐,在属地邯城以穿衣引领潮流闻名。
   他近来钟意飘来飘去的造型,从内到外七八层,每天早上光穿衣就得穿半个时辰。
   宁王要求一炷香内把谢西槐给收拾妥当了,几个侍女心急火燎给谢西槐穿衣服,又不敢动作太大碰疼了小世子,只好揪着谢西槐的衣服带子绕着他打转,不一会儿就累的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穿得差不多了,侍女们退出了门,宁王才继续说下去:“几个月前,本王接到圣旨,皇上要为父送一个儿子去京城。你哥哥身体不好,从小就体弱多病,为父又只有你们两个儿子,西槐,只有让你去了。”
   谢西林配合地在宁王身边咳了两声,谢西槐的床帏都快给他咳飞起来了。
   
   “娘亲知道吗?”谢西槐坐在床边,将他父王的话咀嚼了一番,抬着头问。
   他娘亲商灵是巨贾之女,娘家富可敌国,十六岁便嫁与宁王,那时宁王宁违抗圣旨,也硬要娶这商人的女儿作正房,虽说后来又纳了十几位侧室,在当时也是坊间一段佳话。
   商灵月初出发去君山上烧香祈福了,现下应该刚到君山山脚下。
   “待她回来,为父自会和她解释,”宁王不耐烦道,“不过是去京城面一趟圣。皇上是你亲叔叔,面圣是天大的皇恩,你娘亲高兴还来不及。”
   
   谢西槐长到十八岁,饭不是白吃的。
   自从皇上登基,他父王就被赐了封地来邯城守边,谢西槐从小在邯城长大,几乎没出过城。
   宁王和皇帝关系怎么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听宁王这么说,谢西槐也不说破,抬头扯了扯嘴角:“是吗?早几个月前又不是几天前。”
   “父王说的话你都不信了?”宁王对着谢西槐一瞪眼睛,见谢西槐缩缩脑袋,他又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不过你也明白,为父戍边几十载,树敌太多,此行路上倒是有些凶险。为父向皇上请求,在他派来的护卫军中安排一个假世子,再托江湖第一高手盛凛带着你,轻装从简,和护卫军兵分两路,朝京城去。皇上深明大义同意了,到了京城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盛凛?”谢西槐没事儿就去茶馆听说书,对盛凛这名字倒也算熟悉,“是有一把江湖兵器谱排名第一的渡生剑,从没活人见过他拔刀的那个盛凛?”
   “可不是么,”宁王颇为骄傲地看了谢西林一眼,应道,“多亏了你哥哥棋艺精湛,盛凛为了求他一局棋,自愿护送你进京。”
   谢西林谦虚地笑笑:“父王谬赞了,盛公子和我不过是惺惺相惜,才会答应这无理的要求。”
   谢西槐闻言,也不多雀跃,他低着头将袍子下摆的须捋了捋顺,才问宁王:“那送我回邯城的也是盛凛么?”
   宁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顾左右而言他:“你先在京城待一段时间,急着回来做甚?”
   “我不去。”谢西槐说,“娘亲回来前我哪儿也不去。”
   宁王吹胡子瞪眼:“皇上金口玉言,也容得你不去?给我去!”
   “让谢西林去啊。”谢西槐顶嘴道。
   “你哥哥身体不好!”宁王痛心疾首地说,“怎么不能体谅一下哥哥?更何况你是嫡子,理应由你去!”
   
   谢西槐看了谢西林半天,又张望了张望门口,乌压压一片侍卫等着,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便道:“那我收拾收拾衣物。”
   “不必,早已为你准备好了。”宁王拍了拍手,等在门外的侍卫闻声进来了。
   侍卫首领告诉宁王:“盛公子已经到了后门了。”
   宁王精神为之一震,过去搂着谢西槐的背往外推,嘴里念叨:“西槐,父王不舍得你。”
   
   谢西槐有些愣神,被宁王推得一个踉跄,侍卫簇拥着他们往后门走。
   娘亲不在王府里,他就失去了主心骨,明明知道父亲和亲生哥哥要害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娘亲回到府里,会不会派人来救他?
   或者干脆出了城就跑,找他舅舅去。
   谢西槐想来想去,快走到门口时,又最后尝试了一回婉拒:“我还是想等等娘亲。”
   “让皇上等十天,可是大不敬的事儿!”宁王回头斥道,“又不是一去不回,没什么好道别的。”
   说话间,谢西槐被宁王拖到了偏门,一位高大的剑客抱着一把长剑靠在门口,站在他身边的侍卫婢女都瑟瑟不敢出声。
   他剑眉入鬓,鹰钩鼻,浑身充满煞气,谢西槐只被他看了一眼,就犹如被冰水浇了个透,浑身发冷。
   谢西槐倒退了一步,转头跟宁王说:“我不去!”
   他可不想看这个大冰块将那把劳什子渡生剑拔出鞘!
   宁王使了使眼色,两名侍卫站到谢西槐身边,堵着他不让他动。
   
   盛凛偏开目光,看向宁王,对宁王抱了抱拳,道:“见过王爷。”
   “哎,盛公子一表人材,本王也是久仰,犬子娇生惯养,这一路都劳烦你照顾了。”宁王把谢西槐推过去。
   谢西槐平日里都得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被人强拉了起来,虽是被吓醒了,手脚还是软的,宁王这手劲儿也大,谢西槐被他推得往前冲去,“砰”一下就撞进了盛凛怀里。
   谢西槐不知道盛凛身上为什么这么硬,只觉得眼冒金星,额角都肿起来了,撇撇嘴就想喊“娘亲好疼”,可是商灵并不在王府,只好“呜”了一声低下了头。
   盛凛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手按着谢西槐的肩把他推远了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西林,道:“殿下应了我的棋约,便不算劳烦。”
   
   谢西林温柔地对着盛凛笑了一笑,他长得出尘,穿得也素,在这荒沙漫天的邯城里,如同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清俊端庄。
   而谢西槐却没有谢西林那样飘然世外的气质,他眼睛大大圆圆,唇红齿白,面若桃李,一般人看见了,都只觉得是漂亮与可爱,缺乏些内涵。
   
   “这是渡生剑吧?”谢西槐站的无聊,对着散着冷气的盛凛看了又看,忍不住抬手想碰一碰他怀里的那把大剑。
   还没等盛凛出手,宁王对着谢西槐大吼一声:“不得无理!”
   
   谢西槐被他父王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一抖,缩回了手,四下张望了一下,又小声问:“不碰就不碰……我的行李呢?”
   宁王招招手,一个侍女拿了一个大包裹和一个小荷包,递给谢西槐:“殿下请收好。”
   谢西槐一看两个包裹的大小,背着手不愿接,问:“就这么点儿?”
   “大的是你的衣衫用具,”宁王拿过了荷包别在谢西槐腰间,“这是盘缠。”
   
   盛凛把大包裹拿了过去,挂在他身后的一匹马上,又上了另一匹马,低头看着谢西槐。
   “事不宜迟,西槐,上马吧。”宁王很会看眼色,抓着谢西槐往马上推,谢西槐脸都要被马鞍硌疼了,只好翻身上马。
   他不自然地对着宁王挥挥手,宁王催促道:“快走吧,父王还要去正门口送护卫军呢。”
   说完就带着谢西林和奴婢们关上了偏门,偏门口只剩下谢西槐和盛凛大眼瞪小眼。
   “大侠,”谢西槐勉强对他笑了一笑,试图挑起话题,“你好。”
   盛凛没有回应谢西槐的示好,把脸转过去,拿了放在一边的带黑纱的帽子往谢西槐头上一罩,道:“委屈世子了。”
   然后他就迅猛地抬手拔出马鞭,朝着谢西槐那匹马一挥,谢西槐只听得“啪”的一声,那马疯狂地跳了起来,两个前蹄凌空跃起,把谢西槐掷向半空。
   谢西槐吓得往前一扑,抱紧了马脖子才没掉下去。
   紧接着,他臀下的这个座驾就开始横冲直撞地向前狂奔,跑出了偏门所在的小巷,又东拐蹿入主干道,发疯了一般蹦着猛跑。
   谢西槐在马背上被甩的一跳一跳,马毛钻进黑纱把他的脸扎得生疼,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惊吓与委屈,一时间眼泪都快出来了,惨叫声就在嘴边,碍于面子硬给咽了回去。
   “追云,”盛凛策马跑在他边上,明明是一样的速度,却跟遛狗似的轻松惬意,“去南城门。”
   
   宁王特意交代过了,这个时辰里,邯城的南城门口都没有官兵把守,不会有人看见两匹马从城里跑了,而与此同时的北城门,却热闹得很了。
   一长队的皇城里来的护卫军,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队列中间两匹白马拉着一顶紫色的大花轿,听说是接邯城的小世子进京面圣。
   邯城的百姓争相出来凑热闹,都想一睹圣骑的风采。
   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小世子正在马背上受苦受难。
   
   谢西槐被颠得都快吐了,脑袋瓜子被晃成一大块浆糊,出城大半里,这匹叫做追云的马才算安静了一些,降了速,晃悠悠地小跑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放开了马脖子,原本戴在他头上的黑纱帽都掉在肚子上了,只有一大块黑纱兜在他头上。
   谢西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扯掉了发冠上挂着的黑纱,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地看着前头几丈远的盛凛的背影,细声道:“等一等……”
   盛凛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头都不回,谢西槐只能见着他宽阔的肩膀和背上背着的那柄剑。
   “大侠,”谢西槐逼不得已,只好又喊他,“等一等我……”
   这回声音响了一点,盛凛回头看了他一眼,冷森森问:“怎么?”
   “我想吐……”谢西槐拉了拉缰绳,追云停了下来,他惨白着脸跌下马,扶着路边一棵树吐了起来。
   谢西槐没吃早点,干呕半天,吐了些酸水,捂着嘴转头可怜地盯着挂在盛凛腿边的水囊:“给本世子喝点儿水。”
   盛凛看着他,谢西槐又催促了一次,盛凛才摘下了水囊丢给他。
   谢西槐手脚都软的,哪里接得住,水囊就砸在他的头上,“砰”的一下又掉在地上。
   
   谢西槐疼得眼里都含着泪了,要骂不敢骂,呆立半晌,还是屈辱地在盛凛的注视下捡起水囊,喝了两口,心想自己这回要是没死,一定要让舅舅赏金万两,就要盛凛的项上人头。
   什么武林第一高手,什么渡生剑,再厉害照样取他的狗命。
   可能是谢西槐想的太入迷,目露凶光太明显,盛凛盯着他,眯着眼问:“想什么呢?”
   谢西槐反应过来,浑身一激灵,赶紧拿出了他哄娘亲的那套:“想你。”
   盛凛闻言愣了愣,像看会传染天花的痴呆一般,在马上俯视他。
   谢西槐自己也觉出得不对劲来了,干笑了两声,又喝了一口水,缓缓道:“的剑,重不重呀?”
   “不重,”盛凛周身散着不耐的气息,冷道,“喝完了就上马,落日前要赶到曲陵。”
   谢西槐连忙点头,手脚并用爬上了马,盛凛说:“帽子。”
   “好的。”谢西槐主动带上了那顶黑帽子,盛凛一挥鞭,谢西槐又被追云顶了起来,欲哭无泪地继续颠簸。
   
   
   
   
   2.
   
   在盛凛的鞭子下,在谢西槐的哀叫里,两人总算是在落日前赶到了曲陵。
   盛凛抓着谢西槐下马,拿下了他的行囊,带谢西槐进了一个小门,里头有几张酒桌,他们走到柜台前,盛凛敲了敲桌子,道:“小二,住店。”
   里头坐着打瞌睡的那个小二抬头看了一眼,见到背着剑的高大男子站在逆光里,立刻惊醒了过来,道:“客官,几间房?”
   谢西槐这才知道这是他们今晚要住的地方,差点跳起来:“今晚就住这里啊?”
   盛凛瞥了谢西槐一眼,对小二道:“一间。”
   
   曲陵是个大城,也算是宁王属地,谢西槐来过几次,都住曲陵最豪华的大酒楼里头最豪华的那一个厢房,何时来过这种街边小客栈。
   “怎么住一间呢?”谢西槐愤怒地问,“本世子要一间最好的厢房。”
   “客官,厢房都一样的,”小二看谢西槐对盛凛大呼小叫,也不敢怠慢了他,“那就要两间?”
   盛凛低头和谢西槐对视了一眼,谢西槐噤声了,缩着不敢说话。
   “好,两间。”盛凛把谢西槐的行囊塞他怀里,谢西槐只能感觉到行囊里有套他最不喜欢的旧衣服,他一摸就摸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侍女给他收的。
   盛凛见谢西槐眼睛左顾右盼,就知道他又走神,等得不耐烦了,拽着他怀里的行囊往前拖,谢西槐被他拖的跌跌撞撞往楼上走,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得上街买几套新衣裳穿。
   
   进了房,谢西槐就被这简陋的环境震惊了。
   盛凛和小二正要出门,谢西槐拽着盛凛的衣服不给他走:“我想换个地方。”
   盛凛没等谢西槐有动作,就捏住谢西槐的手腕一按,谢西槐手一酸,无力地松了下来。盛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小二替他把门关上了。
   谢西槐坐在厢房里配的小椅子上,拆开了包裹,里头就一套换洗衣服,还是他最不喜欢的一套。
   又数了数宁王给他的盘缠,并不多,挺抠门的了。
   谢西槐边在心里把盛凛千刀万剐,边想着今晚就得走,宁可风餐露宿,也要投奔他舅舅去。
   只是他舅舅在哪儿呢?
   
   谢西槐的舅舅掌商家,家大业大,到处开着商行。可谢西槐不能去问别人,要是问了别人,别人一问他是谁,知道了他是从面圣路上逃走的谢西槐,又知道了谢西槐要去找他舅舅商鉴,商鉴就要倒大霉了。
   他也不能害了他舅舅呀。
   谢西槐长出了一口气,愁得抱紧了他的旧衣服,且行且看吧。
   
   门突然被敲响了,小二在外头叫他:“客官,下来吃饭了。”
   谢西槐把包裹丢在桌上,慢吞吞地踱下楼,盛凛坐在楼下安静地吃饭,下面还有几桌客人,不知为何都不说话。
   谢西槐凑过去瞧了一眼菜色,问:“才三个菜呢。”
   盛凛继续吃,谢西槐见他不搭理自己,只好坐下了,给自己找台阶下:“东坡肉,我很喜欢。”
   说完就低头扒饭。吃个半饱,谢西槐放下了筷子,道:“吃好了,我想上街逛逛。”
   “太晚了。”盛凛说,他那把大剑就靠在桌边,大堂里的灯光又暗,看着阴森森的。
   谢西槐摸不透盛凛的脾气,惧怕他那柄活人见不着的剑,只好假装大方道:“本世子要上楼了。”
   然后就拖着酸软的腿施施然走上了楼。
   
   本就还不到谢西槐的睡点,又不是他习惯的环境,谢西槐躺在硬木板床上,盖着有些霉味的被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骑了一天的马,娇气的身子像要散架了一样,可他还要去找他舅舅呢。
   谢西槐捏着被角,闭着眼策划逃脱路线,最好是凌晨逃走,拿着他的盘缠,去租一辆马车,谢西槐依稀记得他舅舅是在北边的一个大城市中,那么就先往北去。
   想着想着,谢西槐打了个呵欠,意识渐渐迷糊了。
   
   谢西槐记挂着要逃走的事儿,睡的又早,天蒙蒙亮时,他就醒了过来,四肢都疼的炸过一般,谢西槐直挺挺躺了许久,才按着床板坐了起来,穿好衣服,收拾了行李,背在肩上,准备偷溜。
   就在这时,门上突然有动静,谢西槐走过去看,只见纸糊的门上被戳了一个小孔,一根管子戳进来,吹进了一缕烟。
   谢西槐刚想抓管子,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口鼻,谢西槐剧烈挣扎着回头看,是盛凛把他拖了回去,用极低极冷的气音在他耳边道:“不想死就呆着别动。”
   谢西槐拼命点头,盛凛才放开他,说:“别呼吸。”
   谢西槐吃惊地望着盛凛,小声质问:“不呼吸怎么行?”
   
   盛凛不欲与他多纠缠,丢了一块纱布给他:“捂着。”
   谢西槐一拿到马上按在鼻子上,小心吐息,纱布上有一股药香,甚是好闻。
   房里灰暗,盛凛拄着剑站在房中间。
   外头静了一会儿,房顶上瓦片的似有响动,一片瓦被掀了起来,有人丢下一个烟雾弹,房里顿时雾气弥漫,视不清物。
   房间的角落里隐约传出刀拔出鞘的声音。
   谢西槐哪里还沉得住气,捂着鼻子就吵着盛凛跑过去,贴着他颤抖着问:“什么人啊!”
   盛凛这回要推谢西槐都推不开,谢西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扒的十分之紧,盛凛被谢西槐抓得没办法,搂着谢西槐的腰让他紧贴着自己:“抱着我。”
   不用他说谢西槐也抱得紧紧地,盛凛往边上一动,谢西槐也吊在他身上挪了一寸。
   烟雾中,有寒光一闪,一个刺客终于出手了,盛凛甚至没有拔剑,他侧身一躲,轻松握住了刺客的手腕,变戏法似的将剑抢了过来,朝那刺客挥去。
   谢西槐倏地闭上眼睛,只听见刀尖刺进肉体的声音。
   
   这把剑也应当是好剑,削人肉如削软泥一般轻,令人毛骨悚然。
   血腥味儿穿过了纱布钻进谢西槐的鼻子里。
   谢西槐在街市上偷看过斩首,却是头一回离死人如此之近。谢西槐的手劲儿松了,就从盛凛身上掉下来,蹲到地上抱着头不敢再动。
   
   这晚上共有三名刺客,盛凛只留了一个,怕他自绝,卸了他的下巴,踩着他的脖子低头问:“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张开嘴,发出“嘶嘶”的叫声,烟雾散得差不多了,盛凛拿出火折子一点,随即便这刺客的口腔里压根没有舌头。
  谢西槐听见那诡异的声音,吓得抬起了头,也想看看,被盛凛一把推开了。
  “会写字吗?”盛凛问刺客。
  刺客恐惧地摇了摇头,嗓子里发出了难听而嘶哑的叫声。盛凛反手将剑在刺客脖子上一拉,按着那挣扎的刺客,过了一会儿,便瘫软了下去。盛凛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烛灯,谢西槐便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三个死人,一地的血。
  盛凛推开谢西槐的房间,房门“吱”得一声,谢西槐一抖,问:“你去哪里?”
  “拿东西。”盛凛头也不回道。
   不多时,他拿了一个很大的裹尸袋回来,将三个死人丢进袋里,又往地上撒了些药粉,红色的血渐渐澄澈起来,变得透明了,好像是谢西槐不小心在房里打翻了一桶水。
   谢西槐看着看着又是一抖,盛凛动作太熟练了,一看就是常常干这事儿的,得切记千万别惹怒盛凛,否则死了都没有半点痕迹。
   
  “我去抛尸,”盛凛转头对谢西槐道,“你呢?留着还是跟我去?”
  “我跟你去!”谢西槐说得快又急,他可不想一个人呆着。
  盛凛提着袋子,抛在马背上挂着,回头看谢西槐:“愣着作甚?”
  谢西槐这才反应过来,是要和盛凛一匹马,便急急忙忙爬上了马,他屁股还痛着,不敢言语,只感觉盛凛也跨上了马来。
   盛凛腿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盛凛的胸膛特别硬,膈得谢西槐不自在极了,他的短靴踢着挂在马两侧的袋子,想到脚尖碰着的这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就是死人的肉,谢西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他们到了城外,把人丢在了乱葬岗里。
   盛凛划开了裹尸袋,用剑柄挑开一个杀手的衣襟,辨认他的身份,在对方的胸口发现一个刺青,是北燕国义军的标志。
   谢西槐也挤过来看,就着晨光研究一番,道:“胸口怎生有朵花。”
   “殿下,”盛凛叫他,谢西槐十几个时辰来头一回听盛凛这么尊称自己,瞪圆了眼看他,盛凛也和他对视,继续说道,“你方才背着行李,是要逃?”
   谢西槐扭捏一会儿,才说:“我想找我舅舅去,他能给你很多钱,你就放过我吧。”
   “不需要。”盛凛道,他站了起来,阴影笼住了谢西槐。
   谢西槐心说不图钱怎么还带自己住个小破客栈,又不能得罪盛凛,只好苦口婆心地解释:“我此次进京,就是去送死。”
   “那又如何?”盛凛低头看着他问。
   谢西槐被他冷漠的目光看得一愣,结结巴巴道:“我,我要是死了呢?你不会愧疚吗?”
   
   “我手上人命多,不差你一条。”盛凛抓着谢西槐肩上的行囊,把他往马上丢,谢西槐抓着马鞍踉跄上马。
   盛凛也翻身跃了上来,胸膛紧紧贴着谢西槐的背。
   这动作不代表亲呢,只代表禁锢,盛凛护送谢西槐进京,也是押解,他保谢西槐在路上不死,没别的了。
   他们没有再对话了,沉默着在马上颠簸着往城里赶。
   东方天空白了起来,谢西槐却要死了。
   宁王早有反意,邯城无人不知,风声传进京城的当口,皇帝要他送一个儿子去,称作进京面圣,实则为质,在宁王作出选择时,谢西槐就已是一枚弃子。
   谢西槐也不知自己有几分生机,若非要说一个数,他猜测是零。
   
   宁王自小便疼爱谢西林多些,但谢西槐的娘亲是宁王正妃,在府中地位极高,宁王都怵她几分。商灵又对谢西槐溺爱过头,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谢西槐便也不会在意谢西林多分去了多少宁王的宠爱。
   而今他被父王择了出来,才知道原来他与谢西林是差了这么多的。
   
   马跑进城,穿过巷弄,谢西槐看见客栈那小门就在眼前,终究带着些不甘,转头问盛凛:“谢西林这么好?你要为他杀人?”
   “我只送你进京。”盛凛答非所问,他当然不是为了和谢西林下棋送谢西槐进京的,不过这没必要让谢西槐知道便是。
   谢西槐十八岁,样子还不像是个稳重的青年,嫩生生的脸与尖削削的下巴,眼里有些莽撞的倔劲。
   盛凛不为所动地拴好了马,往前走。
   谢西槐跟着盛凛进了盛凛的厢房。
   盛凛见谢西槐,就问他:“进错房了?”
   “我不敢一个人呆着。”谢西槐难受地说。
   他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任性小少爷,哪怕快死了,一害怕也总想找个依靠,并没有什么原则可言。
   盛凛看了他一会儿,才松口:“想和我一间房,就安静点。”
   
   
   3.
   谢西槐呆呆在盛凛房里坐着,等待天完全亮。
   床帏拉了一半,盛凛正端坐在床上运功,他的问合心法正在破九重的时刻,若不是家人和师父用他最不耐的事情逼迫他,让他护送谢西槐进京,他这会儿定是在闭关修炼的。
   “盛凛,”谢西槐也懒得再用尊称了,不客气地说,“我们明天能不能买一辆马车?我来付账。”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即便是要赴死,这赴死路上也不能太不讲究了,尤其是他这么娇嫩的小世子,实在受不了在马上奔波。
  盛凛恰逢运气一周时,睁眼看谢西槐,当即否决了谢西槐的如意小算盘:“不行,马车太慢。”
  “我骑不了马了,”谢西槐气恼地走过去,坐在盛凛身边,想跟他好好讲讲道理,“我腿疼,屁股疼,哪里都疼,明天怎么骑马呀?摔下来死在半路上,你也不好交代。”
  盛凛看了看满脸委屈的谢西槐,敷衍道:“多骑几天便习惯了。”
  谢西槐差点哭出来,抓着盛凛的手臂想抱着他哭:“大侠,你就让我坐两天马车嘛!”
  盛凛又闭眼运气了,谢西槐被他的护体罡气一震,手也麻了,悻悻地挪开了一点,瞪着盛凛的侧脸发呆,心想这个盛凛真是油盐不进,不是好东西。

  取他项上人头都不够让谢西槐消气了,得先废了盛凛的武功,把他关押起来,饿他个十天半月,最后心甘情愿跪在地上叫他小世子。
  ——要是能活下来的话。
  谢西槐想着想着心里便是一凉。
  大抵甫知自己将死的将死之人都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会想着很远的事情,叫自己的时间过得快乐一些。

  客栈大堂敲了几下小钟,隐约穿进楼上住客的耳中,预示早点要开餐。
   盛凛将真气归于丹田之中,下了床,拿起剑,只见谢西槐又已经靠在桌子上打瞌睡,手撑着头一晃一晃的,眼睛快要闭上了,又密又长的睫毛搭住又分开,搭住又分开。
   盛凛伸出手想推醒他,快要碰到谢西槐肩时,手又顿了顿,改道敲敲桌子。
  谢西槐猛然跳了起来:“怎么?”
  “吃早点,吃完还要赶路。”盛凛说完,把剑背在身后走,推开了门,谢西槐只好跟着他走。
  “早点有什么呢?”谢西槐别的特点没有,就是乐观话多,盛凛不跟他说话他也能自言自语,“不知有没有鲍翅粥,想来是没有的吧,哈哈。”

  走到楼下,客栈大堂里摆着两个蒸屉,热气腾腾冒着烟,还有一桶粥。
  小二给他们一人盛了一份,两人默默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谢西槐走过去问小二,哪儿能买到马车,小二想了半天,给他指了一个驿站,说是那儿或许会有。
  一出客栈,谢西槐就要往驿站方向去,被盛凛捉住了:“骑马。”
  谢西槐捂着腰被他丢上马,大喊:“别抽鞭子!”
  盛凛按在马鞭上的手顿了顿,看向谢西槐,谢西槐痛苦地带上了黑纱帽,自觉地说:“我自己骑。”
  “你骑得太慢了。”盛凛道,言谈间又想抽鞭。
   “我能骑快!”谢西槐都快哭了,“我能骑快!”
   盛凛见着谢西槐那魂飞魄散的样子,也觉得有趣,故意拔起半截鞭子,问道:“多快?”
   谢西槐一甩缰绳,似箭般冲了出去,如同后面有鬼在追。


   行至一片山岭时,谢西槐停下了马,想要强撑着跨下马,却还是摔了下去。
   盛凛听见后头的动静,一拉缰绳,调转了方向,停在不远处看趴在地上动不了的谢西槐。
   谢西槐撅着屁股在地上挪。草蹭在脸上,鼻尖都是土腥气,谢西槐都顾不上了,他挪到了一片草地上,躺着不动了,抬眼见到盛凛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便没好气地道:“干什么?屁股太疼了,下马歇一会儿。”
   盛凛看了看日头,也下了马,将两匹马都拴在了树上,走到谢西槐身旁,看他扭着调试了一会儿姿势,才道:“早知……我断不会答应送你赴京。”
   谢西槐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送本世子去,我要是待在护卫队里,现在必定是在享福的,起码屁股不疼。”
   
   谢西槐虽是世子,却因为商灵宠得无法无天,在王府里随性惯了,一口一个屁股,也不燥的慌。
   盛凛拿了些干粮,扔了块饼给谢西槐,道:“待在护卫队,你活不过今晚。”
   谢西槐抓着饼咬了一口,干得差点噎死,又撒泼打滚问盛凛要了水喝,吃了一个饼,把水壶丢给盛凛,隔了一阵问:“早死晚死有何区别?”
   盛凛靠在树边闭目养神,听了谢西槐的问句,思索一会儿,才道:“是没区别。”
   
   “你……”谢西槐给他气得头晕眼花,“你”了半天,坐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盛凛又开始运功,周身凝着一股杀气。
   谢西槐滚远了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盛凛又睁眼时,谢西槐抓紧时间问:“盛大侠,我们到京城还要多久?”
   “二月有余。”盛凛道。
   谢西槐眼前一黑,呆若木鸡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都起不来,心里想着这可不行,然而不行又怎么办呢?
   
   谢西槐吃完了干粮,手上都是那干饼的屑,抖了半天也都不掉,听身后有潺潺的溪水声,便站了起来,扶着树慢慢走。穿过树丛,谢西槐看见了一条清浅的小溪。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洗手。
  这是春末下午了,溪水偏凉,林子里的风带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与青草味,谢西槐在浅滩上划水撩鱼,洗手洗的很惬意,不由得多洗了一会儿。
   要是在王府里,他一定呼朋引伴叫大家都来这里洗手。
   
   正在谢西槐洗得酣畅时,他屁股突然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挤过去,谢西槐大惊,不由自主往前一冲,“扑通”一声就摔进了溪里。
  小溪很浅,他摔进去吃了一嘴水,撑着抬起头来,水最多只到他小腿。
  但他是整个人扑进去的,仍是全身都湿透了。
  “你做什么?”身后传来了盛凛的声音。
  谢西槐回头看,水顺着额角往下流进眼里,只能依稀看见个身影,但他光听盛凛的音调都能知道这个大冰块觉得他谢西槐是个傻子。
  “好像有什么人摸我屁股!”谢西槐左顾右盼寻找刚才那个挤过去的东西,眼中景象逐渐清晰起来,附近什么都没有,就是盛凛手里提了只大灰兔子,两脚一蹬一蹬的。
   “方才在你身后抓的。”盛凛道。
   
   “我看看!”谢西槐抓着衣服提起来,顾不得身上疼,冲到盛凛边上去,看那兔子。
   他捏着兔子的一条腿,发现兔子脚掌上的毛湿着都沾在一起,当即宣判:“就是它!”
  盛凛没说什么,提着兔子往回走,谢西槐边走边说:“我差点以为是你摸我屁股呢。”
   盛凛停住了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继续走。
   
   谢西槐从盛凛的眼中读出了很侮辱人的意味,他冷静地记在了他的复仇小账本上,小账本最近三页写的全是盛凛。
  从草丛走到泥地里,谢西槐一路拖出一长串水痕,他身上又湿又冷的很不好受,见行李不远了,边走边解腰带,脱掉外袍,还准备脱内衣。
  盛凛抽出马鞍边藏着的匕首,把兔子按在地上,利落地开始处理,去完皮回过头去,谢西槐只剩一条亵裤,对着地上摊开的一大堆里的繁复花哨的袍子发呆。
   “你在干什么?”盛凛问他。
   
  谢西槐转头,见盛凛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也一愣,看到边上的皮毛才知道就是刚才那只兔子,他顿了顿,说:“这衣裳我不会穿,往常是侍女帮我穿的。”
  这衣服五六七八层,层层都要从不一样的地方穿过去,才能达到那样玉树临风羽化登仙的效果,谢西槐会穿才怪。
  盛凛越过他,走过去架柴火,谢西槐看着他的烤架,搓着手问道:“大侠,烤兔子啊?”
  “嗯。”盛凛难得答了一句。
  林子里又起了一阵风,谢西槐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趁机又问:“那能不能帮我烤烤湿衣服?”
  盛凛神情冷淡地点点头,谢西槐便把湿衣服抱了过去,放在一旁。
  
  火烤起来了,热气扑面而来,谢西槐半裸着,冷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靠近了火堆。
  谢西槐盯着烤架,看着还滴着血水的兔肉,突然问盛凛:“哎,盛大侠,你是用什么杀的兔子?”
  盛凛一转头,谢西槐才发现自己坐得离盛凛太近了,他也没穿衣服,靠别人这么近似乎有些不讲理节。
   谢西槐头发全湿了,散着铺在背上和胸前,如墨一般的长发间,隐隐可瞥见白瓷似的皮肤,眉眼也像在水里浸泡过一般灵动。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谢西槐的情貌,谢西槐的好看是普普通通的好看,却和所有活人一样鲜活而富有生机,这生机像是脆弱不堪,又触手可及。
 盛凛顿了一刹,才回答了他:“匕首。”
  “我以为是渡生剑呢,”谢西槐坐远了些,烤着火道,说罢自己也笑了,“渡生剑那么大,也砍不到小兔子。”
  谢西槐话多,生平最怕冷场,自从见了盛凛,便热衷于用他那张热脸去贴盛凛的冷屁股,过了一会儿盛凛不接话,谢西槐又说:“也不知用渡生剑烤兔子是什么感觉。”
  兔肉渐渐熟了,油从肉上滋滋冒出来,浓郁的香气散了出来,谢西槐咽了一口唾沫,才问:“内脏挖干净了吗?”
   他实在是冷透了,话里头带着些颤音,头都冻疼了。
   
   盛凛没回话,他站了起来,向谢西槐走过来。谢西槐以为盛凛要打自己了,连忙举起手:“我不说话了还不行么!挖不挖干净我都吃!”
  谁知盛凛却走到了马边,先是在那儿看了几眼谢西槐那几件奇装异服,接着又从他自己的行囊里拿了件大袍子,走近谢西槐,把袍子丢给他:“穿上。”
  谢西槐赶紧谢过大侠,抓着衣服裹在了身上,这大袍子又大又厚,谢西槐立刻暖了起来,他整个人被这大衣包了进去,大眼睛冲着盛凛一眨一眨地,趁热打铁套近乎:“盛大侠真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
  “闭嘴。”盛凛眼也不抬地转了转烤架,把兔子翻了一面,继续烤。
  谢西槐委屈巴巴地闭嘴了,过了顷刻,又用极细的声音说:“最后再说一句。”
  “说。”盛凛掂了掂叉着兔子的枝条,拿过来看。
  “我想吃一只兔腿。”谢西槐说完,随即又挪了过来,他吃兔心切,挪得太快,脚被袍子一绊,双膝跪在地上,扑到了盛凛腿上去。
  谢西槐手忙脚乱抱着盛凛的大腿才坐到一旁,转头就见盛凛看着自己。
  盛凛伸手扯了一只兔腿给他,漠然道:“殿下不必多礼。”
   谢西槐接过兔腿,狠狠啃了一口。
   
  两人分食一只肥野兔,兔肉很香,有嚼劲,虽无调料,在野地里烤兔子吃倒也有一番风味。
  “盛大侠,”谢西槐把骨头丢在一旁,满嘴吃得油汪汪的,问盛凛,“真的没有活人见过你拔剑啊?”
  盛凛又扯了一块兔肉给他,谢西槐摆摆手:“吃不下了。到底有没有啊?”
  “你想看?”盛凛反问。
   谢西槐想了想,说:“想看可是又不想死。”
   盛凛反手拿起支在一旁的渡生剑,剑鞘顿地,剑斜斜倒下来,他微微一移手,渡生剑就出鞘半尺,剑芒大盛,谢西槐心头一惊,飞速抬手挡在前头,大喊:“算了算了不要看了!”
   “哦?”盛凛收回了剑,放到一旁。
   “一路上有的是机会,”谢西槐把手缩回去,强作镇定道,“不,不不不必急于一时!”
   盛凛似笑非笑看着他,谢西槐又说:“要一起走一路呢,能不能对本世子客气一点啊?我好歹是谢西林的弟弟。”
   他紧紧抓着盛凛给他的袍子,满手油都蹭在袍子上,说完还拿着衣袖擦了擦油汪汪的嘴。
   “那又如何?”盛凛看着袍子上的油污,道,“殿下倒是不客气。”
  “什么,”谢西槐脸一红,把那大袖子丢开,赖皮道,“本世子天潢贵胄,手上沾了油,借你衣裳擦擦怎么了?。”
  盛凛走过去,掂着被谢西槐油污弄脏的地方,低声问他:“这怎么办?”
  “客栈没有洗衣的佣人么?”盛凛人一靠近,谢西槐声音就小了点儿,“我又没力气,去溪边洗手都要摔跤的。”
  谢西槐没担当,有事没事就要摆出和他娘亲撒娇的那幅臭德行,他跟盛凛耍赖,没抱什么有用的期待,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从言语上占占便宜,没想到盛凛看他几眼,松开了那袍子的衣袖,走回烤架边看谢西槐的衣衫去了。
  “干了么?”谢西槐问。
  盛凛把几件衣衫一股脑拿下来给谢西槐:“干了。”
  
  谢西槐穿上了还有些潮湿的衣服,头发还半湿地垂着,他嗓子有一点干涩,上马前,谢西槐对盛凛说:“我怕是要伤风了。”
   盛凛皱了皱眉,反手搭在谢西槐头上,说:“现在没烧,先走。”
   
   他没再往追云身上抽鞭子,但还是骑得很快,谢西槐费了大力气才追上他,因为谢西槐也知道,要是不跟上盛凛,就不只是病一病的事儿了。
  他们傍晚才到懿城,懿城是小城,这地方是真没有好的客栈,盛凛带着谢西槐到一家还算大的客栈门口时,谢西槐的神色已然很难看了,脸上两块不自然的红晕,盛凛又搭了搭他的额头,这下是确实烧起来了。
  谢西槐嘟哝着冷,又说:“到啦?”
  “到了。”盛凛翻身下马,谢西槐也想下,又跌了下来,却没摔到地上,盛凛接住了他。
   谢西槐晕晕乎乎的,只觉得扶着他的手停了停,突然把他扛了起来,走进客栈。
   谢西槐只要是不用自己走,也无所谓什么姿势,但倒挂着太不舒服,他就用腿缠着盛凛的腰推他肩:“你放下来一点,我头晕。”
   在谢西槐的抗争下,盛凛改成了抱小孩儿的姿势,两人对面抱着往里走,谢西槐紧紧箍着盛凛的脖子,热烫的皮肤贴着盛凛。
  “这什么客栈啊,”谢西槐环顾四周,勉力看清了周围景象,又抱怨起来,“你总要住这些小小的地方。”
  “一间厢房。”盛凛没跟他说话,径自和小二要了一间房,抱着谢西槐过去。
   这客栈的房间比在曲陵的还小,盛凛把谢西槐放床上,让小二去找个郎中来。
   
   谢西槐脱了衣服,坐在床上,哑着嗓子说:“本世子坚持不到京城了,烦劳盛大侠给我娘亲托一句话。”
   盛凛用被子把谢西槐裹了个严实:“闭嘴。”
   “遗言都不让说。”谢西槐叹了口气,“盛大侠,那我还有一个遗愿。”
   盛凛看着谢西槐,表情像是在强压着不耐烦,谢西槐在盛凛的同情心还没有完全消失前,抢着说:“想沐个浴。”
   “不是在溪里洗了吗?”盛凛道。
   谢西槐傻眼一会儿,才答:“热水。”
   “先看大夫。”盛凛一语裁定,接着就去一旁运功了。
   谢西槐窝在被窝里,也睡了过去。
   不多时,郎中便到了,他要给谢西槐把脉,谢西槐睡得叫不醒,他只好把谢西槐裹着的被子扯松了,拉出一只手来,替谢西槐诊了脉。
       
   郎中听了一会儿,走到桌旁提笔开了方子,对盛凛道:“这位公子受了风寒,再加上有些气虚,这才烧了起来,实则并无大碍,好好调养即可。”
   盛凛点点头,付了诊金,郎中正要走,谢西槐醒了,他呆了呆,叫住了走到门口的郎中,中气不足地问:“大夫,我能沐浴吗?”
   “热水沐浴自然是可以。”郎中道。
   谢西槐得意地看了盛凛一眼:“就知道你忘了。”
   盛凛为郎中打开门,客气地送他出去,并没理会谢西槐的挑衅,又叫住了正经过的小二,给了他些打赏,让他帮忙去抓药拿去煎,再送一桶热水上来。
   等转身回去,谢西槐坐起来了,长头顺着床沿挂下来一小截,莹白的脸上透了些红晕,开口道:“大夫怎么说?我是不是得大病了,非得坐马车不可?”
   盛凛瞥他一眼,道:“不是。”
   谢西槐撇撇嘴,躺了下去,盛凛又坐在一旁不声不响,谢西槐打了个呵欠,又道:“水怎么还不送上来?”
   就在这时候,两个跑堂的从楼下把热水抬了上来,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水放在房里,谢西槐磨蹭着走下来,绕着浴桶转了一圈,问盛凛:“这怎么进去?”
   他在王府都是在浴池中沐浴,哪见过这样的木桶,更不知道怎么进去。
   
   盛凛抱着手臂看他,冷着脸问:“要我抱你进去?”
   “哦,对,”谢西槐这就张开了手,见盛凛没动,谢西槐又催促道:“快点呀。”
   盛凛看着谢西槐,眼神仿佛在问谢西槐听不听得懂人话,谢西槐却没什么自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啊”了一声,解了亵裤丢在凳子上,又朝盛凛张开手臂:“都脱了。”
   他身上不着一物,墨发堪堪遮住腿间软着的东西,手都举酸了,还是坚持要盛凛把他抱进去。
   盛凛走过去把这少爷抱了起来,谢西槐细皮嫩肉,盛凛所触之处皆是一片滑腻。
   谢西槐觉得盛凛动作很慢很僵,抬手环着盛凛脖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水里,评价:“有些烫。”
   盛凛将他放下去一些,谢西槐小腿埋进水里,又提起一些,抬头委委屈屈道:“真有些烫。” 
   “烫的发汗。”盛凛声音就在谢西槐耳边,谢西槐还没来得及说不,整个人就被盛凛放进去了,烧得偏热的水环绕了他,霎时间,谢西槐就热得冒出了汗来。
   他被烫的发粉,眼睛里都冒出水汽来,抱怨盛凛:“那也太热了,本世子要熟了。”
   谢西槐是这样,生长在皇家,下人太多,惯于被人伺候,对盛凛一点不见外。
   盛凛把他放进浴桶,就要往外走,谢西槐还觉得奇怪叫他:“出去做什么,不与你计较了,快来帮本世子洗澡。”
   盛凛停住了脚步,谢西槐又趴在浴桶边喊盛凛:“盛大侠,快点。”
   盛凛回头,隔着水雾看谢西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步步朝他走了回去,满脸杀气,低头问谢西槐:“怎么洗?”
   谢西槐看清了盛凛的脸色,病都要吓痊愈了,往后一靠背紧贴在浴桶壁上:“不必麻烦您我自己洗!”
   盛凛这才点点头,走了出去。
   
 4.
  
  前一天晚上泡了热水,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隔日也没人早早把他抓起来赶路,谢西槐伸个懒腰转醒时,已然日上三竿。他睡饱了觉,自觉病好了大半,就是舍不得离开那床被子,转脸看不远处的盛凛。
  盛凛闭眼打坐却仿如有第三只眼睛似的,谢西槐一看向他,他便睁开眼,也看向了谢西槐,问他:“醒了?”
  “没呢,还没醒。”谢西槐说罢,翻了个身背朝盛凛,决定再睡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姿势,就被盛凛捉起来了。
  盛凛拉开被子,谢西槐没穿衣睡觉,上半身都露在咋暖还寒的空气里,他叫了一声,坐起来,抓着床边的衣裳披上了,斥责盛凛:“本世子还未病愈呢,怕是又要给你害得发烧了。”
  盛凛不耐道:“醒了就起来。”
  “这么急做什么,”谢西槐皱着眉头,一边愤愤穿衣,一边絮絮叨叨,“真是……”
  “真是什么?”盛凛拿起渡生剑,慢悠悠看向他。
  谢西槐窒了窒,忍气吞声而屈辱地说道:“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大侠。”
   盛凛点点头,都没夸谢西槐,径自转身走到门口,等着谢西槐,谢西槐只好胡乱把衣服穿好了,拖着疲惫的身躯,抓起包裹跟着他出门。
   
   
   用过早点走出客栈门,外头竟有一辆马车等着,拉着车的是盛凛的那两匹马。
  “上车。”盛凛用下巴点了点那木制的破破烂烂的马车,对谢西槐道。
  谢西槐心里顿时泛起一种苦尽甘来、水滴石穿的感觉,他伸手抓住盛凛的手臂,眼眶也要湿润了:“盛大侠真是有情有义。”
  “上车。”盛凛看都没看他,重复了一次。
  “这马车怎么上?”谢西槐四处看看,“去找个人跪下给本世子踩一脚,本世子要上马车了。”
  盛凛手穿过谢西槐腋下,把他抱了上去,谢西槐如鱼得水,撩开布帘子,钻了进去。
  “只给你坐三天。”盛凛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他坐在马车外,成了谢西槐的车夫,牵着缰绳赶车。
   盛凛一抽鞭子,两匹马往前跑,马车在懿城的土道上走得飞快,扬起两道土尘。
   走了一条街,谢西槐突然从后头帘子里钻出来,贴着盛凛的耳朵小声说:“十天。”
  谢西槐耍赖这套玩儿的炉火纯青,三天怎么能够,三天都不够他一身娇肉歇息的。
  盛凛头也不回,抬起右手捏着谢西槐的下巴把他挪开一些,看着路道:“五天。”
  “十天。”谢西槐抱住盛凛的脖子,就如他同他娘亲撒娇时候,抱着娘亲手臂一般。
  盛凛手臂要驾车,不能乱抱,谢西槐只好抱他脖子。
  “七天。”盛凛掐着谢西槐下巴的手松开了,改去拉谢西槐的手腕。
  谢西槐察觉贴着的盛凛的身体有些僵硬,便捏着盛凛的肩膀给他放松肌肉讨好他,进行最后拉锯:“好大侠,八天嘛。”
  “好,”盛凛一口答应了,“你进去。”
  谢西槐又帮盛凛捶了捶肩才缩回去。
  
  马车晃晃悠悠,里头还有一床软被,像新买的,谢西槐抱着休憩,晃着晃着就睡过去了,马车停了也不知道,还是被刀剑碰撞声与惨叫声吵醒的。
  他拉开帘子,外头一地的血,车前还有几个断肢,盛凛背对着他站着,渡生剑还背在身上,手里拿着的依然是别人的剑,外头除了盛凛再无活人。
  荒郊野岭不必抛尸,盛凛挑开刺客衣襟,这回什么也没有,盛凛看了看手中的剑,在剑底发现了段楼的标记。
   段楼专做杀人营生,这标记是绿色,说明这回的买家买的是段楼第二档的杀手。
   第一档的杀手有挑选行刺对象的权力,许是听说对象是盛凛,便都退缩了。
  “你老用别人的剑,”谢西槐看了一眼就拉上了帘子,在里头说道,“这次又是哪儿的?还是那些胸前有花的么?”
  “段楼的人。”盛凛道。
  “几个呀?”谢西槐又问。
  盛凛点了点地上的人头,道:“七个。”
  他上了马车,又驱车往前去,走了一小段路,谢西槐在里头问:“你说,哪有这么多人恨我父王,想要我死呀?”
  盛凛在外头没有说话,谢西槐又道:“唉,难怪父王说此行凶险。盛大侠,我得和你学些武艺。”
  谢西槐在里面等了等,没等到回音,探出头来,闻见盛凛身上的血腥味儿又缩回去,在里头闷闷道:“教我些防身术也好呀,不然我到了京城,岂不是任人鱼肉?好不好嘛盛大侠?”
  “不好。”盛凛回绝地很直接。
  谢西槐被他一哽,也不说话了,琢磨着去哪儿能学些防身功夫。
  从前他娘亲找了几个师父要叫他练武,可谢西槐那懒散的性格,扎了小片刻的马步就倒在地上装哭不愿起来了,现在想来,颇有些后悔的。
  
  懿城前头又是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小镇子,叫做清池镇。
  小镇在两座山间,有一个叫做清池的湖泊,这湖泊正是宁王属地的分界线,过了这里,就离开宁王属地了。
  谢西槐一个人在里头闷了一会儿,还是掀开帘子,正瞧见不远处的写着“清池镇”的牌楼。
  “都到清池了。”谢西槐爬出来,坐到盛凛身边。
  马车头上给赶车夫坐的位置不大,两个男人坐着有些挤,谢西槐往前一点,侧着看盛凛。
  盛凛身上的血腥气散了,只剩袖子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他坐着也比谢西槐高小半个头,看着可靠沉稳,要是人再好相与些就完美了。
  “很快就到京城了,”谢西槐说,叹了口气,“没人教我武功,我就被那些小太监打死在宫里。”
  盛凛总算正眼看了看他,只是谢西槐说话总让人没法接,盛凛还是没说什么。
  “哪怕教一点也好呀,”谢西槐贴着盛凛求他,声音又软又甜,“你空坐着那么无聊,教我可有趣了。”
  “没空。”盛凛说着一拉缰绳,停在了清池客栈门口。
  
  清池边有一个观音庙,求子极为灵验,总有附近的人来这儿烧香拜佛,这清池客栈的厢房便比懿城的要紧俏不少。
  他们到得晚,只剩下底楼一个小厢房了。
  好在谢西槐习惯了,不再多抱怨,专注磨盛凛教他什么防身术,从客栈门口磨到厢房里。
  盛凛听他说着,一言不发推开窗,忽地一只白鸽飞过来,停在床沿上,脚上绑着一个细筒。盛凛从细筒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来,谢西槐不敢凑近看,看上头字的式样,像是封信。
  盛凛读罢便烧了,这是他师父给他写的,说他前一年在苗疆除掉的那一家偷人尸摆尸阵的人,逃了一个出去,找到了家族里一个邪门的人,或要伺机找盛凛报仇。盛凛剑术少有人敌,内功更是深不可测,眼下虽在八重破九重的时刻,真气有些不稳,但这些虾兵蟹将,盛凛还不至于放进眼里。
  “你能写信呀?”谢西槐羡慕地问,“我能不能借你这信鸽一用?”
  “要写信?”盛凛摸了摸站在桌边的鸽子,从包裹里找了些干粮喂它。
   “写给我娘亲,”谢西槐说,“想她了,报个平安。”
   
   盛凛看着他,好像在问凭什么要借鸽子与他。
  谢西槐局促地想了想,把他父王给他的荷包给了盛凛:“我的盘缠都在这里了,给你,让我给娘亲报个平安吧。”
   盛凛与他对望一眼,伸手接过来。
   谢西槐没想到盛凛还当真收下了他的荷包,只好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盛凛掂了掂荷包,道:“写信可以,我还有一个条件,不知殿下能不能答应了。”
  谢西槐又咬了咬牙,在小账本上给盛凛记了足足八十八个“贱”字,才道:“请大侠赐教。”
  “自写信起二十四个时辰,请殿下闭上嘴,一个字都别讲。”盛凛对着谢西槐道,谢西槐竟从他眼里看出些促狭的意味,又很快不见了。
  谢西槐天人交战许久,终是答应了:“不说话就不说话!本世子怕了你不成。”
  他在提笔要写,见盛凛站在一边,赶人:“你别看!”
  盛凛耸耸肩,坐一旁又闭目运功去了。
  谢西槐写了一堆有的没的,把信纸卷了好久,才卷成和放才见到差不多的一个细卷,走过去戳戳盛凛,又被他身上的罡气震得生疼。
“写完了。”谢西槐后退两步,道。
  盛凛过了会儿才睁眼,拿走了谢西槐的小卷纸,信鸽停在外头的走廊尽头歇息,盛凛走出去唤鸽子。
  “你可别偷看。”谢西槐跟在他后面不放心地叮嘱,盛凛却转过身来,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按住了谢西槐的嘴唇。
  谢西槐不知怎么的心跳都快了快,接着才想到方才同意的盛凛的条件,只得委曲求全地跑一旁继续闭嘴生气了。
  
  盛凛走出房间,本想直接将信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突地想见谢西槐那贼头贼脑的模样,看了一眼紧闭的厢房门,拆了信来读。
  只见信上写着:
  “娘亲亲启:
   多日不见,西槐对娘亲甚是想念,不知娘亲身体可好。
   ……西槐跟着天下第一高手盛凛赶去京城,他竟连教本世子防身术也不肯。若是方便,烦请娘亲帮孩儿找人揍他一顿。待西槐进京面了圣,就回来和娘亲相聚,娘亲千万莫要担心……”
  盛凛粗略把信看了一遍,卷成原样塞进信鸽,让鸽子把信带到宁王府去。
  
  盛凛转身走回厢房,推开房门,谢西槐盘腿坐在床边,模仿着盛凛打坐的姿势,假装在运气。
  谢西槐听见盛凛的声音,也不惊诧,缓缓睁眼,看着倚门的盛凛,点点自己的嘴,又摇摇头。
  盛凛对他点点头,看上去十分满意,谢西槐“哼”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吃了晚餐,谢西槐又闹着要上街。
  他不能说话,蹲在盛凛边上,不顾体面,搓盛凛衣角。
  盛凛不胜其烦,低头看他,谢西槐见到盛凛睁眼,大喜过望,先扯扯他的手叫他注意自己,紧抿着嘴,指着自己的衣服,然后划了大大的一个叉。
  盛凛皱着眉问他:“什么?”
  谢西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头,盛凛懂了:“哦,你是不能说话。”
   谢西槐点点头,继续拉着自己的衣服,摇头摆尾,然后抓着盛凛把他拉起来,推开了房门,要往外面走,可抓着的这个盛凛却是怎么也拉不动了。
   谢西槐抬头看他,表情很急迫,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懂呀?”谢西槐不明白盛凛怎么就这么笨,他就是想上街买新衣服,这不是傻子都看的出来么。
  盛凛掸开了谢西槐,又走了回去,谢西槐没有衣服穿了,也不讲究形象,抱着盛凛的腰就要往外拖,但他哪是盛凛的对手,又被拖回了床边。
  谢西槐重重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提笔写下几个大字:“陪本世子去买衣裳。”
  趁盛凛运功前,送到了他眼前,盛凛看了看,问道:“殿下的荷包不是给我了么?”
  谢西槐一愣,撇了撇嘴,可怜地走回桌边,又写下:“可我没衣裳穿了。”
  盛凛气定神闲道:“关我什么事?”
  谢西槐气得把手里的纸攥成了一团,丢到盛凛身上去。
  “殿下不是要王妃找人揍我么,怎么自己动手了?”盛凛接住了那一小团纸,斜斜倚在床边,看着跳脚的谢西槐。
   谢西槐呆了呆,总算摒不住了,大声责问盛凛:“你偷看我的信!”
   
   盛凛把纸团丢回谢西槐那儿,砸在谢西槐额头上,谢西槐也不顾约定,红了一张脸,要跟盛凛讨个说法:“说好了不看的!”
  “我何时答应了不看了?”盛凛站了起来,俯视他。
  谢西槐瞪着盛凛想了会儿,盛凛似乎是没有答应。
  “但这是为人礼仪!”谢西槐向前一步,抓着盛凛强迫他,“除非你带我上街去,否则本世子一定要同你好好算算这笔帐。”
  盛凛捏着谢西槐的手腕将他扯开,又把他推远了些,才道:“殿下如此生龙活虎,看来明日的车马费可以省了。”
  谢西槐想到自己只有这一身旧衣服,就吃不香睡不着,可他辩也辩不过,打也打不赢,只好坐在凳子上,想着要怎么才能添置几身新衣服。
  就在这时候,盛凛从荷包里抹出了几两碎银,丢给谢西槐,道:“殿下若是敢,可以自己去买。”
  谢西槐没结束,在地上捡了许久才直起身,告诉盛凛:“有何不敢,我这就走!”
  
  说罢谢西槐转身出了门,还将碎银子塞在腰带里。
  他以往的衣裳都是商家派专人来量体裁衣定做的,用的最好的布料,做最新式的款样,对于衣裳的价格也没有什么概念。
  谢西槐问了小二裁缝店的位置,一惊一乍往那儿走。清池镇小,走了不多时便到了,谢西槐走进裁缝铺里,两位老裁缝正坐着缝衣服,见谢西槐进来,也不招待,只说了句:“客人请随便看看。”
  裁缝铺里挂着两排男子的衣衫,看上去都又宽大又老气,谢西槐挑了半天,想着没有衣服穿也不行,只好随意拿了几件看着小一些的,付了账。
  回客栈的路上,谢西槐越想越委屈,在心里把盛凛割了一刀又一刀,入神到了末了,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谢西槐抱着一个大包裹,转身跑出巷弄,外头全是屋子,没有一间是清池客栈。谢西槐的腿抖了抖,抬头看看天上挂着的半轮弦月,急得心砰砰跳,只差大喊盛凛的名字了。
  恰好前头走过来两个提着灯笼的人,谢西槐硬着头皮上前问路,幸得这二人都是清池镇人士,为谢西槐指点了客栈的方位,谢西槐又走了片刻,才到客栈偏门。
  他紧张地走了进去,找到了他们的厢房,推门进去,盛凛不在里面。
  谢西槐的头皮立刻麻了,关上了门将包裹放在桌上,四处寻找盛凛,可厢房就这么些大,没有就是没有。
  “盛凛……”谢西槐惶惑地细声叫,他重新推开门,探出头去叫,“盛凛……”
  他急得要命,又累又怕,提高了些嗓音走出去,在客栈的楼梯里转来转去叫唤:“盛凛……盛凛……”
  
  突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谢西槐猛地回头,盛凛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看着他。
  谢西槐的心从半空中缓缓降了下来,他眼里都含着水汽,埋怨盛凛:“你去哪儿了?”
  盛凛看他的眼神从冷静无波变得有些难以琢磨,但谢西槐心头全是惧意,并看不出盛凛的变化,只抓着盛凛的手臂说:“吓死我了。”
   “有什么可怕的?”盛凛带着他往房里走,搂着谢西槐的肩膀,让谢西槐贴着他的胸口,“方才有人在窗口刺探,我追了出去。”
   
谢西槐手都是凉的,双手交握着紧张地问盛凛:“抓到了吗?”
  盛凛摇了摇头,谢西槐意外道:“也有盛大侠抓不到的人啊?”
  他们走进厢房,盛凛一眼看见谢西槐丢在桌上的大包裹,问他:“衣服买回来了?”
  “清池真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时兴衣服,不与他们计较了,挑了几件勉强能入眼的,”谢西槐把包裹打开来给盛凛看,又道:“回来时还走错了路。”
  盛凛盯着谢西槐的腰看,谢西槐立刻捂住了腰上塞小碎银子的地方,凶巴巴道:“看什么?”
   他买衣裳还剩了些钱,本想自己拿着作偷跑路费的。
   谢西槐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偷跑计划,他打算再叫盛凛保护他往北,近了商家的地方一些再走,最好再向盛凛偷师些保命妙招,虽说现下看来盛凛还不太愿意教他。
  “没什么,”盛凛移开了眼,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不愧是天潢贵胄,走岔了路也能寻回来。”
  谢西槐可不理会盛凛的讽刺,道:“我碰到两个好心肠的路人,给我指了路。本世子想,路上随便碰见的人都这么热心,不知为何有些鼎鼎有名的大侠却小气如此。”
  “说我?”盛凛放下茶杯,平静地问谢西槐。
   谢西槐跟他对视片刻,悲伤地摇头:“怎么会呢?不过是有感而发。”
   
   盛凛站了起来,走到一旁去擦剑,谢西槐又跟了过来,道:“大侠,我们何时能到黎州?”
  “骑马三五日,”盛凛用布条擦着渡生剑的剑身,隐隐有些危险的气息,“马车七八日。”
  “那本世子岂不是可以坐着马车进黎州了,”谢西槐满意地负手道,“不错不错,麻烦盛大侠赶车了。”
  “听闻黎州有一座映春坊。”谢西槐突然可疑地顿了顿,盛凛擦完剑柄看他,谢西槐脸上隐隐有两团红晕,眼睛亮闪闪看着盛凛。
  见盛凛不说话,谢西槐叹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叹气都叹得有些甜甜的:“娘亲从不准我去这种地方,我都是在茶馆里听说的。”
  “随便进去喝个酒,应当也不会费多少时间。”谢西槐硬是要挤到盛凛边上坐下,拽着盛凛的手臂说。
  “殿下,”盛凛低头看着笑得甜蜜蜜的谢西槐,问,“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
  谢西槐笑脸一僵,只见盛凛又伸手指了指他的嘴唇,不客气地道:“闭嘴。”
  
  谢西槐发出一个鼻音,又白了盛凛一眼,脱了衣服爬进床里去,裹着被子坐在床里看盛凛打坐,看了一会儿左右张望着找了个木棒,敲起床板,想给盛凛制造干扰音,最好盛凛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听他使唤的傀儡。
  谁知道盛凛纹丝不动,倒是谢西槐敲着敲着睡了过去。
  
  
  5.
  
  谢西槐早上是在盛凛边上醒过来的,头还顶在盛凛胸口,他抬头瞪了盛凛一会儿,盛凛才张开眼看他。
  “你睡我床上做甚?”谢西槐对他怒目而视,衣冠不整地翻身坐起来,谴责地看着盛凛。
  盛凛合衣起来,见谢西槐一头散发披着,抬手抓着一缕拉了一下,谢西槐头皮一疼,往前撞进盛凛怀里,撞得能有八百八十八分疼。
  谢西槐推开他,捂着脑袋哭丧着脸问:“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啊!”
  盛凛下了床,回身看他:“清池离下一个镇三百多里,若是不加紧赶路,今晚只好劳烦殿下在马车里将就一夜了。”
  “什么——”
  “——殿下。”盛凛俯视着谢西槐,谢西槐一抖,反应过来,抬手用食指中指点住了自己的嘴,抢先摇头,表示不再说话。
  
  他们这天几乎没停下来休息。
  盛凛给谢西槐准备的那马车车厢很小,都不能让他躺直了,谢西槐在里头翻来翻去无聊极了,又不能开口找盛凛聊天,憋屈地在盛凛后面发出呜呜的声音。
  谁想到日暮西垂了,谢西槐撩开帘子看来看去,也看不到半分有人烟的迹象。
  谢西槐爬出去,半跪在盛凛身边,四周只有马蹄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推了推盛凛,盛凛才用余光瞥他一眼:“殿下有事?”
  谢西槐点头指嘴,盛凛看了看天光:“不是说好了,二十四个时辰?殿下还要禁言大约十一个时辰。”
  “唔——唔,唔。”谢西槐只好发出怪腔怪调的声音,想要盛凛听明白。
  盛凛道:“殿下坐回去吧,挡到我了。”
  “我就问一句。”谢西槐还是开口说话了,强调道,“就一句。”
  “说。”盛凛晾他半天才答应。
  “我们什么时候到啊?”谢西槐一字一句问,珍惜每一个能够说话的瞬间。
  盛凛这次答得快:“快了。”
  “什么叫快了!”谢西槐跳起来,被盛凛按了回去。
  盛凛直接把马车拉停了,按着谢西槐的肩把他推回去,马车里没有灯,谢西槐只能见到一个高大的黑影面对着他,阴森森问:“一句?”
  谢西槐愁苦地捂住嘴,抱着被子滚到一旁去了。
  盛凛看他不再讲话,才拉上了帘,继续赶路。
  
  谢西槐起先还时不时出来看看有没有光,在失望了几次后,还是在车里睡了过去。
  抵达小镇时,已近子时了,客栈的门只有一条木板开着,透着里头暗淡的烛光。
  盛凛停下了马车,掀帘子一看,谢西槐蜷在里头,抱着被子,呼吸又甜又长。盛凛撑着帘的手松了,下车敲了敲客栈的木板门。好在晚上掌店的小二还没睡着,过来替他移开了木板,盛凛才回马车里叫谢西槐。
  谢西槐睡得正酣畅,被盛凛晃得头晕,勉强睁眼看他,盛凛捉着谢西槐的手硬是把他拉出来,谢西槐就跟没骨头似的瘫着,朝盛凛伸出手。
  “自己走。”盛凛要拉他下来,谢西槐不愿下去,缩着脚不肯沾地,非要往盛凛身上黏。
  小二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奇怪的客人,也不敢说话。
  谢西槐睡意朦胧左右倒,盛凛扶都扶他不直,谢西槐见他还是不愿抱他走,抬手圈住了盛凛的脖子,呼吸就绕在盛凛的脸边上。
  小二眼看着那个背着一把剑的高大的客人僵站了半天,才轻轻松松把那个小少爷模样的客人抱了起来,往里走去。
  
  
  谢西槐依稀觉得盛凛对自己好了那么一点,可也就好了那么轻微的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来,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唯一能循迹之处便是小账本的记账速度减慢了。
  虽说也不无谢西槐麻木了、不再因为盛凛的冷淡而大惊小怪了的可能。
  他们在谢西槐坐马车的第八日到了黎城。
  
  黎城算是个大城,街市繁华,人群川流不息。
  谢西槐成日和不说话的盛凛在一起,冷不丁到了个热闹地方,兴奋得忘乎所以。
  更别说盛凛还带他住了一个在闹市口的大客栈,把谢西槐给高兴坏了,在干净宽敞的厢房里走来又走去,摸东又摸西。
  他们抵达黎城是下午,安放了行李,小憩片刻,谢西槐就闹着要去映春坊。
  
  映春坊是个青楼,建在穿黎城而过的采江边,造得像一所大游舫,一半在岸上,一半倚着水。映春坊里头的姑娘知情识趣,琴棋书画都懂一点,有的还会吟诗作对。
  在采江边的映春坊中看朝露霞光、听姑娘弹琵琶,是不少游人来黎城的目的,也是各地茶馆里说书先生最爱提及的话题。
  既来了黎城,谢西槐是怎么也想去映春坊看一看的。
  照理谢西槐这年纪,没有娶亲,家内也该有几名侍妾了,宁王却不知为何,一个侍妾都没指给他,倒是谢西林,院落里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妾室。
  
  谢西槐闹了半天,盛凛嫌他聒噪,抓着他不给他瞎叫唤,谢西槐就生气了:“你不愿意去我自己去。”
  盛凛上下扫他几眼,难得脸色不好看地说:“你这模样也想去青楼?”
  “我,我这模样怎么了?”谢西槐血都冲脸上了,拽着盛凛就要问个明白。
  盛凛是不想再与他多言,道:“你既一意要去,自便吧。”
  谢西槐伸手打翻了盛凛的茶杯就跑走了。
  
  他一人跑上街,也没有用晚膳,肚子空空,抓着个路人便问映春坊在哪儿。
  映春坊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路人给他指了指远远能见船桅的那地方,谢西槐就循着高高的桅杆往那头走。
  他走了一会儿,天也暗了,星星点点的烛光亮了起来,他要往江边去,不敢走小路,走着走着便逛进了一条夜市街,街两边都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摊,摊主们对着游人热情地挥手问好,招徕生意。
  谢西槐在邯城也逛过这些小铺子,他走得慢慢的,低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到了一个卖古董的摊前,看见两副放在臼中的围棋子倒是漂亮极了。
  “这是什么做的?”谢西槐拈了一颗白字起来看。
  那摊主立刻笑答:“客人好眼力,这幅玄鹤太白子可是我私藏的宝贝了,白子是取白母贝的芯子做成,黑子是瀛洲传来的智黑石。这棋……”
  摊主突然压低了声音,私下张望了一下,摆足了架势,对谢西槐招招手,叫他过去听。
  谢西槐怎能不上钩,立刻支起耳朵,靠了过去:“这棋怎么?”
  “看客人与我有缘分,我就冒大不讳告诉您了,”摊主神秘道,“这棋有灵性,只要认了主,能保主人百战不殆。”
  谢西槐大惊:“哦?如何认主?”
  “取指尖血,滴在这白子儿上即可。”摊主用右手,碰了碰自己左手的食指。
  谢西槐突然想起盛凛送他去京城后,就要回邯城找他哥下棋,又看看这幅玄鹤太白子,犹豫着问:“怎么卖呢?”
  “客人,我看你有缘,”摊主靠近了他些,道,“只要一两银子。”
  谢西槐“啊”了一声,他塞在腰间的碎银子加起来也不到半两,他还想去映春坊喝一壶茶呢,只好对摊主摇摇头道:“太贵了。”
  摊主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相逢即是缘,价钱好商量!这么着,客人,您说个价钱!”
  谢西槐想了想,掏出了一小块碎银,给摊主:“就这么多了。”
  “好,好好好,”摊主收了谢西槐的银子,忍痛道:“那就卖给您了。”
  说罢便将那两个臼叠在一起,递给了谢西槐。
  
  谢西槐抱着走了,穿过夜市街便是映春坊。
  映春坊的门开在船头,谢西槐走过去看,有两个前凸后翘的俏姑娘手拿团扇,浓妆艳抹地站着迎客。
  见到谢西槐走过去,其中一个姑娘眼睛都亮了:“这位公子,可要来坊里坐坐?唤我小柳就好。”
  谢西槐抱着东西不方便,从前说书先生说过的都差点忘了,对小柳道:“劳烦带路吧。”
  小柳牵着他进门,一股香粉气铺面而来,小柳的房间在楼上,她带着谢西槐进了门,里头都是红色的帷帐,香艳极了。
  谢西槐傻傻去桌边坐下了,一抬头就见小柳半透明的外衫都脱了,穿着肚兜朝他走过来。
  “姑,姑娘……”谢西槐吓得跳起来,抱着他的棋罐子后退到门口,“本……我就是喝茶。”
  小柳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公子说笑呢,来这烟花之地,哪有就是喝茶的呀?”
  
  谢西槐连连摆手,逃也似的不顾小柳的挽留跑了出来,抱着罐子左支右拙,这一次没找错路,跑了一路回到了客栈。
  他气喘吁吁推门进厢房,盛凛正沐浴完了,只披了件白袍,衣襟敞着,听门一响,抬头就看见谢西槐抱着两个不知什么罐子,按着门喘气。
  “这么快?”盛凛抽过腰带,把袍子松松系上,看着谢西槐,“手里拿着什么?”
  谢西槐关上门,把罐头放在桌上,先饮了两杯茶,才说:“这个叫做玄鹤太白子。”
  盛凛看了看,拿起一颗子在烛光里辨了辨,道:“普通云子。”
  “不是,”谢西槐喘息平定了些,认真道,“白子是白母贝做的,黑子是智黑石做的。”
  “哦?”盛凛把那白子丢了回去,颇有兴趣地听。
  “玄鹤太白子有灵性,”谢西槐得意地把掌柜告诉他的又转述给了盛凛,“取你的指尖血,滴在白子上,它认了主,就能百战不殆。”
  说罢他抓起盛凛的手,把盛凛的食指含进嘴里,突地想起什么,又把食指吐出来,殷红的嘴唇上带着些晶莹的水泽,安慰盛凛:“别怕,不疼的。”
  盛凛深深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紧接着,谢西槐又把盛凛食指含了回去,用齿尖用力一咬,一股血腥味儿在他嘴里漫开来,他抓着盛凛的手,挤了一滴血在白子的罐头里,对盛凛道:“这就认好了,你拿着这幅棋去同谢西林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给盛凛擦了擦血,盛凛手上的咬伤不深,很快便不再流血了,他看着谢西槐,谢西槐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问:“怎么,是不是要谢谢本世子?”
  “谢西槐,”盛凛拿回手,看着指尖不再渗血的小破口,问谢西槐,“你怎么这么蠢啊?”
  谢西槐愣了愣,推了盛凛一下:“好心不识驴肝肺!”
  他扑过去就要把那副玄鹤太白子抢回来,盛凛快他一步把棋子拿了起来,放在一旁不让他动。
  “你还我,我不送你了!”谢西槐决心很大,就是要把他用一半积蓄买的棋子抢回来,哪怕那棋子都认了主了,也不想便宜盛凛这个没良心的。
  亏他都被盛凛带着去京城送死了,还想着盛凛要和他哥哥下一盘棋。
  其实关他什么事啊,没准儿到时候他都不在了,盛凛却跑回邯城,和谢西林在王府后头那片梅花林里的小亭子中坐着下围棋——用的还是他买的棋子。到时候盛凛下赢一局,谢西林不服输,再来一局,下到深夜里,两人就着小菜,把酒言欢,成了至交好友,谁还记得他谢西槐!
  谢西槐越想越恼,揪着盛凛的肩不依不挠道:“你还给我!”
  “给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盛凛冷酷地把谢西槐摁了下去,仗着自己个子高,把棋子放在厢房柜子上面,谢西槐踮脚也够不到。
  谢西槐没办法了,负着气瞪盛凛。盛凛被谢西槐看了几眼,突然把谢西槐的手抓起来,扣在他背后,往床边推,问他:“你又闹什么?”
  “我哪里蠢了?”谢西槐被他扭得疼,语气里全是委屈。
  盛凛松开了谢西槐,谢西槐回过身看他,却听盛凛低低笑了一声,他想抬头看盛凛,却被盛凛用手按着脑袋不给他抬起来。
  谢西槐的怒气却忽然腾空而去了。他这才觉得盛凛的声音很是低沉稳重,就和说书先生讲的那种大侠一模一样,也不知怎么的,被盛凛按着,谢西槐脸都有些热了。
  “你要跟本世子道歉,不然玄鹤太白子不给你了。”谢西槐觉得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忙不迭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盛凛移开手,捏着谢西槐的下巴看他,谢西槐脸更烫了,把眼睛转向地面,不敢看盛凛,只听盛凛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问他:“要我道歉?你买棋子的银子哪里来的?”
  “你……”谢西槐觉得下巴被盛凛碰着的那两小块皮肤都烫的,又抬头和盛凛对视,眼睛水汪汪地瞅着盛凛,霎时间,谢西槐觉得盛凛捏着他下巴的手又紧了紧,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威慑力,只好把盛凛说的话又丢回去,“给了我的就是我的了。”
  盛凛看他的眼神叫他迷惑,讲出来的话也是似是而非:“如此甚好,棋给我,银子给你,两不相欠了。”
  谢西槐总是感觉这话哪里不对,又想不出要怎么反驳盛凛,坐到床边去苦思冥想。
  
  外头突然有小二敲门,说热水送上来了,谢西槐才知道盛凛还叫小二给他准备了水,习惯性给自己脸上贴金:“本世子接受你的道歉了。”
  盛凛让小二把浴桶放下后,就去一旁运功了,盛凛近几日真气愈发不稳,依照他破前八重时的经历,问合心法冲破九重大关迫在眉睫。
   现下他真气大盛,在体内游窜,若要将真气归原,试着冲破九重,至少需十多个时辰,但盛凛还有个谢西槐要顾着。
   盛凛凝神抚平躁动的真气,突地有个人又在叫他:“盛凛。”
  原是谢西槐脱了衣裳,又跑到盛凛身边,要让他抱进水里。
  “快点呀,好冷。”谢西槐的头发垂在盛凛膝上,见盛凛看他又没动作,弓着腰推他。盛凛这才握住了谢西槐的手腕,捧他起来,丢进浴桶里。
  
  次日,谢西槐很早就醒了过来。
  源于他心头突然想起的一件事,盛凛好像只答应给他坐八天的马车,这么算来,今日他就要回到马背上讨生活了。
  一思及此,谢西槐几乎六神无主,他侧身看着身旁好像还睡着着的盛凛,手慢慢从自己这里爬过去,讨好地握住了盛凛的手,好似想同他交个朋友。
  盛凛立刻睁开了眼看他,谢西槐又心虚地闭上了眼,为了逃避今日的奔波,此地无银道:“我还没醒。”
  谢西槐感觉头发被人扯了一下,谢西槐依然紧闭眼睛,还皱了皱眉头,把散发都拢到身后去。
  盛凛先起来了,道:“殿下睡着也好,我先去将马车卖了。”
  “什么,”谢西槐立刻坐起来,“不成!”
  “说好了八天,”盛凛抱着臂看他,“现在卖了还能值点钱。”
  谢西槐迅速地穿好了衣裳,拉着盛凛道:“你就让我坐一坐嘛。”
  他们下了楼,先用早点,谢西槐胡乱喝了半碗粥,就想去霸占马车,走到门口,回头问盛凛:“马车停在哪儿啊?”
  “在后院的马厩边上呢。”路过的小二告诉谢西槐。
  谢西槐又折了回去,可盛凛腿长走得也比他快,他得小跑才跟上盛凛,假作套近乎问盛凛:“盛大侠走这么快做什么啊?”
  “卖马车。”盛凛低头看他一眼,继续迈大步。
  “卖给我嘛!”谢西槐挽着盛凛的手臂给他拖着走,“我买我买!”
  盛凛低头看他一眼,道:“你还剩半两碎银子吧?”
  “我赊账行不行啊?”谢西槐急急道,“我舅舅可是商鉴,短不了你的!”
  正说着,就走到了马车旁,谢西槐头一次见这马车还嫌它小,现在见了它就像见到了温暖的家,再也不想要离开了。
  “先付你定金好不好?”谢西槐不舍地把他剩下的一点点碎银子塞给盛凛,“我不要骑马了。”
  说完就要往马车上爬。
  没有马拉车,马车前端就耸着向上,谢西槐爬半天也爬不上去,却突然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盛凛的手臂和铁似的贴着谢西槐的腿和腰,轻而易举地把他放上了马车,手撑在谢西槐的腿边看他,压迫感强极了。
  谢西槐往后缩了缩,离盛凛远了些,问:“那你答应我了?”
  “看殿下的表现了。”盛凛道。
  盛凛走到一边,牵出了马,把马绳栓在马车上,谢西槐还不知道盛凛要他怎么表现,但只要不叫他骑马,他给盛凛捶腿按肩怎么都行。
  马车跑了起来,谢西槐主动钻出帘子去,趴在盛凛肩上问他:“要怎么表现呀?”
  “谨言慎行,”盛凛回头扫他一眼,“乖一点。”
  “哦。”谢西槐钻了回去,躲里头乖乖不出声了。
    
  
  6.

  谢西槐把那碎银子给了盛凛,便觉得自己把马车买了下来,要翻身做主人了,加上与盛凛相处久了,什么坏习惯都回来了,愈发蹬鼻子上脸。
  他们往东北方走了十多天,谢西槐一直端坐在马车里,不时地就钻出来同盛凛说话,盛凛不回他他自己也说得高兴,心情一直不错。
  除了到莫州这天,谢西槐一路撅着个嘴闹别扭。
  
  因为前一天他们在路上耽搁了。
  他们出了城,碰上了两拨人,白天被山上几个想抢劫的土匪拦住了去路,盛凛不费吹灰之力处理了。
  临近傍晚,谢西槐闻见一股烤鸡香,见有乡民在路边摆个烤鸡摊,非要下车买来吃。盛凛停了车,给了他几个铜板叫他自己去买,谢西槐又不是黄毛小儿,买个烤鸡还不会么,就兴冲冲跑过去道:“我要一只。”
  谁料那乡民原是段楼的人,拿着烤鸡递给他,手心里藏着萃了毒的暗器。
   只听得一声机关扣动的轻响,闪着寒光的短针朝谢西槐飞来,谢西槐呼吸都快要停了,近在眼前时,盛凛拿剑柄不知怎么一挥,便将银针打在了地上,渡生剑出鞘半尺,谢西槐捂住了眼睛,睁眼时刺客已被丢到马车后面。
   盛凛擦净了马车上的血,走到谢西槐身边来,冷声问他:“知错了吗?”
   谢西槐心跳未定,眼前还留着银针的闪光,被盛凛一凶,抚着胸口羞愧地说,“我太馋了。”
   “谢西槐,我给你定个规矩。”盛凛拿出纸笔,放在马车的车板上,叫谢西槐研墨。
   谢西槐听话地拿着墨锭磨了一会儿,盛凛提笔蘸了蘸墨汁,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字:乖。
接下来,盛凛给他列了两张清单。
   第一份是乖的清单,例如谢西槐闭嘴两个时辰是乖,一天不乱跑是乖,让盛凛看得顺眼是乖;第二张是不乖,例如谢西槐贪玩乱跑是不乖,嘴上跑火车是不乖。
   两张单子各有林林总总数十项,盛凛写完了,还招手让谢西槐签字画押,不然就自己骑马去。
   谢西槐这下发现不对劲了,咬着嘴唇拿着笔想了半天,看看马看看车,眼一闭心一横,龙飞凤舞签下“谢西槐”三个字。
   收好了清单,盛凛还给谢西槐弄了个奖惩制度,乖一次就给他一朵小花,不乖一次就扣一朵小花,攒齐四朵小花就能给谢西槐娘亲写一封信,扣满四朵小花谢西槐就得后果自负。
  谢西槐哪有拒绝的权利,还不都是盛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被盛凛捉弄得团团转的小猫小狗,一点做世子的尊严也找不见了。
   
   回到车里,谢西槐回想许久,想来想去才发觉,盛凛必定一早知道那乡民是刺客,不然出手怎么能有那么快,就像眼睛能看透烤鸡一般。
   盛凛挖了个坑给谢西槐跳呢,他堂堂宁王世子,竟着了这江湖人的道,签下了一个丧权辱国的条例。
   谢西槐“蹭”地钻了出去,拍了一下盛凛的肩:“你这伪君子!竟敢唬我!”
   盛凛头都不回,捉住了谢西槐的手,威胁道:“扣小花了。”
   “这不算!”谢西槐使劲儿把手抽了回去,闷在里头不出来了。
   
   到了夜里,谢西槐正坐在车里哼昨天和客栈门口的小孩儿学的山歌,盛凛突然停了车,告诉谢西槐再赶路也来不及到有人烟的地方了,今晚得席天暮地宿在野外。
  谢西槐可快气坏了,天气渐热了,外头总有些讨人厌的小飞虫,他白天在小马车里窝的腰酸背疼,晚上还要那里面呆着,再要加个人高马大的盛凛,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走下车去,又不敢离盛凛太远,只随意绕了一圈,板着脸回来,本想对盛凛发脾气,嘴巴动动终究是不敢,只道:“再走走说不定就有人了呢?”
  盛凛堆了些木头生起了火:“走到明日一早才能到莫州。”
  “我不想睡马车里……”谢西槐蹲在盛凛边上扮可怜,见盛凛不搭理他,又跪坐着要扑到盛凛怀里去,“盛大侠……”
  盛凛抬手推着谢西槐凑过来的脑袋,力气却使的不大,谢西槐一用力就顶了过去,凑到他面前去:“总不能一路上一点人烟也没有啊,我们去借宿一宿嘛。”
  他磨了盛凛许久,盛凛偏就是软硬都不吃,到最后谢西槐也不乐意了,气哼哼地跑回马车里抱着被子睡了过去,连盛凛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起来,谢西槐除了刚醒时,窝在盛凛怀里迷迷糊糊和他问了声早之外,一句话也没有同盛凛讲过。
   傍晚到了莫州,停到一家客栈门口,谢西槐跳下车去,看见了不远处一个银楼挂着商家的旗,脚步就停了。
  商家本在中原腹地起家,商行店铺大多都在中原。本来按照骑马的速度,现在或许已经到了商家称雄的地界,但马车慢,莫州还没摸到中原的边,在谢西槐的印象里,得再走两天,才能见到商家的产业。看来这些年商家的势头很好。
  谢西槐看见那个“商”字,如同见到他娘亲般兴奋不已,愣了愣就想往那儿跑,没想到胸口一勒,被盛凛提了回去,头上还罩上了许久没带过的黑纱帽。
   “老实点。”盛凛抓着谢西槐往楼上走,谢西槐不情不愿地被他拉了上去。
   进了房,盛凛问他:“方才想去逃去商家了?”
   谢西槐露出了被他错怪的表情,回嘴道:“看看也不行啊?”
   盛凛看着他像在思索,谢西槐正以为他叫盛凛无话可说了呢,盛凛张口就是一句:“不行。”
   
  好在他谢西槐山人自有妙招,机警着呢,他用晚餐时,听隔壁那一桌客人说了,商家的银楼开到很晚,就想索性等盛凛睡着了,再详装客人去商家银楼里探听些消息。
  “我要睡了,”谢西槐抢先爬进了床里,盖好被子乖乖躺着,看着盛凛道,“你也早些安歇。”
  盛凛看他几眼,也宽了衣,吹熄了烛火,躺到谢西槐身旁。
   这床还算大,谢西槐和盛凛分被子睡的,谢西槐特意往盛凛身边靠了靠,竖起耳朵听盛凛的动静。
   盛凛好像不用呼吸似的,总也听不到,谢西槐只好凑近了一些,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盛凛。盛凛的眼睛紧紧闭着,他又伸出手指探盛凛的鼻息,好似绵长均匀了,谢西槐才偷偷起身,把头发拢在身后,轻手轻脚想从盛凛身上爬过去。
  
他先坐起来,弯着腰一手按在盛凛手臂边的床沿上,将重心移上前了一些,又将另一只手按上去,正要跨脚时,腰上一股力把他向后推去。
  谢西槐连反应也来不及,背就狠狠撞回了床上,头也磕在枕头边沿,磕得眼冒金星。他一抬眼,盛凛面无表情地支在他上方盯着他。
  “本,本世子就是要去方便一下,”谢西槐一边往里缩,一边想着借口,“你白天赶车那么累,又是杀人又是抛尸,我不想吵醒你嘛。”
  他越说声音越大,自己也都要相信了,盛凛却不信:“是吗?”
  “当然啦。”谢西槐扭来扭去想从盛凛身下钻出去。
  盛凛一手按住了谢西槐的一只手腕,问他:“谢西槐,你白天怎么说的?”
  谢西槐又急又怕,都怪盛凛总不言不语,都叫他忘了盛凛功夫很好,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了。
  这时候也不能再嘴硬,谢西槐立刻回答道:“我说好好表现。”
  见盛凛还看着他,谢西槐又抢着说:“会乖,不乱跑。”
  “你觉得你乖吗?”盛凛又压低了些声音,靠近了他一点。
  谢西槐害怕地抿了抿嘴,小声说:“乖啊。”
  盛凛放开了他的手腕,坐了起来,道:“扣一朵小花。”
  “不行!”谢西槐眼看着自己的小花都负债了,也坐起来狡辩道,“什么小花不小花的,攒小花这规矩我可没签!我不认!”
  
  这间厢房的床挨着墙,盛凛把谢西槐按到墙上,和他靠得极近:“你说不认就不认?”
  盛凛是习武之人,修的又是纯阳的功夫,气势很盛,常人离他老远都能感觉他的那一股压迫感。如今他和谢西槐不过一拳的距离,谢西槐退无可退,又见盛凛面上不虞之色,不知怎么的就怕了起来,心都要从喉口跳出来了,像房里呆了十几个要杀他的刺客似的。
  “那,那可以商量的嘛……”谢西槐不敢再看盛凛了,低头抓着被子道。
  “怎么商量?”盛凛一抬手便钳着谢西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谢西槐一害怕眼睛里就要泛泪水的,他犟不过盛凛,只得没什么底气地看向盛凛。
  谢西槐以为盛凛要怎么罚他了,却见盛凛突然愣了愣,手上力气也似松了些,不再那么用力地捏着,倒像是摩挲,盛凛指腹有些粗糙,把谢西槐的下巴弄的有些痒。
  “你不要总是扣我的小花。”谢西槐觉得盛凛没有那么生气了,还真斗胆跟他商量起来。
  他因为适才害怕,说话也带了些细碎的鼻音,说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冷,低头一看,衣襟在拉扯间开了大半,几乎能看见小腹上凹陷的肚脐了。
  谢西槐半跪着把盛凛还抚着他下巴的手推开了,低头整了整亵衣,才又追问盛凛:“好不好?”
  盛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了,他注视了谢西槐一会儿,道:“既和我一道走了,就别总打些要逃跑的鬼主意。”
  谢西槐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辩解:“我就是看看。”
  看见盛凛不相信的眼神,谢西槐又慢慢说:“我也不敢去找我舅舅啊,害了他怎么办?”
  “我欠你的车马费,等你送我到了京城,去和他要便是,他一定会给你的。”谢西槐说着便觉得很心酸,他也只是个没有受过苦的娇气世子,就算不学无术,懒惰贪玩,却从来没存过坏心眼。
  他和盛凛一起呆了这么久,不如谢西林和盛凛处半柱香。
  谢西槐终日苦思冥想,还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入了盛凛的法眼,要如何才能叫盛凛像喜欢谢西林一样喜欢他, 相处间可以和气一些,不要老是扣他的小花,叫他闭嘴,又哪儿也不准他去。
  谢西槐说了一大堆,盛凛都没说话,他便埋怨盛凛道:“你说几句话呀。”
  “说什么?”盛凛语气好似放缓了些,又好似没有,他抬手触了触谢西槐的脸颊,问他,“怎么哭了?”
  谢西槐这才发现自己盈在眼里的泪水滴了下来,这可太丢人了,他抓起被角胡乱擦了擦脸,翻身裹紧了被子,面朝墙壁闭上眼道:“眼睛困得流水了。”
  万幸的是,盛凛没再落井下石嘲笑他,反而摸了摸他铺在身后的头发,对他说了句:“睡吧。”
  
  谢西槐的忧郁长不过一觉,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世子。
  他们下楼用早点时,客栈掌柜的推开了门,外头有几个汉子扛着几个巨大的灯笼走过,谢西槐好奇心重,一眼瞧道,便跑到门口去看,还问站在一旁的小二:“这是什么?”
  “是花灯,”小二道,“我们莫州的花灯节就要到了,就在明天夜里,客官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留在莫州看一看。”
  “哦……”谢西槐回头看了盛凛一眼,又问小二,“花灯节里有什么好看的?”
  “这可多了,”小二把汗巾往肩上一甩,介绍,“花灯节的晚上,一整条莫州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漂亮极了,花灯的花都是有名的画师画的,有名山大川,有奇珍异宝,还有沉鱼落雁的美人儿……”
  谢西槐听小二说完,慢吞吞走回了桌边,捧着脸看盛凛:“盛大侠,你想不想看花灯?”
  “你想看?”盛凛一语道破谢西槐的小心思,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谢西槐这人最好面子,偏不肯承认自己想看,非得说:“唉,你肯定特别想看,那本世子陪你看看。”
  
  谢西槐原本只是一说,嘴上占占便宜,他知道盛凛急着带他赶路,定不会同意多留一日的,哪怕是花灯节就在今日中午,盛凛也不会给他看。
  时隔近一个月,盛凛是什么样的人,谢西槐再是迟钝也清清楚楚了。
  他垂头丧气地把馒头掰成两半,咬了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咬着。
  盛凛吃完了,背着剑往外走,谢西槐连忙吞下了嘴里的馒头喊他:“我的行李还在楼上呢,我又不是非要去,做什么这么急。”
  “这么说,还是你想去?”盛凛抱臂俯视还坐着喝豆浆的谢西槐,问道。
  谢西槐撇撇嘴,才道:“或许是吧。”
  “我去看看追云,”盛凛对他解释,“它不曾拉过马车,腿上被粗绳蹭伤了。”
  “是么?要不要紧?”谢西槐突然觉得有希望了,立刻体贴地问候那匹带给了他无数伤害的马,“是不是要休息几天养一养伤呀?”
  盛凛耸了耸肩:“也无不可。”
  谢西槐高兴得要跳起来了,馒头丢在桌上,激动道:“那好啊,那我们再在莫州停上两天如何?盛大侠成日赶车也累坏了吧,也要稍作歇息,才好赶路。”
  盛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就出去了,谢西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一道去看马,来到马厩边,蹭到追云边上,假装心疼地摸着它的头,对它说话:“追云啊追云,这一路辛苦坏你了。”
  旁边有个来给马槽倒草料的听见了谢西槐深情款款对着一匹马说话,多看了他好几眼,心道这人看起来是个小少爷,实则却真真是一个爱马之人啊。
  发表完一番关爱追云的长篇大论之后,谢世子最后总结道:“我们多歇息几日,你好好养伤,我好好照料盛凛,带他去看花灯。”
  
  两人就这么在莫州住下来,准备等待明天的花灯会。
  莫州人多,盛凛在房里凝神静气地调气,谢西槐也不敢出门,呆在房里无聊透了,就跑下楼去喂马。
  他百无聊赖喂了一会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张望张望外头,又看看楼上他们厢房闭着的窗户,脚不听使唤地向外走去,走向了挂着商旗的银楼。
  银楼里有不少客人在看饰品,谢西槐生得机灵漂亮,白白嫩嫩,虽说衣着普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娇生惯养的贵气,站在外头的一个售物娘子迎着谢西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这位公子,请问要看些什么?”
  谢西槐摆摆手,道:“随意瞧瞧。”
  售物娘子陪着他绕着大堂走了一圈,介绍各种饰物摆件,说的嘴都干了,谢西槐没看中什么,左右看了一圈也没见到管事的眼熟的人,想着一个售物的娘子也不知道商家的事,问什么都可疑,只好说再去别处看看,抚抚袖子走了出去。
  
  花灯会还有一天,街上挂灯的木头架子就搭出来了,各个店家都在门口放了几个小架子,挂上了几个自制的小花灯,迎接花灯节的到来。
  谢西槐他们住的客栈拐个弯就是莫州道,小二也在门口敲敲打打搭木架子,谢西槐探头探脑地问小二:“客栈的花灯呢?”
  “还没送来,”小二把木架子装好了,拿着抹布边擦边道,“今晚就挂出来了。”
  谢西槐兴冲冲跑上楼去,告诉盛凛这个好消息,又说:“你说,我们厢房门口搭一个架子放花灯怎么样?”
  “你要放什么花灯?”盛凛问谢西槐。
  谢西槐想了一会儿,道:“放个画着莲花藕段的花灯吧,我看见商家的银楼门口就挂着,很好看。”
  “我们属地没有这些,”谢西槐摸了摸手腕,道,“邯城风沙太大了,挂着灯笼都要被吹跑了,但是王府后头的梅林里可以挂。”
  “是吗?”盛凛随口答他。
  “你以后可以和谢西林去那个小亭子里下棋,”谢西槐邀功似的说道,“我都替你想好啦。”
  盛凛闻言一顿,忽地对着谢西槐笑了笑:“殿下想的真周全。”
  这话应该是在夸奖谢西槐,谢西槐却觉得盛凛在嘲讽他似的,他抬头观察着盛凛的脸,瞪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来,但谢西槐到底是阅历不够丰富,读不出这个阴险的江湖人的心。
  
  谢西槐突然问盛凛:“我现在有几朵小花啊?”
  “一朵。”盛凛想都没想就道。
  谢西槐见盛凛回答的这么快,总觉得他就是随便扯了一个数字,追问道:“怎么算出的一朵?”
  “原本有三朵,乱跑扣一朵,看花灯扣一朵,剩一朵。”盛凛说得头头是道,他还是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谢西槐给他唬住了,还真觉得有那么些道理。
  “那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怎么没有奖励小花?”谢西槐开始争取小花了。
  “哦?”盛凛看着他,问,“殿下今天哪里表现的好了?”
  “没有不好,就是好,”谢西槐强行给自己加奖励,“加两朵。”
  盛凛好笑地用指节敲了敲谢西槐的脑袋,发出“嗒”的一声响,谢西槐立刻抢答道:“盛凛打我,再加一朵慰问小花,凑到四朵。”
  下一刻,谢西槐的两边脸就都被盛凛给捏住了,谢西槐脸都要被他扯大了,眼睛泪汪汪想踢他又不敢,只好任凭盛凛捏扁搓圆。
  谁叫盛凛功夫好声音大,现在做主呢。
  

7.

  谢西槐望穿秋水,总算到了花灯会,临近傍晚,街上花灯都挂了出来,有些点着了,有些还没点,从客栈楼上往下看,一整条街上都是点点的光。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投下些暗红色的余晖,远处传来了舞龙舞狮的声音和敲锣打鼓声,花灯节要开始了。
  谢西槐又拿出了他很久未曾穿过的那套奇装异服,尝试着想要穿上,盛凛从楼下上来,推开门,就看见谢西槐缠在一堆布里,满脸苦恼地不知道怎么办。
  “盛大侠,快帮本世子看看,这衣裳到底要怎么穿呢?”见盛凛近来,谢西槐开口求援。
  盛凛走过去看,房里很暗,谢西槐上半身都裸着,跪坐在床上,拉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挂在手臂上,莹白的手腕正翻在肩上,想把后头的布料往上提。
  盛凛捏住了他的手,凑近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看看。”
  “嗯,”谢西槐松开手,告诉盛凛,“灰色的应当是在最里边,我要快快穿好去看花灯了。”
  盛凛贴近他,帮他把落在腰间的带子重新拉上来,又替他把灰色的那层薄绸套上手臂进去,谢西槐侧着脸看了许久,“哎”了一声,道:“总算对了!”
  盛凛回想记忆中这衣服的样子,和谢西槐一起弄了半天,才收拾妥当,外头的锣鼓声已然很近了,谢西槐抓着盛凛的手臂跳下床,高兴道:“看花灯去!”
  
  莫州的花灯会是附近的盛事,邻边地方的人也会都来看,一条宽宽的莫州道上游人如织,男女老少比肩接踵,谢西槐先是贴着盛凛走,后来挽着盛凛走,最后还是怕走丢,捋捋袖子捉住了盛凛的手,跟他拉着手挤来挤去。
  盛凛的手烫,比谢西槐那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手粗多了,谢西槐握久了,总觉得盛凛的手更烫了一些,偏头看看盛凛,他却也没有流汗。
  他们往西走了许久,离舞龙舞狮的队伍远了,人也总算是少了一些,至少迈得开步,也看得清两边漂亮的花灯了。
  这一段路是象形花灯,有做成动物模样的,也有花卉物件。
  有几个空荡有商贩见缝插针摆着摊,卖提着的花灯,谢西槐走到一个小铺子边就不动,打量着那些小灯笼。
  “想要?”盛凛问他,没有露出不给他买的意思。
  谢西槐伸出两根手指,讨花灯:“我想要两个。”
  “你挑吧。”盛凛用下巴指了指。
  谢西槐差点以为盛凛被鬼附身了,不然怎么竟对他如此好,难不成有什么企图,有企图也是之后的事情了,他现在只管挑花灯。
  那小商贩给谢西槐推荐了好几个有莫州特色的花灯,谢西槐最后挑了两个普通的花灯,都是橘红色的纸壳,里头的蜡烛光透出来,他一手一个提着,花灯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灯里头两点毛茸茸的暖光也一晃一晃,看起来很温馨,也很可爱。
  
   谢西槐出门时急着要看花灯,走得匆忙,发冠也戴歪了,走了这么久,头甩来甩去,本便松垮的冠都快掉了。
   盛凛伸手一摘,就将谢西槐的发冠摘了,谢西槐的黑发都散了下来,他转头瞪盛凛,脸看起来更尖更小了。
  “你干什么呀,”他的眼睛被几根头发遮住了,埋怨了盛凛一句,把脸凑到盛凛面前,闭着眼道,“快快帮本世子把头发拿开。”
  盛凛伸手将那几缕散发架到谢西槐耳后,谢西槐又提着花灯往前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连随着他眨眼而抖动的睫毛尖都显得那么快乐,没有忧愁。
  谢西槐喜欢凑热闹,他本身就是热热闹闹的,嘴巴停不下来,小动作也多,走路的时候步伐轻快,不时回头看盛凛一眼,叫他:“盛大侠,你快些走嘛。”
  
  热闹还是慢慢散去了,月上柳梢时,行人也各自回程,谢西槐的花灯熄了一只,他把熄掉的灯塞给了盛凛,自己提着好的那只到处晃。盛凛没扣谢西槐小花,也没提时候太晚要回客栈,只陪着谢西槐沿着护城河边走。
  谢西槐走了一会儿,突然转头对盛凛说:“今天好像在过年。”
  “往常过年就是这样,整个王府都凑在一个圆台上吃饭听戏,”谢西槐回想着,“父王爱听那些君王江山的戏,听得我和娘亲直打瞌睡,戏过了一半,我和娘亲就回院里了,这时候我们才开始真的过年呢。”
  谢西槐和商灵住在宁王府北边的一个大别院里,宁王自己的院落都没有这么大,临近过年时,商灵会差人将别院装点得漂漂亮亮,等看了半场戏回去,就带着谢西槐和院里几个亲信的侍女一道烹鼎。
  别院的下人们都疼谢西槐疼得没边,谢西槐有被伺候惯了的少爷娇气,却没什么少爷脾气,他喜欢像在别院过年那样,成日里一大群熟识的人在一起谈笑,大家都要让着他,每天舒舒服服过着,平顺地和喜欢的人在一道,过完一生。
  可是谢西槐的一生太短太短,他很快就要过完了。
  
  谢西槐现在说话不再等待盛凛接话了,只要盛凛在一旁听着不打断他,谢西槐一个人就能说很久,但这次他想起过年时的事情,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说话:“盛大侠,等你把我送到京城里头,你还走这条路回来吗?”
  盛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谢西槐也看不懂,只好执拗地又问盛凛:“走不走啊?”
  “什么事,说吧。”盛凛敲敲谢西槐的脑袋,才道。
  谢西槐肠子直,自动把盛凛这句话理解成了“走”,还在心中想这盛凛真是爱装酷,问他什么问题,总也不能好好回答。
  可惜他还有求于盛凛,不能说这些砸场的话,他停了停,又软声请求盛凛:“你若是经过莫州,能替我买一个花灯带给我娘亲么?我打听过了,在客栈后有一家铺子,一年到头都有花灯卖的,就叫陈记灯铺,替我买一个和这个灯一样的。”
   他举起手里的灯,给盛凛看,烛光透过橘红的纸灯笼壳子,温柔地笼在谢西槐的脸上,他的眼睛又大又亮,鼻尖微翘,有一个好看又俏皮的弧度。
   谢西槐的嘴唇微张着,要是盛凛不答应他,他还能说出一百句话来说动他。
  谢西槐像三月春风里第一眼瞥见的桃花,他是最早的,也是最好的。
  
  “好吗,盛凛?”谢西槐放下花灯,坐在护城河边的石头上,“就说我很喜欢,我送她的。”
  他等来等去也等不到盛凛回答他,觉得无聊了就又站起来往回走,走着走着累了,离客栈还有很远,谢西槐倚着盛凛,挂在他身上走,他手里的那个花灯也熄了,索性把两个花灯都丢了,没脸没皮地叫盛凛抱他走。
  没想到盛凛还真的把他抱了起来,并扣除了他私自加给自己的两朵小花。
  谢西槐缩在盛凛怀里,心说和盛凛老相识了,到底还是有些感情在的,要是谢西林走累了要叫盛凛抱,不知道盛凛会不会抱。
  谢西槐在脑海中想出了谢西林要求盛凛抱他的场面,心中突然愤怒起来,这谢西林都二十多岁了,还要叫盛凛抱,那还要不要脸了。
  盛凛脸不红气不喘地抱着谢西槐走到客栈,把谢西槐被放回床上,谢西槐扯着自己的衣裳解不开,盛凛上手帮他脱,两人合力很久才把谢西槐给扒光。
  谢西槐换上了亵衣亵裤,爬到里头,打了几个滚就睡着了。
    
8.

  看完花灯,就没有什么借口留在莫州了,又要马不停蹄的赶路。
  谢西槐从早上从被窝里挪出来,就开始唉声叹气,他慢吞吞跟在盛凛后面,一会儿说“好几天没上马车,我可能胖得挤不进去了”,等盛凛把他抱上马车,替他拉开粗布帘子,他往里张望了一番,又道:“这车看着都快散架了,本世子金贵身躯,皇上还在京城等我,真是不敢进去。”
  两人僵持许久,谢西槐才不甘愿地爬进去,抱着他的软被,回头对盛凛道:“被子潮了,要是能回厢房晒晒就好了。” 
  谢世子这些掺着私货的话都是得不到回应的,马车跑起来了,他只好问盛凛:“盛大侠,我们下一站去哪儿呢?今晚能在房里睡觉么?”
  莫州附近还是有几个邻城的,距离都不算远,谢西槐特地问过小二,小二帮他算了算,依照马车的速度,到宝昌府应当是未时,这个时候颇有些尴尬,不走呢盛凛必定觉得浪费时间,走呢,要赶到平州,再早也得过子时了。
  虽说谢西槐心中已认定又要在野外过夜了,还是禁不住想要探探盛凛的口风。
  “宝昌。”盛凛微微转过头和谢西槐说话。
  “那过宝昌之后呢?”谢西槐爬出去一些,脸快贴着盛凛的背,他就怕呆远了听不清盛凛说话,“我们睡到平州去么?”
  盛凛言简意赅,又不顺着谢西槐重复第二遍,那这可是关系到晚上是睡床还是睡地的事儿,半个字也不能错过的。
  “你打听的倒是清楚,”盛凛扫了他一眼,看着前头的路道,“今晚睡在宝昌府。”
  谢西槐心中一颗大石头都落地了,趴在盛凛肩上又是给他捏肩又想帮他驾马车,脑袋在盛凛耳边蹭来蹭去。最后盛凛不胜其烦,停下车把谢西槐赶回车里,还责罚般打了一下谢西槐的屁股。
  谢西槐觉得盛凛老是把自己当小孩儿教训,幸好边上没人在,否则他这世子面子往哪里搁,一想就生气,不禁恨恨瞪了那布帘子一眼。
  
  谢西槐昨夜睡得晚,早上也没睡懒觉,坐着坐着就困了,不知什么时候趴在软被上睡了过去。
  他会了一会周公,在梦中与周公喝酒,大口吃肉,控诉那凶恶的盛凛,周公先是与他同仇敌忾,痛骂盛凛,忽得天气一变,晴空万里突成阴雨密布。周公向他大喝一声:“不得对盛公子无理!”
  周公身后窜出几丈白绫,朝谢西槐飞过来,倏地缠住了他,谢西槐在梦里惊叫了一声,抬手想挣脱这些瘆人的白绫,谁料白绫越缠越紧,谢西槐几乎要不能呼吸。
  这捆缚感未免也太过真实了,谢西槐猛然睁眼,才发现是真的有东西缠着他的手臂和腰肢,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条手腕粗细的金色长蛇,蛇头呈菱形,离着他的脸不过半尺远,正嘶嘶吐着红信子。谢西槐头皮发麻,深吸了几口气,才惊惶失措地细声叫外面的那人:“盛凛……”
  他以为还要再多叫几声,盛凛才会来看他,谁知只叫了两句,马车就停了下来。
  谢西槐吓得眼泪盈在眼眶里,望着帘子等盛凛撩开来。
  马车停稳了,金色的蛇头离他越来越近,谢西林都能看清蛇身上小块小块的鳞片了,他只好尽量缓慢地往后靠,背贴上马车的木板时,车里突然亮了,谢西槐和蛇同时转向了光源,是盛凛。
  盛凛看了里边一眼,扶着帘的手顿了顿,小心地把帘子挂在门上,从马鞍上拔出一柄他杀过兔子的匕首。
  “别怕。”他低声对谢西槐说,谢西槐被蛇紧紧绕着的地方很疼,他对盛凛点点头,盛凛弓身近来,突然手一抓,谢西槐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然后听到刀尖扎进木板的声音,谢西槐身上的劲儿却还没松,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盛凛已经把匕首扎进了蛇的七寸,将整个蛇头砍了下来,血沿着木板晕出一个大圆。
  盛凛抓着蛇身,这蛇身却邪门得很,还会动,好像还没死透一般紧贴在谢西槐身上,谢西槐慌张得加大力气挣着,不明白为何蛇头都没了,蛇身却还缠得如此紧,盛凛按住了他的肩:“别动。”

  谢西槐安静下来,看着盛凛反手将匕首插进蛇身一半深,把刀尖扭了几下,挑出一条青色的筋络,这条筋络竟还在一鼓一鼓,好似还有生命,盛凛又沿着筋络往下滑去,挖了几寸,卡着断口一捏,抓住了那条会动的筋络往外抽。
  缠在谢西槐身上的蛇身总算松了下来,成了一摊被剖开一半的血肉,谢西槐身上也浸透了蛇血,他脸色白得像纸一般,不自觉地发抖,他朝盛凛爬过去,头刚要顶到盛凛,盛凛就抬手托住了谢西槐的手肘,把他抱起一些,圈着谢西槐,拥他在怀里。
  谢西槐紧紧贴着盛凛的胸膛,鼻尖全是诡异的蛇血腥气,盛凛圈他也圈得很用力,谢西槐推了推盛凛,道:“太紧了。”
  他身上好几个地方都疼,离开盛凛一些,拉开宽大的衣袖看自己的手臂,果然有一条勒过似的红痕。
盛凛也低头看,很轻地碰了碰谢西槐手臂上的红印子,低声问他:“疼么?”
  “疼,”谢西槐抬起头,跟盛凛埋怨那条蛇:“缠的我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盛凛皱了皱眉,他在前面赶车,却一直在留意后面的动静,这么长的蛇,没道理毫无声息就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都是血,也不能呆了,盛凛问谢西槐:“西槐,你能不能随我骑马去宝昌?”
  “啊,”谢西槐不高兴地看了看马车,拖长了声音不情愿道,“要骑马啊。”
  “不远,一个时辰便能到,”盛凛道,他看谢西槐嘴都要撅出来,了然地把谢西槐将努未努的嘴唇按了回去,道,“去宝昌给你看看新马车。”
  谢西槐立刻又高兴了,搂着盛凛的胳膊,说:“那你不能骗我。”
  他跳下了马车,走到追云边上,刚要跨上马,盛凛身子突然一顿,把谢西槐拉到身边,在他耳旁低声道:“回马车里去。”
  谢西槐听见了怪异的“嘶嘶”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点点头,迅速跳上马车,躲回车里。
  盛凛替他拉上了帘,谢西槐在充溢着血腥气味和蛇腥味的小空间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声音。
  刀尖相撞的声音由远及近,谢西槐心慌意乱,一低头便瞧见那一大摊蛇的尸体,半条被子都浸透了蛇血。
  谢西槐和这小被子可是都有了感情的了,他亲自晒过好几回,现在却成了这样,脏脏地摊在那儿。谢西槐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慌乱地想着,或许再过几个月,他就和他心爱的小软被一样,倒在血泊里头,手和脚全都软绵绵的,失去生机。
  
  “盛凛,你杀我全家,不曾想独独剩了一个我吧?”外头有个尖利的声音在说话,谢西槐坐起来一些,仔细听。
  盛凛不会回答这些问题的,谢西槐可了解盛凛了,不屑地想着。
  外头那利声又道:“我真想也叫你尝尝痛失所爱之苦!”
  谢西槐忍不住掀开了些帘子,盛凛以一敌三,看着却还算轻松,他的渡生剑都还未曾出鞘。
  感受到谢西槐的动静,盛凛还瞥了他一眼,谢西槐乖乖进去,刚放下帘,外头就是一声惨叫。
  
  谢西槐一人呆着也有些害怕,呆呆看着小被子一角上的流苏,数着条数强迫自己分神,忽然间,他觉得背后有动静。
  谢西槐回头一看,那小软被里头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条小蛇来,正缓缓向他游过来,谢西槐吓得大叫“盛凛”,手足无措地往外退,外头的刀剑声突然停了,那尖利的声音的主人似是被盛凛重伤了哪里一般,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下一刻,盛凛扯开了车帘,抓着谢西槐将他抓了出来,直接打横抱在怀中,再回头去看,地上就只剩两具尸体了。
  “怎么了?”盛凛问谢西槐。
  谢西槐可怜地说:“里面还有蛇。”
  盛凛将他抱到马边,谢西槐拉着马鞍坐到了追云上面,问盛凛:“是不是跑了一个?”
  见盛凛点了点头,谢西槐有些愧疚地说:“我刚才不叫你就好了。”
  盛凛碰了碰谢西槐的脸颊,谢西槐抬头看他,看见盛凛的耳边溅到了一滴血,就拿出手绢,叫盛凛别动,凑近了帮盛凛擦了擦。
  血迹已干了大半,也擦不干净,谢西槐刚想说到了宝昌府,进客栈得好好洗洗,手腕就被盛凛握住了。
   盛凛的马高,他人也高,俯视着谢西槐。
   谢西槐看不懂盛凛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眼里有些不同一般的深意,心里说盛凛真是的,自己都被他看得面热了,他却又不说明白,只把他手里的手绢夺走了,才掉转马头,说:“走吧。”
   盛凛这回马骑得不快,连心不在焉的谢西槐也能轻松跟上。
   而谢西槐想了一路,才断定那应当是一路同生共死的友情。
  
  快到申时,他们遥遥看见了宝昌府的城门。
  谢西槐在马上说了很久自己腰酸背疼,骑一时辰马折了十年寿,又说一会儿要泡很久很久的澡,要是有人给他按按肩膀脖子就更好了,独角戏一路唱到了客栈里头。
  用了晚餐回到厢房,热水已经给谢西槐备好了,谢西槐总算尝到些以前做小世子的感觉,边解衣边问在一旁的盛凛:“你帮我去问问店小二,能不能来帮我捏捏肩呀?”
  盛凛看他脱光了衣裳,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问他:“怎么不叫我了?”
   “你又不愿意帮我按。”谢西槐瞪他一眼,泡进热腾腾的水中,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闭眼趴在木桶的边缘。
   
蓦地,有一双粗粝的手放在了谢西槐肩上,谢西槐睁开眼睛回头看,盛凛正按着谢西槐的肩。
   隔着水汽,谢西槐看不清盛凛的表情,心里觉得盛凛应当还是板着一张脸,不过碰在他肩头的手还算轻柔。
   盛凛抚着谢西槐浑圆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谢西槐被他按了一会儿,蹬鼻子上脸了,开始指挥盛凛:“中间一些,你要用力按——也不要这么用力呀!”
  盛凛一使力就把谢西槐按疼了,谢西槐抬起一只湿淋淋的手,覆在盛凛的手背上教他。
谢西槐的手生的漂亮,骨节被热水一蒸,透出些粉色,软软搭在盛凛手背,给他演示什么叫做不轻不重地按肩:“要这样。”
  教了许久,谢西槐才把手拿回来,让盛凛照着按。盛凛这回可算用对了力气,把谢西槐一天的舟车劳顿都按没了。
  谢西槐的困意也泛了上来,感觉盛凛的手从他的肩颈处按到了蝴蝶谷间的脊椎处时,谢西槐喊了停:“够了够了,本世子要回床上去了。”
  他站了起来,被水浸湿的黑发柔顺地贴在细白的肉上,。盛凛一言不发地把谢西槐抱出了水,床上已铺好了软巾,他把谢西槐放上去,便转身也去沐浴了。
  
  等真躺回了床上,谢西槐突然又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条蛇绕在他身上的样子,手臂和腰方才被紧缠着的地方都有些疼。
  他沐浴时看了看,身上好几道勒出来的红痕,也不知何时才能退。
  正在胡思乱想时,盛凛回来了,谢西槐抬头看了他一眼,盛凛问:“不是说困了么?”
  谢西槐赶紧闭上眼睛,说:“睡了睡了。”
  可他又不敢真的闭眼,只好在盛凛吹熄了烛火后,又睁开眼睛,看着床帏发呆。
  看着看着,怎么觉得黑黑的房间里总有晃动的蛇影,谢西槐转头看看盛凛,躺得离他有些远,刚想慢慢挪过去,盛凛就开口了:“还睡不睡了?”
  谢西槐立刻有些害怕了,怕靠过去盛凛又要生气,只好又往后头挪了挪,背贴着墙,小声道:“我有些怕。”
  “怕什么?”盛凛说完前一句,顿了顿,才又问,“怕我?”
  谢西槐赶忙否认:“不是不是,我哪敢啊。”
  他觉得盛凛肯定被他翻来覆去地弄生气了,缩在墙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盛凛见他乖乖闭眼,突然起身,又点了一盏灯,放在不远处的小矮柜上,走回来问谢西槐:“还怕吗?”
  谢西槐晃晃脑袋,打了个呵欠,道:“不怕了。”
  这么过了一会儿,困意又回来了,半梦半醒间,谢西槐觉得背上的墙也太硬了,就一点一点往前挪去。
  他忘了惹盛凛生气这回事儿,睡姿又变得恣意了起来,先是翻身趴在了床上,手肘压住了头发不舒服,就又打了个滚,背对着盛凛睡着,快要睡着的时候,谢西槐觉得手臂被人拉住了往外扯。
  他皱着眉头推那钳着自己手的东西,好像是盛凛的手,不知道这阴险的江湖人又要做什么了。好在他把谢西槐翻了过来之后就松开了手,谢西槐委委屈屈打了他一下,继续睡了过去。
  可过了一会儿,谢西槐又被扯醒了,他的头发好端端散在床里,以前也这么散着,不知今天怎么就怎么放怎么不舒服,老有一种被人扯着玩的感觉。
   谢西槐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就是这个盛凛在玩他的头发,他想大声叱责盛凛,发出来的声音却有气无力的,把方才盛凛问他的那句话还了回去:“还睡不睡了。”
   他抓住自己被盛凛拉过去的那缕头发,想拉回来,盛凛竟还不懂事地又扯了他一下,谢西槐头皮都被他扯疼了,也气坏了,抓着盛凛的手朝他那儿靠过去,紧紧贴着盛凛坚硬的胸膛,得意道:“贴近了看你怎么扯。”
  感觉盛凛不动了,谢西槐又抬眼看他说:“你真幼稚。”
  
谢西槐贴着盛凛,不久觉着有些热,就将亵衣扯松了些,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不多不少又大大方方露着些细嫩的皮肉。他的脸贴在盛凛胸口,心说盛凛不愧是习武之人,心跳也比寻常人有力得多,大约也血也比寻常人多,总之是比寻常人要难死不少。
  他羡慕地想着,终于沉入梦乡。这一次的梦境并不像个梦境了,一片漆黑温暖的包裹着他,而这包裹他的东西外头,又像有一面隆隆作响的鼓,快快地敲着,震得他心头一跳一跳的,叫他也想要跟着这鼓的主人紧张起来,复又慢慢归于安心。
    
  
  
      
8.
  
  盛凛这人虽说有的时候很凶,不爱搭理人,说过的话倒也没有食言。
  谢西槐随他下楼,还扭捏着想问问马车的事情盛凛还记不记得,盛凛先看他一眼,主动道:“吃过早点就带你去买马车。”
  “嗯,”谢西槐满意地点头,他心思都在马车上,走路不看脚下,客栈楼梯有一个台阶比别的长一些,谢西槐没注意到,脚步一错差点摔下楼,被盛凛提住领子才没掉下去,他吓得不清,还扯着衣襟强作镇定道,“说话是要算话。”
  宝昌府是个小地方,只有驿站边上有个地方卖马车的,盛凛和谢西槐各骑一匹马往驿站方向去,谢西槐边骑边交代:“买完了马车,我还想要买一床软被。”
  盛凛看他一眼,谢西槐就好像受到了鼓励,继续道:“最好跟原先那床差不多软的。你从前买那个马车不怎么样,软被倒是不错,大小也好,也很软,就是那布料还是糙了些,这回得挑个更细致的。”
  路上那片刻,两人就是在谢西槐细数原先小软被的好处和坏处,表达他对下一床软被的期许中度过的。
  
  接近驿站时,谢西槐远远地就望见驻在驿站旁的几个小车,心里不大满意,骑进了看,都与之前那车差不多简陋,只有最大的那个,还勉强可以看看。
  他指着那车,对马车贩子道:“这个多少钱呀?”
   盛凛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谢西槐就知道盛凛在诧异他还知道问价钱,心说也不知是谁那么抠门,害得他堂堂一个高贵的世子要扳着指头看人眼色花钱。
   谢西槐回瞪了盛凛一眼,等马车贩子说话。
  那贩子答了个不贵也不便宜的价,谢西槐本以为自己要磨一磨盛凛,才能把这马车带回家了,盛凛却突然大方了起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将钱数了递与小贩。
  这架马车有踩脚上车的地方,谢西槐不用再叫盛凛抱上车了,蹬了一脚就坐在马车边缘,看着马车贩子在马鞍上套上流环,又穿进套绳。
  
  装好了牵引的套绳,马车连上了马,盛凛带着谢西槐去买软被。
  谢西槐走进被子铺里,东挑西选,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就差把店铺翻个底朝天了。
  “有没有更薄一点的呀?”谢西槐捏着整个店里最软的一条绸被,又抱那被子来把脸埋了埋,问。
  “这位公子,再软就得定做了,”掌柜道,“要不您今天定了,今晚我们给您赶工出来,明天一早就能来拿。”
  谢西槐为难地看了盛凛一眼,他是想要这绸缎做成的被套,里头换成薄一些的丝绵,可是……
  “我再看看别的,”谢西槐得不到心里想要的东西,口气便有些委屈,“方才那几条小薄被,能再给我看看么?”
  
  掌柜的见他这么说,也没办法,刚想转身把方才客人没挑中的薄被重新拿出来,站在这位小公子身边那名背着剑的高大男子开口了:“那便定一条吧,我们明天一早来取。”
  谢西槐讶异地转头看着盛凛,盛凛扫他一眼:“免得你一路闹到京城。”
  “我怎么会呢?”谢西槐眼睛一转,甜甜地去拉盛凛的手,“多谢大侠。”
  盛凛付了定金,带着谢西槐往外走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呢?”谢西槐同盛凛走出了铺子,外头阳光烈,谢西槐怕晒,往里面躲了点,“这都要六月了。”
  
  他们原本再过半月就到京城了,现在却只走到了一半,谢西槐坐进马车,拉着盛凛把他拉近马车里,盘腿坐着问他:“你说,若是再拖着慢慢走,皇上等得生气了,会不会对我父王做些什么?”
  他刚问完,就又自顾自道:“唉我也不该问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你不过是替谢西林送一送我。不过那当皇帝的人,应当不会这么小气吧。”
  想到这里,谢西槐突然想起前几日见过那只信鸽,当时被什么耽搁了,忘记问盛凛,现想起来,便顺口问道:“我娘亲收到我的信了么?”
  “她未曾回信,”盛凛道,“但应当是收到了的。”
  谢西槐蹙着眉头,有些担忧:“可若是收到了信,怎么会不回呢……要是鸽子会说话就好了。”
  “宝昌府北郊,有一处温泉,”盛凛突然道,“我几年前曾去过。”
  “温泉?”邯城的水稀缺得可怜,亏得谢西槐是世子,别院里建着常年有烧着热水的浴池,才能每日沐浴,换做邯城寻常人家,喝水都是要小口小口喝的,谢西槐也只在书里见过这等天然的奢侈之物,听盛凛这么一说,谢西槐哪里还憋的住,靠过去问他,“那你还认得路么?”
  “认得,你要去?”盛凛被他拉扯着袖子,也没掸开他,挑了挑眉道。
  谢西槐就不回答,蹭过去,离盛凛只有一拳之隔,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软言软语道:“好不好?”
  盛凛把他的脑袋推远了点,才说:“好。” 
  
  盛凛驾着马车,带着谢西槐出城去。红玉山在宝昌府的北边,温泉在半山腰上,马车上不了山,谢西槐只好与盛凛一起走上去。
  上山的路由青石板铺就,邻近夏季,来泡温泉的人少了些,一些阴凉的地方便生出了青苔,让人容易滑倒。谢西槐很小心地走着,走得腰也酸了,才走到一个平台上。
  平台边有一处茅草房子,门口坐着个老翁,打着扇子坐着,见两人走上来,问谢西槐:“两位可是来泡温泉?老朽这儿有干净的澡巾,不知二位公子可有需要?”
  谢西槐没泡过温泉,也不知这些东西是否是要的,便求助地转头看着盛凛。 
  盛凛看了一眼老翁放在外头的澡巾,还算干净,便同他买了两条。
  
  平台走到底,出现了成片的温泉池,前面的池子都小,容不下两个男子泡,还有些大是大,谢西槐蹲在边上用手背试试水温,都觉得不满意。两人继续往里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蒸腾着热气的大池子。
  谢西槐哪里还忍得住,先行解了衣服,用小腿试了试水,才慢慢爬进水里去。水深到他的锁骨处,他浑身被泡得热腾腾的,幸福地在池子里踮着脚跳来跳去。
  忽然听岸边有水声,谢西槐往那边一瞧,才发现盛凛也下来了。
  池水只到盛凛胸口,谢西槐这才发现他们两人身型的差距有些大,往盛凛那儿划水过去:“哎呀,你怎么离我那么远。”
  谢西槐的发冠还束着,水位太高了,他总疑心要没过头顶,一直抻着头,看着傻里傻气的。
  不多时他就划到了盛凛边上,盛凛的肤色比他深上不少,连身上都是健康的麦色,谢西槐划来划去的很热,抬起一手按在盛凛肩上,道:“哎,我歇歇。”
  “这温泉可比我别院的浴池还大,”谢西槐发觉在盛凛身上借点儿力,站着就不累些,又往他那儿靠了靠,“要是有地方坐一坐就好了。”
  盛凛低头看了他一眼,谢西槐突发奇想,搂着盛凛的肩,道:“要不你抱我一会儿吧。”
  说罢就整个人贴了上去,谢西槐虽瘦却不见骨,皮肉被水一蒸,又软又滑地紧挨在盛凛身上,谢西槐觉得碰着的身体一僵,随即自己就被盛凛推了开去,他没想到盛凛推他这么用力,脚下一滑,向后仰去,整个人没进了水里,温热的水包着他的眼耳口鼻,他不小心吸了口气,呛得天昏地暗,幸得盛凛眼疾手快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捞了出来。谢西槐扶着池壁呛了好一会儿,满脸都是泪水,抬头埋怨盛凛:“不抱就不抱你推我干什么呀!”
   说完就忿忿游走了。
     
 游了两圈,谢西槐真是累了,便背对着盛凛靠在池边休憩。
   就在最惬意的这一刻,一支箭穿林而来,刺破树叶的声音很轻,谢西槐压根没听到。
   “什么人!”身后的盛凛突然沉声喝道,谢西槐听见人出水的声音,回过头去,盛凛已披着衣服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支短箭,不知对谁道,“现身吧。”
   盛凛拿起了渡生剑,警惕得看着四周,忽地,不远处有窸窣声由远及近,这回谢西槐也听见了,他踮脚一看,心中一惊,几条青色的小蛇自不远处的山石胖游了出来。
   他和盛凛都盯着那几条蛇看,蛇游得很慢,他的注意便更为集中,在蛇接近池子时,谢西槐突然听见剑啸,他赶忙回头看,一个断了臂的人从盛凛身后蹿出来,手持一柄长剑,疾如闪电朝盛凛冲去,盛凛背一僵,谢西槐心跳到了喉咙口,刚想叫盛凛小心,盛凛转身,一抬手,只用方才抓住的短箭就挡住了独臂人。 
 独臂人没想到他孤注一掷的刺剑竟被盛凛如此轻松地挡住了,脸色变了,手腕一转,还想换个招数,盛凛手微微一动,箭从他掌心射出,刺进了独臂人的喉口。独臂人被硬生生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身型扭曲地挂着,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死透了。
   谢西槐不敢再看,他把脸埋进水中,醒了醒神,抬起头来,竟见盛凛手撑在渡生剑的剑柄上,吐出一口血来。谢西槐几乎要吓哭了,他心急火燎地从池子里爬出来,澡巾也没披,半跪在盛凛身旁扶着他,急急问盛凛:“怎么了?”
   谢西槐又抓过放在一旁手帕想给盛凛擦嘴边的血,盛凛抓住了他的手腕,拿下手帕自己擦了擦,对谢西槐道:“我要闭关近一周天,你一个人呆着行吗?”
  “行,行。”谢西槐听盛凛的嗓音有些喑哑,更是急的说不出别的来了。
  “这里不安全,”盛凛拿过澡巾,罩住了谢西槐,“先穿衣服。”
  
  盛凛拭去了唇边的血迹,带谢西槐走出去,又把澡巾丢还给那老翁。
  老翁收了澡巾,问他们:“两位公子不多泡一会儿?”
  “不泡了,”谢西槐强自镇定地对他摆摆手,“下次再来。”

这独臂人便是之前为盛凛重创后逃走的苗疆人,盛凛本便真气不稳,情急之下动了内力,现下真气在体内乱窜,幸得仇家被他钉上了树,眼前也没什么大威胁,闭关运功刻不待时。
  他们往山下走去,下山时谢西槐不再喊累,不时注意着盛凛的脸色,生怕他再吐出血来。不多久,他们就回到了车边上,谢西槐坐上马车,极为担心盛凛,又问他:“我来驾车如何?”
  盛凛面上不显露什么表情,却安慰一般拍了拍谢西槐的肩,道:“进去吧。”
  谢西槐只好钻进了马车,心中责怪自己只能给盛凛拖后腿,可又不知怎么才能帮盛凛些忙,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车里干着急。
  
  盛凛驾着车走了一会儿,在杉树林里找到了一个山洞,又往前驱了一段路的车,到鲜有人迹的林深处,才停了车,谢西槐登时探出了头:“到了?”
  “到了,”盛凛点点头,从行李中找出了一枚哨子,道,“你拿着,碰见危险就吹响。”
  谢西槐接过了,担忧地看着盛凛,盛凛捏了捏他的下巴,朝他贴过来,谢西槐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可盛凛又止于礼地停了下来,低声道:“别逞强不吹。”
  “我知道了。”谢西槐小声道。
  
  盛凛去了山洞里运功,谢西槐风声鹤唳地坐在马车里,外头有些风吹草动他都紧张,他吃了盛凛给他留的干粮和水,天色便暗了。
  车里还没有软被呢,谢西槐去马上拿了几条盛凛的衣服,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谢西槐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来时,天色大亮了,林中的潮气都被太阳晒散了,想来至少也是巳时了。
  他有些口渴,四肢酸软地下了马车,走到也正趴着休憩的追云边上,拿了水壶喝水。
  谢西槐刚咽了一口水,突听得身后有脚踩着干草的声音。谢西槐背上一凉,头皮都要炸了,手里握着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溅湿了他的靴子。
  “这么紧张?”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谢西槐耳边传来,谢西槐哑着嗓子惊叫一声,转头去看,那在温泉边上租赁澡巾的老头的脸就堪堪贴在他的脸边,隔了两指也不到的距离。
  谢西槐背靠在追云的马鞍上,眼看那老翁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可怖至极的笑容,像是在看着最为心仪的猎物一般。
  “盛凛也真是舍得放你一个人在外边,”老翁的手触了触谢西槐的脸颊,从他的脸颊滑到了颈间,“宁王的小公子,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
  谢西槐的小腿忽有些痒,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条同那条缠着他的金蟒一模一样的蛇,蛇头顶着他的小腿肚,一碰一碰的。
  “你是谁……”谢西槐吓得几乎要崩溃了,他的腰带里塞着盛凛给他的哨子,可这老翁看着他,哨子一拿出来,准要被他夺走,再说,他也不想再给盛凛添麻烦了,他一想到盛凛吐血的那个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盛凛那么骄傲,应当好好做他举世无双的大侠客,鲜衣怒马、万夫不当,谢西槐却横竖是要死了。
   
  老翁看着谢西槐惨白的脸,又对他一笑:“我叫阿瑞。”
  他碰着谢西槐的手移了开去,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指甲在胸口一划,竟划开了一道假皮,再往上一提,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来。
  面具底下是张谢西槐从未见过的男子的脸,约莫三十多岁,眼袋很深,嘴角向下挂着,有种说不清的丑陋之感。
  “盛凛的仇家来找我,给了我不少银两,”他丢掉了面具抓着谢西槐的肩胛骨往地上按,谢西槐的骨头也要被这男子给捏裂了,疼得眼里冒出了泪花,“关我屁事。”
  “前天见他们不敌盛凛,我本想回苗疆作数,偏偏见了你,”他的手不断在谢西槐身上摸着,“你生得这么漂亮,盛凛有没有碰过你?”
  “什么……”谢西槐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被他摸得快要恶心得吐了,那铁爪一般的手钳着他的腰,从他腰带里摸出了盛凛给他的那个哨子。
  阿瑞盯着哨子仔细端详一番,突地把哨子递到谢西槐嘴边去:“你吹一下。”
  谢西槐抿着嘴不愿吹,阿瑞笑了两声,一手紧捏着谢西槐的下巴,一手用力将哨子尖塞进谢西槐唇间,声音却放低了,轻柔地哄他:“吹一吹,看看你的盛大侠会不会放着内伤不顾,过来救你。”
   谢西槐嘴角被坚硬的铁哨顶着,阿瑞的手掰着他的嘴与他僵持,见谢西槐屏着气快晕过去了都不愿意吹,阿瑞看他一会儿,把哨子丢了,道:“不吓你了。”
   他的手调转了方向,探往谢西槐的腰间,解了他的腰带,道,“小世子,我们来做些快乐的事情。”
  谢西槐的衣服给阿瑞扯开了,露着白嫩的胸膛,他不知阿瑞要做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最为可怕的东西,忽然间,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谢西槐嘴里。
   那一定是什么活物,有一股腥甜味儿,猛地钻进谢西槐喉咙里,谢西槐身上被阿瑞压着乱摸,喉口一疼,整个人陷进了惊骇之中。
   不多时,谢西槐全身都发起了热来。阿瑞摸够了他,从他身上起来,嘴唇蹭在谢西槐的下巴上,又往下亲去。
  谢西槐心里明明都快要恶心死了,身体却止不住涌起了些不可告人的渴望,想让阿瑞再碰碰别的地方。
   ——这太恶心了,谢西槐痛苦地抬手抓着阿瑞的头拉起来,膝盖卯足了力气把他往边上一顶,阿瑞被他顶到了那话,疼得吼了一声。
   谢西槐终于让阿瑞从他身上离开了,他喘着气,翻过身,也不顾地上脏,拼命想往前爬,好逃离这地方,脚踝却被什么缠住了,他扭头一看,还是那条细长的金蛇。
  阿瑞站了起来,抓着谢西槐又把他翻了过来,表情凶狠地像要吃了他似的,谢西槐抬头正想咬他一口,蓦然见到阿瑞身后竟站着一个人。
   是盛凛。
   盛凛的表情比阿瑞脸上的更为可怖,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被阿瑞身体挡着,谢西槐并不能看清全貌,但渡生剑的煞气太重了,不用看,也能被那煞气震得想即刻就逃。
  谢西槐看着盛凛的眼睛,接着剑芒一闪,谢西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脸上,一股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又抬头看阿瑞,阿瑞的表情没变,嘴角还咧着那瘆人的弧度,分毫不动,唯独从发际到下巴出现了一条血线。
  
就在谢西槐出神时,血线渐渐粗了起来,又一滴血落在谢西槐额角,是从阿瑞的脑袋上滴下来的。。
  “别看。”盛凛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谢西槐闭起眼睛,他从脑袋到指尖都是烫的,喘气都带着股热气,眼看阿瑞被盛凛劈成了两半,他也感受不到一点害怕。谢西槐浑身上下仿佛都叫嚣着,想要有个人来与他肌肤相贴,做些阿瑞口中快乐的事。
  
盛凛把阿瑞从谢西槐身上推了开去,他半跪着把谢西槐的衣服重新穿好了,伸手要扶谢西槐起来。
  谢西槐的眼睛盈着泪,颤着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站着,靠着盛凛往前走。
  “没事了。”盛凛捉着谢西槐,见他还像被吓得魂魄出窍,便想把他抱起来。
  谁知谢西槐推开了他,低声自语:“好热。”
  
  谢西槐太热了,马车不过几步之遥,他光天化日就解开了腰带,塞进盛凛手里,昏昏沉沉地走了两步,又把罩衫脱了。
  快到马车上时,他腿一软,跪向地上,膝盖还没触到地,就被盛凛托了起来,谢西槐眼里全是水汽,看着盛凛近在眼前的脸,忍不住贴过去碰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很想靠着盛凛,想与盛凛贴在一起,谢西槐抬起脸,嘴唇恰好擦过盛凛的脸颊,他觉得很舒服,便又凑过去含住盛凛的嘴唇。
  盛凛的嘴唇很冰,谢西槐很是喜欢,抬手绕着盛凛的脖子,像小猫小狗喝盆子里的水似的,不住地舔吻盛凛。
  发觉盛凛瞬时的僵硬,谢西槐委屈极了,盛凛还推开他,又偏过了头,谢西槐咬着嘴唇问他:“你怎么又推我。”
  盛凛把谢西槐放在了马车上,问他:“谢西槐,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谢西槐浑身燥热得要受不了了,他把裤子也解了,丢在一旁,两条又白嫩又细长的腿暴露在外边。谢西槐拉着盛凛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来,瞅了他几眼,又扒着盛凛的肩跪坐起来,搂着盛凛的腰贴在他胸口,“我想贴着你一些。”
  盛凛捏着谢西槐的下颌把他移开了些,却发现谢西槐右脸上有朵若隐若现的桃花。
  
  合欢蛊。
  盛凛心头闪过一个名字。
  他曾听他师叔提过,苗疆有种合欢蛊,毒邪性得很,中蛊的人会浑身发热,脸上显出一朵桃花。合欢蛊能让男子甘为人下,敞着腿求着人与他行那云雨之事,两个时辰里若是没有男子的精血进入中蛊的人体内,满足蛊虫的淫性,中蛊之人的筋脉便会被蛊虫慢慢啃断。
谢西槐又被盛凛推拒了开去,既羞耻又不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抱抱我啊。”
  谢西槐的嘴唇润红得叫盛凛几乎不敢直视,眼里泛着春情水意,呼出的气都带着些甜腻的味道,他的手热,脸也很热,见盛凛没有动作,又磨磨蹭蹭地贴了上去盛凛,带着哭腔在他耳边求道:“你抱抱我吧。”
   他好像听盛凛叹了气,也许是听错了,好在盛凛也环住了他。
   谢西槐下身裸着,腿缠着盛凛,抱着他要盛凛,要他压到自己身上来,盛凛被他轻轻一拉便压了下来,什么也不做。
   谢西槐忽然觉得有什么硬东西顶在自己的小腹上,他手想往小腹那儿探,看看是什么东西,却被盛凛捏住了手。
  盛凛的手烫得像火钳,谢西槐甩了几下才甩开他,难受地问盛凛:“你怎么比我还烫……”
  “西槐,你中蛊了。”谢西槐并没有听见盛凛回答他,只听盛凛冷静地道。
  谢西槐的手摸在盛凛的颈肩,他好像被盛凛牢牢吸附了一般,怎么都不想从盛凛身上挪开,过了片刻,才问:“什么蛊?”
   谢西槐自然知道自己的不对劲,可他思考不了了,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与盛凛脱了衣衫,皮肉贴着皮肉,最好要盛凛抱着他,碰碰他。
   谢西槐下体那东西在宽大的亵衣下直挺挺翘着,后头也酥软着,明明是难以启齿的地方,却迫切得想要什么东西进去,好满足那万蚁噬骨一般的瘙痒。
  他想盛凛对自己做些什么,想要盛凛掰开他的腿,可谢西槐还要脸的,又羞于说出口,只好喘着气,装出他没那么渴求的模样,与盛凛交谈几句。
  盛凛将谢西槐推开了些,低头看着他,道:“合欢蛊。”
  谢西槐没听说过这东西,又想要往盛凛身上靠,嘴唇贴着盛凛的耳朵,小声问他:“那怎么办呢?”
  下一刻,他就被盛凛抱了起来,推进了马车里去。
  
9.
  宝昌府北边,有一座红玉山。
  红玉山后,有一大片杉木林。
  这天傍晚,茂密的杉木林里站着两匹骏马,马儿身上系着的缰绳断了,垂在地上。它们休憩地的不远处插着一柄剑,再远一些的地方,停着辆马车。
  那柄剑的剑锋芒很盛,一看就知是把稀世难得的好剑。
  剑柄上依稀可见刻着渡生二字,应该正是这把剑割断了马匹与马车之间的绳子。
  
  马车中,谢西槐跨着腿坐在盛凛身上,衣衫褪了一半,前一半堆在他细白的腿上,后一半被盛凛握着他腰的手掀起了一些,谢西槐软弱无力地攀着盛凛,任由盛凛的巨物在他湿软的后穴里进进出出。
  谢西槐疼里带着满足,随着交合的动作,他身体里的燥热平复了一些,可后穴依旧紧缩着咬着盛凛的东西,好像总在说不够。
  方才盛凛进他身体时,谢西槐疼得差点哭了,可是后头又痒涨得不行,这可是他自己哭着求着盛凛给他解蛊,苦果也要他自己吞。
谢西槐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鼻音凑上去吻着盛凛,求他慢些进去。
  谁知盛凛边接受了谢西槐讨好的吻,边用力将谢西槐往下一按,那巨大的阳物便尽根没了进去,谢西槐毫无防备地被他一顶,后头立刻疼得像裂了一般,只觉得盛凛顶到了他的五脏六腑,魂都要给他弄散了。
  许是谢西槐的叫声太可怜了,盛凛停歇了少顷,待谢西槐适应了些,盛凛就托着谢西槐的臀,叫他上下吞吐。
  谢西槐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荡又软,盛凛托着他的手立刻捏紧了,在他体内的硬物更加大了些,快速在里头刺捅开拓。谢西槐白嫩的臀也叫盛凛捏红了,里头不多时也被他干得松软,痛楚少了,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快乐。
  谢西槐总忍不住要叫,自己也听得羞愧难当,咬住了自己两根手指,不想再发出那样的叫声了。
  盛凛却扯开了谢西槐的手,问他:“咬自己做什么?”
  谢西槐脑袋发昏,话说不连贯,隔了一会儿才答道:“不……不想叫了。”
  盛凛按着谢西槐的脑袋,吻住他的嘴唇,把谢西槐的呜咽声都吞了进去,谢西槐嘴也被他咬麻了,快不能呼吸了,盛凛才放开他。
  “这样就不会叫出来了,”盛凛循循善诱。
  谢西槐推他一下,有些凶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骗我。”
  话音未落,盛凛抱着他换了个姿势,让谢西槐躺在草席上,从上头压着他。
  盛凛的手臂撑在谢西槐的腰旁,他比中了蛊的谢西槐还要烫,谢西槐的皮肤都快被那热度给烫伤了。谢西槐后面原本塞得满当,现在一下空了,浑身的燥痒又回来了,急急地抓着盛凛的硬物,又要往里送。
  盛凛低低笑了一声,问他:“这么急?”
  谢西槐腿缠着盛凛,感受那硬物一寸一寸推开自己的嫩肉,发出一声又软又长的甜吟,通体雪白中又泛着淫荡的肉粉色,前头挺直的东西水滴了些出来,弄得小腹也有些晶莹。
  “你……就你不急。”谢西槐气恼道,盛凛明明也急成那样,竟还敢嘲笑他。
  盛凛闻言便停了动作,用指尖碰了碰谢西槐渗了些水的前端,给谢西槐看他,问他:“是谁急?”
谢西槐后头又涨又痒,眼里也溢出了泪,腿夹着盛凛,哭着说:“那,那我不是中蛊了么?”
盛凛一言不发地掰开谢西槐的腿,往前狠狠一顶,谢西槐没有防备,魂也要给他顶飞了,只觉得与男子原来做这些事情是这样快乐,不知盛凛那般克制的人,在这时候是不是也同他一般溺于欲望。
晃动间,谢西槐透着泪眼偷瞄盛凛,被盛凛逮个正着,他以为盛凛会笑他,谁知盛凛却扶着他的背捞他起来,嘴也温柔地贴了上来。谢西槐迷迷糊糊被他吻着,下面昂扬的东西也被盛凛伺候着,不多时便泄了出来。
  
  许久过去,谢西槐后面都麻了,盛凛一个挺送,弄进了谢西槐里面。
  盛凛松开谢西槐的腿,小心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谢西槐累得要晕过去了,身上裹了层热出来的细汗,眼睛也哭得发红,侧着躺到一边,小声喘着气,细声说了句什么。
  盛凛没有听清,低头叫他再说一次。
  谢西槐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小软被……还没拿。”
  他腰酸的要命,浑身上下没有哪里是舒坦的,马车上摊着的草席又糙又硬,他背上被磨了这么久,火辣辣得疼,想起了自己的小软被,更是想哭。
  谢西槐不等盛凛回答,就翻过身去,又问他:“我背上是不是破了?”
  谢西槐的背红了一片,是有些许地方弄伤了,盛凛的手碰在他背上,谢西槐疼得更厉害了,反手推了盛凛一下:“你别碰。”
  他那一下就跟小猫挠人似的,没什么力气,盛凛的手动也没动,顿了顿才,改向碰着谢西槐腰间,答应谢西槐:“待你好些,再带你去取被子。”
  谢西槐点点头,他现下手脚酸软,是只想找个地方躺平了休息,便让盛凛拉他坐起来,靠在墙上。
  盛凛替他拉好了衣服,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道:“先回客栈。”
  谢西槐闭着眼“嗯”了一声,突地想起来盛凛吐的那口血,又睁开眼,抓住了刚要出去的盛凛,急着问:“你,你的内伤……”
  盛凛脸上神情缓和了些,触了触谢西槐的脸,才道:“无碍。”
  谢西槐放心下来,他脸上还留着些薄红,身上被人彻彻底底疼爱过一番,只觉得这一天如同在梦中一样,一点儿也不真切。
  马车动了起来,谢西槐脑袋里一会儿是阿瑞那狰狞的脸,一会儿是盛凛在他身上动作的时候情动的表情,忽然间,身体又发起热来,定是那合欢蛊的毒性重新泛了起来,谢西槐只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眼里含着泪小声叫盛凛的名字。
  
  盛凛的问合心法甫破九重,真气充盈,耳目都比从前清明了些,谢西槐一喘气他就停下了马,转身掀了帘子,谢西槐正巧扑在他身上,紧抱着他,好像想要撒娇,又怕被盛凛推开,头埋在盛凛颈间不动。
  盛凛把他按回了车里,俯视着问他:“怎么了?”
  “我……”谢西槐低头扯着衣服,似是羞臊得快要哭了,盛凛给他穿得妥当的衣服又被他扯开了些,抬手也不敢碰盛凛,只好抓着盛凛的衣袖,细声道,“我还想……”
  盛凛把他抱了过来,叫谢西槐坐在他身上,低声问:“想做什么?”
  谢西槐抓着盛凛的手往自己衣衫里带,叫盛凛碰着他腰上腹上,看盛凛嘴角扯了扯,谢西槐怕盛凛笑话他,立刻抢先凶他:“你不准说话。”
  见盛凛还想张口说什么,谢西槐索性凑过去用嘴堵上了盛凛的嘴,他没什么技法地吮着盛凛,想叫他感受自己中了邪毒,急切需要医治了,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白日宣淫,谢西槐可是病人。
  好在盛凛为人还算有些品德,一心一意给谢西槐治起了病,没有再笑他了。
   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后来,天色也暗了,谢西槐的怪病都医好了,正躲在一旁休息呢。
   休息了一阵,盛凛却说怕谢西槐又在半路发作,要多灌些精血在里头,否则到时候进了宝昌府,总不能在大路上和谢西槐行这些事,所以只好硬是压着谢西槐又弄了一次。
  最后谢西槐股间全是那些粘腻的白东西,被盛凛捅得前面泄了好几次,盛凛还是按着他像不会疲惫似的抽送,任由谢西槐不断哭闹推搡着说不要,都没停下来。
  谢西槐抽噎着斥骂盛凛,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声称到了京城,要找御前侍卫割了盛凛的孽根,反被盛凛捏着挺翘的阳物,末了还哭着求他快一点给他医病。
  
  宝昌客栈这晚上当班的是个叫小林子的店小二,夜里大堂打烊了,他坐在柜台边守夜。
  一盏青灯,一碗冷茶,四周鸦默雀静,小林子困得直打瞌睡,半开的门板突然“嘎吱”一响,小林子一下惊醒了,他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男子,手里抱着个人,那人身上裹着条大袍子,脸也被遮住了,身型看着比那男子要小上不少。
  他们又走近了些,小林子认出来了,这高大男子是之前住过二楼上等厢房的客人。
  前天他来住宿时,也是小林子带这他上楼的,小林子印象很深。这位高大的背剑的大侠是傍晚到店的,带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来,那小少爷脸色发白,身上有股怪味儿,半个人靠在大侠身上。两人要了一间一张床的上等厢房,走上楼时走到一半,小少爷还是给大侠抱了起来抱进房的。
  他们昨儿个一早就离了宝昌客栈,还问小林子宝昌府哪里有卖马车的地方,像是赶路要去什么地方。
  就是不知为何,今夜这位大侠又折返了回来,又不知他怀里抱着的这个人,是不是前天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少爷。
  大侠依旧要了一间上房,让小林子送一桶热水上来,这会儿大家伙儿都睡了,热水早已经没有了,但大侠看着委实叫人不敢拒绝,小林子只好去后院看看还有没有人醒着的。
  
  谢西槐窝在盛凛怀中,身上酸得想哭,盛凛的大袍子罩着他,他眼前一片黑。
  小二隔着他不远与盛凛说话,袍子下的谢西槐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全被盛凛弄得紫紫青青。若不是那蛊的反应实在太过强烈,谢西槐真要怀疑中蛊的人究竟是他还是盛凛了。
  与小二要了热水,盛凛把谢西槐抱进房中,放在床里,掀开了罩在他身上的袍子。
  盛凛背着烛火,谢西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盛凛低声道:“还疼么?”
  “疼,”谢西槐听着盛凛中气十足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出来,张嘴刚想埋怨他,却发现嗓子干得快发不出声音了,只好说:“好渴。”
  盛凛回身给谢西槐倒了杯茶,扶着谢西槐,将茶杯递到谢西槐嘴边喂他喝。谢西槐不愿叫盛凛喂,接过了杯子偏要自己喝,可他喝得急,手想将杯子斜过来一些,又没掌握好力度,一下就把水全倒出来了,半杯水没进嘴的水淋了他一身。
  谢西槐听盛凛在那儿像是叹了口气,想到就是因为下午晚上被盛凛折腾,才手都抬不起来的,心中怒火更盛,可他又没力气再说什么话了,只好抓过盛凛的手,咬了他一口,以示愤怒之心,但他咬得也不重就是了。
  盛凛的手还要提剑护他一路进京呢,也不能真伤了。
  谢西槐咬了一半就卸了力,盛凛没被他咬疼,便捏了捏谢西槐的脸,问他:“又怎么了?”
  
  谢西槐适应了屋里的光,便看清了盛凛的表情,盛凛脸色依旧淡漠,可是又好像比以前要不一样了。
  是因为他们肌肤相亲了吗,谢西槐心里总有一些疑惑。
  虽然知道盛凛是不得已才为他解蛊,但做了这些事情,应当还是与别人不一样了的。盛凛与谢西槐,比与别人或许都要熟悉一些了,他的手碰过了谢西槐的身体,两个男子行了有悖人伦之事,哪怕是同床异梦,到了京城就再无瓜葛,也终究不同了。
  “不同”二字在谢西槐心里激起了些水花,他现在孤苦伶仃,盛凛像他的浮木,要载他去对面真正的孤岛上去。
  这浮木大却又很滑,谢西槐牢牢攀着,还是溺了多次的水,他的心里那么不甘心,总也想去攀一攀别的浮木,看是否能回到他出生长大的那片平原上去,却不曾想,若是他回去了,那片丰饶富美的平原,是不是又会化为另一座孤岛。
 
   谢西槐恍恍惚惚地想着旧事,想起娘亲去君山前对他的叮嘱。
   商灵不再年轻了,却还是很美,美得凌厉,举手投足都带着骄傲的锐气,只有看着谢西槐的时候,才会变得絮叨温婉。
她拉着谢西槐,说了一大堆话,谢西槐都忘了,只记得商灵最后看着他欲言又止,抚摸着他的脸问他何时才能长大。
谢西槐那时候一点不懂凡尘俗事,还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小孩儿脾气,一拍桌子道:“本世子沉稳得很,我看已经是全府最稳重的人了。”
商灵笑着去捏他脸,被他一跳就躲了开去。
这场景近在眼前,又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情一般——谢西槐离家太久太久了。

  谢西槐的前十八年快乐无忧,什么都有,前些日子从邯城出来往京城去,有盛凛护着,也没真的吃什么苦。
阿瑞从天而降,敲醒了谢西槐。危境擦着谢西槐的身体发肤割了过去,谢西槐伤不重,却顿悟了,谢西槐离开王府了,再没有人能护着他,纵容他的顽劣与犯错,他孑然一身赴京,什么也没有了,就是真的没有了。
谢西槐是堂堂正正的宁王世子,不能总再像个小孩子一般没有担当,他要替他父王娘亲挑一些担子,人固有一死,没什么好害怕的。
待到了京城,离开盛凛,日子许会更苦更艰难,谢西槐也要早早做好准备。
  “盛凛。”谢西槐叫了他一声,只觉得心里百种酸楚与委屈,说出来却只得“盛凛”二字。
  盛凛是谢西槐最后的朋友,辛辛苦苦地给他解蛊,护他平安,谢西槐该要知足,可不能再给盛凛添麻烦了。
  这时候,水送上来了,盛凛帮谢西槐解了衣裳,抱他进浴桶里。
  谢西槐在浴桶中泡了不多时便睡着了,连盛凛什么时候把他捞出来的也都不清楚。
  
  谢西槐睡了一个对时才醒过来,他四肢还酸疼着,像被追云踩踏了一百下一般,盛凛却自若地在一旁看书,见谢西槐睁眼,还问他:“醒了?”
  “都睁眼了,能不醒么?”谢西槐动动手指也觉得艰难,看着始作俑者,说不出好听的话。
  不添麻烦归不添麻烦,这盛凛有时特别没有眼力见,也真是不能对他太客气了。
  盛凛摇了摇房里唤人的铃铛,又走到一旁,拿了个小包裹给谢西槐。
  谢西槐拆开来看,正是那天他定做的小软被,他高兴极了,捧着埋了埋脸,道:“这么好的小软被,叫本世子现在就出发也是可以的了。”
  “哦?”盛凛把谢西槐掉到手肘上的亵衣提上肩,随口应道。
  谢西槐就知道盛凛看不起他,还以为谢西槐在说笑呢,赌誓道:“我可没那么娇气,我说走便能走。”
  盛凛为他理了理散发,才道:“殿下身体金贵,过两天再走吧。”
  “那倒也无不可。”谢西槐看盛凛竟不说要走,也赶紧顺着这个台阶跳下去了,他也不想这么早走,屁股还疼呢。
  “先去青夷山一趟,”盛凛把小软被从谢西槐捏紧的拳头里解救出来,道,“后日出发,应当来得及在合欢蛊下一次发作前赶到。”
  谢西槐如遭重击,眼前都是一黑:“什么?合欢蛊不是解了么?”
  “合欢蛊七日便发作一次,”盛凛淡漠地解释,“我师叔住在青夷山,他擅解苗蛊。”
  “那,那我去京城怎么还赶得及?青夷山不是要往西走么?”谢西槐一着急就结巴,“本就晚了,这下皇上真要等急了。”
  
  小二寻着铃上来了,敲了敲房门,盛凛去门口叫他送些粥菜上来,才回到床边,谢西槐还仰着头等他回应。
  盛凛看谢西槐的神情颇有些急切,连眉头都皱起来了,便抬手揉散了谢西槐揪着的眉心,随意道:“赶不及,便不去了。”
  “这怎么行!”谢西槐都要跳起来了。
  “有何不可,”盛凛把他按回去,正对着他问,“你不是不想去么?”
  “我是一开始吓坏了,随便说说的,”谢西槐说,“今上召见,怎么能不去呢。再说了,你不也急着把我送去么。”
  盛凛没说话,谢西槐又想坐起来,他怕不早些到京城,他刚鼓足的勇气又要没有了:“不成不成,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明天出发?”盛凛把他塞回了被子里,不留神按到了谢西槐的腰侧,谢西槐现在每一处都敏感极了,顿时后颈一麻,嘴里“呜”了一声,盛凛好笑地问他,“路途颠簸,你受得了么?” 
  谢西槐面上不作声了,暗里却还没放弃争辩的念头,正绞尽脑汁在想怎么说服盛凛时,小二送了粥菜上来。
  盛凛端了粥放在床边,看谢西槐撑着坐起来,眼睛还不满地看着白粥,开口对谢西槐解释:“你刚……要吃些清淡的。”
   谢西槐该有一天不曾进食了,看着吃的却也没有胃口,更别说是这寡淡的白粥了,真是看在端着碗喂他的是盛凛,谢西槐才勉强吃了几口。
   他过了过嘴就苦着脸把粥推开了:“不要吃了。”
  见盛凛脸色有些许不赞同,谢西槐又装乖补充:“我过一会儿再吃,现在吃饱了。”
  盛凛见他执意不肯吃,正皱着眉,谢西槐就推着那粥碗放到一旁,抓着盛凛的手叫盛凛隔着亵衣按自己柔软的小腹,可怜道:“我总觉得里头还有东西顶着,吞不下东西。”
  谢西槐发愁地看着盛凛,眼见盛凛脸色都是一变。
  盛凛冷静地抽回了被谢西槐拉着压在他身上的手,对谢西槐说:“那先不吃。”
  谢西槐乖乖点点头,又躺了回去。
  
  谢西槐在王府里生病时就是如此这般和他娘亲斗智斗勇。
  他生病时也不爱吃饭,还爱发脾气,绞尽脑汁逃避用饭,他娘这种时候可比盛凛难糊弄多了,叫几个侍卫卡着谢西槐的喉咙,亲手往他嘴里灌粥,不灌完不罢休。
  哪像盛凛,谢西槐随便装个乖扮个可怜就信以为真了。
  谢西槐看着盛凛的眼神立即友善了起来,躺在床上扯盛凛的衣角,谢西槐嗓音里还带着些哑,都是给盛凛弄出来的,盛凛坐在一旁看书,谢西槐睡不着了,问他:“盛大侠,你在读什么书?”
  盛凛将手里的书递给他,是一卷《素问》,谢西槐对这些没有兴趣,便又还给了盛凛。
  他找不到合适的躺姿,干脆趴在了床上,脑袋靠在肘弯里,这动作让他想起了阿瑞,面色立刻难看了。
  
  谢西槐喊了盛凛一声,待盛凛看他,才说:“你能不能教我一些防身之术呢?”
  “一点点就够了,不用教我很久,”谢西槐很怕盛凛同上次那样拒绝,又实在是怕碰到什么人都没有还手之力,便又软声求他,“只要一点点,也不耽误功夫。”
  盛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还没说话,谢西槐便气馁了,将脸埋进了肘弯中,闷道:“算了,我也学不会。”
  “待你身体好一些。”盛凛开口了。
  谢西槐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盛凛,盛凛像是拿他没什么办法,轻抚了抚谢西槐散在身上的黑发,道:“不是不想教你,你还不宜多动。”
  “哦……”谢西槐眨眨眼,拖长了音应道,他翻过了身,看盛凛,盛凛忽地捉住了谢西槐的手。
  “倒是有一招,可以先教教你。”盛凛说罢,让谢西槐用最大的能耐锁住他的手。
  谢西槐来劲儿了,不顾羸弱的身体,上身靠着床栏撑坐起来,双手用力捏住了盛凛的手腕,使了全身力气,把盛凛的手给剪住了,才说:“好了,看你怎么逃。”
  盛凛低头看着谢西槐那双白生生的手,手腕一动。
  谢西槐正聚精会神用力捏着盛凛呢,突然手里一松,盛凛的手就逃出来了。
  “什么,我没看清!”谢西槐睁大了眼睛瞪着盛凛,怒道,“太快了,没有学会,再来一次!”
  盛凛又让他剪住了手,谢西槐这次更认真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盛凛的手,盛凛手背贴着他一翻,又逃了出来,他这一次比方才动得慢,虽然还是不知道怎么紧紧捏着的手就松了,但谢西槐看清了盛凛的动作,就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这招。
  谢西槐对着盛凛伸出手去:“来。”
  盛凛碰着他的手腕,顿了顿,才捏住他。
  谢西槐霎时觉得自己被钳住了,手腕按着刚才盛凛的法子扭了半天,还被盛凛捉着动弹不得,皱着眉头指责盛凛:“你要像我抓你一样抓我,不要像你自己抓我那样。”
  谢西槐言下之意是觉得不公平了,盛凛武功那么好,力气那么大,他一个寻常人怎么能相比。
  盛凛闻言将他松开了一些,谢西槐又有不满了:“本世子的力气也没有这么小吧?”
  他接着将手按着那法子翻来翻去,怎么也逃不出盛凛看似绕得松垮的手心,生气道:“不玩了。”
  盛凛松了一只手,教谢西槐怎么逃脱,谢西槐想着能学一些是一些,便又重新开始学了起来。
  等谢西槐能从盛凛一只手里逃出来的时候,放在一旁的粥早就凉了。
  
  盛凛问他:“现在饿了没有?”
  谢西槐又故技重施,忧愁地摸了摸肚子,摇头道:“一点也不想吃。”
  盛凛看他的眼神深了几分,谢西槐觉得盛凛看出自己刚才在赖皮,已经怀疑起自己来了,刚紧张地想再说几句,盛凛的手便碰上了他按着腹部的手背,低头问他:“还顶着?”
  谢西槐自己不太要脸,说什么都行,可听盛凛说出来,却觉得面热得很,恨不得堵上盛凛的嘴,但装腔作势的人又是他自己,谢西槐只好点点头,附和:“怎么办呢?”
  “或许……”盛凛拿开了谢西槐的手,把他的手腕按在床上,凑近了他,低声道,“多顶几次,就好了。”
  谢西槐脸腾得烧起来了,猛得推开了盛凛:“说什么呢!”
  “提议罢了,”盛凛离开了他半尺,摇了摇铃,对着谢西槐道:“我再叫一份粥,你若吃不完……”
  “我吃得完,”谢西槐痛苦地捂住了脸,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谢西槐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我吃得完!”

  
  
  
  10.
  
  谢西槐嘴里说着要快些出发,盛凛不带他走,他也能就这么住着。
  他们最后还是住到了第三天,谢西槐下地走路也不吃力了,才启程去青夷山。
  “我们要几天才能到青夷山呢?”谢西槐看着车从西城门出去,便探出去问盛凛。
  他可不想再被那合欢蛊操控身体了。
  盛凛驾着车,没回头看他,只道:“三五日。”
  谢西槐心中暗骂盛凛说了也等于没说,在车里百无聊赖地躺着,与他的新软被互相认识。
  
  他们行至一片山间,停下来稍作休息,盛凛给了谢西槐递了块干粮。谢西槐吃习惯了这些没味道的东西,也不甚在意得接过来就着水吃。
  谢西槐第一次剧痛便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来的。
  
  痛是自指尖开始的,谢西槐握着水壶,刚要仰头喝水,突然手指尖一疼,右手的五指瞬时就疼得麻了,水壶掉在地上,水漏了一地。
  盛凛转头看过来,谢西槐也抬头看他,盛凛张了张嘴,像是想让谢西槐小心一点。谢西槐刚想蹲下去捡,却发现他的手臂也麻了。
  手臂里仿佛有上万支针在同一时间扎了进去,痛楚旋风一般扩散到谢西槐的全身,他太阳穴处的筋络突突跳着,脸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以手撑着地,想要呼救,可是就在启唇那一刻,谢西槐连撑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地上无法动弹,有人急匆匆扶着他的肩将他抱了起来,他的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鸣音,再也听不见其他。
  谢西槐的眼睛也视不清物了,所有东西进他眼里都成了泛着红光的虚影,谢西槐依稀知道扶他起来的那人是盛凛,但谢西槐没法作出回应,他的脑袋仿佛也被这排山倒海的疼痛吞噬了,全身骨头经脉好似都被钢铁利剑给砍断了,铺了遍地,插进他胸腔里。
  谢西槐喉头涌起一股腥甜的血沫,从他的嘴角溢了出去,他忽然听见鸣音里掺进了叫喊,有谁在喊他名字。
  谢西槐心里隐隐觉得那喊他人必定是很着急,他虚弱地动了动指尖,不知怎么,就很想与那人撒娇,拉着他说一句好疼,谢西槐张开嘴,却只涌出了更多的血沫,林野中的风吹过来,谢西槐觉得胸口很冷,才知道他的衣裳也被血沫浸透了。
  这可是他王府里带出来的衣裳,虽说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套……
  谢西槐怔怔想着,眼前渐渐黑了,他晕了过去,疼痛却还在梦里继续,有如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地剐着谢西槐,他昏昏醒醒,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如退潮一般从他身上消散了。
  
  谢西槐醒过来时,额上敷着一块热巾,身边萦着股药香。
  他睁开了眼,左右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这应是医馆中的一间暗室,暗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不远处有一个小矮柜,柜上摆着的香炉里点了支香,烟气袅绕着往空中去。
  谢西槐身上不再痛了,那场几乎要了他的命的疼痛如同从始至终不曾出现过一样,来得蹊跷,走得也突兀,只是谢西槐一想起来,便是浑身发冷,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样的劫难了。
  他撑着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已被人换上了干净的亵袍。谢西槐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检查了身上各处,确认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想下床去找盛凛了,盛凛一定在不远的地方。
  谢西槐左脚刚着地,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他一抬头,盛凛正站在门外,生后跟了个郎中模样的人。
  盛凛看见谢西槐好生坐在床上,都要下地了,脚步顿了顿,快步走到谢西槐身边,拿了他放在一旁的罩袍披在谢西槐肩上,问他:“好些了没有?”
  谢西槐一见到盛凛,娇气就上来了,他现在总算说得出话来,扯紧了身上的袍子,就要与盛凛诉苦:“从没有那么痛过。”
  “我吐了很多血?”谢西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问盛凛,“是你给我换的衣服么?”
  盛凛黑着脸点了点头,谢西槐有点害怕地问盛凛:“我究竟怎么了?”
  “我方才替公子诊了脉,公子脉象平稳,”站在盛凛身后的郎中突然说话了,“只是有些失血的气虚,并无异常。还是要回青夷找满长老看一看。”
  盛凛没有再多言语,他把谢西槐抱了起来,对郎中道:“多谢了。”
  “与我客气什么,”郎中对盛凛一拱手,“我看这小公子身上的蛊毒实在是怪,盛师兄还是尽快回青夷吧。”
  盛凛点了点头,就抱着谢西槐出去了,谢西槐还有些害怕那痛楚再次袭来,只乖乖给盛凛抱着,不敢多动。
  待盛凛把他抱上车,谢西槐见外头天色大亮着,忍不住拉住了盛凛问他:“我晕了多久?”
  “半个时辰,”盛凛忽然捏住谢西槐的下巴,手指摩挲着他苍白的下唇,沉声问,“还疼么?”
  “竟这么短?我以为过去很久很久了,”谢西槐听见他才昏了半个时辰,心中万分讶异,便没留意盛凛的问题,想了想才道,“可能人疼起来,就是度日如年的。”
  他刚说完,便发觉盛凛的脸色如结霜一般冰冷,心里也一凉,勉强拉着盛凛问他:“你生气了啊?”
  “没有,”盛凛松开了手,转身要退出马车,“启程吧。”
  
  谢西槐与盛凛相处这么久,一看便知道盛凛此时定有烦心事情,而盛凛的烦心事,怕是就叫做谢西槐。
  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起,谢西槐一见着盛凛面无表情的模样,就揪心极了,好像好不容易在冷冬里将一块石头捂热了,剖开来看,却还是冰的。他怕盛凛生气,也怕盛凛丢下他走了。
  “盛凛,”谢西槐急急叫住他,可盛凛回过头来,谢西槐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我也不是自己想疼的。”谢西槐眼里蓄起了泪,突然想起他那番眼睛困得流水的说辞已经对盛凛用过了,一时之间都想不出好端端哭了的理由,呜咽半声刹住了,又深深吐吸了一下,才把泪水憋了回去,对着盛凛扮他觉得还算得上适可而止的可怜。
  因为盛凛也不喜欢谢西槐哭。
  “谢西槐,”盛凛又重新进了马车,他太高大,马车空间一下变得狭小了,他压着声音对谢西槐说,“没人生你的气。”
  谢西槐“哦”了一声,等着盛凛出去,盛凛却还是看着谢西槐,谢西槐被他瞧了许久,脸也有些发烫,他缩在马车角落里,坐在他的小软被上面,周身萦着盛凛冷厉的气息,却觉得那么安心。
  “盛凛,”谢西槐突然问他,“那我的衣裳呢?被我吐了血那条。”
  盛凛答他:“扔了。”
  “那怎么行,我没有好衣服穿了,”谢西槐有些不高兴,“你忘了吗,我那套很时兴的衣裳,我们都不太会穿。”
  盛凛知道谢西槐又生出想法,看着谢西槐,等他继续说。
  “我又要去买衣裳了,”谢西槐宣布,“记在商鉴账上。”
  
  盛凛带他去采购了衣物,才往青夷山赶。
  谢西槐买了不少东西,多得塞了半个马车,盛凛也没有阻止他,他总算像个称职的护卫,提着装东西的包裹走在谢西槐后头。只是听谢西槐说“够我穿到京城里”的时候,扯了一下谢西槐束着腰的衣带,谢西槐一时不察,差一点跌跤,又被盛凛拉住了手肘,抓到他身边去。
  “你做什么?”谢西槐很凶地转头看盛凛,“盛凛,你的礼节真真是不好。叫我走慢些说一句便是了,为何还要拉我的衣带,倘若扯散了本世子的衣裳,成何体统!”
  盛凛理都没有理谢西槐,谢西槐又努着嘴靠在盛凛怀里往前走,踩着马车的踏板自己地跳上去,决心不和盛凛说话两个时辰,攒朵花。

  去青夷山路途不远,却要跋山涉水,城与城之间相距都远。
  盛凛一反常态,不再给谢西槐风餐露宿的机会了,宁可马不停蹄赶路,也要叫谢西槐躺在客栈床上睡觉。
  这天傍晚,他们要过江,江对岸再走上五十里,就到青夷山了。
  马车也要上渡轮,盛凛牵着谢西槐下马车,看船夫把马车弄到渡轮的货舱里去。
  江很阔,晚风有些大,带着些水腥味吹在谢西槐脸上,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变回了机灵又爱占便宜的谢西槐。他看看船夫,又看看盛凛,问盛凛:“你这几天对我很好啊,是不是在偷偷扣本世子的小花?”
  “你不是不认吗?”盛凛牢牢牵着谢西槐的手,故意拆穿他。
  近几日谢西槐怕自己突然疼了晕了,总要拉着盛凛走路,拉着拉着便也习惯了,信口胡诌道:“你定的小花规矩我当然是不认,可我自有一套规矩的。”
  “哦?”盛凛给他面子,搭了一句。
  “改天我得空,一一列出给你看,”谢西槐转着眼睛看盛凛,“如何?”
  盛凛知道只要搭了谢西槐一句话,他就能自说自话到天亮,便敷衍地对他点点头。
  “哎,”谢西槐却突然忧愁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盛凛转头瞥了他一眼,谢西槐兀自继续道:“就好像是在为一个义士饯行,带我吃最后一顿饱饭。”
  话音未落头就被盛凛敲了一下,谢西槐看着盛凛黑如锅底的脸,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船夫将马车在货舱安顿好了,出来领着谢西槐和盛凛上船。
  渡轮过江需要两个时辰,江上风波大,一走上去,谢西槐就觉得整个人都在晃,两人在靠窗的长椅边坐下了,谢西槐看着船窗外的低低的雨云和江水,问盛凛:“是不是要下雨了?”
  盛凛看了看外头,道:“或许。”
   他们沉默着在渡轮中坐了一会儿,乘客陆陆续续都上船来了,位子被坐了大半,船夫拔了锚,这就开船了。
   船舱里人一多,空气浑浊了起来,谢西槐心中闷得慌,捋起袖子想散散热,一低头就看见了手臂上一块痕迹。
  盛凛留在谢西槐身上的印痕都消去得差不多了,只有手臂上那块被盛凛吸出来的瘀血,转成了即将褪去的青黄色,谢西槐小臂的皮肤极为细白,痕迹就显得很突出。
  
  他心中一抖,静静把袖子放了下去,想把那羞人的印痕遮起来,却被盛凛握住了手腕,他拉过谢西槐的手,看着那片印记,还用手抚了抚,有些诧异地问谢西槐:“还没褪?”
  谢西槐脸也红了,推了他一下:“还不是你。”
  盛凛握着谢西槐的手臂,正好握住了那片瘀血,也不松手,“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谢西槐倒也没在意,只是心有余悸道:“这合欢蛊可太邪门了,我们后天总该能到青夷山了吧?”
  “如无意外,明天午时就能到。”盛凛道。
  “也不知……我还会不会那么痛,”谢西槐看着不远处一波打一波的江水,小声道,“若是再要那么疼,我还不如死了。”
  感觉到盛凛抓着他手臂的手都捏紧了,谢西槐转头看着盛凛,认真地说:“只好加它八朵小花。”
  “……”
  谢西槐接触到了盛凛看弱智一般的眼神,干笑两声才道:“本世子是苦中作乐,懂不懂啊?”
  他就知道盛凛不懂,根本领会不了他这样阳春白雪的幽默,可怜!
  
  下船时,天也晚了,好在渡口边就有客栈。
  谢西槐坐船坐得昏昏欲睡,靠在盛凛肩上打瞌睡,船靠了岸,他半睁着眼捉着盛凛的袖子跌跌撞撞跟他他后头走路,不时就要撞到盛凛的背。
  临江的客栈免不了有股潮气,盛凛要了一间三楼的厢房,谢西槐又累又困,走到一半都想手脚并用爬上楼了,看看盛凛边上引路的小二,想让盛凛背上楼的句子都在嘴边了,终究还是自己走上了楼。
   一进房,谢西槐衣服也懒得脱就躺进床里,盛凛走过来问他:“很累?”
   “好累,”谢西槐抱怨,“你也不知道抱我上楼,非要我开口求你。”
   “下次再抱。”盛凛解了谢西槐的腰带,为他宽衣。
   “那下次一定要抱。”谢西槐伸开双手,由盛凛把他的内袍脱了,白嫩的身子上隐隐还能见到些即将褪尽的情事留下的东西。
   盛凛给谢西槐换上亵衣,久久才把谢西槐的衣服拉好,谢西槐都快睡着了,忽然就有双又烫又粗糙的手触了触他的脸颊,谢西槐心说怎么又不让人睡觉了,恼怒地喊了一声“盛凛”,再睁眼去抓盛凛的手,想把他赶走,却正好将手指插进了盛凛的指间。
   两人十指相扣,盛凛的指腹轻擦着谢西槐的手背。
   谢西槐看着盛凛,刚要斥责他,蓦然看清了盛凛的眼神,发现盛凛看上去简直好像要吃掉他了一般,谢西槐心里就有点害怕了,到了嘴边的责问又憋成了一句关怀:“盛大侠睡不着,心里有事吗?”
  “谢西槐。”盛凛唤了声谢西槐的名字,另一只手捏住了谢西槐的脸,在谢西槐不情愿的推搡中还是玩了他好一会儿,谢西槐也等了很久,盛凛都没继续说下去,这人就是这么不明不白爱吊人胃口,谢西槐都气得犯困了。
盛凛玩够了他,松了手去更衣,谢西槐打了个呵欠,看着盛凛宽阔的背上虬结的肌肉,迷糊着想,这人说一句藏一句,到底有没有心事啊?



11.

  最后的五十里路走得很快,不多时,谢西槐就能从马车上看见云雾缭绕的青夷山了。
  青夷山高极了,比谢西槐见过的任何山都高,耸在云中,延绵不断,最高的那座山峰,便是青云山的主峰。
  到了山腰上,盛凛驾着车停在了一边,道:“接下来的路马车跑不了,要骑马去后山乘吊索。”
  “远吗?”谢西槐抱着软被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盛凛把马车上的绳圈解了,问他。
  “不远。”盛凛解开了绳,牵着谢西槐下来,“你与我共乘一骑。”
  谢西槐没再捣什么怕屁股疼的乱了,乖乖随盛凛上了马,盛凛的胸口贴着他的背,手臂圈着谢西槐,握住了缰绳,低声问谢西槐:“坐稳了么?”
  谢西槐细声说坐稳了,他才一抽马鞭,策马而去。
  
  谢西槐在马上一颠一颠的,马转了个弯,谢西槐就朝外倒过去,盛凛把他扶住了,说他像个不倒翁。
   气得谢西槐故意朝右边倒,把上身的重量都压在盛凛手上,还听盛凛在背后笑他。在马背上、路途中的轻松惬意这么短暂,谢西槐松了力气,看着盛凛拉着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抬手覆了上去。
   “这样就稳一些。”谢西槐回头欲盖弥彰道。
   
  谢西槐还记得,和盛凛刚从邯城出来的那一晚,盛凛也贴着他,与他同驾一匹马。
那时谢西槐头一回离家,荒郊野岭、刀光剑影,他的脚还踢着裹着尸的袋子,人都要吓晕了,他们接近了乱葬岗,如同接近死亡。
   不知不觉便数月过去,他与盛凛熟得不能再熟了,在后院见到的那个冷眉冷眼,逼他骑马的大侠,也变得为他迟疑,为他破例,抱他上楼过江,也抱他在马车里覆雨翻云。
   盛凛抱着谢西槐,好像有那么那么宝贝他,不舍得他疼,也不愿叫他受委屈。
   谢西槐活得不够清醒,离开商灵后,思及前程无光,便惶惶不可终日,好像不成熟的小男孩,抓紧每分每秒,只想和盛凛多拌几句嘴,好盖过担心与焦虑。
   但他不是完全不懂的。谢西槐近来常有遗憾与懊悔,他总忍不住要想,怎么就没有早一些碰到盛凛,在都有时间的时候。
   如果在还有大把时光时碰到他,就还能再重走很多次赴京路的路,多看几次花灯,就算在看花灯的街上人很少,也想要盛凛不要放开他。
   最好盛凛的手还是那么烫,就像依旧在因为和谢西槐牵着手而紧张一样。

  马儿跑得很快,越过一座石碑,谢西槐没看清,依稀见到上头好像刻着个问字,好奇地转头问盛凛:“这是你的师门吗?我听说书的说,你是问合派的。”
  盛凛道:“问合在武陵。青夷山是我师叔长居的地方,我年少时曾来住过。”
  盛凛的师叔满渠是誉满天下的名医。满渠医术高超,但脾气古怪,来求医的人都要从山腰上,往上走三千级石阶,到满渠建在的青夷山上的府邸正门叩门,以示诚心。
  满渠的弟子倒都是从后山坐吊索上去的,盛凛带着谢西槐直接去了后山,下了马,两个弟子守在吊索边。
 
 那两人不认得盛凛,先是伸手将他们拦下来,其中一个白衣的眼睛尖,也可能是在山脚下茶馆里听说书听多了,看见了盛凛身上的剑,登时时愣住了:“盛,盛师兄!您怎么来了?”
  又看了看靠在盛凛身边牵着他的手的谢西槐,挠了挠头,问:“这位是……”
  谢西槐看着盛凛,盛凛捏了捏谢西槐的手心,还没答话,灰衣弟子打断了他们:“请问二位是来满庄求医的么?”
  盛凛看了他一眼,才点了点头。
  那人往前一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拱手道:“来求医的人,都请从石阶上。”
  “小越,就让盛师兄带着他朋友坐吊索上去吧,”白衣弟子大大咧咧去拍灰衣弟子的肩,却被他一闪身躲了过去。
  “师父有令,管他什么王孙贵戚,想来看病就从前面走。”灰衣弟子坚持道。
  白衣弟子急了:“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知变通呢!”

  盛凛也杵着不说话,板着张脸看着那个叫小越的弟子,谢西槐抬头一看他脸色就觉得不好,盛凛要跟人打架了,这可不行,当机立断拉住了盛凛,打了个圆场:“无妨,走上去就走上去嘛。同门弟子和气一点。”
  不就是走一走石阶么,他谢西槐是中蛊又不是残废。
  白衣弟子瞪了那个小越一眼,道:“我带二位去石阶吧。”
  谢西槐跟在白衣弟子后面,拽着盛凛往外拉,嘴里还像教训小孩儿似的教训盛凛:“你脾气真大。”
  
  石阶离后山不远,白衣弟子停了脚步,他不敢跟黑着脸的盛凛说话,只好对谢西槐说:“从这里走上去。”
  谢西槐抬头一看,看到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石阶,吓得当即愣住了:“这么高啊?”
  “三千级。”盛凛冷着脸道。
  谢西槐顿了顿,诚实地说:“我一定走不上去的。”
  白衣弟子见惯了求医的人站在这里忘阶兴叹,但对方是盛凛,他从小仰慕的问合派师兄,他还是不好意思极了,心中暗骂小越不识抬举,挠挠脑袋对谢西槐说:“也没有那么难走,走上十多个时辰,也就——”
  白衣弟子停住了,他瞪着眼,看传闻中对谁都毫不关心的盛师兄,一言不发把他带着的这位看不出哪里生病的小公子给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石阶走。
  那位小公子也真是一点不知推辞,盛凛肩宽,把他挡了个严实,白衣弟子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一双细白的手从盛凛胸前绕过来,唯恐盛凛要将他放下似的,圈紧了盛凛的脖子。
  盛凛的轻功好,不留神就不见了踪影,白衣弟子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吊索去。
  
  谢西槐被盛凛抱着往上跃,见森绿的松柏从他眼前掠过,刚想夸一夸盛凛,他最为恐惧的事又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那剧痛又来得毫无预兆,谢西槐前一刻脸上还笑意盈盈,下一刻便被痛感摄住了所有心神,他圈着盛凛脖子的手松了,人蜷缩起来,想抵御涨潮一般淹没了他的痛楚。
  盛凛立刻发现了谢西槐的反常,他停下了脚步,将谢西槐放在石阶上去握他的手,谢西槐的手冰得瘆人,指尖抽搐着。
  谢西槐眉头都难以皱紧,双唇惨白着,脱力地半睁着眼,极力想平稳心神,却被淹没在铺天盖地又剜心刻骨的疼痛中。
  这场痛维持了半个时辰,谢西槐却觉得过了半载有余,他这回没有再晕过去,醒着被凌迟了一次,冷汗浸透了衣衫,疼痛消失之时,他又觉喉口一痒,呕出一口血来,吐在石阶上。
  谢西槐连疼都喊不出来了,揪着盛凛的衣服,因反胃而渗出了泪来,滴进了他吐出的几近褐色的血中。
  血从石阶上渗进土里,谢西槐眼前一片红黑交杂,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才有力气转头,想看看盛凛,却什么也都看不清楚,恍惚间感觉盛凛替他擦净了唇边的血,又将他抱了起来,向上走去。
  
  不到半柱香,他们便到了满阁门口。
  满阁大门漆成朱红色,两个大铜环垂在两边,门紧闭着,盛凛抱着谢西槐不便敲门,谢西槐好转了些,便要盛凛放他下来。
  盛凛低头看了他一眼,将谢西槐放了下来,谢西槐还是脚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幸好盛凛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在自己身上靠着。
  盛凛拉起铜环,敲了两下,无人应门。

  “或许是用午餐去了。”谢西槐虚弱地猜测,他还有另外好几个想法,各有千秋,都有道理,但是喉咙很干,不想说了。
  盛凛伸回了手,谢西槐一抬头,就看见盛凛缓缓拔出了他的渡生剑,从门中间插了进去,单手提着向下用力一砍。
  只听“铛”地一声,里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给盛凛砍断了,盛凛抽回剑插回鞘中,抬腿一踹,满阁大门缓缓开了,里头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正呆呆看着他们。
  盛凛重新把谢西槐抱在怀里,低头对其中一名弟子道:“在下盛凛,满老何在?”
  
  满渠正在长名殿中给二十多名弟子授课,讲他在蛮夷之地试草药的传奇故事,门就被人推开了。
  他师兄的入室弟子盛凛,怀里抱着个人,站在门口。
  “盛凛?”满渠让弟子们自己读一会儿医书,快步走过去,看见盛凛怀里的人,突然皱了皱眉,抬手示意盛凛停步,盯着面色灰败的谢西槐看了一会儿,问盛凛,“可是中蛊了?”
  盛凛微点了点头。
  满渠指了指长生殿的侧门:“来,随我这边走。”
  
  满渠带盛凛到了他平日里看诊的地方,叫谢西槐躺着,给他诊了诊脉,切了好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
  谢西槐看得紧张,见满渠放开他的手腕,立即问满渠:“长老,我还有救没有?”
  “你……”满渠停了停才问,“可是宁王世子?”
  谢西槐虽不知这有什么关系,还是点头称是。
  “你替他解的合欢蛊?”满渠转向盛凛,神情又怒又惊,声音都大起来了,“胡闹……太胡闹了!”
  盛凛没有理会满渠的指责,他是三人中最冷静的,盛凛把谢西槐剧痛吐血的事也简单说了,问满渠:“西槐可是中了什么其他的毒?”
  “你的问合心法就是毒,”满渠一拍桌子,“问合心法是阳气最重的功夫,你又练到八重之境,而合欢蛊至阴,阴阳相撞,在他的体内无法融合,便生出了剧痛……胡闹!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来为他解蛊,都比你好!”

  谢西槐一看盛凛脸都发青了,心里也一急,忙替盛凛说话:“荒郊野外的哪里去找别人?不能怪他的。”
  谁料盛凛听谢西槐说罢,脸色更难看了,抓起谢西槐的手,冷声问他:“不在荒郊野外,你待找谁?”
谢西槐缩缩脑袋,摸摸盛凛的手背,哄他:“随意说说嘛……你又不知道。”
  “别争了,”满渠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又絮叨几句“胡闹”,才侧过脸问谢西槐,“距你第一次蛊毒发作,过了几天?”
  谢西槐还没回答,盛凛便道:“五日有余。”
  “……”满渠一脸无奈,挥了挥袖子,“罢了,你们先去后院住下吧。”
  “现在不能治?”盛凛追问。
  满渠看了盛凛一眼,站起来,推开门,让守在门外的一名弟子带谢西槐去后院,对盛凛道:“你留下,师叔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谢西槐不是很想先走,他瞅瞅盛凛,又与满渠商量:“我在外头等他行么?”
  盛凛抬手抚了抚谢西槐有些散乱的头发,才对那名弟子说:“西槐身体不适,烦劳带去外头找个地方坐一坐。”
  谢西槐乖乖出去了,满渠没了顾虑,对着盛凛吹胡子瞪眼:“他可是谢西槐!你师父难道没嘱咐你用心看着他吗?究竟怎么让他中的合欢蛊?”
  盛凛见满渠怒气冲天,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又问满渠:“他的痛不能治?”
  满渠叹了口气,才道:“阴阳冲撞的痛,只能靠他身体自行消化。再痛上三五次,也便差不多了。”
  “对了,”满渠无视了盛凛铁青的脸,继续说道,“蛊毒发作过了三日,合欢蛊的蛊虫便又进入了蛰伏期,需等合欢蛊下一次发作,蛊性被压制后,才能彻底拔出蛊毒。师叔的意思是,若是世子同意,就在我门派内找一个新入门的,或是不会武的弟子,与世子行——”
  “师叔。”盛凛叫停了满渠的自说自话,他抱臂看着满渠,神情冷淡,却带着一股叫人脊背发凉的煞气。
  满渠突然噤声了,他读出了盛凛眼中的深意。
  盛凛对谢西槐的态度与对别人差了那么多,满渠早该看出来了。什么荒郊野岭,找不到人,若盛凛真的不想,还会没办法么。
  昔日在他满阁做客的沉默少年,已长成了高大的剑客,他有了自己心仪的人,也与心仪的人有过了鱼水之欢,藏在怀里且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再给别人碰。
  “但如果还是你,谢世子……”满渠说了一半,突觉得盛凛的剑气有异,他剑气太盛,已不像是问合心法第八重能有的,满渠伸手想切盛凛的脉,被盛凛挥了开去。
  “我为他解蛊之时,已是九重了。”盛凛承认。
  满渠愣愣看着盛凛,隔了一会儿,才喟叹道:“那……只能是你了。问合第九重的阳气太重,会吸附合欢蛊的阴气,使得蛊虫变性,只能再靠你的精血存活。若是别人,恐怕解不了世子的蛊。”
   “我再替他解蛊,他的痛可会加剧?”盛凛皱着眉问满渠。
   满渠摇摇头:“你既已是第九重,世子的痛倒不会加剧,若是蛊毒解了,或许也不会再痛了。”
   盛凛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点了点头。
   满渠看着盛凛,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阿凛,别人不好么,非得要他?是让世子的娘亲知道了,你师傅怎么交代?”
   盛凛挑了挑眉,看向满渠,问道:“是他娘亲嘱托师父的?”
   “你不知道?”满渠也很意外。
   “师父和爹都只说是故人托付。”盛凛道。
   盛凛的师父都没让他对谢西槐好点,说活着送到京城就行,他想起了谢西槐寄出却没有回应的信,心头生出些许疑窦。
   “那你可别说是师叔说漏嘴的。”满渠立刻补救,逼着盛凛不耐烦地点了头才放过他,又不死心地劝盛凛,“其实你我都不说,小世子自己也不会说,没人会知道他曾中过合欢蛊。你听我一句劝,天下良人那么多,何必要挑这么特殊的?”
   盛凛沉默了许久,才说:“怎轮得到我挑,全得听他的。”
   
  事说得差不多,盛凛走过去开了门,谢西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和满渠的弟子一起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谢西槐正在给那弟子讲渡生剑出窍天上飘雪的故事,弟子听得津津有味,谢西槐声线还有些沙哑,说得倒是很激动,也被自己编出来的这个故事感动得要落泪了。
  “那老妪抓起一只烤鸡送与我和盛凛,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们的恩情,然后本世子就带着盛凛重新出发了,”谢西槐结束了他的故事,回头见盛凛和满渠站在身后,十分自然地塞了盛凛一把瓜子,自己又抓了一把,“替我拿些,我回房还要吃的。”
  “世子都拿走吧,”那弟子热情地把一纸袋都给了谢西槐,“我明日下山再去买。”
  谢西槐假假地推辞了两句就接了过来,一手抱着瓜子,一手叫盛凛牵着,跟随这弟子去后院。
  
  这位送谢西槐瓜子的满阁弟子名叫满力,满力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不大会审时度势。
  他给谢西槐和盛凛安排了两间房,隔了老远,谢西槐和盛凛的包裹都由山下守索道的人送上来了,满力先带着他们进了一间房,对盛凛道:“师兄,你的行李放在这里。”
  “那我的呢?”谢西槐没看到他那一大袋子衣裳,插嘴道。
  “世子的房在院子那头,”满力道,“我这边带你过去。”
  谢西槐都和盛凛睡习惯了,可旁人在边上,他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委委屈屈地跟盛凛挥挥手,抱着他的瓜子到了他的厢房。
 
 满阁的厢房做得宽敞,桌椅摆设都无法挑剔,可是就谢西槐一个人住的话,就很空荡了,谢西槐在一个木架上找到了他的包裹,也没有心思打开看。
   满力对谢西槐的低落浑然不觉,他把饭厅、饭点之类的杂事与谢西槐交代后便告辞了。
   谢西槐关了门,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托腮叹了一口气,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来。”谢西槐对着门道。
  盛凛推门进来了,他问谢西槐道:“还疼不疼?”
  “不疼了。”谢西槐说,他眼睛又大又亮,对着盛凛感叹,“满阁的厢房有点儿太大了。”
  “有你在王府的居所大么?”盛凛淡道。
  “那怎么能一样。”谢西槐心直口快道。
  盛凛走近了一些,又没有靠得很近,低头看着谢西槐,问他:“有何不同?”
  谢西槐想了许久,又转了转眼睛,才道:“府里又没有你。”
  “西槐,”盛凛顿了顿,才开口,“我若是知道问合心法与合欢蛊会——”
  “我不怪你。”谢西槐打断了盛凛,他在外头等盛凛时,一边给满力编故事,也一边想了许久。
  且不说那时是他自己缠着盛凛不放,即便是知道了会疼得透骨钻心、求死不能,能给他解蛊的人,除了盛凛,谢西槐也作不出第二人想。否则解了合欢蛊,或又徒生心蛊。
  “但是还会再疼么?”谢西槐看着盛凛,问他,“满长老同你关起门来偷偷说了什么?”
  盛凛沉默了半晌,才道:“解蛊之后,便不会再疼了。”
   “都怪你。”谢西槐瞪着盛凛责备他,完全忘了片刻前他才说的不怪盛凛。
   “怪我。”盛凛看着谢西槐,他说话也有了一些无可奈何。
   谢西槐放低了声音,拉着盛凛,软声软气又很当真地跟他提出了要求:“是你不好,你就要陪着我。”
   “好。”盛凛答应了他。
   谢西槐撇了撇嘴,问:“那蛊毒呢?何时能拔?”

  盛凛把满渠告诉他的话又全然复述给了谢西槐,谢西槐听得一愣一愣的,听见要再解一次蛊,脸也都红了起来,傻傻地跟着盛凛说了一遍:“还要解啊?”
  盛凛点了点头,谢西槐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头看着盛凛,他脸色带上了一片薄红,眼神天真,又有些羞涩,明明蛊毒发作的时候哭着求着盛凛弄他,清醒的时候要提,又还是觉得难为情。
  “你不愿意?”盛凛把谢西槐拉了起来,直视着谢西槐。
  谢西槐浑身都烫了起来,想把盛凛推远一点,可是盛凛又哪里是他推得开的,他只好强作镇定道:“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又不能不解蛊了。不就是……不就是……”
  盛凛不露喜怒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谢西槐终究是没有说完,不知为什么,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嘴唇就与盛凛的碰到了一起去,谢西槐被盛凛一吻,腿也软了,握着盛凛的手臂,往他身上靠。
  盛凛扶着谢西槐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继续低头吻他,谢西槐抓着盛凛的手,心里慌乱地想,他们肌肤碰着肌肤的时候,也应该是盛凛最疼他的时候了。
  
盛凛从他嘴唇上移开时,谢西槐耳根也红透了,他眼里都是水光,小声给自己找借口:“好奇怪啊,蛊毒要发作前或许就是这样的,有一些征兆的。”
  盛凛很难得地对他笑笑,捧场道:“是么?”
  “是的,”谢西槐这一回也是十分机灵,不但找到了失态的原由,还延伸道,“又或许是你的问合心法阳气太盛,催得蛊毒提前发作了。不成,今晚你要睡在我这里,万一我半夜里发作了,你也好给我解毒。”
  
  谢西槐强拉盛凛在他房里住下来,晚上沐浴后合衣而睡,谢西槐翻来覆去,看着躺在一旁睡着的盛凛,有样学样地去抓他的头发,不过指尖一碰到他的发梢,就被盛凛当场捉住了。
  “睡不着?”盛凛问他,声音听起来很清明,让谢西槐怀疑他根本就是在装睡。
  “我在想事情呢,”谢西槐理直气壮道,“我每天都要想很多事情,不是乡野小民所能想象的。”
  “哦?”盛凛笑了,“可否说与小民听听?”
  谢西槐趴过去,附在盛凛耳边说:“我在想,若是我能活下去,我想再去走走名山大川,看看北边藏名山的雾里日出,西边扶澜江里的游船画舫,再去探访那些书里写的,现人都不曾找到的仙岛,尤其是那海客嘴里的瀛洲,我真想去。”
  谢西槐的眼睛在暗夜里也漾着粼粼水光,盛凛朝着他看,他就只能见到盛凛侧身的轮廓了,他又问盛凛:“你都去过吗?”
  “除却瀛洲,都去过了。”盛凛诚实答他。
   谢西槐愣了愣,心下有些羡慕。
   他自己从小到大,连邯城都没怎么出过,本还想要是盛凛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就和盛凛约定了结伴出游的,谁想盛凛竟然全都去过了,只好酸溜溜道:“你年纪比我长,去过也是应当的。”
  “你若愿意,待你的蛊解了,我带你去,”盛凛道,“不过扶澜江的画舫,你站在外头瞧瞧就行了。”
“不成了,解了蛊要去京城了,”谢西槐有些失落地说,“我不能再和从前一样胡闹了,这关系到我家里那么多性命,可不是小事。”
   盛凛想到他师叔告诉他的事,忽然沉默了下来。
   谢西槐想了想,又说:“但我若能从京城出来,你要带我去。”
   “我带你去。”盛凛答应了他,谢西槐这才满意了,盖好被子准备睡觉,头发又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这个盛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谢西槐的散发被他拉着,只好又爬过去一些,都和盛凛贴在一起了,盛凛才放开。
   “你太小孩子气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谢西槐生气地说,“白去了那么多地方。”
  他贴着盛凛,怀着期盼睡着了。
  
  谢西槐的蛊毒真的在半夜发作了。
  他身上热气腾腾,在梦里被火烤着,呻吟着离身边的热源远了一些。
  慢慢得,谢西槐就给那热气逼醒了过来,连头发尖都带着一股欲望的味道,朝着盛凛爬了过去。
  他滚烫的手一沾上盛凛的手臂,盛凛便醒了,反手一扯,谢西槐扑到了盛凛身上。
  谢西槐难受得用脸去蹭盛凛的胸口,感觉盛凛僵了僵,抬手捧着他的脸,谢西槐见他没有更多反应,自己又不想要说得那么清楚,便低头伸出舌尖,舔了盛凛一下,又张嘴咬了咬盛凛的指尖,声音里头都是软黏湿润的埋怨,问盛凛:“你懂是不懂啊?”
  盛凛好似低低地笑了,他坐了起来,背靠着床,拉着谢西槐坐到他身上去,谢西槐不情不愿地往他身上蹭,拉着盛凛的手,放在自己的衣带上。盛凛一扯,谢西槐的亵衣便被他拉开了些,谢西槐终于勇敢地凑过去,含住了盛凛的唇。
  吻着吻着,盛凛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谢西槐也将自己脱得干干净净,猴急得想让抵着自己的那硬物快快进他身体里去。
  盛凛用手指撑开了谢西槐张合着的后穴,不徐不疾地抽插,谢西槐被他磨得几乎要哭了,细声在盛凛耳边哭诉:“我好痒……”
  盛凛又为他扩张了一会儿,才把谢西槐放在床上,让他将腿打开,茫然间,谢西槐觉得那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松软湿润的入口上蹭着,谢西槐抬手扶住了,用双腿夹着盛凛的腰,想叫他要比刚才还快些。
  真到进去的时候,被那硬物寸寸撑开,谢西槐又很疼了,抽着气委屈地看着身上的人,道:“不要这么用力顶我。”
  话音刚落,盛凛便动了一下,谢西槐体内的蛊虫兴奋了起来,把他的痛楚都吞了一般,谢西槐被他顶得腿软,原本夹着盛凛的腿无力得蜷在身前,盛凛握住了谢西槐的脚踝,又缓缓地进出起来。
  这一回,盛凛比上一次更为克制了些,但他一克制,时辰就过得那么慢,谢西槐被盛凛翻来覆去地,换了不知多少个动作,被进出着的地方又麻又涨得吞吐着盛凛的巨物,也不知这似享乐似折磨的刑法何时才能有个终结。
  谢西槐的精血把他的小腹弄得一片湿黏,他的脸上也全是眼泪了,手被盛凛捏着去碰他们交合的地方,谢西槐忍不住哭叫出来:“你,你好了没有呀?”
  盛凛终还是遂了谢西槐的意,将他的蛊解了,谢西槐隐约觉得一股精血进了他的体内,身上蠢蠢欲动的血便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情事过后的疲惫和虚弱。
  盛凛将他抱了起来,问他可要去沐浴。
  谢西槐的散发都粘上了汗水和他自己的东西,羞愧得不知怎么面对,只好道:“当然要了,你看看我现在像什么样?”
  盛凛替他穿了件防夜风的袍子,抱他出去洗浴。
  
  谢西槐靠在盛凛胸口,看着东方透出的霞光,鼻尖都是盛凛的气味和山中初夏夜里的干草味,晃了一会儿才到浴池,盛凛抚着他在池里清洗着,他便靠在盛凛身上打瞌睡。
  池边的灯笼光暗而晃动,谢西槐脸上的桃花若隐若现,盛凛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的,抱出了水,直奔满渠的住所。
  
  这时天都才蒙蒙亮,满渠在梦里会周公,与历代神医切磋医术,轻松登顶,突然天降惊雷,把满渠轰醒了。
  他睁眼才知道是有人敲他房门。
  满渠要气死了,他披了件袍子出去开门,神志还迷糊着,开了门,盛凛抱着谢西槐站在外头,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满渠鼻子灵得很,一嗅就知道他们刚做了什么事,还去沐了个浴呢。
  “做什么?”满渠故意没好气地问这个不懂礼的师侄,“天还没亮呢。”
  “西槐的蛊发作了,我给他解了,”盛凛道,“他这合欢蛊会反复,我怕师叔不替他根治,他身子受不住。”
  满渠看着被盛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手臂的谢西槐,头也疼了,转身回房,背对着他们道:“进来吧进来吧。”
  
  满渠点上了屋里的灯,让盛凛把谢西槐放床上,他去屋后的药箱里找出了白天备好的药,在谢西槐右手不远处点燃了。
  那药燃得比香烛还要慢,浅黑色的烟雾缓缓升到空中,谢西槐指尖动了动,中指的指甲下缓缓爬出一条极细的银丝,银丝的顶端是一个极小的圆。
  盛凛看了满渠一眼,满渠手里拿了一个壶,壶里也放了一小块燃着的药,他将壶嘴放在银丝前,银丝顺着壶嘴爬了进去,药燃了大半个时辰,银丝才全然从谢西槐指尖爬尽,钻进了壶中。
  满渠迅速盖上了壶盖,将壶嘴也塞上了,道:“好了。”
  他走到后面,将整个壶丢进药炉中,往里添了一把火,出来见盛凛还守着谢西槐,问他:“怎么还不走?”
  谢西槐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转醒过来,见到满渠,愣了愣,又看向盛凛。
  盛凛解释道:“蛊解了。”
  “这么快?”谢西槐有些诧异。
  满渠不满道:“哪里快了,是世子睡了过去罢了。老夫引蛊虫,引的老腰都快断了。”
  谢西槐眨眨眼,说了声谢谢,满渠挥手叫他们快走,他还想睡个回笼觉。
   盛凛将谢西槐抱了起来,往谢西槐房里走,谢西槐身上都酸疼着,也不谦让地叫盛凛好好抱着,道:“这合欢蛊真是叫人折寿。”
   
   “谢西槐,”盛凛抱着他走,气息也很稳。
   也不知为什么,盛凛一叫谢西槐的名字,谢西槐心里就有些酥痒,他软软地“嗯”了一句,又要盛凛继续说,他倒想看这刁民直呼他名讳,究竟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藏名山离青夷也不算太远,马车也不过十多日,”盛凛仿佛是斟酌过许久,才对谢西槐说出了这几句话,“初夏还有些山雾,盛夏就看不到了。”
   谢西槐也听出了他的深意,他知道盛凛在问他,“你想不想去”,“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只要他点头,盛凛就会带他走山道,去看藏名雾里云间的日出,那样自在闲适。谢西槐还没和盛凛一道喝过酒,听说藏名山的花雕酒十里飘香,也不知何时才可得闲,到时定要拉着盛凛去品一品。
   谢西槐晃了晃脑袋,清醒了过来,便还是小声婉拒:“先不去了,留着以后,你再陪我走。”
   他想要与盛凛结伴出游是真的,时至今日,也只能想一想就当是去过了。
   谢西槐与盛凛非亲非故,托了合欢蛊的缘故,阴差阳错有了些身体的事情,但这些放在心上的,又梗在了喉头的事,谢西槐前程尚有浓雾遮没,晦涩不清,不敢说与盛凛听。
  
      
     
12.
   解了毒,谢西槐就呆不住了,成日瞅着盛凛走来走去,第一天晚上就拉住他,说我们走吧。
   盛凛照旧与他同榻而眠,像感受不到他的焦急一样把谢西槐摁在床上,不让他多动,还要强迫谢西槐吃饭。
   谢西槐对此极为不满:“这就是因为你给我解蛊的时候解得太尽力了。”
   谢西槐一共给他娘亲寄了两封信去,一封回信也没有收到。
   他人在半路上,身边只有个盛凛,没有官家的人,收不到任何邯城的消息,连现下局势如何也无从得知,离约定到京城的时间已过去大半个月了,那大队人马应该早就到了京城了。
   谢西槐是觉得,京城里再如何艰险,总归也能消息灵通些。
   
   盛凛问过满渠,谢西槐的娘亲叫他护送谢西槐进京,究竟意欲为何,满渠却也不知道更多了。
   满渠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师门小聚时,听盛凛的师父季休同他提过一句,说是商家大小姐的宝贝儿子落到盛凛手里,一路不知会给盛凛这铁面无情的小子折腾成什么模样。
   满渠暗地里很是赞成,这不,谢世子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没有弄清来龙去脉,盛凛就不和谢西槐提起,谢西槐看着大大咧咧,成日胡闹,心里放着什么鸡毛蒜皮的叫他担心的事情,便要从早到晚愁眉苦脸。
   这些没定数的事情,还是先不给他知道了。
  到了第三天,谢西槐吵闹着晚上不出发,他就自己走下山,盛凛才带着他坐吊索下去了。
  
  马车安置在山下的一间满阁弟子守山用的房边,盛凛带他走过去,谢西槐看着马车,犹豫道:“要不然骑马吧,骑马不是快些吗?”
  “你骑得动吗,”盛凛低头看着他,问他,“不是说一骑马就腰酸背疼?”
  谢西槐满心都是家里人,哪还顾得上什么疼,他咬着嘴唇,摇头道:“你先让我骑马吧,越快越好。”
   盛凛拗不过他,还是让他坐了马,不过也不让谢西槐自己骑,在满阁的守山房里打了一圈秋风,给谢西槐找了软垫,圈在身前一路北去。
   谢西槐的娇气被病痛和一路艰险磨得所剩无几,只想快快到了京城,好探听些消息,即便没消息,见了皇上,对宁王来说,也算是好消息了。
   谢西槐每天都要抓着盛凛问,到底还有几天能到,盛凛被他问得多了,也要推脱,让他自己去问客栈小二。
   兴许是他们在满阁待得几天叫刺客们失了目标,从满阁到京城这一路,几乎没有碰到扫兴的人前来冲撞。
   
   离京城只有一百里的那一晚,他们夜宿在一户农家,只有一个窄小的空间,四面都是土墙。
   谢西槐坐在床边,想把他暂放在盛凛包裹里的东西给拿出来,他们很快要分别了,事到临头了才在大街上分东西,太不雅观了。
   可是谢西槐总觉得提出来盛凛要生气,犹犹豫豫大半个时辰,才对盛凛开了口。
   盛凛一听完,果然黑脸了,但还是照着谢西槐的要求打开了他的包裹,给谢西槐挑选。谢西槐刨了两下,把他的两套衣裳择出来,丢到自己的包裹边,盛凛的行李里谢西槐送的两臼棋子就露出来了。
   “你还带着呢,”谢西槐看着那副玄鹤太白子,怀念道,“还以为你丢到荒山野岭了。”
   盛凛看了他一眼,谢西槐捻起了那个沾了盛凛指尖血的棋子瞧了瞧,又丢了回去,突然气哼哼地说:“我看我是被那老儿骗了,哪有什么认了主就百战不殆的棋呢。”
   这个事情,谢西槐想了两个月,到现在才总算想明白了。
   
   “哦?”盛凛收好他的棋,将谢西槐的两块手帕拿出来放进他的包裹里,才鼓励一般的对谢西槐吐出一个字眼。
   “还花了我半两碎银子,”谢西槐愤愤回想,越想越气,“应该再杀杀价。”
   “这不是白玉和黑玛瑙做的吗?”盛凛随口安慰。
   “什么白玉黑玛瑙,这可是白母贝和智黑石!”谢西槐道,他忽然叹了口气,“唉,还好,棋子的材料如此昂贵,这老儿虽骗我棋有灵性,倒也不黑心。”
   盛凛一言不发把头转到了一旁去,谢西槐怀疑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没有。”盛凛说得很快。
   谢西槐伸手把盛凛的脸扳正,贴近了他,紧紧盯着盛凛的眼睛,盘问他:“该不会是在心里嘲笑本世子吧。”
   盛凛却按住了他的手,低声对他说:“没有。”
   谢西槐的手捧着盛凛的脸,心突然一跳,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盛凛拉住了。
   “哦,没有,没有就好。”谢西槐有些心慌意乱,诺诺说着,就推着盛凛的肩膀,想离他远些,可谢西槐力气小,论蛮力,哪里犟得过盛凛。
   盛凛又贴近了谢西槐一些,两人的嘴唇碰的这么近了,盛凛又偏偏不吻他,垂着眼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谢西槐,还要逼问:“西槐,可以吗?”
   谢西槐觉得自己就算不答应,盛凛也要亲他的,那还是答应了吧。
   
   第二天是小暑,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晒得土地上直冒烟,谢西槐戴上了他的黑纱帽,这便是赴京最后的一段路了。
   他们在春末经过了水王密布的江南,在夏初登过郁郁葱葱的山岭,最后来到京城。
   这一天,两人在马上都不敢说话。
   谢西槐在黑纱里又热又闷,额上冒出汗,刚想回头与盛凛抱怨,今年的夏天怎生如此的热,却还是没有回头,因为他远远看到了京城那扇高大的城门了。
   这就是京城主城门,城门敞着,城门外站了一整列军士,人们在城门边排着队受检。
   高耸的城门一看便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谢西槐若是进了里头,就像一只笼中的鸟儿,被剪去了翎羽,再也没法飞走了。
   快到城边时,盛凛拉住马,停了下来。
   谢西槐回头问他:“怎么了?”
   
   “谢西槐,你想进去吗?”盛凛又问了他一次。
   盛凛的声音很沉稳,不像谢西槐,总拖着缠绵的尾音自说自话,见了谁都想讨点好处。
   谢西槐掀开了些黑纱,透了透气,才反问盛凛:“想不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若不想去,我带你走。”盛凛拉着缰绳的手垂在谢西槐腿边,他一讲起礼节,便碰也没有碰到谢西槐,却更叫谢西槐如鲠在喉。
   盛凛人如其剑,为人冷傲,因而不愿露锋芒,他从未与谢西槐讲过什么好听的话,谢西槐却总能自己想出他想听的意思。
   盛凛不说,他才能想那么多。
   谢西槐低着头,不让盛凛看见他的表情,等了片刻,他才说:“我不想和你走,我要进京。”
   谢西槐说话时,心跳得飞一般的快,他从头顶到脚跟,每一寸皮肉血脉,仿佛都在说,我跟你走。
   心却冷静得像未出鞘的渡生剑,在雾里隔了很远看着盛凛。
   厮守太难了,谢西槐以前对盛凛说“不”时很难,他要耍赖撒娇,软磨硬泡,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拒绝才显得这么简单,简简单单张口,说不要了,不想和他走。
   谢西槐说了,后文也就没有了。
   
进了京,盛凛按照当初他师父说的,在西城门找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卖花娘,对她说了约定的话。
  谢西槐带着纱帽,还在他身旁探头探脑,还想老道地走上前,要问那姑娘芳龄几何,都未曾开口,就被盛凛一把捞了回去。
  姑娘收了花摊,带两人穿街过巷,盛凛一手牵马,一手拉着谢西槐,走到隐蔽处,谢西槐就将头纱摘了,他脸上都热红了,边用手给自己扇风,边道:“真真热死我了。”
  盛凛接过了他的纱帽,挂在了马背上。
  “这么热么?”卖花姑娘捧着花与谢西槐调笑。
  谢西槐还没回话呢,盛凛似笑非笑地看了谢西槐一眼,好像在笑话谢西槐一路不肯戴纱帽而使出的那些伎俩。
  谢西槐在山里不戴纱帽,说虫子会卡在纱里;在河边不戴纱帽,说走路会掉进水里;在马上不戴纱帽,说纱吹起来挡了盛凛的视线,对大家都没好处。
  近几日倒是因为日头太烈,主动把纱帽重新戴起来了。
  谢西槐也是想到了这些,说什么都怕盛凛嘲笑他,本来准备好的一腔吹嘘自己的话都咽了回去,对卖花姑娘干巴巴地说:“还没有。”
  他扭捏了一会儿,问卖花姑娘:“姑娘可是等很久了?从王府出发的护卫队到京城了吗?”
  卖花姑娘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我只是带二位去李府。”
  
  三人来到了一条小巷弄中,姑娘在一座府邸的偏门前停住了,她有韵律地敲了几下门,门很快就开了,几个护卫走出来,围住了他们,为首一个对他们道:“李大人正在过来,三位请随我进来。”
  侍卫把他们带到府中大厅模样的地方,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御卫首领模样的人急匆匆赶了过来了,他看上去年近四十,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见了谢西槐,立即行了礼,道:“殿下,您可算来了!”
  他自称是御林军首领李羽,奉旨接便装来京的谢西槐面圣。
  “护卫队到了很久了吗?”谢西槐又将问过卖花姑娘的问题再问了李羽一次。
  “已有半月,殿下若是再不来……”李羽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向盛凛,愣了愣,问:“这位可是盛凛盛少侠?”
  见盛凛点了头,李羽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背着的渡生剑,对着他一拱手:“谢过盛少侠,以后的事情,交与我便可。”
  他差人从大堂后头拿了早已备好的银票,道:“这是圣上恩赐的。”
  盛凛看着檀木盘里厚厚一叠银票,拿起来,随手塞进谢西槐怀里,道:“先替我拿着。”
  李羽和边上的几个侍卫都呆住了。
  谢西槐也收下了,他就那么抓在手里,看着盛凛。
  
  盛凛深深地看他一眼,只停顿了很短的时间,便对李羽道:“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么快?”谢西槐脱口而出。
  “盛少侠有急事?”李羽也有些意外,本想留盛凛吃顿便饭,但皇上急着召见谢西槐,若是盛凛这就走了,他倒也省了心。
  盛凛和他背上的渡生剑名声在外,怎么也是尊大佛,不能怠慢了。
  谢西槐眼巴巴地看着盛凛,问他:“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盛凛没有回答谢西槐的问题,他转头看了看谢西槐,手习以为常地抬起来,好像想碰碰谢西槐沮丧又紧张的脸,却在要触到他的脸颊前,又放了下去。
  盛凛没有留恋地走了出去,谢西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似是听得远处有马蹄的声音,渐渐也没有了。
  他看着门,有些愣怔地问李羽:“我何时进宫面圣?”
  “今晚,”李羽道,“属下安排了人,给殿下洗漱更衣。”
  谢西槐还不习惯盛凛不在的地方,他路都不会走了,手脚也不知改摆到哪里去,人好像变得一惊一乍,就那么缩手缩脚地跟在侍女们的后面,到了浴池边,一个梳着双鬟的侍女站在谢西槐前面给他解腰带,她比谢西槐矮了半个头,双鬟在谢西槐眼前晃来晃去。
  谢西槐由着她脱了自己的外袍,见那手伸到自己胸口时,还是按住了自己的衣襟,道:“罢了,我自己洗。”
  侍女们面面相觑,谢西槐便耐心地对她们重复了一次,又道:“请出去吧。”
  
  他待人都走了,才脱光了衣裳,泡进浴池。
  池子里水汽蒸腾,水深到谢西槐胸口,谢西槐被温暖的水包裹着,在里面足尖点地游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泡温泉的时候,盛凛推开他的那下,他好像是游累了,想叫盛凛抱他。
  当时未曾细想盛凛推他的原因,现下想到了,谢西槐胸口眼角就又有些发热。
  他真的一个人了。
  盛凛走得慢是凌迟,走得头也不回,又是斩立决,结果都是一样的。谢西槐自以为准备了很久,三天五天闭眼都假作盛凛不在身边,可盛凛真的不在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接着过下去。
  他爬出浴池,擦干了身上的水,披上内袍走出去,外面候着几个替他更衣的侍女,木架子上挂着一套繁复精致的衣裳,这更像是谢西槐在王府中的样子。
  可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不对的那些,心动也好,缠绵也罢,都只是横生出的一些意外。
  
  谢西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在李府用了饭,便进宫面圣了。
  皇帝谢行闫在内殿见的谢西槐。
殿里不知为何,没有点灯,只靠镶在墙上与柱子上的夜明珠发出的冷光,勉强能视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香味,
谢西槐恭恭敬敬随着李大人进去,叩拜后也不敢抬眼,谢行闫让他抬起头,谢西槐抬头一看,差点吓得叫起来。
  谢行闫像一坨肉泥一般摊在龙椅上,几乎不像个人了,庞大的躯体撑满了椅子,金色的龙袍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闪着柔光。他刚过而立之年,体态却垂垂老,呼吸都透着股沉重。
  “你父王可好?”谢行闫缓缓问道,他说话好似喘不过气。身旁的两个太监忙给他递过水去喝,谢行闫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
  待他静下来,谢西槐才道:“回禀圣上,父王身体安康。”
  “不错,不错,”谢行闫又道,“朕叫人给你在宫里安排了偏殿,你暂且住着陪陪朕。”
  他又和谢西槐说了几句,内殿偏门忽然传来一串铃铛声,谢行闫浑身的肉都振奋地抖了几下,招手道:“李羽,带他下去,朕要修仙了。”
  
  谢西槐被李羽带出了去,什么也不敢问,皇帝给他安排的偏殿在冷宫边上,周围树木茂密,院子很小,里头只有三五间房,守卫倒是站了几十个。
   李羽带着谢西槐走进去,里头有两个侍女低眉顺目地等在那里,谢西槐一进去,大门就被从外头关上了。
   李羽让谢西槐安心待着,便走了,谢西槐靠着床让侍女把烛火吹熄了,躺了下去。
   这天晚上,谢西槐反常得睡得很浅,一点点声音也要醒过来,侍女在他门外守夜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窗外树多,蝉鸣伴他睡睡醒醒,薄被遮着太热,不盖又太凉,方知夏夜多冗长。
   
   说是叫谢西槐住下来陪他,但谢行闫再也没召见过谢西槐了,谢西槐安逸得呆在偏殿,几天下来就闲得要长草。
   谢西槐不能出别殿,那两个侍女不说话,他只能盯着门外一个侍卫的背影发呆。
   那侍卫的背影与盛凛极为相似,只是背没有盛凛宽,人也比盛凛稍矮一些,谢西槐若躺在床上看他,几可以假乱真。
   
   隔了两天,李羽来看了谢西槐一次,但也不与他多说话,只问他有何需要。
   谢西槐的包裹还放在李羽那里,他问李羽要了,李羽答应他,下回来看他的时候带过来。
   其实包裹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是从前谢西槐都瞧不上眼的东西,想要回来留个念想罢了。
   谢西槐被架在还未点燃的柴火上,风平浪静却又有他看不见的暗流涌动,他什么也做不了,仅能浑浑度日。只是每天早上醒过来,谢西槐都要想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京城里了。
   盛凛不在,谢西槐的魂魄好像也随着盛凛离开了。
   辞亲人,散钱财,失所爱。人生的大憾事都叫他尝遍,不知人间疾苦的人,也终于体味人间百种情态。
   重担与遽变快要叫谢西槐喘不过气,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却也不再难受。

13.


  第五天时,李羽把谢西槐的包裹拿来了。
  谢西槐晚上沐浴完,请侍女们去了外面,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打开了包裹来看,里头是几套他在路上买的衣服。
  布料都粗糙也不时兴,谢西槐还记得他第一回穿这些街市上买的衣服时,身上都起小红疹子了,他第二天还不能说话,委屈地拉开衣服给盛凛看他胸口的一片红,盛凛还不耐地把他推开了,说他大庭广众,有伤风化。
  现在想起来,盛凛这登徒子简直就是淫者见淫,在厢房里头又不是外面,怎么就大庭广众了。
  谢西槐四下看了看,拿起了一套深紫色的衣裳,偷偷把脸埋进去,想嗅一嗅一路风尘仆仆的味道,谁知背后突然传来他朝思暮想的那个声音。
  “你在做什么?”
  谢西槐吓得差点跌倒,衣裳都掉了一半,他难以置信地回头,膝盖磕在矮桌上,疼的登时就两眼含泪了。
  盛凛一身黑衣,抱着剑靠在房柱边看他按着矮桌等疼痛过去,竟也不过来扶着他。
  “怎么吓成这样?”盛凛又问,他身上有一股林间的气息,好像穿山越岭过来的,他换了单手握着剑,垂眼看着谢西槐。
  谢西槐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脸上热得好像被火炉捂着,却还结巴着假作镇定:“你,你来做什么?”
  盛凛将渡生剑靠在门旁,道:“你这地方这么金贵,我不能来?”
  “我以为你回邯城了。”谢西槐小声说。
  他自以为非常自然地放下了那件衣裳,走到盛凛旁边,拉开椅子请他坐。
  盛凛接过谢西槐殷勤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才问他:“邯城?”
  “你不是要找我哥下棋吗?”谢西槐走到床边坐下了,盘着腿说,眼睛左顾右盼。
  谢西槐心里知道盛凛不会去邯城,他就是想听盛凛否认,想听盛凛跟他说,他不去邯城也不下棋,邯城没有谢西槐,去做什么。谢西槐见到盛凛,整个人又好像活了过来,真想同盛凛讲几个他最喜欢的笑话,最好两人一起捧腹大笑,也不枉费这清风良夜,若是盛凛一如既往不愿意笑,他就替盛凛笑笑。
  盛凛闻言,放下了茶杯,朝着谢西槐走过来,抱着手臂俯视坐在床上的谢西槐,道:“不是。”
  谢西槐眨着眼看盛凛,盛凛难得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为了下棋送你来京城的。”
  “那是为什么?”谢西槐问他。
  盛凛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父亲应允我,若我送你来京,便不再逼我成亲。”
  “那我父王说你是为了谢西林一局棋,你也不否认啊?”谢西槐眼睛绕着盛凛打转,非想把这事情弄清楚了。
  “此事说来话长。”盛凛道。
  “你傻站着干什么,”谢西槐对他拍拍身边的床板,道,“过来坐呀。”
  
   盛凛依言坐了过去,谢西槐给他让了些位置,靠在床柱上,感慨道:“哎,盛大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哥比你小几岁,院里的妾侍都多得塞不下了。”
  盛凛顿了一顿,附和他:“是差不多了。”
  谢西槐听得一皱眉,突然灵光一闪,又抿了抿嘴,靠过去甜甜地问他:“你和谁成亲啊?”
  见盛凛不吭声,他手放在床板上,像小狗一样跪撑着身体,对盛凛道:“你告诉我嘛。”
  盛凛定定看着他,扯着他头发拉了一下,谢西槐只好往前爬了爬,他看盛凛一动也不动,凑上去把头发从盛凛手中救了出来,趁盛凛没生气,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你去帮我打听一下,邯城怎么样了。”
  盛凛音调都没变化地说道:“我不是要去找谢西林吗,没空。”
  谢西槐忍不住靠近了盛凛,伸开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把脸贴过去,小声在盛凛耳边说:“不许去找谢西林了,以后也不许去。”
  他环盛凛环得很近,人都要挂到盛凛身上去了,软甜的呼吸也贴在盛凛的面颊上,像是想叫盛凛身上的气息,都能紧紧裹住了他一样,然后再对盛凛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语。
  “为什么?”盛凛抓开了谢西槐抱着他的手臂,抬手锢住他的肩,不给他贴近,也不让他远离,好像是想在最近的距离,看清谢西槐的神情。谢西槐也有些害羞,他低着头,又被盛凛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起来,盛凛又如诱哄一般问他:“为什么不能找他?”
  “是啊,为什么呢?”谢西槐装傻,就是不回答盛凛的问题。
  盛凛抓了他少顷才松开,对他说:“我今日收到了师父的信。”
  “我刚想问你,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谢西槐说,“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我一个人快要闲得长青苔了。”
  “我去探听了些邯城的消息,皆无异常,倒是宫里乱了很久了。”盛凛简单与谢西槐说了些皇宫里的情形。
  
  四年前,谢行闫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据传闻说已有八百多岁高龄,深谙长生不老秘方,谢行闫不多时便沉迷于修道,只想早日获得不死之身。
  这位高人在宫里建了一座几十丈高的炼丹炉,成日给谢行闫吃些怪异的丹药,谢行闫便逐渐变成了现在这幅德行。
  大半年前,谢行闫从密报里得到消息,说宁王要谋反,也是这高人提议让宁王送世子来为质,谢行闫终日不早朝问政,醉心修道,朝堂之上早已是一片大乱,各地大胆的官员都出台新税政中饱私囊,庆国上下民不聊生。
  奇怪的是,谢行闫原本有七八个皇子,也都接连不断不明不白地夭折了,后宫有身孕的嫔妃还有几个,也不知生出来是男是女。
  昨日盛凛收到了他师父的信,信上说让他先别急着回问合,帮他在京城照看着谢西槐一些,他六月二十三便可到京城,到时还要盛凛帮忙出力,算一算,就是明天了。
  盛凛晚上就遵照他师父的意思,来看一看谢西槐。
  
  谢西槐听了,有点不高兴:“你师父若是不说,你就不来了么?”
  盛凛看着他,嘴角扯了扯,道:“这么想见我?”
  “那倒也不是,”谢西槐机灵地抓住盛凛的手,“我本以为你这么想我,每天都想来见我呢。”
  “是吗?”盛凛由他抓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你师父都说了,你是不是有空就能来陪陪我了?”谢西槐低头看着盛凛的手,与他交握着,谢西槐说完前一句,又停了许久许久,才说出真话,“一日不见你,我就很想你。”
  刚一说完,谢西槐就觉得全身都烫,可他都说出口了,索性说得更多一些:“你不在,我都睡不好。”
  盛凛没有说话,手温柔地触了触谢西槐的脸颊,谢西槐又低着头说:“所以你要多来陪我。”
  “你以为我来做什么?”盛凛低声问他,抬起了谢西槐的脸,深深看着他。
  “不是来和我说事情吗?”谢西槐偏开眼睛小声说。
  “谢西槐,你装什么傻,”盛凛捏住了谢西槐的脸,不容情地说,“你不是很清楚么,你不要我陪,我也想陪着你。”
  谢西槐这才抿着嘴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白齿,道:“要的要的,我要你陪着我。”
  他瞅着盛凛,不敢多流露他的喜欢,虽然他好像已经流露太多。
  其实两人的身体都是老熟人了,却从未互相表白,盛凛若有百般好,谢西槐就只有一般般好,他想来想去,也不明白盛凛喜欢他什么,大抵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没道理的吧。
  谢西槐不也这么没道理地喜欢盛凛吗。
  
  盛凛任由谢西槐贴近他,用殷红的嘴唇追逐他的,过了许久,才反客为主,将谢西槐压在床上,吻得谢西槐浑身发热。
  谢西槐本就穿得不多,盛凛随意一扯,谢西槐的衣服就开了,盛凛揉捏着他胸口的凸起,谢西槐忍不住急喘了一声,盛凛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都堵在嘴里。
  就这样玩弄了谢西槐一会儿,盛凛放了手,告诉他:“外面还有人在。”
  谢西槐吓了一跳:“那你,你怎么……”
  “我点了守在门口那两人的睡穴,”盛凛捞起谢西槐的腰,抚着他细嫩的脊背,压在他身上,附在他耳边说,“你可别太大声,把人叫醒了。”
  
  被盛凛这么说了一句,谢西槐哪里还敢叫出声音,可细碎的呻吟好像让盛凛动作更大了。
  谢西槐的腿被盛凛按着分得很开,盛凛用涂着软膏的手指在他里头进出,没了合欢蛊的催情,手指磨着内壁的感觉比之前的两次要强烈得多,谢西槐羞耻地把头转到一旁,闭紧了眼,可看不见东西,身体反而更敏感了起来。
  盛凛用手指将他撑开了些,照着回忆去按谢西槐敏感的地方,盛凛一按,谢西槐就好像从尾椎酥麻到了胸口,细白的大腿微微颤抖了一下,咬着唇看盛凛,眼里隐隐有些水光,凶他:“你别乱碰。”
  盛凛被他瞧得呆了一呆,谢西槐便觉得有个又硬又烫的东西抵在了自己下面。
  他下意识地向下一看,盛凛衣裳穿得好好的,衣摆遮着谢西槐的小腹,谢西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东西慢慢顶进自己身体了,撑开了他的每一寸褶皱,不讲理地闯进来,弄得谢西槐疼得快受不住了,眼里迅速地充盈起眼泪,沿着脸颊滑进了发间。
  “好疼……”谢西槐软着嗓子小声哭叫,却觉得体内的东西又更硬了几分,登时闭上了嘴,再不敢说话了。
  盛凛全盘顶了进去,缓缓开始抽动,谢西槐快要给他弄得晕过去了,昏昏沉沉地被盛凛顶着,手搭着盛凛的肩,感觉盛凛紧盯着他的目光,谢西槐又偏过了头,不想便宜盛凛。
  杵在体内的硬物却动得越来越快了,退出去又捅进来,谢西槐后头被撑开这么久,也习惯了些,他体内的软膏也被盛凛滚烫的巨物摩擦成了油一样的东西,把他里头弄得松软湿滑,渐渐的,谢西槐少了痛楚,又多了些说不清楚的快感。
  床发出晃动的轻响,叫谢西槐一阵紧张,他前面原本因痛楚垂软的东西又立起来了,随着盛凛的顶送,擦着盛凛的衣摆。忽然间,一只手捏住了谢西槐,盛凛用手伺候着谢西槐前头,又勤勤恳恳在他后头戳刺,谢西槐哪里还是他的对手,不多时便夹紧了盛凛,前方吐出些浓稠的精血来。
  
  盛凛来时是酉时,待他从谢西槐体内退出来,都近子时了。
  谢西槐脸上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睫毛都还湿答答地站在一起,嘴唇都被盛凛给吮得发红了,身上更不能看,好像受了什么大刑一般。
  盛凛抱着他为他清理了后面,谢西槐感觉盛凛的手指在他后面转着,又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淌 了出来,流得臀瓣间全是,眼睛都羞红了,抱着盛凛骂他怎么还不快些,腿却顶到了盛凛胯间,那折磨的他哭个不停的东西好似是又很硬了。
  谢西槐只好闭上嘴,假作什么也不知道,由着盛凛帮他擦净了,又替他盖上被子。
  
  盛凛站在谢西槐床边,谢西槐本以为他要宽衣与自己一起睡,谁料盛凛将衣裳理了理就要走。
  “盛凛!”谢西槐急急叫他,“你去哪里?”
  盛凛回头道:“夜深了,你好生睡。”
   “你你你!”谢西槐说着就要坐起来,手撑着床沿,不留心一滑,就朝前头扑过去,还好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盛凛按了回去。
   谢西槐反手抓着盛凛的手,质问他:“你把我弄成这样,还要我一个人睡。”
   盛凛有些无奈,他低声下气地哄谢西槐说:“我在你睡不好。”
   谢西槐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走吧,走吧走吧。”
   盛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谢西槐的薄被子裹好了,吹熄了烛火宽了衣,躺在谢西槐身边。
   谢西槐衣服也没穿就往盛凛身上贴,一来二去,不知谁先起的头,两人又吻到了一起去,谢西槐食髓知味地迎合着盛凛的吻,腿缠着盛凛,再不理会外头谁会不会被他吵醒了。
   
   谢西槐醒过来的时候,盛凛早已经走了。
   昨晚他迷糊中记得觉得自己答应了盛凛什么,再细细回想,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抱着被子想了一会儿,身体的酸痛叫他确定了,盛凛是真的来过,才扶着腰下床去,心里埋怨自己,怎么没有问盛凛今晚上还来不来呢。
   他到底还来不来啊。
   谢西槐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随意披了个袍子去沐浴了。
   
   这天傍晚,京城南边的望安客栈里,盛凛坐在约定的雅厢内饮茶,不多时,季休便来了。
   他身穿一袭道袍,白须白眉,道骨仙风,坐在盛凛边上,先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尽了,才道:“世子现在如何?”
   见盛凛看着他,季休又道:“为师知道你和他处不来,这回让你护送他来京,也算是磨磨你的耐性了。”
   盛凛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季休知道他这爱徒话少,自顾说了下去:“待你再助为师一臂之力,把世子救出来,将这事了解了,为师也就不再管你了,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救谢西槐出来?”盛凛看向季休,低声问道。
   “这事情说来话长,也不是我想瞒着你,是师妹说别让你知道太多,我这才没有说,”季休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为师是有个师妹的。”
   “曾听师父提起过。”盛凛道。
   
   季休斟满了茶杯,将经由始末缓缓道来。
   他看着长大的师妹,正是商灵。
   商灵刚出生时,一位世交的易学大师的说她八字过硬,不能离家太近,且要习武,商家族长只好叫她投入问合派,对外只称大小姐喜静,在闺中从不出门。
   商灵化名季灵,在问合派生活了十几年。
   在她及笄那年,在山下偶遇了便服出游的宁王,两人一见倾心,她怕宁王知道她曾是武林中人,会心有芥蒂,便刻意隐去了这一段,只说自己是商家人,直到成了亲,生下了谢西槐,宁王也不知她曾是问合弟子。
   
   说起来商灵与盛凛还有些缘分,盛凛的母亲怀他时,回娘家被一帮土匪劫持了。
   盛家是中原有名望的大户人家,去他母亲的娘家不远,盛凛的母亲轻了心,没带几个侍卫。那些歹徒却是有备而来,侍卫拼死护主,最后也眼看就要性命不保,恰巧商灵和几个问合的弟子路过,路见不平,救了他们母子,盛家和问合派才结了缘分。
   后来季休见盛凛根骨极佳,盛家也有意要盛凛拜入问合派门下,季休想着是小师妹结的缘,便收了盛凛做了他唯一的入室弟子。
   
   这一回,宁王答应皇帝送谢西槐进京,原就打算差人烧了谢西槐在京城里住的地方,让谢西槐死在里头,以此发兵京城,要与皇上讨个说法。
   宁王十分看重的一个幕僚又提出兵分两路的法子,以防谢西槐在半路就遇难,到时师出无名,反损一子,宁王深觉有理,便一方面请示圣上,一方面网罗江湖上的高手。
   商灵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消息,心急火燎地来找季休,想让他徒弟帮忙护送谢西槐去京城。
   季休已经使唤不动盛凛了,又再去求助盛庄主,盛庄主一听是商灵的儿子,便一口答应下来,帮着季休说服了盛凛。
   
   宁王将找寻高手送谢西槐进京的事情告诉谢西林后,谢西林也留意了起来,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以为谢西槐此行还有回头路,想把这碍事的弟弟给除了,不过区区一个盛凛,难道还抵得过轮番此刻上阵?
   这一路刺客的雇主,有被蒙在鼓里的宁王的仇敌,也有谢西林和他母亲。
   
   商灵让季休与谢西林约一次棋局,谢西林欣然应允,季休带着盛凛赴约了。
   谢西林一听季休介绍他的爱徒,果然中了计,季休让他赢了一局,道是能满足他一个条件,谢西林便说要盛凛护送他的弟弟进京。
   盛凛渡生剑声名在外,宁王听谢西林道盛大侠答应了,高兴得晚上酒也多喝了几杯,自觉皇位已到了手。
   
   盛凛听罢,问季休:“王妃为何要瞒着我?”
   季休撇撇嘴,道:“她想让谢西槐吃点儿苦,长个记性。若是你都知道了,保不齐与就谢西槐说了,谢西槐到时不慌不忙,白白枉费她一片苦心。”
   见盛凛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季休又叹道:“依我说呢,小师妹是想得太多了,我还不知道你么,小世子一路可吃了不少苦吧。”
   “是吃了不少苦。”盛凛垂着眼道。
   “也是叫你为难了,我听小师妹提起过他,好似是娇气得没有人间烟火的一个金贵少爷,”季休说道,“若是你委实不愿,我便自己带他回问合罢。”
   盛凛没有接话,季休又问起了他们路上的情形,都被盛凛几句带过。
   
   时候也不早,饮尽了茶,季休与盛凛回了客栈楼上的厢房。
   季休宽了衣,突地想起盛凛仿若已是问合九重,他急急出门,盛凛的厢房就在他隔壁,季休门也没敲推门进去,恰见盛凛一身夜行衣站在桌旁,像是要出门的模样。
   季休连来意也忘了,诧异地问盛凛:“这么晚去哪里?”
   “进宫。”盛凛将渡生剑背在背上,言简意赅道。
   “进宫做什么?”季休仍是没有领会盛凛的意思。
   盛凛只答了一句“与人有约”就走了,留季休愣在原地,心想盛凛莫不是看中了宫里哪一位宫女罢。



   
14.


  七月初一这一日,皇宫里起了场火。
  烧得是宁王世子住的偏殿,这场火来得蹊跷极了,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火窜了半天高,照亮了整个皇宫。
  火势渐小都是第二天的事儿了,宁王的小世子睡得太沉,没救出来,待火灭了,仵作和侍卫太监们进去一起瞧,人焦得一碰就飞灰了。
  谢行闫勃然大怒,要将守卫偏殿的侍卫和婢女都拉出去问斩,高人苦苦劝了一夜,他才有所软化,将人先行关入水牢。
  
  被烧焦的那尸体是季休带着盛凛去京城外的野地里挑的。
季休因差盛凛护送娇气世子进京,心中有愧,亲自扛着裹尸袋进了偏殿,李羽正在里头等他们了。
  李羽也是问合弟子,早年进宫做了侍卫,一步步混到统领,到头来还得替同门把风。晚上偏殿侍卫本就少了几个,他亲自点了他们睡穴,侍卫横七竖八躺在院落里头。
  谢西槐还睡着,三人走进去,他乖乖盖着被子,呼吸绵长。
  季休头一次看见小世子,他把裹尸袋一放,上去就想叫醒他,被盛凛抬手拦住了。
  
  谢西槐心里想着盛凛,睡得不深,裹尸袋一落地他就半睁开眼,看见盛凛站在不远处,问他:“怎么这么晚。”
  盛凛走近了,把谢西槐连着被子横抱起来,道:“昨天不是与你说了今晚来接你?”
  “记不得了,”谢西槐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水光,“你总在我要睡着的时候才与我说正事,是不是净想着骗我?”
  他费劲地把手从被子里头抽了出来,攀在盛凛肩上,软声撒娇道:“我还想睡。”
  “你睡吧。”盛凛低声道。
  一旁的季休心里狠狠一跳,总觉得哪儿出了些差错,又想不出是哪儿,他与李羽对望了一眼,殿里太黑,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彼此都有了一些旁人不会懂得的默契。
  
  他们出了偏殿,就呆在偏殿旁的树林里,看着宁王派的人将偏殿彻底点燃了,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出了皇宫。
  当火熄灭时,三人已经出城了,往问合山去。
  季休来京城前就想好了,三个形貌各异的男子一道出行惹人注目,要给谢西槐易容,弄成了个小娘子模样,和盛凛假扮夫妻。
  他本担心盛凛会不悦,做好了在盛凛与谢西槐之间周旋的准备,还设想过,若是谢西槐惹盛凛生气了,他该如何打圆场,才不会叫商灵的宝贝儿子觉得他这长辈当得不够格。
  谁知情势变得让他十分迷惘。
  谢西槐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子迤逦的裙服出来,竟对着盛凛扒上去喊他“相公”,而盛凛非但没有生气,还按着谢西槐的肩,叫他不要胡闹。
  ——不要胡闹。
  季休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把盛凛单独叫进房里问话。
  他问盛凛与谢西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如你所见。”盛凛道。
  盛凛说得含蓄,做的事情是一点也不含蓄,季休白天就见到好几次他明目张胆吃谢西槐豆腐,谢西槐还总要挂在盛凛身上,依季休看,这世子没了盛凛是不会走路了。
  玩笑归玩笑,盛凛与谢西槐这样是不正常的,季休不能不管,他也不知从何问起,盛凛先开口了:“来的路上,西槐中了合欢蛊。”
  季休愣了少顷,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久久缓不过神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盛凛:“是你帮他……”
  “是我。”盛凛坦然地承认了。
   季休呆坐着,想到了商灵那泼辣厉害又爱子如命的性子,头都大了,又想着先前那些蛛丝马迹,被盛凛气得喘不过气。
   他问盛凛:“你找不到别人给他解了吗?”
   “找别人?”盛凛的口气变得森冷。
   “你……”季休狠拍了一下桌子,再张不开口了。
  盛凛等了很久,客气的问季休可还有事要说,谢西槐还在房里等他。
  季休一下也真是不知该把这两人怎么办,盛凛却还等着他回答,他只好先放盛凛回去了。
  
  谢西槐方才原本被盛凛逼着,沐浴完又穿上了他那套裙装。
  季休突然过来敲门,要盛凛过去,盛凛冷漠地叫他不准换,乖乖等着。
   谢西槐在房里等得快睡着了,才想把裙子脱了睡觉,坐在床上解了腰带,刚脱一半,衣襟挂在手肘上,盛凛就进来了。
   盛凛手抚上谢西槐的肩,忽然低声问他:“西槐,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谢西槐转过了头,奇怪地看着盛凛问。
  他倒也没让谢西槐把衣服穿回去,可是也不让他再脱了。谢西槐就这么半穿着衣服叫盛凛弄了一回,腿都跪麻了,恨不能盛凛立刻出来。
  第二天一早,谢西槐又没起来床,盛凛给他买了马车,铺上了谢西槐最心爱的小软被,谢西槐抱着软被睡了一路。

  他们回到问合派不久时,宁王起兵了。
他称中年丧子之痛难以承受,带了军马进京,不求别的,只求皇帝彻查世子死因。
  谢西槐知道的依旧不多,但他收到了商灵给他的信,说自己正在陪宁王来京的路上,叫他不要担心。
  季休给谢西槐打了保票,说商灵不会有事,谢西槐还是心事重重,盛凛抽了一日,带他去山下的扶澜江边看画舫。
  那时已近中秋,画舫上挂得都是花好月圆,人也团圆的纱帷,谢西槐远远看着,心情依旧很低落,他牵着盛凛往前走,盛凛也沉默着,不知如何才能叫谢西槐开心起来。
  他们路过一片小湖,不少人在湖上放花灯,谢西槐走过去看,那售花灯的商贩道:“公子,可要放花灯?”
  谢西槐看这灯是能浮在水面上的,商贩卖的,来了兴趣,便要他再详细说说。
  “这花灯可灵验了,只要将心愿写在灯上,点了灯,灯若飘到对岸还未曾灭,菩萨就会满足这个心愿,”商贩拿了个灯壳给谢西槐看,“只要五文钱。”
  谢西槐还是那么容易着商家的道,掏出荷包就买了两个,给了盛凛一个,捧着纸罩子去一边想心愿了。
  他提起笔来,发觉自己太贪心了,想写的愿望有那么多,能写几十盏灯,愣到最后,落笔却只得四个字:平平安安。
  谢西槐见盛凛也写完了,凑过去看,原以为盛凛的心愿是做武林盟主独霸天下呢,仔细一看,写得却是“同谢西槐”。
  谢西槐“噗嗤”一声笑了,问盛凛:“你这算什么愿望呀,这样写是做不得数的。”
  盛凛帮他装好了莲花灯座,又点燃了里头的烛火,将谢西槐的平平安安递给他,道:“走吧。”
  谢西槐蹲在湖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上湖面,又看盛凛把他的也放上去,对盛凛说:“你这样也太不诚心了,飘得最后才怪呢。”
  他紧张地捏着盛凛的手,踮脚看他和盛凛的那两个花灯,谁知谢西槐的花灯在半路上就熄了,倒是盛凛的那个“同谢西槐”,还真一晃一晃地飘到了对岸去。
  这回谢西槐又苦恼起来了:“盛凛,你说我的灯灭了,你写得又是与我相同,那么菩萨去哪里找我的心愿呢?”
  盛凛道“:菩萨神通广大,自会看到。”
  谢西槐不太信任盛凛,愁得嘴也翘起来了,拉着盛凛唉声叹气,盛凛给他买了个糖人,他才高兴了起来。
     
   
   就在宁王兵临城下之时,皇帝驾崩了。
   守夜的宫女到了日上三竿也不见皇帝起床,连那如雷的鼾声也没有了,斗胆一撩开床帏,就看见皇帝瞪着眼躺在床上,七窍都流出了黑血来。
   宫里一片大乱,世外高人不知所踪,左丞相开口提了个馊主意,宫内无太子,宁王又逼近,不如索性迎谢行丰为王,免得到时候大家伙儿死在一起。
   谁知文武百官竟赞成占了多数,大家打开了城门,迎接新王。
   
   宁王登基后,册封商灵为后。
   传闻道商灵在陪谢行丰赴京路上为他挡了一剑,几乎丧命,谢行丰彻悟他不能再分恩于他人,为商灵遣散了后宫,甚至让她垂帘听政,这是古往今来头一回了。群臣自顾不暇,也无人胆敢反对。
   谢行丰痛失爱子,立太子的事情缓着,先清理起朝政,原本因为谢行闫修道乱的政局,又因谢行丰的到来而清明了起来。
   文武百官里原留下的都是些无所事事只知溜须拍马的人,被谢行丰雷厉风行地一治,皆是苦不堪言,左丞相更是悔不当初,当时就不该第一个说那馊主意,而今成了众矢之的,有苦难言,但世间哪有后悔药呢。

   而说来也怪,宁王登基的第二天,谢西槐又收到了一封商灵寄给他的信。
   信里说让他去京城,先找李羽,自能见到她。谢西槐读完信,激动非常,第二天就求着盛凛便带他出发了。
   谢西槐寻母心切,路过藏名山却没登。
   他在藏名山下张望许久,非常痛心,路过集市时买了一个小账本。
   他一个人拽着小账本琢磨了许久,晚上把盛凛领到房里,宣布了一个新的规矩,他也要给盛凛弄小红花奖惩事宜了。
   谢西槐先指使盛凛磨墨,提笔将他记得的盛凛做的错事都记下来,还说这个账本没有时效,以后想到什么都立刻补上,一件事酌情扣盛凛的小花一到三朵。
   攒了三朵,盛大侠就一晚上不能睡在床上,更不能对他动手动脚。
   盛凛同意得很快,谢西槐还在心里赞赏他是条铁骨铮铮有担当的汉子,先写下:盛凛第一回见本世子,瞪了我一眼,扣小花一朵。
   盛凛原本在一旁饶有兴致看他写,看到他写“刚认识不久时,盛凛在溪边摸了一下我的屁股”,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西槐含糊其辞:“那我怎么说得清,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反正我记得,本世子会诬赖你么?”
   趁盛凛还没说话,谢西槐抢先说道:“不会的。”
   盛凛指着再往上几条:“我禁你二十四个时辰言,不是你自己答应的?”
   “是你逼迫我答应的,”谢西槐放下了笔,气道,“不许再说话了,你总是在干扰我,是不是居心不良?”
   “你若想登藏名,明日我带你去。”盛凛直言道。
   “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放心去攀山。”谢西槐叹了一口气,又提笔在溪边乱摸那条后面加上:扣小花两朵。
   写完这句,谢西槐数了数,都扣了五十多朵小花了,便停下了笔,对盛凛道:“这一回去京城,我还要与娘亲说我们的事情呢。”
   “我们什么事情?”盛凛帮他把小本子收了起来,问他。
   “是啊,”谢西槐一转眼睛,故意问,“你说什么事?”
   盛凛想了想,才道:“解蛊的事?”
   “不要脸,”谢西槐又摊开小本子作势又要写,谁知刚一动,手腕就被盛凛捏住了,他突然被盛凛腾空抱起来,丢进床里。
   谢西槐看着盛凛靠过来,往里头缩了缩,勇敢地拒绝:“你这孟浪之徒,今夜就是你不能睡床的第一夜。”
   “是么?”盛凛逼近了他,谢西槐看着他,又忍不住抬头与他唇齿相触,心想这盛凛总是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定是学了什么诡谲之术,在偷偷读他的心。
   
   
   他们一路不曾停留,十几天就回到了京城,他们又来了李府,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偏门。
   李羽这回恰巧在府中,见他们来,立刻派人去通报皇后,将他们带到一件隐蔽的房内,正色与谢西槐说:“世子,此话虽说大不敬,但属下还是要说,您在庆国已是不该存在之人了,行事要万分小心,可千万别叫有心人知道了您是您。”
   
   这谢西槐心里也是清楚,但李羽这么挑明了说,他不可能不委屈的,不过还是有些低落地点了点头,道:“我只是想来见一见娘亲,是她叫我来的。”
   “这是当然,”李羽见谢西槐并未和他置气,也暗自松了气,道,“属下今晚便带殿下进宫。”
   谢西槐说好,接着便问李羽他娘亲的剑伤怎么样了。
   李羽道是无碍了的,谢西槐才放心了些,看了盛凛一眼,又对李羽道:“我能再带一个人吗?”
   
   谢西槐也不知自己是今年流年不利还是怎么,从偏门出发往京城来之后,几乎没有走过正门,唯一一回走正门,还是盛凛拿剑劈了满阁大门,踹开抱他进去的。
   今晚上也是一样,从皇宫的偏门进去,李羽用一道御令,通行后宫而无主。
   谢西槐想叫盛凛一道去,是想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的,他见娘亲的机会往后许也不多,可要好生把握时机。
   见李羽面露为难之色,盛凛先道:“我便不去了。”
   谢西槐拉他到一旁,焦急地悄悄与他说:“可我想叫娘亲看看你。”
   “我自有办法进宫。”盛凛揉了揉谢西槐拧起来的眉头,道。
   “怎么能第一回见我娘就不走正门?”谢西槐坚持不答应。
   盛凛忽地扯了扯嘴角,道:“怎见得你就有正门可走了?”
   
   这回被盛凛瞎猫撞到死耗子言中了,谢西槐从进宫到进娘亲的牡丹殿,真没走半道正门。
   商灵清了太监侍女,身披凤袍,见到李羽后面跟着的谢西槐,眼泪顿时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再如何叱咤风云,在谢西槐面前,也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母亲,希望他好,再没有别的了。
   “娘亲……”谢西槐腿一软,跪在他娘亲面前,喉头也哽咽了,他从不曾离开母亲这么久,只不过大半年过去,商灵就好像瘦了许多,面色也透着些疲态。
   她弯腰把谢西槐一把拉了起来:“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谢西槐呜咽着看商灵,跟着她走到殿旁的软榻上坐下,问她:“我听闻娘亲中剑了,伤势如何?痊愈了么?”
   商灵拭了拭泪,摇头道:“没有,为娘瞎编的。”
   谢西槐愣了愣,“啊”了一声。
   “这些日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商灵捉着谢西槐的手问他。
   “不多,”谢西槐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告与商灵,问,“这些可对?”
   
   商灵想了想,道:“西槐,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为娘不想再瞒着你,如今的圣上,不是谢行丰。”
   谢西槐脊背皆是一凉。
   若不是商灵的神情一万个真切,谢西槐真以为商灵在吓唬他了。
   商灵垂着眼,将谢行丰将谢西槐推出去当棋子,要将他烧死在皇宫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谢西槐越听心越凉,最后瞠目结舌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手抖着又将茶碗放了回去。
   “我与他也曾是真心实意的,成亲是,他说最喜欢我这敢作敢为的性子,可没有多久,他又是忌惮我商家富贵通天,又怕我眼里容不进沙子,终是回了他的温柔乡,浓情烈意时讲的话,我不怪他,”商灵看着谢西槐,“我念旧情,只想保你平安,才步步为营,哪知那日,你死在宫里的消息一传来,他来了我房里,劝我莫要太过伤心,提起前尘往事,叫人端上两杯酒,说要与我再饮一杯合卺酒。我一闻便知我的酒中藏着牵机药,对这人的仁慈,到这里也便尽了。”
   “然后呢?”谢西槐战战兢兢问。
   
   然后商灵掰开了谢行丰的嘴,将那杯酒尽数灌入他口中。
   她深知京城如一盘散沙,索性将计就计,找了跟在她身边的,混入宁王府侍卫中的商家死士,易容成了谢行丰的模样,起兵来京。
   这些事,商灵以为还是不必让谢西槐知道了,便拍了拍他的手背,问他:“师兄说盛凛给你解了合欢蛊?”
   谢西槐一根筋,听到商灵竟知道了,脸颊都烫了,心虚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恩。”
   “你待怎么办?”商灵看着他,冷了脸问。
   季休小心翼翼那么跟她一说,她就明白不止是解蛊那么简单了。
   现下看谢西槐神情,八成对盛凛有意,果然,谢西槐小声道:“我想与他一起。”
   商灵没有装傻,她问谢西槐:“那他呢?”
   “他自然也是如此,”谢西槐看商灵似乎没有生气,便瞎说甜言蜜语,“他说以后与我一起侍奉你。”
   商灵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免了。盛凛也来了吧,叫他过来。”
   谢西槐得令,振奋地跑去门口打开了门,轻轻吹了一下哨子,不多时,盛凛就过来了,谢西槐捋起袖子来,牢牢抓住盛凛的手,往里头牵,带到商灵面前,介绍:“娘,这是盛凛。”
   盛凛规规矩矩地问好。
   
   商灵心中微微诧异何以盛凛与季休口中那个主意大上天的徒弟出入这么大,她儿子吹吹哨子就过来了,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地问盛凛:“西槐被我养得这么娇惯,一路上劳烦少侠了。”
   “应当的。”盛凛看了紧张的谢西槐一眼,才道。
   “常言道人与父母三分似,有其父必有其子,本宫和谢行丰也曾冒天下之大不韪,偏生要成亲,本宫倒也不是不懂这样的执拗,”商灵看着盛凛,缓缓道,“只是谢行丰不出五年便另结新欢,本宫也……就是不知谢西槐是会像爹,还是像娘。”
   “娘娘也说,不过三分。”盛凛低声道。
   谢西槐在一旁忧愁地看着商灵,打圆场道:“娘,别为难他了。”
   商灵瞪他一眼,她刚知道这事时惊怒万分,恨不能将盛凛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可气头过了,又觉得棒打鸳鸯也委实没有意思。
   谢西槐被她一瞪,就往盛凛边上靠了靠,拍商灵马屁:“我最喜欢的还是娘亲,娘亲天下第一好。”
   
   商灵给他气笑了:“你闭嘴。”
   她又看了看贴在一起的两人,想了良久,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索性也不好留你在宫里,有个人能伴着你,护着你,也是好事。”
   “不错。”谢西槐点头道。
   商灵又转头看着盛凛,对他说:“本宫也不多说了,谢西槐最吃不了的就是亏,你对他不好,他自会回来找我。”
   盛凛顿了顿,道:“我不会对他不好。”
   商灵勉强地点了点头,给了谢西槐一块早已备好的宫牌,供他出入宫用,又与他约定逢年过节要回宫看她,才把谢西槐赶走了了事。
   
   谢西槐与盛凛又避开了御卫眼线,从皇宫后门溜了出去,十月里金桂飘香,混着秋高气爽的气味,谢西槐跟在盛凛后面,两人也没拉手,隔壁的巷弄有更夫敲锣走过,道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西槐追着盛凛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拉住了盛凛干燥烫热的握剑的那只右手,与他说:“你可要待我好些,”
   复又问他:“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盛凛反问他。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谢西槐被盛凛拉着走,一言不发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先游朱玄湖,泛轻舟过山赏秋月,再登藏名,访一坛最地道的陈酿。”
   “你会喝酒?”盛凛回看了他一眼。
   谢西槐确实不怎么会喝酒,只好道:“还不是为了给你喝?我就尝一口。快说句话,到底好不好?”
   “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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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好的文居然没有留言!!!超好看强退!!!!!真的超级好看!!!

不枉我大半夜的刷完啊 狗粮吃的好撑 嗝~

超级好看

啊啊啊啊啊半夜刷完好看好看(。・ω・。)ノ♡

臥槽好萌好萌啊,我最喜歡這種組合了(*>_<*)ノ

好文^_^

妈呀 超好看!

人设太戳了,某些片段若即若离不点破的描写手法也好棒~~~啊啊啊,像吃了个小甜饼,强推+1!

啊啊啊啊啊啊啊敲甜的!!!!我要马起来再看个十遍八遍!!!!!

好开心,一看到是卡比丘的文就知道是有质量的保证,绝对会好看。萌死我~~
作者大大文里面的人设都非常强大,超萌的

真的好萌好萌啊

啊啊啊作者好会写啊简直太喜欢啦!粉了这个作者!得空把她的文都看了!

卡比丘的都好~

赞美太太!

啊啊啊啊啊一斤小甜饼甜的我呜呜呜呜呜太满足了!!!

我要去抱我的小軟被被~~~~

啊天哪好甜好甜好甜 心情都变好啦

超甜

我吃了甜甜不腻的小饼干!

好看好看

好久没看到这么萌的了

吼吼看!!!!!!!!

甜甜甜

赞美太太啊啊 甜而不腻的小甜饼 一本满足!

這篇真的炒雞萌

噠噠噠噠噠!

如題

No title

可爱死啦~~中间以为要虐的时候没想到就虐两段www真的好看!mark起来~~

超甜啦!!!深夜撑狗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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