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卤水与软豆腐 by 潘安骑驴笑

[军三代攻X富二代受 破镜重圆 ]

书名:酸卤水与软豆腐
作者:潘安骑驴笑
文案: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军三代攻X富二代受
攻自带鬼畜BUFF另附隐藏事儿逼属性,受能屈能伸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徐子悌看上去很乖巧听话,纪伯望看上去狂拽又酷炫。
徐子悌:因为我哥/你弟/你【哗——】太大的事,我们可以分手了。
纪伯望:你尽管跟我闹,说分手算我输。
有缅怀过去,有展望未来,披着苦大仇深的皮,走傻白甜的路。

简而言之,主受,攻追受,轻松向,开车稳当,过程苏爽,结局HE。
纪伯望攻X徐子悌受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爽文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子悌,纪伯望 ┃ 配角:徐大哥,胡尔杰 ┃ 其它:纪夫人之流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声明一下嗷,这是假怀孕┗|`O′|┛~~
这样……应该不会被删了吧……
嗷嗷嗷求评论求收藏
  徐子悌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残红,单薄又无依无靠地挂在西边,眨个眼的功夫就被黑云全部吞占。他随手捻掉沾在小腿上一根地毯上雪白的长毛,一手打开车门,进去的时候还盘算着要给家里重新换一块干净不掉毛的毯子。车亮起尾灯,拐进了大路,钻入四九城来来往往、日夜不息的洪流之中。
  四九城这个地方,天子脚下,故而人多,富人多,能人也多。徐子悌算个富人,半个能人。这怎么说?他打小在京城长,徐家子孙缘薄,三代以来居然只有他这一辈是俩孩子,其他全是一脉单传,家中无人营政,只有经商,累了不少财富,他是家中幺子,极受宠爱,因此算个富人。但因家里血脉淡薄,所以社会场上人脉浅,徐子悌这短二十几年,认识了一堆狐朋狗友,全是酒肉之交,真出了大事,没一个顶得住。尽管如此,就小事而言,这群人皆可用,所以算半个能人。
  这位人士前几天给自己惹出了个麻烦,就此,无论是富人的身份,还是半个能人的地位,都帮不了他半分。
  外界传闻,他把一个小姑娘的肚子给弄大了。
  这事在他身上从没有过先例,不过历史是万能的,借鉴前辈们往日的处理手法,那就是塞钱,塞多多的钱,再把孩子打下来,当然也有子息单薄,去母留子的。可徐子悌今年才二十三,单纯论心理年龄而言,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这孩子肯定留不得。但是,这招此刻用不了。
  那小姑娘是今夏才到京城,身份上是个大学生,来这儿陪表姐过个暑假,她家人在津地做生意,无论企业规模还是身份地位,按理来说都万万不及徐子悌,问题就出在这小姑娘的表姐身上。那表姐姓夏,父亲在京城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而夏小姐的母亲身份让这件事更为棘手,这位母亲姓纪,就是最上面那位纪老爷子的侄女儿。
  谁不知道那位纪老爷子的身份,正儿八经的开国元勋,真真正正从战场上下来的老一辈人物。真说起来,那时候的革命前辈到了现在这个年代,基本上都成了革命先烈,全京城上层圈子里面,没有谁能比这位老爷子的辈分大的。要是真护起短来,这层金光闪闪的外衣往那小姑娘身上一裹,谁敢摸摸一把看是真金还是镀金?
  徐子悌是老幺,他爹死了,上面还有个老娘和大哥压着。徐大哥名叫徐子孝,很疼弟弟,出了这事第一反应就是压下来自己扛着,为了不让他家倒霉孩子走在路上被人套麻袋打一顿,他强行把徐子悌扔家里关了两天禁闭。
  两天之后徐子悌在徐老娘膝下撒泼打滚,闹腾着要出门。徐老娘老来得子,生了二胎伤了根本,一直都是深居简出,消息不甚灵通,再加上徐大哥在家里的高压统治,保姆没敢在徐老娘面前嚼舌根,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以为自己二儿子又调皮惹老大生气,因此才被丢进小黑屋关了起来。她是真真正正的溺爱孩子,加上徐子悌模样好,缠在她脚边,像极了只爱撒娇的猫,徐老娘又怜又爱,摸了一把幺儿的头发,就让他出门了。
  徐子悌自己开的车,不是什么名车,一路低调地潜进了俱乐部。他熟门熟路地进了包间,那堆狐朋狗友们连声起哄,非说他迟到了要自罚一瓶。有个没眼色的递上来瓶白酒,酒是好酒,但是度数太高,徐子悌把外套脱了丢在那人头上:“你他妈是想喝死我?”他随手拿了个杯子,慢慢倒了一杯,一口气吞了下去,倒置过来一滴未剩,这才让那伙人哄笑着放过他。
  他被人簇拥到了沙发中央,一手搭在胃上,那酒的度数接近六十,一杯下去真让他食道与胃烧疼,懂事的小姑娘倒了杯温开水,温香软玉地贴在他怀里,半喂着让他喝下去。
  左边的人是他最亲密的狐朋,这人还真姓胡,大名叫胡尔杰,可这人从样貌到品行没一样能配得上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徐子悌为取笑他,只乐意叫他名字前两个字,“狐儿狐儿”的叫,跟叫儿子一样。胡尔杰见他还有心情跟边上小姑娘调情,就问他:“哎,徐老二啊,哥哥问你,那小姑娘摆平了吗?”
  徐子悌半耷拉着眼皮,道:“什么叫摆平,我跟她压根就没什么事。”
  胡尔杰没搭腔,右边冒出来的狗友凑过来说:“人小姑娘说肚子里有你的种,天天想着让你负责。”
  徐子悌一口咬定那不是他的孩子,细节却没多说。他这人不爱玩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无论是以前为了钱跟过他的,或者是动心谈过恋爱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他知道自己爱玩,又定不下心,保险措施一直做的很好。他戴了套,跟那小姑娘也只有一夜,她肚子里的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他心里清楚,可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挑明。他哥在前面替他顶着压力,他要真在后头乱说话,把人小姑娘名声彻底坏透了,别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到时候指不定又摊上什么事。
  那伙人见从他这儿看不了热闹,也不敢多缠,开始把话题往别处转。徐子悌晚上什么都没吃,一过来就给灌了一杯酒加一杯水,包间里热气腾腾,音乐声音始终,他靠在软硬适中的沙发上,一手护着胃,一手搭在额头处,呼吸间的功夫只觉得酒意上头,昏昏欲睡。
  胡尔杰推了他一把:“醒醒,要睡回家睡去,在这儿睡有什么劲。”
  徐子悌实在不想动弹,就随口糊弄他:“我没睡,听着呢。”
  边上有人听见他开口,凑近乎问道:“徐哥,你认识那姓纪的吧?听说跟你一个高中啊。”
  徐子悌:“哪个?”
  “纪家大孙子纪伯望啊,认识吗?”
  徐子悌笑,不愿多谈:“哪儿跟我一个高中啊,就是学校靠得近点。我当然认识人家,可人家认不认识我就两说了。哎,他不是外调了吗,提他做什么。”
  胡尔杰解释:“现在回来了,背了一身的军功,也不知道这些年都去哪了。”
  徐子悌头昏脑涨,灵台混沌,一时什么也想不明白,他仰躺着,包厢里灯光晦暗,明暗不定。他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周遭的对话,尿意上涌,他扶着人站起来,自己蹒跚出了包厢。
  包厢里有厕所,可在里面只闻“纪伯望”这个名字灌了满耳,褒贬不一,徐子悌实在是觉得糟心,他就想出来走走。走廊里暖气不足,上方水晶灯饰晃晃,下方瓷砖凉意森森,两侧是些饰品,墙壁一片漆黑,五彩斑斓的线条扭曲成一团,他脚下一软,没扶稳,被身后的人一手从腋下横穿,抱了个满怀。
  那人贴着他说话,热气喷在他耳边:“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徐子悌有三分醉,可是他这人一喝醉就手软就软,眼饧无神,看上去像是有七分醉。他神志尚清,想扶着墙让自己站稳,可身后的人手扣在他胸口,死活不肯撒手。那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抱的,一手直接从他衣襟大敞处伸了进去,火热的掌心贴在他胸口。这种与另一个男人肉贴肉的触感恶心得他够呛,徐子悌常年在外面玩,什么傻逼没见过,心里清楚这人恐怕是把他当成出来卖的了。他冷了脸色:“哥们,你他妈抱错人了吧。”
  那人不说话,维持着原样,又推又抱地把他带进了厕所隔间,顺手带上了门。徐子悌手脚无力,来不及挣脱就被啃了嘴,那人又撕又咬,很快嘴间满满的全是血腥味,只能咬紧牙关死活不张嘴。那人双手在他身上乱摸,徐子悌是真养得好,细皮嫩肉,摸上去犹如水豆腐,这时候全便宜了别人,又掐又摸,最开始他还有力气挣扎,被这人深掐了一把,疼痛把全身的力气都卸去了,眨眼间就被人剥去了衣物。
  徐子悌又急又气,张开牙齿让那人把舌头放进来,紧接着欲咬,又被这人一手捏着下颌合不上嘴,舌头探如口腔深处,简直要伸进喉咙里。
  厕所隔间长宽各不过一米,两人在内挤成一团,衣料、皮肤之间摩擦的窸窸窣窣烧得人眼眶通红。漆黑的挡板为了美感上还特意留有木材细密的纹路,徐子悌在男人怀里无力挣扎,一手痛苦地向前推,却什么也没碰到,只能耷拉在门上,蜷缩着指尖。
  他甚至不敢大喘气,只能忍着身下的疼痛,哆哆嗦嗦地轻声说:“哥们,咱们打个商量……你放我走,我给你找一个更好看的……”
  男人搂住他的腰,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问:“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嗯?”
  徐子悌哭得喘不过气,小声讨饶:“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别再继续了,我好疼。”
  那人手臂用力,抱着徐子悌浅浅抽丨插:“我是谁啊?”
  “纪、纪、纪伯望,哥,我知道,我知道……”
  纪伯望吻了吻他的面颊,尝到了满嘴的眼泪:“答对了,咱们继续。”

  ☆、第二章

  胡尔杰在包厢里等着徐子悌,想把之前那小姑娘的事情问清楚,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最后一看手表,过去了足足半小时。他先给人打了个电话,结果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口袋亮了起来。胡尔杰心里嘀咕着别是掉厕所了,自己起身去包厢外边看。
  走廊贯通南北,前后都有一个厕所,包厢的位置刚好在中央,俱乐部墙壁隔音措施很好,门一关,里面什么鬼哭狼嚎都漏不出来,如果不看这乱七八糟的壁画,单单看头顶那一水的水晶灯和脚下光可鉴人的白瓷砖,真以为这儿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地方。胡尔杰前后观望了一下,准备先到前面找徐子悌。
  胡尔杰和包厢里那群叫不上名头、一个比一个流氓的牛鬼蛇神们不一样,他跟徐子悌是真正玩得好,两人的关系能追溯到穿开裆裤的年纪,真出了这事,要大可大,要小可小,就看怎么处理。
  皮鞋在瓷砖上落下弄出了点动静,越往厕所走暖气越不足,转弯处还有扇小窗,位置开得很高,常年不关,此刻呼啦呼啦地漏风,十月中旬,这儿是真开始冷了。胡尔杰把衬衫上纽扣系上一个,一转头在男厕门口看到两保镖。这两人都身材高大,几乎能顶着门框,剃了板寸,跟俩门神似的守门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胡尔杰抽烟嘴里发干,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心说坏了,这门口两个人,每个都能装一个半徐子悌,别真被人套了麻袋啊。他捏不准这是谁的保镖,又是真担心徐子悌被人堵里面揍。被人揍没事,问题是徐子悌又不抗揍,真被揍坏了怎么办?
  胡尔杰左右看了眼,发现连斜上方那监控摄像头还开着,一闪一闪地冒小红点。他定了定心神,咬着牙往里面走时那两保镖没动静,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胡尔杰心说这次他要是为了徐子悌坏了谁的事儿,那小子就准备伺候他下半辈子吧!
  厕所门上那标着“MAN”的半透明塑料标签,照着他那脸色也不甚好,轻轻把门推开来,结果跟里面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本身就做足了心理准备,被撞了一下后还没看清楚人,脸上立刻挂上三分笑:“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尿急就冲进来了,你没事……严津?”
  出来的人是个半大的青年,看上去跟他一个年级,厕所里橘黄色灯光下这小子眉清目秀,就连那前段时间剃出来的寸头看上去也不那么带刺了,配上那张雪白的脸,反倒觉得青涩得仿佛是树上刚结的小青枣,最是鲜嫩而青春泛滥的时候。
  胡尔杰往里快速瞟了一眼:“对不住啊,打扰你办事了……”他看着那头低垂的小青年,左右手夹在俩保镖中间,像极了晾在俩大树中间的衣服片。他觉得那一身的穿着有点像徐子悌,戴着笑问,“……那位谁啊?”胡尔杰心里泛嘀咕,只觉得不应该啊,没听说那小子跟严津有什么别扭啊,没必要把人堵厕所里打吧。
  严津跟胡尔杰单纯只是认识,应付道:“就在这儿上班的,手脚不干净,你用厕所,我先走了。”
  胡尔杰哦了一声,那小青年被拖着从他边上走时抬起了头,露出来的一张脸确实长得不错。待人走光了以后,他进去一看,里面共三个小便器三个隔间,每个都门打开,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角那盘熏香的青烟直冒。他往外走,洗手池那面半人镜里照出了一张胡尔杰吃了屎的脸:“妈的,跟徐子悌那牲口一点默契都没有。”
  厕所门又被人推开,进来的人先探进来一个头,向左看,空空荡荡,向右看,胡尔杰那张黑脸吓了他一跳,蹦着从门口钻进来:“哎,胡少,来上厕所啊。”
  胡尔杰:“是啊,你怎么也出来了。”胡尔杰认出来这位何人了,就是刚才在包厢里问徐子悌是不是和纪伯望同校的。他往黑色梳洗台上一靠,“我看你刚才那样子,怎么不想是来上厕所的?”
  那人笑:“这不是被吓着了吗?包厢厕所里有人,我着急就先出来,结果那头厕所周围堵了好几个人,我还以为都是要排队上厕所呢,结果人压根不让我靠近,没到门口就直接把我推出来了……那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赶紧过来了。”
  胡尔杰听完这个,心说坏了,徐子悌别是在那头被人给堵着打了。他急忙往另一头冲,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全是他那噼啪的脚步声,震得头顶灯穗直晃悠。他先一头扎进厕所,里面陈设干干净净,目光流转过快时头顶橘黄色灯管被余光拉扯出一条虚光,反射到漆黑的大理石梳洗台上,银色锃亮地自动感应出水口上,以及半人镜中胡尔杰慌张的眼睛里。这厕所比之前那个还整齐,连“小心地滑”的黄色小标牌都安安静静屈居角落,黑色小人常年维持着跌一跤倒地两腿大敞的姿势,犹如智障。胡尔杰连忙往楼梯跑,扒着拦腰的扶手往下一瞅,果然在矮一楼的地方逮到了最后一个黑衣保镖的背影。
  胡尔杰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哥们!等下!你老板东西丢厕所了!”
  下面的人停下步子,胡尔杰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不是他怂,楼下七八个身高起码一米九、体型个个能装他一个半的人都冒了头,一水地寸头,抬头戴着黑色墨镜,黑压压的目光阴沉地落在胡尔杰身上。
  他势单体薄,正想着要不要真为了徐子悌那牲口两肋插刀拼了的时候,他口袋里手机响了,跳出来的号码提示是徐子悌。楼下的人没一个动弹的,静静地看他接了电话。
  徐子悌那头有一闪而过地喇叭声,他声音低哑,却依旧清晰地传到胡尔杰耳朵里,忽然有种闹中取静的味道。徐子悌说:“胡哥,我先回去了啊。”
  胡尔杰捏死他的心都有了:“你他娘的怎么没被人堵着打一顿呢?”
  徐子悌:“什么?”
  胡尔杰甩了声没事,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扒在栏杆上向下笑得温柔如水:“几位兄弟,对不起啊,我看错了,几位着急就先走。”
  楼下的人还真转过身,一个接一个走了。
  胡尔杰喘了一口气,他不是怕事的人,但是他怕挨打,要是那几个长得像保镖结果不太像是保镖的人真冲了上来,就算日后能把场子找回来,今天这顿打也免不了。他捏着手机往回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那电话是徐子悌用自己手机打过来的,明明那小子把手机丢在了包厢里,是什么时候到了他手上的?按理说自己这两边厕所两头跑,不应该碰不上他啊。
  胡尔杰又拨了一通电话回去,提示的是那边手机关机。他把刚才那短短两来回对话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忽然注意到最开头那句“胡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那牲口除了真出了事,什么时候叫过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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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悌挂了电话,坐在他边上的人递给他一杯水,配了俩片白色的药,大小跟纽扣似的;另一手自然而然拿了手机,顺便关了机。
  徐子悌拿着水跟药没动,边上纪伯望摸了一把这小孩的头发,他玩摸头杀都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摸一把就放开,而是手指□□发根处,掌心贴着头皮,又细密又温柔的婆娑。摸着摸着手又不老实地往下滑,磨蹭到徐子悌的后颈处,还有往衣领里伸的意向。
  徐子悌现在不装无动于衷了,拽了一把他。纪伯望也不恼,顺着他的力道就把手撤下来,还趁势抓住徐子悌的手,细心地理了理袖口。这温柔又小意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他在厕所隔间里的心狠手辣。
  纪伯望说:“把药吃掉。”他本来都停住了,又开口道,“小心发炎。”
  徐子悌还是不动,他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路灯,一言不发。
  纪伯望把玩着这小孩的手。其实边上这人今年都二十有三了,已经不是那种可以称为“孩子”的年纪了。可纪伯望看着他,只觉得他跟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样的年纪,说大吧,真有人在这年纪成家立业,再积极一点的,孩子都生出来满地跑了。说小吧……还真是小,不是个儿小——徐子悌个子不输给谁,正儿八经立直了站也近一米八,上高中排队跑步,不是站倒数第一排就是倒数第二。可他骨架小,又瘦,手在纪伯望这儿,真有点瘦骨伶仃的味道,折断一根指骨不比折断一根筷子难多少,且指节匀称细白,掌心细皮嫩肉,一道细小的伤痕也没有,连掌心的纹理都比别人的浅,仿佛深一点能把手掌割穿。在这昏暗的车厢里,乍一眼看上去,只觉得这手似乎白玉雕就,一丁点瑕疵都没有。纪伯望握住他的手,与自己掌心相贴,或许是因为他放慢了速度,刚才那些动作,真有一番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意味。
  徐子悌与他掌心相贴,好像被那粗糙的触感吓了一跳,目光从窗外收回时,那眼角还带着窗外点点路灯的暖光,倒影在他眼底。那一眼看过来,纪伯望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虚化,只有眼前这双眼睛,含着两汪春潭,被窗外俶尔到来、翕忽而逝的灯光,搅得水光粼粼。
  司机在前面仔仔细细地开车,为了减少存在感,一路上连喇叭都没敢按,更不敢手贱开广播。车里静得惊人,只有一点点衣物摩擦的声音。前方车忽然红了两点尾灯,后面有人等不及,按车长鸣,这才让车里有了一点动静。
  纪伯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咬着牙,暼向一边。就刚才那一眼,他看着徐子悌眼底,他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小小的冒了个头,那个声音简直摧枯拉朽,破开层层血肉,将一切疼痛与苦涩、肮脏与龌龊、血与泪、怨与恨通通弃之不顾,细而清晰的、用恍惚间还是少年时的声音对他说:“过去的,就这么算了吧。”
  纪伯望闭上眼睛,他想,过去的,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呢?
  车稳步向前,纪伯望倚向另一旁看窗外,窗外有光,更衬得车内晦暗。纪伯望的背不再是挺拔向上的姿态,似乎有些半躬,护着一颗被疼痛撕扯的心脏。徐子悌扭头看了他一眼,与以前一样,慢慢地偏过身,将头埋进他肩膀里。
  纪伯望将人抱紧,满心的不忿仿佛通通被这温温热热的身体挤了出去,他向后一靠,简直是妥协般地叹气,算了就算了吧,以后再慢慢教训他。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求收藏求评论

  ☆、第三章

  徐子悌生在红旗下,脖上系了根红领巾,招摇着在春风里呼啦啦蹿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纪,在徐老娘十几年如一日的溺爱下,活生生喂成了一只受党恩却不知回报的小白眼狼。这只狼崽子在蜜糖罐里滚得油光水滑,皮毛如缎,学习却是晃晃荡荡半壶水,考上了个勉强还有些名气的高中后,在家里吃饱喝足,夹着尾巴去了学校。
  徐老娘的人生宗旨就是知足常乐,把小儿子好一顿夸。徐大哥却不甚满意,他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对着这个只知道吃吃吃结果还死活不长肉的弟弟痛心疾首:“我让你最后冲刺的时候不要跟胡尔杰混在一块,你非不听,两个人整天勾肩搭背,你看看你最后,好不容易上去点的成绩又给他拖了下来!你自己中考不能长点心吗?!”
  听了这话就知道其实徐大哥跟徐老娘是一伙的,都是一昧里溺爱孩子,其实他们自己都清楚自己家这只是个什么货色,一旦出了事,都要怪别人家孩子不好,把自己孩子往斜路上领,可到底是谁家孩子先带着谁家的去打电动唱K到处浪,压根不敢一口咬死了说。
  徐子悌吧,心里觉得就这事来说,胡尔杰其实挺无辜的。胡尔杰学习上比不过他,为了最后能上个本地的高中,最后一段时间真是拼了命去学,那劲头看得真是男默女泪。真要说那段时间谁是老鼠屎,这帽子还得往徐子悌头上扣。这小孩记性好,文科类压根不发愁,到了理科那儿,不管懂不懂,一律背题型。等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行的时候,他丢了书本,看到边上学得两眼昏昏、几欲先死的小伙伴,这小子两手发痒,又开始作妖了。好在最后结果令当事人双方都很满意,虽然胡尔杰那学校不好,但他好歹留在了本地。可这事儿徐子悌可能对他家里人说嘛?想想都知道答案啊!最后那屎盆子还是扣到了胡尔杰头上,任他在原地撒泼哭闹,徐子悌站在边上干干净净,笑的春风和煦,背着小书包就要去学校。
  徐大哥那气还没咽下去,不乐意送弟弟,快快吃完饭躲去了公司。
  徐子悌尔康手:“哥你别走今天司机他老婆来大姨妈今天请假啊啊啊——”
  他看着徐大哥那辆车绝尘而去,目送那车屁股上俩红灯成了残光,失望地垂下手,自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啊,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徐大哥这个行为有两个意思:一是,让司机送你去,麻溜滚,你哥哥我现在心情不好看见你怕动手;二是嘛,徐大哥从小奶这孩子,就算他长大了,没成为徐大哥想象中那笔直笔直的小白杨,反而成了根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烂木头,徐大哥心里也是很疼爱的,他隐晦地向弟弟表明自己不满意的态度,气势汹汹地冲去了公司,其实也就是希望他能等会对自己服个软,低个头,最好表明一下将来在高中一定会做到认真学习,早晨闻鸡起舞,夜里凿壁偷光,将来势必出人头地的那种积极向上的态度……徐大哥认为自己还是很好哄的嘛,他对弟弟的要求只不过是要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已啊!
  于是,徐子悌出门,自己招了辆出租,晃晃荡荡地走了。
  那一年开学有个很巧的事情,国家当时召开了个世界各国高层峰会,全城戒备,需要大量的安保,所以当时本地要升学的小孩都没有军训,统一延后一年与学弟学妹们一起,所以那是徐子悌第一次到那个高中。
  在徐大哥口中那个所谓的“勉强还有些名气的高中”指的是在本市虽然没有排到前四、但是排在前六是不成问题的一所“综合型四星级半封闭化管理寄宿”高中,引号里的内容就已经将这高中的本质剖析地淋漓尽致。
  徐子悌对此毫不知情,到学校后傻了眼,迷迷瞪瞪地跟同学领完新书领卧具,一群刚入学或刚开学的狼崽子们嗷嗷地冲向学校自带的超市里面抢生活用品,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抱着个死沉的热水壶、趿拉着双露趾凉拖在路上走。
  边上追来赶去孩子衣着形形□□,有穿校服的,也有穿自己衣服的。穿校服的是高二高三,看着路边上那些兴高采烈的新生们,目光中透露出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沧桑与心酸。有两个是有宿怨的旧相识,穿着一样的衣服,或许因为撞了衫,走在路上边吵边骂。徐子悌这死孩子从小笑点低,嘿嘿嘿地看热闹,人都从边上擦肩而过走到拐弯都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还在扭着头往回瞅,一不小心脚磕到了路边的水泥牙子上,水壶应声落地,热水泼了他一整个脚面。
  当时路上一声惨嚎,路人纷纷闻声望去,看见了缓缓四溢的热水,凄厉的水壶碎片,还有两个当事人:一个双手抱胸前摆出了看热闹架势的高个子,还有一个跌路边草坪上捧着自己脚丫子的状似傻子的受害者。
  高个子那个是纪伯望,坐地上那个叫徐子悌。两人第一次见面,一方受肉体上的伤害,一方精神上被刺激,犹如他们的以后,对双方来言,都是满地狼藉。
  当然,双方在那一刻对以后种种一无所知。
  地上的那位还是抱着脚丫子,纪伯望弯下腰,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徐子悌把自己的右脚亮出来,红肿了一片。他穿了条松松垮垮的直筒牛仔裤,还卷着裤腿,露了截雪白细长、弧度优美、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脚踝,两者相较,以视觉冲击来言,这脚的情况简直非常严重!
  好在纪伯望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他纡尊降贵地弯腰,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道:“还好,没起泡没破皮,只是有点肿,回去用冷水冲冲就行。”
  徐子悌的关注点又歪了,怒道:“妈个鸡,不热的水都敢拿出来卖,把老子的钱吐出来!”
  纪伯望没觉得好笑,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好像有点傻,放开扶着人家腰的手,准备让他滚蛋。然后他直起腰,看见了这小孩的脸。
  徐子悌的眼睛肖其母,鼻梁类其父,简而言之,就是一种秀美又英气的长相,这小孩皮肤玉白,嘴唇鲜红,细皮嫩肉的,每一寸皮肤都透露出一种近乎傻气的蓬勃向上的朝力。
  很难形容纪伯望那一刹那想了什么,或者他当时有什么感触。总之许久之后回忆起这件事,真要形容纪伯望那一瞬间的感觉,他也就只能说:“草,我当时就感觉我那心脏咯噔一下,咯噔地我自己都慌了。”
  徐子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那右脚肿着,塞进凉拖里生疼,他不敢走路,怕磨破了皮,见眼前这人跟他一样也没穿校服,以为与他一样是新生,于是他半搭着这人的手,单脚跳着往回蹦:“哎,同学,你是几班的啊?”
  纪伯望尽力让自己远一点,所以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二十一班。”
  怎么说呢……纪伯望那时候才高三,年纪还不到十八,对自己的性向却早就清楚。他家世好,该经历不该经历的东西都有人坏着心带他体会一遍,可是在这个校园遇到一个合心意(还傻)的,跟外面那些玩的不一样,他第一反应不是小说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砸钱砸砸砸,或者立刻往床上滚,而是就看着人家,一步一步跟正常人谈恋爱一样往前发展——霸道总裁怎么了?霸道总裁的初恋也是从买棒棒糖开始的!
  因为他心里对人家有了意思,顿时行为就“发乎情,止乎礼”起来,不敢太贴近。原本想扶着他跳,可徐子悌看这人比自己足足高了一头有余,肩宽腰窄,想着就很有力气,他穿着拖鞋,单脚跳简直是一种折磨,这死孩子为了偷懒什么都不要了,厚着脸皮贴人家身上,一边转移话题,强行套近乎:“哎呀,好巧,我是七班,咱俩这可能得楼上楼下的距离了,有空找你玩。”
  纪伯望:“……”他默默地把自己跟他不是同一个年纪而且还不是同一个学校的话咽了下去。
  徐子悌瘦,纪伯望一手能横过他的腰,如今这人主动半搂半饱地靠着他,鲜嫩地肉体贴在他怀里,夏季衣衫单薄,动作间感受到的全是这人的体温,搀扶时徐子悌那半袖腰部半卷,纪伯望手指偶尔擦过,跟碰着水豆腐似的,都不敢用力捏,就怕碎在自己怀里。
  徐子悌遇上纪伯望老瞄过来的目光,摆出了个笑脸。
  纪伯望被他笑的,心口直疼,愈发觉得他呆。虽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但这小孩傻乎乎地直往自己怀里钻,手把手带着他吃豆腐,他这便宜占着,自己心里都在滴血。
  徐子悌自己心里也在打算盘,看刚才那态度,这高个儿准备让自己回宿舍,他不想惨兮兮地自己蹦回去,这儿离宿舍远着呢,真那样跳回去,明天两条腿肯定都下不了床,因此下定决心缠着人家,叽叽歪歪找话题凑近乎,等回去的时候,两人不仅把电话号码以及种种即使通信软件得账号全部都交换过一遍,连徐子悌特别能吃辣、纪伯望打死不吃鱼这种事都问出来了。
  他跳着跳着,闭上了嘴,背后那人也沉默下来。他瘪了瘪嘴,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大发了。
  两人渐走渐远,徒留背后一滩细碎的、无法拾起的玻璃渣,水淌了满地,倒映出道路两侧高大树木与一刀狭窄的天,一片凉意,远看里面似乎嵌了无数细小的星尘。这树木不知品种,只是叶子宽大淡薄,有些提前知道秋天到了的,悄悄地黄了脸,风一吹,根茎断了,离了大树,在空中恣意地转了个圈,飘到那滩水上。叶片不甚健康,被虫子啃了几个小洞,积了水,渐渐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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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等到了宿舍楼下,两人都是一头汗,皆不由自主地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徐子悌是觉得不好意思,除了自己家里人,他还真没这么死皮赖脸地缠过谁,连胡尔杰都没被这招糟蹋过,今天用到了个刚通姓名的同学身上。
  纪伯望深感被折磨得不清,他又不是不通人事,说明白点就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心里惦记的人一路上跟自己肉贴肉,呼吸相缠,扭来扭去地走了一路,不说别的,就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都能把他蹭出火来。他一路憋着,就怕自己没忍住,直接出了丑,以后再想约人见面可就不容易了。好在他忍住了,且向来脸上表情不多,夜□□下来,一点端倪没露,真要说露馅的,就是声音有点哑,不过不是大问题。他问:“你宿舍几楼?”
  徐子悌嘴角抽了一下,这栋楼总共七层,他倒好,排到了六楼,就算不是七楼也与之并无异。纪伯望静了一下,也不知道老天爷这是在帮他还是害他,伸出手:“我抱你上去吧,这样能快点回去。”
  徐子悌:“……”他本身是非常不想再麻烦这位,他有预感,人家已经把他扶到这儿了,真要是把他抗上去了,那可不是一顿饭两顿饭能解决的人情了。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自己单脚蹦跶上六楼”,还是“被人扶上去”这两种选项中,他果断伸出两只爪子:“来吧。”
  纪伯望:“……”
  他往前一步,蹲在了小孩面前:“上来。”
  徐子悌在心里装模作样地哀泣一声,欢呼着扑了上去。
  纪伯望的脚步很稳,徐子悌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只觉得手下触感硬邦邦的,不太像是一个高中生能有的体型,看得出在健身房花了大工夫。徐子悌这栋楼是新楼,好处就是房间多人少楼梯宽,唯一的坏处就是楼下没有热水房,要走很远才能打到热水……结果第一天就把徐子悌给祸害了。
  他俩在楼梯里一个背一个叠罗汉,看到的人纷纷躲闪让路,上楼进程很快。徐子悌刷了卡,极力邀请纪伯望进去喝杯水,他嘴上说,手上动作也不停,连拽再拉地把人扯进了宿舍。这宿舍总共就四个人,条件很好,上床下桌,有两个人徐子悌一整天都没碰到过,只是上午还空荡荡的床铺,下午就整齐地对着被褥。还有一个也没见过,但已经窝在椅子里预习新书了,听到动静抬头,面相白白净净,戴着副眼镜,全身洋溢着一股呼之欲出的学霸气息。
  徐子悌见过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哎,任茴,你在啊。”
  任茴:“下午没出去。你脚怎么了?”
  徐子悌笑道:“没事,水烫了。”他扯着纪伯望坐到自己床下的椅子上,绕了个圈才发现宿舍的饮水机还没装,好在自己出发前往书包里塞了瓶饮料,还有些小零食,这时候拿过来全孝敬纪伯望了。
  纪伯望拿着,却没动,在宿舍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到了徐子悌那张空落落的床上。这小孩靠在床下的桌子上,一头乌泱泱的短发乱七八糟的竖着,对着自己笑得格外慈爱。纪伯望又开始觉得自己被他傻得心口疼了:“你的被子呢?”
  “哦……哦!”他叫着,从桌子底下拽出来一套学校统一发的被褥,道,“我准备晚上再弄来着。”
  纪伯望摩拳擦掌献殷勤,他把饮料拧开,送到小孩手里,自己接过袋子,说:“你去用凉水冲冲脚。”
  徐子悌感动到几乎泪目。
  任茴送来了烫伤膏跟棉签,也坐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说:“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肿,基本上明天就能好。”
  徐子悌应了声,任茴又坐自己的座位,重新看起了书。他那看书的态度非常认真,把书捧在掌心,很久才翻一页,书本还老老实实地套上了书皮。徐子悌觑着看了一眼,没看清那书皮里面图案是什么,但被上面惨烈的集合图形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己终于摆脱了像胡尔杰之类的社会渣滓,迎来人生学习道路上的第一股清流。
  还没等纪伯望铺完床铺下来,宿舍门一把被人撞开,先冲进来的小伙高高瘦瘦,活鱼一般灵巧地躲开了身后那人捞过来的手,兴冲冲地扑去厕所,后面那个只能贴在厕所的上半部分的磨砂门上,惨声嘶吼:“余尚杰,你他妈掉厕所了!”
  徐子悌觉得这两人一模一样的扮相,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定睛一看,嚯!不就是在路上边吵边走的那对双胞胎吗?结果这两人吵完了活蹦乱跳回宿舍抢厕所,在一边看热闹的徐子悌被热水烫了一把,那脚背现在还高高肿着跟卤香猪蹄似的。
  余尚杰从厕所里出来,神清气爽地转了个身,蹦到宿舍中央,半扎马步,两手前伸外摊:“我未来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好吗!()”
  纪伯望忽然好奇,徐子悌要真在这宿舍待下去,要傻成什么样子?他从铁制的上床下桌那自带的楼梯上下去,余尚杰这才反应过来宿舍里居然有五个人,他赶紧站正:“哎,哥,给你弟铺床呢。”
  徐子悌:“……”
  纪伯望按了按徐子悌肩膀:“他脚今天被热水烫了,要是有事就得麻烦你们照看一下,谢谢啊。”他比徐子悌高了一个半头,做事说话都很稳重,好像真是做人哥哥的样子。
  任茴和余尚杰自然客气两声应下,纪伯望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徐子悌嗯嗯地点头,送走了纪伯望,厕所里最后一个室友一脸舒爽地从厕所里走出来,他与余尚杰长相一样,甚至性格也差不多智障,瘫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老子憋了仨小时啊……”
  徐子悌看着面前明显良莠不齐的室友,忽然觉得很糟心。
  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了,徐子悌爬到了床上,开始给他亲哥报信。
  徐大哥足足等了一天的电话,没等来道歉,等来了他弟弟脚被热水烫得消息,也顾不上憋了满肚子诸如“小白眼狼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不顾家了”之类的用醋溜过的话,赶紧追问烫得怎么样,有没有起泡,还是破皮了?
  徐大哥着急马趴地询问伤势,他弟故意吊着他,支支吾吾地言不及义,把他急得满屋子乱转,恨不得立刻冲去学校抱住这小兔崽子的脚看清楚,他急火攻心:“司机是做什么吃的!都说让他到学校帮你整理东西,怎么还能把你烫着!”
  徐子悌就等他哥这句话,他哦了一声:“司机他老婆今天来大姨妈请假,我本来想让你带我来着,结果还没开口就看不见你人了。”
  徐大哥被说得哽了一下,声嘶力竭地吼:“他一个男人!老婆来大姨妈!他请什么假!”
  徐子悌:“这只能看得出人家对家庭具有极强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对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关切入微。”
  徐大哥张嘴要说什么,又猛地刹住了。他现在是明白了这兔崽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自己要真上了勾,不知道那边还要怎么嘚瑟,等会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还不得他要啥自己给啥。他琢磨出味儿来了,要是这小子脚真给热水烫熟了,早就打电话过来鬼喊鬼叫的,哪能等到现在跟自己东拉西扯,还和他谈起什么才是一个司机正确的价值观与职业操守。故而他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放下语调,慢条斯理地说:“哦,那等你来大姨妈的时候,哥也会请假陪你的。”
  徐子悌好生被他哥噎得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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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悌对那个热心帮助了自己的同学非常有好感,他兴冲冲地奔去了二十一班找那位人间活雷锋,结果被告知,二十一班,根本没有姓纪的。徐子悌好好回想了一下,心说或许是高二或者高三的人,毕竟那个头还有肌肉摆在那儿,一个刚中考完的小崽子哪里有那么好的体型。他暗搓搓地跑去了高二高三,仍然没有结果。
  余尚杰用自己的大脑分析了一下:“说不定是他躲着不肯见你,怕你报恩心切以身相许呢!”
  徐子悌稳重地点了下头,果然,余尚杰同志用自己的大脑分析就等于没有分析,因为他根本没有脑子!
  任茴说:“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学生,就算是学生也不是本校的。他从宿舍走的时候是晚上六点了,晚自习都开始了。咱这学校出了名的严,特别是查晚自习,每节课都有老师在外面晃荡,他要迟到肯定完蛋。”
  余尚杰跟他那双胞胎弟弟余尚优对视一眼,眼中是只有十几年双胞胎才能看懂的苦逼。
  任茴说:“哎,他之前不是把电话号码告诉你了吗?”
  徐子悌摇着头,无力道:“我哪能记得的,都存手机里了。再说了,就算我有号码也没用啊,谁的手机还能留在身上啊?都他妈被收走了。三天两头的突然袭击,开学这才几天,他们查多少次寝了?老子现在都不敢上厕所,就怕他们突然冲进来我来不及提裤子。”
  余尚杰羡慕道:“女生宿舍就好很多啊……听说她们所有零食都保住了。操蛋啊,老子买了那么多东西,没一个进了我的嘴。”
  余尚优这时候一定会出来怼他哥:“该,谁让你把东西直接放桌子上,查卫生一看不合格,不扔你的扔谁的。”
  徐子悌很忧郁,好不容易认识了位革命好同志,眨个眼,妈的,连影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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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实际上,纪伯望当天夜里就给徐子悌打了个电话,那边是个女声冷冰冰地提示对方手机已关机,他看了眼时间,那已经是晚自习结束后接近十一点了,他猜小孩是不是白天搬东西累了,所以睡得早,于是发了条短信问他脚怎么样。等到了第二天,发现那条短信石沉大海,连声回音都没有,电话再打过去,结果还是关机。
  纪伯望沉着脸琢磨了一下,那小孩是不是故意给了自己一个不用的号来诓自己,等他脑子里把那孩子傻兮兮汗津津的笑脸自动回放一遍的时候,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小孩的手机八成是被老师收了。
  于是,纪伯望满足了。
  边上有对他知根知底的朋友,见他面色阴晴不定,问:“怎么,你爸又要把那位接回来住?”
  纪伯望道:“他接不回来。”
  那朋友笑道:“上面有老爷子压着,人老了,就会对子孙看重,总希望流落在外那孙子能回来认祖归宗,你跟你妈这么扛着,太累。哎,我叫人把他堵一顿吧,事后赖别人头上,反正那小子整天拿下巴看人,想揍他的肯定不止咱们一个。”
  纪伯望摇头:“现在先别动他。”
  边上朋友出于好意支招,遭拒后也不急,叹息着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打算就好。”
  纪伯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后,去药店买了烫伤膏,再拎了些吃的,晃荡到了徐子悌那学校边上。这学校占地面积很大,真要比起来,比他自己那学校还要大一些。四周是一人高的白墙,上面插着漆黑的尖头铁栏杆,天长日久风吹日晒,斑驳着脱漆生锈。白墙里种着尖锥形的深绿色柏树,没人修建,长势欣欣向荣。有一些叶根伸到了墙外,疏于打理的树木上结了大片惨白的蜘蛛网。这时候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回家吃饭的学生哄涌在校门口,一个一个接受刷卡才能出去,边上是三个戴头盔的保安,还有个戴眼镜穿西装的地中海老头,每一个表情都为影视剧中那些作死的反派老师所独有。
  纪伯望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从大门口混进去的可能性不大,还没等他想清楚是从哪边的墙翻进去才好,打眼往里一瞧,在那顶上爬满层层叠叠的藤蔓的走廊里,并排盘腿坐着三个人,其中有个徐子悌,一手撑着下巴,满眼渴望地瞅着那些走读的学生一个个地出了门。
  那时候大约近六点,太阳缓慢地西沉,还不甘心地洒了无数条昏黄的光线吊着自己,那藤蔓不知是已经过了花期,还是本身就是那丑陋的样子,披了层漆黑的外皮,一丝绿意也无,沉重地攀附在走廊顶部,光线难以从那盘曲虬结的藤蔓间钻过,只能斜着打在走廊地面上,给盘在那儿的徐子悌镀了层暖融融的金光。他老老实实地穿着鞋子,看样子脚上的烫伤已经好了。
  纪伯望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甚至不觉得那其实过了很久,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群熙熙攘攘堵在门口要出去的学生已经走了个精光,学校门前空空荡荡,站这个笔直笔直仿佛标枪般地纪伯望。
  这下徐子悌一眼就看到了他,从宽宽的长条石椅一跃而起,挥舞着两只爪子跟他打招呼。那时候金乌西逝,以宽大的校园为背景,边上所有穿着蓝白校服的人都面目模糊,只有这人立于阳光之下,一脸洋溢的笑。过后很多年,其实纪伯望已经无法从回忆中记起那时候这人的面目如何,他只记得那应该是一个让他很动心的表情。因为他站在学校门口,立于大片建筑带来的阴影处,单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买来的东西,忽然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仿佛与那人在刹那间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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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伯望醒的时候一身暖意,他做梦看见了过去,醒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借着墙壁上夜灯的光,他看见边上的人安稳地缩在他怀里,呼吸间身体微微起伏,黑漆漆的头发杂乱无章地竖着,一些盖在他眉目上,一眼望去,睡着的他满脸稚气,几乎能与七八年前的那模样重合在一起。
  他探手试了试怀里人额头的温度,果然有些发烫,知道这人伤口肯定发炎了。纪伯望心里后悔没让他在车里把药吃下去,掀被下了床,接水拿药,把睡着的人小心叫醒。
  刚醒的徐子悌稚嫩的可爱,眼睫忒长,沉甸甸地坠着眼皮,愣是睁不开眼,却很听话,让坐就坐着,自己拿手揉眼睛,纪伯望挡了一下后,他就收回手,乖乖捏着被子。眼睛那儿还是被揉出了一层泪,没有流出,只是可恶地将睫毛浸透。他本来就睁不开眼睛,这下更加困难,勉强眯开一条缝,看见纪伯望一副准备喂药的架势,又赶紧自己瞌上了,滑着就要往被窝里钻。
  纪伯望简直想笑,他知道小孩吃药困难,颗粒稍微大一点就要用大量的水吞服,咽下去后还是觉得卡在喉咙那儿,止不住地干呕,保不准就把药吐了出来。故而没再跟车里一样,坏心眼拿大颗的白色药片吓唬人,而是取了胶囊,拧开后把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倒水里晃了晃,慢慢地扶着杯子,哄他把一整杯水全吞下去。
  徐子悌一边喝一边皱眉想躲,被他扣在怀里,一滴不落地全喂了下去。喝完后纪伯望把杯子拿过来一看,发现杯沿处沾着些血迹,怪不得他不肯老实喝,这么能闹腾,不仅怕苦,而且之前在厕所咬在他嘴上的伤口还没长好,碰了温水以后疼得他直抽抽。
  一杯药水灌下去又苦又疼,把他灌得睡意全无,待纪伯望重新上床搂住他的时候,他的神志愈发清醒,连醉酒后手脚发软的现象都没了。可他仍旧不敢动,一是身下实在疼得厉害,二是他还躺在这人怀里,要杀要剐全看别人心情,他心疼自己一身皮肉,不愿再被折腾。此刻便老老实实地躺人怀里,在昏暗中半睁着眼,两只眼睛无神地落在虚空中没法聚焦。
  纪伯望仿佛也没了睡意,深夜里他的音调微微拖长,是那种闲谈时的漫不经心,他问:“你跟刘伊秀什么关系。”
  刘伊秀,就是那个称自己怀了徐子悌孩子的小姑娘。
  徐子悌警惕地彻底睁开眼睛,道:“普通朋友关系呗,还能什么关系。”纪伯望很明显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他很平静,即没有冷笑或者哼一声之类的用来表示自己不满的意思,只是把手又顺着怀里人下摆钻了进去,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跟每一个普通朋友都能滚到床上去?”
  徐子悌咬着牙呛他:“也有要求,起码得是女的。”
  纪伯望也不恼,他的神情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低下头,沿着徐子悌后颈弧度向下亲吻。怀里小孩挣扎得幅度大了,被他顺势扯开了衣领,露出半个瘦削的肩膀,这一处的弧线非常美好,肌肉起伏得恰到好处,在高凸的锁骨下有个深陷的窝,纪伯望沉迷地亲吻,鼻端嗅过每一寸皮肤,后埋在那处凹陷上,蹭得久了,心里越发不知足,张嘴就咬,牙齿深深地陷入皮肉之内。
  徐子悌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满脸泪,他顾不上自己的肩膀,一昧地喘不过气般地伸长脖子,纪伯望深深地顶进去,手掐在腰侧揉捏,唇齿流连于身下人的胸口,两人身上被子沙沙地响,徐子悌受不住了,伸手抱着身上人的肩膀,小声地讨饶。纪伯望仿佛是爱得狠了,偏过头,将他嘴唇叼住,身下不留余地地将人贯穿。
  墙壁上夜灯不甚明亮,连光线都是暖人的淡黄,主人是一个极简的人,连室内饰品也不甚讲究,只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小灯,被人挂在一角,细微而稳定地持续照亮。灯的位置摆得很巧妙,光线堪堪能触及床头柜上的玻璃相框,里面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那儿下,一个笑的张扬,连阳光都偏爱他几分,悄悄地停驻于他眉目之间;另一个没甚表情,单单是嘴角上吊了点,周身气场却被太阳照得通透,乍一眼看上去,也能看得出这人心里的愉悦。相框里的人静静地往外看,床上翻腾的人影反射到玻璃表面,的确是相片里那两个人,里外却有很大差异:一个哭地闪躲,另一个步步紧逼。不过七八年光阴,岁月竟如此不留情面,将往昔种种,无论晴或阴,通通撕成粉碎,在一片洋洋洒洒的光尘中,竭尽全力地想看清对方,是否还是当年那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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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悌夜里被纪伯望闹得不得安生,那边他亲哥和胡尔杰也彻夜难眠。
  胡尔杰发现那通电话是用徐子悌自己手机打过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火急火燎冲进包厢,那小子之前扔沙发上的外套没了,跟周围的人一确认,都说没看见人回来。
  知道最近徐子悌犯了事儿的都不闹腾了,不知道什么情况的瞅着周围氛围不对,也把聊骚唱歌嗑瓜子的嘴都闭上了,有人手快先开了包厢的大灯,刚开的灯不是很亮,惨白的光线落下,头发与鼻子都在每个人脸上留下了片阴影。胡尔杰站着,居高临下环顾一圈,觉得那个都居心不良,都像是暗地里把徐子悌从厕所里逮走的人。
  好在他还没乱,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忽然觉得不对劲,指着一处问:“之前这块的人呢?”包厢里少了一个人,就是在外面厕所跟他说看见保镖的那小子。
  边上坐着的是个小姑娘,本意想撒个娇抱怨有人突然开灯刺着她的眼睛,见他脸色实在难看,说:“他说有人上厕所没带纸,给人送纸去了。”
  胡尔杰臭着一张脸:“他在俱乐部呢,还送个毛线纸,真送过去了,早他妈风干粘屁股上了!”
  那小姑娘欲言又止:“……他说是给您送。”
  胡尔杰:“谁他妈上厕所没带纸啊!再说了,我连他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他给我送?他是谁带过来的,叫什么名字,能打电话叫就赶紧把他叫过来。”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胡少,他不是你带进来的吗?”
  胡尔杰心说刚才在包厢里不他妈是你们一直跟那畜生说话呢吗,怎么人家怎么说你们就怎么信呢,你们行不行啊?他张了张嘴,硬生生把一连串国骂全咽了下去,忍着脾气,问:“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
  小姑娘回想了一下,惴惴不安地说:“哦,他没说名字,只说他姓刘。”
  这下子,知道些内情的人眼睛都亮了,端起一旁的酒摆正态度等着看热闹。胡尔杰心里认定了徐子悌这小子真因为刘伊秀怀孕的事,被人堵厕所里带走了,他最后出了包厢门去厕所确认一下,里面果然空空荡荡。
  胡尔杰回了包厢,只探进来半个身子:“大伙先喝着玩着,我有点事今天得先失陪,结束的帐记我头上。”然后他啪地关了灯,扭身去找俱乐部经理,顺带着拨通了徐大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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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徐爸爸去世早,徐大哥数十年来为兄为父,一颗小红心全放弟弟身上了,满心满眼地想把弟弟培养成国家需要的精英型人才。可惜这破孩子不识好人心,拼了命地拖他哥后腿,上学期间一让他好好学习就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所以徐大哥只能不停地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只想着说不定长大以后懂事了,就知道上进,于是在二十三年后,他终于不负众望地,成了个擦屁股高手。
  因为他那倒霉弟弟四处祸祸,不小心捅了个可大可小的篓子,虽然女方那边尚未发作,但徐大哥为了稳住阵脚,最近忙里忙外,下班回家的时间难免无限向后推迟……于是当他看见弟弟那空落落的房间后,他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是对方已关机,总之,凭借徐大哥二十三年给弟弟善后的经验来说,他第一反应就知道出事了。紧接着胡尔杰的电话就敲了进来,在那边很快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徐大哥没时间感慨自己真傻,为什么没中途打个家里座机确认一下?怎么就信了这小子的鬼,觉得他会乖乖呆家里不出去?挂了电话,抬脚就往俱乐部跑。
  他开着导航,到了俱乐部门口,看见那大门上方悬空雕了只巨大的狮子头,金色鬃毛在夜景下煜煜生辉,鲜艳的红毯延伸到门内,走上去跟踩着狮子舌头、主动给人喂食一样。徐大哥顿时就有点忧伤,这地方刚开,他还没来过呢,他那败家弟弟果然就先他一步进来了。门童带着笑容,知道这俱乐部不是什么正经的场所,很多人不乐意在门口露面,故而没有说要代停车之类的,而是领着他把车停到了车库。
  胡尔杰在另一边要求经理给他看监控,经理不知道是真有了职业操守为这儿客户隐私着想,还是听了谁的话故意难为他,真真正正做到了不畏强权,胡尔杰好说歹说也没能看上监控。他苦口婆心地劝:“黄经理,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们这儿刚开业我就带着人过来了,你们要的面子我能给的都给了,看一下监控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也在这儿办了张会员卡,我能把你们的信息往外面卖吗?而且,我又不是要看全部的监控,我就只看对着五楼厕所那块的就行。你与人方便,将来生意才好做是不是?”
  黄经理吃了秤砣铁了心:“胡少,我知道你给面子,我一直都记得,你看,往常的事我能帮就帮了,但翻监控实在不行啊,客户信任我们才在我们这儿消费,真要来个人,说翻监控就翻监控,你在这儿消费也不放心对不对?”
  胡尔杰唾沫横飞:“那要不然这样,我就只看……”他抬手看了下手表,琢磨了下时间,“我只看十五分钟前,五楼男厕所那块的监控行不行?”他换了个套路,“我哥们上了趟厕所,东西落里面了,说要回去找,结果一看,早他妈被人拿走了。黄经理,说不定这是你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啊,今天拿了我们的东西,好歹咱俩算认识一场,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回来就行。可要是真拿到别人头上,那可不一定能说算了就算了。你说呢?”
  刚进了经理室的徐大哥听完这一番话,深深觉得说不定自己以前真低估了徐子悌那朋狐朋狗友,看这胡尔杰吹牛皮不带打草稿、连威胁再恐吓、说话还不打磕巴的样子,比当初那诱哄他家宝贝弟弟打电动泡吧的段数不知道高了多少级,真是从学校里的小流氓成功更新换代成了臭不要脸的二世祖。徐大哥在心里免不了欣慰地感慨,还是自家孩子好,说关禁闭就关禁闭,听完训就自己抱着个小枕头回房睡觉,让吃啥就吃啥,还不闹绝食这一出,听话的很。但他那听话的弟弟关了两天就在自己老娘的借助下成功越狱,一想到他家那受了欺负只会回家对着他又哭又闹的弟弟现在不知道被人关在哪一块挨打呢,徐大哥就特别糟心。
  黄经理看见徐大哥,站起来赶紧打招呼:“徐老板,您怎么……”他忽然一个激灵,扭头瞅了瞅胡尔杰,又看了看他,“是您的东西?”
  徐子孝沉稳地说:“是。”
  黄经理前思后想了差不多一秒钟吧,大手一翻:“调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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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伯望这么些年下来了,哪怕昨晚三点多按着徐子悌来了一次,过了五点依旧准时睁开眼睛。卧室窗帘半遮半掩,朝向为东,眼见得东边那一片蓝紫发暗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裂口,塞进来些灰白破旧的絮子。
  纪伯望先是试了体温,发现已经控制住了,满意地亲了一把小孩的额头。徐子悌还是跟以前一样,心里不知愁,一旦睡下了轻易不会醒,如今被人亲了一口,哪怕昨晚上还跟他闹死闹活说什么都不给碰,现在依旧不计前嫌地贴过去,又给人按着啃了一下。纪伯望没想闹醒他,自己下床洗漱,去厨房做了早饭。
  中途他妈打电话过来问他,让他中午过来,要他过来做一次专车司机,报酬是请他看一场戏。纪伯望也是服了他老娘这么能闹腾,道:“家里的戏你都看不过来,还要出去看?”他老娘在另一头裂着嘴笑:“他们的戏谁乐意看谁看,我不去凑这个热闹。你今天中午必须过来啊,票是妈妈的一个高中同学给的,包厢都定好了。”
  纪伯望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是明白他老娘的打算了,将手机夹在肩膀上,一手执锅柄,另一手将打好的鸡蛋往锅里一倒,蛋液跟热熟的油一接触,刺啦一声,又是滚泡,又是白烟直冒。他老娘听着动静,急忙追问道:“是你在炒菜吗?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纪伯望立刻说:“对,我做饭呢。今天中午去家里接你。”然后麻溜掐了电话。他往卧室的方向看了看,刚才他洗漱出来的时候,故意把卧室门推开,如今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厨房里一股粘而甜的米香,闻上去十分熨帖,再加点炒鸡蛋的味道一加勾芡,果然徐子悌在床上睡不住了,眯着眼睛,寻着香味,从卧室里晃了出来。
  徐子悌昨晚什么都没吃,单单灌了杯高度白酒,一夜睡过去,本不觉得有什么,结果突然闻着米菜的味道,顿时就觉得胃里火在烧一般地直闹腾。他昨晚哭闹过度,眼睛肿泡,睁开视物时眼底发酸。勉强睁开了后,一眼看过去,纪伯望站在厨房吧台后面,袖子堆到手肘处,衬衫扣子不甚整齐,头发也微有些乱,他身后那半扇窗开着,白窗帘乱飘,他高大且笔直地站在晨光中,居家气息四溢。一手锅柄一手铲,听见动静寻声看过来,对他说:“饿了吧?去刷牙。”
  徐子悌脑子还不清醒,就这么轻易地被勾引了,他木愣愣地瞅着纪伯望,。光细密地涂在这人露出来的每一寸麦色皮肤上,无论是小臂还是胸膛,都有一种肌肉起伏的健康的美感,说话的时候纵使脸上没有笑,但亲和力几乎爆表。徐子悌犹豫了一秒不到,瞬间晕晕乎乎摇了白旗,颠着去了洗手间。
  厨房里的纪伯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微侧过身,借着光明几净的玻璃反光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勾着小拇指,又把耳后的头发稍微向下拨了拨,蓬松地盖住了半个耳朵。
  ……你够了,人模狗样的纪大少。
  吃完饭的徐子悌抱着鼓囊囊的肚子,纪伯望勤快地把一桌子碗碟抱进厨房,紧接着就是水声与瓷器碰撞的叮叮当当。他挪到厨房门口,扒拉着门框,歪进去半个身子:“我要回家了。”
  欢快的洗碗声戛然而止,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刚才不知道什么机器弄出来的白噪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不到一百八十平的房子顿时沉浸到一种难言的寂静中。
  纪伯望甩了甩手,他没戴围裙,身前那衬衫上洗碗时泼上了水,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漏进来,那块布料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腹部,徐子悌忽然觉得有点冷。
  纪伯望扭身看着他,说:“再等一会儿,我马上也走,顺路送你吧。”
  都做好心理准备要接受拒接而且说不定还要外加一番虐身的徐子悌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随后压着高兴,正颜稳重道:“好、好啊。”
  然后他喜滋滋地回了卧室,翻出自己的外套穿身上。
  ……徐子悌同学,你下楼招手就是出租车,大门钥匙就摆在小碗里,为什么没想着自己走呢。
  这就是纪伯望掌握徐子悌所有心理动态,对这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外加“吃软不吃硬”性格深度分析后,总结出的应对方案,就目前来言,一切进度非常完美。
  如果徐大哥能像纪伯望一样,肯拿出追对象那样的劲头出来,指不定徐子悌现在有多乖地呆在家里吃完早饭陪着老娘看电视呢。不得不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老祖宗讲的话,从来没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哦求评论求收藏。

  ☆、第七章

  徐子悌坐卧室里干耗着,纪伯望走进来,干脆利落地脱了衣服。徐子悌抬头一看,见他正在解扣子,吓了一跳,心里实在是怕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得胡来,悄咪咪地往后藏。纪伯望似乎没注意他的动作,很坦然地将衣服一扔,罩到他的头上:“刚才洗碗衣服湿了,你给我找个衬衫,我去洗澡。”
  徐子悌跳起来笑着说好啊,急急忙忙躲到一边,趁着找衬衫的功夫,顺带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开机之后,提示好几个短信和未接来电,他一翻,除了一条是来自他娘的通风报信,说他哥哥下班了要他赶紧回来,剩下的全是他哥和胡尔杰的。他捡着胡尔杰的短信回复过去,握着手机给自己打气,心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拨了通电话。
  徐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喂。”
  徐子悌立刻承认错误,中途连个逗号都不带的,完了还用个感叹语气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哥对不起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往日里这种话徐大哥没少听,一般都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他能训就训,现场情况不允许的话就先解决问题,回家再棍棒加身。但这次不一样,情况有变,在没弄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徐大哥没准备揪着他偷偷跑出去玩的问题不放,而是和风细雨地说:“能打电话过来就好,你现在在哪儿呢。”
  徐子悌被这股来自哥哥的春风小雨滋润地热泪盈眶,不过还是撒了个谎:“我…我现在在宾馆呢。”他以己度人,觉得这个答案实在是欠揍,紧接着又表明自己的诚意,“哥你别生气,下次我绝对不会这么玩了。”
  徐大哥的声音听起来老怀甚慰:“懂事了就好,你现在在哪个宾馆,我去接你。”
  徐子悌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有这待遇,拒绝道:“啊?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你现在不是都上班了吗?”
  徐大哥张嘴,把到了嘴边上的话咽了下去,犹豫再三后,还是准备问问他现在身体怎么样,确定自己能回来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留意到那边的背景音是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来没完没了,仿佛是淋浴。徐大哥道:“你那边什么声音?”
  徐子悌眼珠子转来转去找借口:“哦……额……那是……”
  徐大哥:“纪伯望还没走吗?”
  “!!!”徐子悌尴尬到呕血,“纪伯望什么?哥,你说什么呢。”
  既然那边还有人,且有些话在电话里说实在不方便,徐大哥的声音很平静,嘱咐道:“你跟他的事哥知道了。你要自己回来就自己回来,实在不行了给我打电话,哥去接你。”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徐子悌举着嘟一声挂断的手机,欲哭无泪:“你都知道什么了你都知道,我是可以解释的啊喂!”
  在浴室洗澡故意不关门让声音漏出去的纪伯望:全场最佳。
  那边纪伯望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他单单在腰上围了条白浴巾,凑到徐子悌边上:“你哥打电话骂你了?”
  小孩一抬头,被他抹了满脸水:“没有。”
  纪伯望嗯了一声,开始从衣柜里拿衣服:“晚上我去接你吃饭。”
  徐子悌闻言跳起来,动作幅度过大扯着身后的伤口,他悚然变色:“不行!”
  纪伯望套上衣服,细致地将穿着时勾起的褶皱抚平:“是不能去接你,还不不能跟你吃饭?”“两个都不行!我哥都知道了,昨天晚上我跟你在一块。”徐子悌怒道,“我说纪伯望,你能别跟我闹了吗?你看你现在,样样都比以前好,找什么样的找不着?”
  纪伯望低头看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刚洗完澡的原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角处睫毛垂着,看着不吓人,反倒是眉目舒朗,带着些干净利落的俊逸。他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用一种逗小孩的语气说:“那我都这么好了,徐子悌,你怎么还是不想跟我在一块呢?”
  徐子悌低着头,手指拽着刚才那件弄湿了的衬衫,良久才开口,姿态放得很低:“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听说你走了以后,我很后悔,没来得及跟你说声对不起。”
  纪伯望的声音降了下来,开始翻旧账:“你有哪件事对不起我啊?是觉着哄我好玩所以说喜欢我?还是为了避嫌在我面前跟一个小姑娘往床上滚?还是故意在我中了药的时候把别人推过来?嗯?”
  徐子悌理亏,默然不语。纪伯望占了上风,满心满眼喜滋滋,但还是装逼地俯下身,掐着这人的下巴,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宣誓一般地、带着冰渣的字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咬牙切齿地吓唬他:“咱俩没完,徐子悌,咱、俩、没、完。”
  徐子悌被他一甩,猛然受力,一个刹不住跌向了一遍的床头柜。眼见着额头就要磕上去,纪伯望急忙拦了一把,堪堪捞住他的腰,好歹是没磕破头。床头柜上的圆形台灯和相框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徐子悌还没缓过神来,目光忽然触及那片细碎的玻璃残骸,一张照片两个人,甜甜蜜蜜地挤在一起,笑得仿佛两只傻逼。
  纪伯望把他抱起来放床上,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幸好没有被碎玻璃割破。他看着这小孩莫名其妙变红的眼眶,只当他被自己吓着了,赶紧凑上去亲了一口,小声哄他:“我不是还没把你怎么着呢吗?哭什么哭。身上没割破,哎呦别闹了,我送你回家行不行?别动,这块全是玻璃渣,你没穿鞋,我抱你出去。”
  =====
  那边徐大哥挂了电话,点了下鼠标,向后一靠,深深陷在靠背之中。屏幕上视频的清晰度不是很高,根据角落里不断变化的时间可以看得出,这是一段昨天夜里的录像。其实俱乐部里的那个监控录像头并不是正对着男厕,而是一旁走廊的出口,不过勉强能照到厕所的半个门。里面两个人状似搂搂抱抱地从厕所里出来,然后绕到楼梯处,一个将另一个亲了一口,紧接着打横捞到怀里,抱着下了楼。可如何仔细看得话,明显能看得出里面那个个子小一点的人又踢又踹,全是被另一个个儿高的拽着,消失在了监控无法触及的地方。
  徐大哥双手交叉相握,放到下巴处。他回想了一下历来被自己知道的弟弟的女朋友,每一个都是顶漂亮的,该有的都有,没有哪个特别像男孩子,又整理了一下徐子悌的行为习惯,也不觉得娘气,于是徐大哥在心里划掉了是徐子悌其实是个死基佬,所以主动撩纪伯望的可能性……他瞪着又再次重复播放的视频里纪伯望的影子,那只剩最后一种情况了,就是纪伯望对徐子悌来硬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大哥全猜对了。
  徐大哥捏着手,回想胡尔杰在俱乐部对他说的话。虽说徐子悌跟胡尔杰从小玩到大,但和徐大哥的接触真是不多。胡尔杰见了他,心里就有点发憷,他平常跟徐子悌混在一起,听他说的多了,日久天长的熏陶之下,慢慢跟徐子悌一样,没敢把徐大哥跟自己放平辈,看见他就跟看到自己家老爷子一样,说话的时候都恨不得立正站好:“当时我接到那牲……徐子悌电话后,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足足大了他两岁,从小到大,他可从来没那么听话的叫我一声哥啊。我赶紧就回包厢找他,发现外套跟手机都没了,还少了一个人,是个生面孔,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刘,哦,就是监控里给纪伯望送徐子悌外套的那个。”
  徐大哥问:“子梯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胡尔杰回想道:“他说他先走了,然后就没了。现在想想,当时电话那边有喇叭声,说不定那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徐子悌的声音挺平静的,不像是挨打了。”
  徐大哥心说这不废话吗,两人都亲一块了,想着纪伯望也舍不得啊。他问:“你一直跟子梯在一块儿,那你知道他俩是怎么回事吗?”
  胡尔杰那一刻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他的目光看着徐大哥,蠢蠢欲动,心里非常想干脆利落地把徐子悌早些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抖出来,让徐大哥回家好好把那牲口打一顿;嘴上却守口如瓶,唯恐徐子悌没被徐大哥打死,事后记恨跑来收拾自己,今时不比往日,那护短的纪伯望可回来了啊,收拾自己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于是胡尔杰同志另辟蹊径,半抱琵琶,欲言又止,言不及义,离题万里,含糊其辞,试图让徐大哥通过自己这含含糊糊的表层话语,品味到这些虚无缥缈的言语之下,是一颗为了告状而热烈跳动的、赤子的心脏!胡尔杰正色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那个姓刘的说,徐子悌上的那学校和纪伯望那二中靠得很近,但我跟徐子悌没上同一个高中,那时候我为了学习全力输出,也没去他学校找过他。而且他那学校管的严,老师见着手机就收,徐子悌那三年被收了七八个手机,听说都要被处分了,不知道为什么被压了下来。等到高考结束,老师把手机还给他,我一看,个个都大几千,不得不说徐大哥你也真舍得给弟弟掏钱啊,所以我跟他的联系也不是很紧密。不过他在高中的时候好像真收敛了很多,三年一个女朋友都没交,周末叫他出来玩,也全都说有事,我猜他是要好好学习,那边的老师真是教导有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大哥听着,头一次被人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法告状,内里“徐大哥呀徐子悌那小兔崽子在高中的时候就跟纪伯望勾搭成奸了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当然啊这话不是我说的”的宗旨呼之欲出。
  徐子孝一点头:“好,我知道了,今天晚上麻烦你了,有时间了哥请你吃饭。”
  真告状成功了,胡尔杰心里反而开始替人穷担心:“徐大哥,其实吧,他俩的事我也说不准,就算两人真有过一段,也肯定分了,看监控里面,徐子悌明显是被拖走的。”
  徐子孝心里叹气,说实在的,现在这情况,他倒宁愿是他弟弟招惹了纪伯望,那下场最惨就是被揍一顿,哪怕被堵着天天打,也比纪伯望对徐子悌起了心思把人拖走比较好。如果是纪伯望单方面的意思,那徐子孝还有心情闹一闹,可顺着胡尔杰的话,知道徐子悌在里面恐怕也有感情,他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徐子孝无比头疼徐子悌招惹了那么难缠的纪伯望,以后如果被欺负,自己为他找场子都不好找。与之相比,连“好不容易养大的弟弟居然是个死基佬”这种事,看上去都没那么严重了。
  徐大哥看了眼屏幕,泪流满面。更大的问题是,纪伯望跟徐子悌那身材一对比,谁上谁下谁攻谁受一眼就能看出来,即使没到“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这种心酸,但谁也不乐意看见自己家的猪被别人家的拱了啊,徐子孝捂着胸口,连给自己一番心理安慰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收藏跟评论吧……嘤嘤嘤内心是崩溃的

  ☆、第八章

  纪伯望给他老娘当专职司机的时候极度不称职,开车时频繁走神,对他老娘的言语充耳不闻,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指尖轻快地点,看得出心情不错。
  他老娘说着说着得不到回应,不悦道:“哎哎哎,我跟你说话呢。”
  纪伯望嗯嗯嗯点头:“你说你说。”
  “合着你就只管让我说,那些话压根都不进耳的啊。”他老娘抱怨完,又走怀柔路线轻轻地劝:“伯望啊,我知道你们现在不乐意早结婚,嫌家里有人管着,不方便你出来玩。妈这不没逼你相亲吗,就是让你送妈妈一下。那个阿姨是妈妈的高中同学,早年是在那剧院里呆过,也算有点名气。后来跟她老公去了国外,这不老公死了,前几天才回来,说别的不想,就想再去剧院里看看。她女儿也回来了,筹划着在这儿开个律师事物所,人漂亮,又有能力。到时候你跟我进去,你觉得喜欢人家小姑娘,就跟她好好聊;不喜欢的话,那就见着一次,妈妈不勉强你。再说了,你看看你,出去三四年,回家好几天,没跟我一起吃顿饭,传出去像话吗?”
  听听纪伯望他老娘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充分运用了换位思考的思维方式,以退为进,逼得纪伯望连连点头,踩了油门直冲剧院。她爸曾经是搞外交的,虽说女儿没有跟他一样走上老路,站在世界舞台之前、继续在外交方面为国家放光发热,但是这套衣钵不曾失传,几十年后成功运用到了老爷子外孙身上,效果完美。
  得了儿子的承诺,纪夫人满意地靠着。此时已到了午后,太阳西斜,刚巧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好在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太阳的光线不再灼人,车又在一个红灯下停着,纪夫人左右看了看,注意到自己儿子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她抬眼一看,道:“哎,又是这块表,我之前就看你戴着,这表什么时候买的?”
  纪伯望:“六年前。”
  “在哪儿买的?”
  纪伯望干脆利落地说:“不知道。”
  “……”纪夫人又问,“多少钱?”
  纪伯望还是说:“不知道。”
  “哦……”纪夫人应了一声,她被这两个一看上去就觉得很应付的答案糊了一脸,却不恼,借着光瞄儿子。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敲出了段虽然五音不全但是不失欢脱的调子,手腕上的表盘反射了阳光,直刺眼睛。纪夫人心想,这表既不知道在哪儿买的,也不知道多少钱,那不就是送的吗?他儿子会把谁送的一块表收六年?
  她旁敲侧击:“都六年了,我看你这表带没什么磨损的痕迹,你换过了啊。”
  纪伯望说:“一次都没换过,就怕它坏,天天拿东西擦。这表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中途坏了好几次,都给修回来了,花的钱都能再买个它。”
  纪夫人看着儿子木着脸说出这番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喂了满嘴,她捧着心口:“你跟妈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纪伯望语气平稳,措辞含蓄,表达内容很甜蜜:“对,谈了三年多了。”
  纪夫人惊喜道:“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纪伯望平静地转方向盘:“我想等定下来了再告诉你。”
  纪夫人:“都三年多了还没定下来?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发现了,你是不是还是不准备跟我说?”纪伯望解释道:“他年纪小,定不下心,爱玩。”纪夫人表示理解:“我知道,等你觉得差不多了,把人家带回来给妈瞧瞧。你们这一辈都这样,没见前两天你堂姑家一小姑娘,叫刘伊秀的,不就被给人弄怀孕了吗?这小年轻也太胡闹了。”
  纪伯望:“……”
  纪夫人不愿在人背后大嚼舌根,又把问题转到儿子的对象身上去,道:“那姑娘是本地人吗?哎,我之前见过吗?”
  纪伯望一想到那怀孕的刘伊秀就没了心情,心里恨徐子悌爱在外面浪,恨不得抓起来揍一顿,他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又忍不住冲回去折腾他,随便应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纪夫人很不满这个答案,想说些什么,回想到从中午到现在好几个小时,儿子一个短信或者电话都没收到,猜可能是吵架了,侧首觑见他脸色微沉,纪夫人闭上嘴,不再多问。
  纪伯望打了个转,缓慢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入口。
  -
  这边徐子悌终于回到了家。这是他自己的房子,当年徐老娘体虚好静,他爸就把家安在了郊外,真是那种走上五公里都见不上邻居的大别墅。后来徐子悌上大学,死活不乐意住宿舍,家又太远,他哥才给他安置了这处房产。
  房间里干干净净,全靠钟点工才能勉强维持它其实是由重金聘来的室内装修设计师出品的精装房的尊严。徐子悌身下疼痛,不愿多走动,坐在那儿都嫌屁股疼,挣扎着让自己翻个身,侧躺着撞死。门窗紧闭,阳台与客厅相连,多肉植物与绿萝在阳光下张牙舞爪,一片欣欣向荣,水晶茶几上放了本书,没摆正,能注意到里面夹了个书签,徐子悌对书不爱护,临走前就把它倒扣到一旁的秋千椅上,那书签可能是钟点工留下的,或者是从他书房里拿的。他其实不怎么爱看书,他知道纪伯望爱看,还定时定点给自己安排阅读量,高三以后还兼职当徐子悌的家教,手把手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后来徐大哥给弟弟搬家,看见那一箱书非常惊喜,还特地检查了一下,上面或多或少有些翻阅的痕迹,有的还做了点评,尽管只有寥寥几笔,也让徐大哥无比满意,总是跑过来检查弟弟的书柜,他亲自设了大门密码,甚至有时夜里突击检查看弟弟在不在家,这让徐子悌烦不胜烦,直到后来才慢慢消停。
  再次又不得不提一下这栋房子的装修。徐大哥对弟弟日后的居住环境非常重视,事事亲力亲为——这儿的亲力亲为指的就是徐大哥抽空看了一下设计图,然后从中选一个合眼缘的出来。设计风格中为了迎合独居男孩子的喜好,很多细节设计的较为冷硬。徐老娘特意来巡视一圈,大为不满,走后留下了一堆诸如毛绒玩具以及娘兮兮的月亮灯泡之类的东西,其中还有一块五彩斑斓到丧心病狂的长毛小毯,被徐子悌珍而重之地摆在了客厅正中央。徐大哥驾临后觉得惨不忍睹极辣眼睛,再三再四劝阻之后反而适得其反,徐子悌又往客厅上那摆成L型的极简白沙发上罩了层红底小碎花针织坐垫,徐大哥目不忍视,从此之后鲜少再涉足此处,徐子悌心中感恩戴德,恭恭敬敬地把那块小毯送去洗了个澡,收到了储藏柜里。
  徐子悌起身,把那块小毯和沙发坐垫归位,又蹬蹬蹬跑去扒拉点零食,电视机打开漫无目的地切换台,一直到日头西沉,天际尚有余光,电视看来看去看无可看,他颓然往小毯上一躺,在心里轻声承认,他想纪伯望了。
  =====
  徐子悌在高中的时候,也天天想。自从纪伯望第一次送外援以后,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日子一久,在纪伯望的刻意诱导之下,两人间的情谊开始超出朋友的界限,迈上一个不知终点不见归途的方向,为以后的感情纠葛打下了深厚的基础,那时候的徐子悌,对此还喜闻乐见。
  纪伯望比徐子悌高了两个年级,他那学校跟徐子悌的学校不一样,大多数学生都能在高二高三把自己未来的走向定下,对很多人来说,高考不是一定要走的那条路,故而到了高三也不戒严,晚自习结束时间比起其他学校来说要早很多。纪伯望又不住校,下了晚自习后慢慢晃荡到徐子悌学校的一个侧门,隔着铁栅栏等不到半小时,就能听到一群学生抹黑走路、骂骂咧咧回宿舍回宿舍的动静,纪伯望心情顿时就雀跃了,抬眼一看,果然见到了奔过来的徐子悌。
  这侧门真是一个侧门,靠近学校食堂,是学生从教学楼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当年学校修建的时候,为了方便运货车往来进出,别撞到一下课就迷迷瞪瞪要睡觉的学生,特意在此修建了一个小铁门,常年挂了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钥匙摆在食堂里,只有在有货车进出的时候才会打开。铁门上的栏杆距离接近一掌,人钻不出去,但如果是里外两个人隔着它面对面聊天,倒什么也不影响。
  徐子悌手臂挂了个书包,拉链还没拉好,里面书被他祸祸得不成样子,试卷与作业本杂乱无章,纪伯望看不过去,把书包拿过来自己理理,伸手一摸,碰到坨揉成团的试卷,他想张开看看,被徐子悌一把抢过来揣口袋:“不能看啊,国家机密,看了要杀头的。”
  纪伯望说,“又是数学?”
  徐子悌哭丧着脸,悲愤交加:“不是啊哥,数学刚上来,化学又下去了,你化学怎么样啊,这周给我补补?”
  纪伯望点头说行,又问:“你马上快高二了,想好分文分理了吗?”
  “文吧,我数理化实在不行,背了公式我都不会用,这学校是理科好,文科也有快班,可稍微差点。”徐子悌神色恹恹,“你还有二十天就高考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纪伯望:“差不多了……”他低头扒拉书包,嗅到点淡淡的香水味,“这是什么?”
  侧门处无灯,唯有一丝月明,徐子悌定睛一看,那是个绑了条粉红色丝带的小玩意,原包装应该是很精美的,不知道被谁塞进了他书包里,他压根没注意,等被纪伯望拿出来的时候,这小盒子都快瘪成纸片了。
  纪伯望见他神色中也带了惊讶,不似作伪,边问边拆:“谁送给你的?”
  徐子悌不明情况:“不知道谁塞我书包里的。我要知道有人送我东西,我肯定早拆了,还能留到现在?”
  盒子里面的小东西不沉,是个打火机,金属外壳,触感冰凉,摸上去凹凸不平,纪伯望借着月光一看,外壳上刻出一大一小两颗心,还有徐子悌的名字。纪伯望指尖在火轮上一抹:“我不知道你还抽烟。”
  徐子悌摇头:“我不抽。”
  夜晚的校园被无声地分割成两片区域,一块是灯火璀璨的宿舍楼,一块是空挡无人、徒有月明的教学楼,纪伯望与徐子悌被夹在了中间,两人隔了层铁栅栏,手心里的一点点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微光颤抖,照得徐子悌面白如玉,眉目仿佛工笔勾勒,鲜艳如画。
  纪伯望看了会儿,黑黝黝得眼底有两点光亮,仔细一看,是小小的徐子悌。他啪地一声关上打火机,递给他:“你不抽烟,就还给人家小姑娘。”他说这话时声音略沉,掌心摊开,里面躺这枚八角磨圆的小长方体,银色外壳在月辉下折射出一种冰冷的光。
  徐子悌笑:“你这方面怎么这么不开窍。”他根据自己在小学初中那几年发展出的几朵短暂的烂桃花,教导道,“女孩子送的东西怎么原样还回去,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回一份新的才对。”他伸手去拿打火机,猛然被纪伯望一把拽住了手,紧紧握在掌心。徐子悌慌乱地抬头,月黑风高,纪伯望那双眼睛又深又静,看得他心惊肉跳,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手往回抽。
  纪伯望不让他收回:“你说我在哪方面不开窍?”
  徐子悌:“……”
  纪伯望开始给他分析,头头是道,条条占理,先从物质开口:“你看,咱俩认识一年了吧,这一年里我对你怎么样?咱俗一点,先从物质上的开口,你生日节假日礼物我一个没断过,考试考好了送礼祝贺,没考好我也送,就为逗你开心,还附带周六周日全天补课,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纪念日——哎徐子悌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跟哪个朋友认识一个月三个月一百天会送你礼物的?行,那这就当我有钱烧得慌,看你特别顺眼,就想往你身上花。”
  徐子悌哑口无言:“……”
  他换了个角度,开始往精神方面升华:“那咱们不提那些俗的,说说别的。你看从咱俩认识以来,我天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在这儿等你,一等就是半小时,只为跟你说几句话,你说这是哪个普通朋友能做到的?寒假你哥想把你往补习班塞,结果你路上绕去了商场,半天把钱祸祸光了,是不是我给你义务劳动了一寒假?哦这个就算了,其实天天见你往我这儿跑我心里挺乐意的……”
  徐子悌气息不稳地打断他:“我拿那钱给你买了块表啊……”
  纪伯望糊了一把这败家孩子的头:“下次还是别了,你那块表到我手里才几天就开始跳秒,我都不乐意戴。”
  徐子悌瞄了一眼他的手腕,那块表盘暗搓搓地刷着存在感:“……”
  纪伯望正色道:“别把话题带歪,咱们继续说我在精神方面对你的付出……”
  徐子悌简直要疯:“够了哥,咱够了,哥高考完想要什么一句话,这打火机我明天就还给人家,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就往垃圾堆里扔,你能别在这方面精神污染我吗?”
  纪伯望不满道:“这怎么能是精神污染呢?徐子悌你敢说这一年里,你真一点不对都没觉察出来?你真不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那你最近见着我都不往我身边凑、摸你一把就红脸又是什么意思?你别以为天黑我看不出来啊,你看你看,你现在耳朵还红着呢。”
  徐子悌磕磕巴巴,惊吓过度母语忘了七八:“我、我我……”
  纪伯望见小孩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变了又变,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脚,心说不能逼得太过,便放开了他的手,怜悯道:“你回去自个儿琢磨琢磨去吧,在这方面不开窍的徐子悌同学。”
  徐子悌在飒爽的午夜凉风中瑟瑟发抖,拖着虚软的步子,深一步浅一步地挪了回去。他背后,超常发挥的纪伯望同学在深夜凉风中悄无声息地抹了一把冷汗,庆幸道:“……还好先一步把他怼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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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纪伯望这个人,其实特别能装。别看他一天到头都板着张脸,仿佛面部肌肉坏死,很少有人能看到他露出个笑脸,连皱眉都少见。他那五官随他爸,又硬气又气派,外人跟他说上几句话,一看他这副做派,就自然而然把他往冷面冷心寡言少语狂拽酷炫的霸道总裁这个框上套。
  其实他真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正儿八经的军三代,打小就在军区里混,后来年纪再大一点直接被他爸踢进了部队训练,里面都是些军痞子老油条,天天跟这伙人混一块,就没人不学坏的。
  那些人不知道纪伯望身份,只以为就是个被扔进来让他们逗趣的小鸡崽,白天训练就不太正经,教完好的就开始教他打人的时候怎么下黑手;晚上胡吹海吹,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纪伯望耳濡目染,本来就不是一课多正的苗子,这下彻底被熏陶的枝叶乱叉。他家最上面的那纪老爷子注重仪容,看不惯大孙子流里流气的嘴脸,训起来就拿着拐杖追在后面打。
  老爷子那根拐杖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通体漆黑,宽约二指,扬空挥下时啸声戾耳,抽下去一棍一道痕,能肿好几天。纪伯望躲又不能躲,更不能还手,还不能绷紧了肌肉硬抗——真要是让老爷子抽他结果把拐杖抽断了,还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编排他呢。几次下来他吃足了教训,苦练面瘫之法,久而久之就成了张不起波澜、喜怒无形的脸。
  这一招很有效果,他站着的时候,背直如松,行动之时一板一眼,很有些说一不二的铁血男儿气概。外人看见他,不乐意相信其实他不仅满肚子坏水,还有隐藏的话唠属性。当他稍微动了动坏心眼,没防备的人就被他绕了进去,这招百试不爽,用到了徐子悌身上,不就把他怼翻过去,怎么都缓不过来吗?
  徐子悌前脚进宿舍楼,后脚大门落锁,关门的大爷看见他恍恍惚惚地往楼上荡,说:“哎,小伙子,怎么又是你最后一个回宿舍啊,你是哪个班的,我得找你班主任说说,你这谈恋爱也太明目张胆了点。”
  徐子悌目睹这张絮絮叨叨的老脸,瞬间回神,蹬蹬蹬往楼上跑:“什么谈恋爱,我没有谈恋爱,我不知道,大爷你晚安,我先上去了啊。”
  他宿舍的人都对他晚归的情况习以为常,一见他推门进来,余尚杰哭丧着脸把笔一扔:“卧槽,又他妈要熄灯了,老子作业还差一半没动呢。”
  徐子悌:“……”
  任茴很奇怪:“今天作业也不多,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写完?”
  余尚杰的声音从黑暗里幽幽地飘出来:“你不能拿你心目中的标准来评判作业的多少,这是不人道的。”余尚优日常怼他哥:“人任茴的标准怎么了?不就是单单一门数学就能比你高五十多吗?要是全世界真用你那标准评判的话,那社会得凭空倒退多少年?”
  余尚杰怒道:“不拿我的,用徐子悌的也行!哎,徐子悌你这次数学多少?”
  “额……”徐子悌道,“我最近一直在补数学,你确定要问我吗?”
  余尚杰卧槽一声,识趣地闭上了嘴,抽噎着爬上床。
  任茴道:“徐子悌,你在哪儿请的家教啊?”
  徐子悌摸黑脱衣服换鞋:“怎么了,你也想请啊?你数学那么好,还要补吗?”
  任茴道:“哦,不是。我今天发试卷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卷子,上面那第十八题全班只有你做出来了,我看了看那解法,比老师教的简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家教教你的?”
  徐子悌心想学霸就是学霸啊,看问题关注点都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其实不是家教教啊,你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我脚烫了,有人把我送到了宿舍?就是他在教我数学。后来我请他吃了顿饭,我们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学校就在咱们边上,一货真价实的学霸。”
  余尚杰抢答:“这他妈怎么可能记不得,他可没少来咱们学校门口资助你,天天充当志愿者关爱山区贫困儿童,嘿我为什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怎么没个人来关爱关爱我呢。”
  徐子悌说:“贫困儿童余尚杰同志,那么多包牛肉粒芒果干最后都进谁肚子里了?”
  余尚杰死皮赖脸:“我深受党恩,这不在这儿常铭五内呢吗?”
  徐子悌大笑一声:“党不需要你这么惦记着,报恩还是要落到实处,光讲那些虚的有屁用,你就把宿舍地扫了吧,明儿可排到你了,任茴都替你好几次了。”
  余尚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知道了,党和广大穷苦黎民群众的联络员徐子悌宿舍长。”
  徐子悌趿拉着拖鞋,摸黑钻进了浴室。夜里熄灯以后就没了热水,他天天晚上都这个点回来,就只能洗冷水澡。好在现在是五月开头,气温回升,徐子悌麻溜洗个澡,抖抖霍霍地从浴室里出来,借着从门上方的两块玻璃那儿漏进来的走廊上的光一瞧,昏暗的宿舍里还有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徐子悌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认出来是谁,他压低声音问:“任茴,你怎么了?”
  任茴没回答,只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
  =====
  徐子悌当天夜里就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纪伯望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荡,想装失聪听不到都不行。他跟纪伯望混得久了,对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用心掩饰过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冲他俩出来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他给他抓娃娃,抓到后来电影都开场了他都不乐意进去,说什么都要把角落里那只举手投降翻白眼的可达鸭抓住。徐子悌先是柔声细语的劝,后来直接上手,生拉硬拽揪着他进了放映厅。
  打那以后徐子悌就知道,其实纪伯望跟他一个水平,都是个二愣子。可惜二愣子里也分等级,有的是聪明的二愣子,比如说纪伯望;还有自作聪明其实特别傻的,比如说徐子悌。
  徐子悌晚上没睡好,全靠白天上课补眠,结果被老师当堂揪起来,让他站到教室后面醒醒眠。他熬了一整天,吃饭都没胃口,混混沌沌,一直到晚上去找纪伯望才猛然清醒过来,慢吞吞挪到了铁门前。
  对方看见他格外平静,好像昨天晚上那一番真情独白、内心剖析都是他的错觉。既然纪伯望不把话挑明,那徐子悌也乐得装傻。两人之间暧昧的关系一直维持到徐子悌期末考完放暑假才算挑明。
  那天徐子悌格外兴奋,他一天考三门,连着考三天,差点考吐出来。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他考完就拖着小行李箱,兴高采烈地要回家,结果还没出宿舍门,就给人堵了个结结实实。
  他抬头一看,纪伯望正看着他,面无表情。
  徐子悌很诧异:“哎,你没我宿舍门卡,你怎么进来的?”
  任茴从边上探出个头,解释道:“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了,就把他带上来了。”
  纪伯望拎了一下他那小行李箱,估摸了一下重量,发现不重,四处一看,这人把鞋子衣服原样不动地全都留在了宿舍。纪伯望很好奇:“你这箱子里装了什么?”
  徐子悌解释:“就几件衣服。我带到学校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其他的都在家里,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纪伯望蹲下身:“那你也不能把东西就这么丢在宿舍,带不回去的你就放自己柜子里,我看你这宿舍楼今年暑假八成还是要再修整一下,装修队把你那衣服鞋子踩来踩去,一个暑假过来你别想穿了。你这行李箱里都装了什么啊,怎么这么轻?”他把拉链拉开,箱子吧嗒一声,从里面掉出来一只小小的玩偶鸭子头。
  纪伯望:“……”
  徐子悌:“……”
  暗搓搓围观的任茴:“……”
  纪伯望平静地夸奖道:“你做的很对,把最重要的东西都打包带回家了。”
  徐子悌强装镇静:“这东西又不占地方,我随手就塞进去了……”然后他一对上纪伯望的眼睛,就把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了。
  任茴察觉到这两人之间莫名的氛围,扭身钻进了卫生间。宽大而杂乱的宿舍中央只有一蹲一站两个人,六点多的夏日夕阳余威尚在,斜光披散在宿舍白瓷砖地板上,光线式微但温度不减。徐子悌刚回宿舍蜕去了校服那层皮,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的衣服款式很简单,纯棉灰短袖质地很好,贴在他身上时,有一种柔软的质感。头发汗湿贴在脸颊上,跟沾了汗水愈发白亮的皮肤成了鲜明的对比,面颊红润,气息不稳,两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睫毛留下了片狭长的暗影。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春意之中,仿佛是少年初识情滋味的姿态,带着种天真跟情丨欲交错时难言的美感,仿佛初熟的青苹果,只有饱受阳光滋润地一边才能泛出点红晕,凑近了轻轻一嗅,就能闻到那新鲜的、难掩的、还带着青涩的、甜蜜的味道。
  纪伯望看了会儿,忽然站起来,紧紧把人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与徐子悌不同,一身血肉仿佛钢铁铸就,动情时怀里温度高得吓人,蒸腾出的全是他自己的味道,初闻很好,久了就让人觉得口干舌燥。徐子悌被这温度烤得手软脚软,陷在他怀里仔细嗅他的气味。纪伯望低下头,温柔地蹭小孩的嘴唇,摩擦间带来的麻痒与呼吸交融时产生的眩晕感让徐子悌一时晃了神。等听到卫生间突然的冲水声他才吓了一跳,纪伯望的舌头从他口腔里退出来尚不知足,又在唇上吻了一下,啾地一声。纪伯望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晚上再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求评论求收藏。

  ☆、第十章

  夜里徐子悌躺在床上,等纪伯望的电话。他跟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孩一样,又害羞又死要面子。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铃声开到最大,自己躺在床中央滚来滚去乱踢乱蹬。手机一响,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拿起来也不看是谁就接通,靠在枕头上软绵绵地说:“喂?”
  那边为这骚气十足的一声好生呕了一把,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他妈蛋发春啊!”
  徐子悌一腔柔情错付,登时翻了脸,盘腿坐起对着那边骂:“胡尔杰你个牲口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你不看看现在都他妈几点了?”
  胡尔杰怒道:“我他妈管现在几点?老子想打就打。你他妈刚才等谁电话呢,那一声‘喂’太他妈骚了。哎,等你将来出来准备做一行的时候给哥哥打声招呼,哥哥带人过去给你撑场子。”徐子悌说:“撑你个头撑场子。大晚上打电话,找你爷爷干嘛?”
  胡尔杰那边自持年长,向来不跟徐子悌一般见识,说:“这他妈放假了,你说我找你干嘛?上学期间叫不到你就算了,放假了你怎么还缩在你那龟壳里不敢露头呢?”
  徐子悌说:“胡尔杰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老子今天下午才考完试,刚回家吃个饭,你他妈就打电话叫。你他妈见我打不着你就开始使劲做是不是?你等着,赶明儿我去你家专门逮你。”
  胡尔杰哼笑道:“哎呦,哥哥我好怕哦,明天谁不来找我谁孙子。”
  徐子悌刚想说来就来,谁怕谁,结果转念一想,说不定明天纪伯望要约自己出来呢?他这一犹豫,电话那头的胡尔杰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了:“不说话了,怕了?不对啊徐子悌,你以前没怂到这种地步啊……”
  徐子悌心里那块小天平本来还有点摇摆不定,闻言立刻大头朝下栽到了纪伯望那边,他手机里嘟得一声响,半途上有个电话打过来了,徐子悌洋洋得意地撩下一句你等着,转头就挂了电话,喜滋滋地接通了纪伯望。
  胡尔杰握着电话,骂道:“我等你妈了个头啊我等。”
  两人在电话里好一番腻歪,甜甜蜜蜜互说了晚安之时,月亮高悬。徐子悌手机电量告罄,他刚连上充电器,胡尔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徐子悌心情颇好,单单是嘴上刻薄:“喂,孙子,这么快就想你爷爷了?”
  胡尔杰感叹道:“卧槽,三个小时的电话,你厉害啊,你跟谁打电话能说三个小时?我记得你刚开学的时候还跟我信誓旦旦说你肯定好好学,可惜我这跟你不同校啊,天天见不着你人影,差点就信了你的邪。哎,跟哥哥说说,那姑娘漂亮吗?”
  徐子悌摇头惋惜:“你怎么这么庸俗,我打电话就不能只是为了学习吗?”
  胡尔杰大笑道:“你可拉倒吧,就你还谈学习,要不要我给你叫瓶冰的让你继续吹?行吧,你那三个小时是不是为了学习啊?”
  徐子悌干脆利落:“不是,你可真几把傻,说什么你信什么。”
  胡尔杰:“……”他牙根子痒痒,“徐子悌你怎么这么欠呢?”
  =====
  纪伯望那晚上其实心情不太好。那天其实是他爷爷生日,因为不是整寿,所以没有大办,可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了,生日是过一年少一年,所以尽管当天没多请客人,一大家子人倒是全部聚齐,一个不落。等到宴会结束,送客出门,一大家子人聚一块上桌吃饭,举目一看,人人脸上表情各异,或怒或忧,老爷子说了动筷以后愣是没人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问题出在纪伯望他爸这边。
  他爸是老爷子的第三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压着,其中一个出生在抗战时,早早地死了。另一个在内斗那十年里受到了迫害,一直体虚,丈夫早逝,没有孩子。所以于情于理,纪伯望都该算是纪家长孙才对。
  但世事就是这么的奇妙。纪夫人当年被男色迷瞎了眼、不顾一切地嫁进来,婚后的生活可以用琴瑟和鸣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很快纪夫人就有了身孕,这是纪家的第一个孙辈,全家的眼睛都放在她肚皮上。等恋爱中那疯狂分泌的血清胺效应逐步散去以后,纪夫人神志回笼,逐渐发现了丈夫的不对劲。
  她隐忍不发,视而不见,只当自己一无所觉。然后在丈夫一次到外公干之际,她挺着八个月硕大滚圆的肚子,带着勤务兵,踢开了一处四合院的小木门,里面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跟纪夫人打了个照面。
  那女人本就快到预产期,加上看见一群气势汹汹来踢门的人受到了惊吓,当时就开始肚子疼。纪夫人见她叫得惨痛,当机立断,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医院的人不知道这女人身份,见两人都是大肚子,只当是孕期的小姐妹,看在纪夫人面子上,直接把人送进了手术室。四个小时以后那女人生下了个儿子,连他娘都没见着,第一个送到了纪夫人手里。
  纪夫人抱着小孩逗弄,坐在女人床边等她醒来。这女人醒来之后还有些诧异,环顾四周不知身在何方,直到一扭头看见了她,急忙伸出手哀求道:“夫人,把我的孩子给我。”
  纪夫人没动,笑道:“你放心,小姑娘很健康,医生称了一下,有六斤重。”
  那女人当时就变了脸色,伸出去的手缩了一下:“怎么会是个女孩儿,栋国请人给我探过脉,我肚子的明明是个儿子。”纪夫人冷笑道:“既然栋国告诉你是个男孩儿,那栋国有没有告诉你他早已经结过婚了呢?”
  那女人闻言就开始哭,一会儿说不知道纪栋国已经结婚,一会儿又说自己怀的明明是个儿子,哭着喊着要纪夫人把儿子还给自己,自己带着孩子会离开,哭到一半又改口说自己怀的是纪家长孙,纪夫人不能这么残忍。
  纪夫人冷眼旁观,这女人真是不聪明,张嘴夫人闭嘴长孙,听到外人耳里还以为是旧社会里大老婆磋磨姨太太。但不聪明又怎么样呢?架不住她长得漂亮,就算哭也好看,梨花带雨似的往下流眼泪。
  纪夫人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的人是真上不了台面,她把孩子往女人怀里一放,转身出了门。门里那女人又抽又噎,一把把孩子的襁褓扯开看向身下,惊得刚睡下的孩子也在那儿大哭。女人松了一口气,娘俩儿抱在一起哭。
  纪栋国三天后回来发现儿子已经躺在医院里了,那女人见他面上带了喜色,心里便起了坏心思,凑在一边说自己生产的时候受了惊,这孩子差点没能活着见到自己的爸爸。纪栋国还没表态,那边的医生早年受过纪夫人恩惠,此时开口说了好话:“纪先生放心,当时纪夫人将人送过来的时候羊水还没破,没有受惊这一说。母亲体虚,奶水不足,纪夫人担心孩子被照顾不周,还特意叫了看护。”
  纪栋国一听自己夫人在这件事里面如此尽心尽意,逗了小孩一会后就赶紧回了家。纪夫人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难得的强硬,那女人在医院等了好几个月都没再等到纪栋国来看她,她被软禁在病房里,对外通信完全断了,她抱着孩子闹腾着要出去,都被勤务兵堵在了房间里。等到三个月后她终于见到了纪栋国,对方带着她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件小院。
  那时候她才被告知,整个纪家根本没人知道她为纪栋国生了孩子。真正的纪家长孙如今正在过满月,老爷子琢磨了很久都没想到一个好名字,最后听了儿媳妇的意见,起名“伯望”,一是指此为长孙,二是寓意家人寄托在他身上美好的愿望。
  这件事在纪家闹腾了很久,纪夫人坚决不同意那个孩子冠上纪姓,否则就要求离婚。她本身就有军人背景,国家保护军婚,一旦这件事闹上法庭,到时候孩子肯定会跟着她走;另一方面是纪老爷子实在看不上那女人的做派,她文化水平不高,单单只是长得漂亮,做事小家子气。老爷子不满意这样的儿媳,妻子又坚决不肯让步,纪栋国两难之下取其轻,他把那女人扔到了一边,承诺每月定期提供抚养费。
  后来这小孩随他妈姓苏,起名苏朝朝,“朝”是早晨的意思,指一天之初,暗指她的孩子才是长孙。纪夫人懒得跟她计较,她压根不在意自己孩子是不是什么纪家长孙,可她心里要争这一口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扔了,都不能便宜别人。于是十几年后,苏朝朝每每见到纪伯望,哪怕明明知道自己要比他早生两个月,还是要叫他一声纪哥。
  今时不同往日,往年老爷子的生日宴这对母子从没来过,所以这次的生日宴结束之后,看到的人面色各异,不明真相的群众默默吃瓜,知道□□的在边上亮着眼睛嗑瓜子,直到众人散后一家人坐下吃一顿团圆家宴的时候,憋了一肚子火的人终于炸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纪栋国的姐姐纪佳佳,她没怼苏家母子,直接问她弟:“栋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栋国没敢看自己妻子,站起来的时候背后椅子用力一划,瓷砖滋啦一声嘶鸣。他对老头子说话的时候半弓着腰,道:“爸,趁着您生日这个好日子,我想跟您说件事。朝朝今年都十八了,他是我的孩子,早年是我失职,没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现在我想弥补我跟他空缺的十八年父子情,我的孩子明明在我边上,却不能认祖归宗,这事没道理。”
  老爷子沉吟,板正着腰,端坐于主桌上。他没开口,纪夫人不好插嘴,面色深沉。纪佳佳皱眉冷笑:“你儿子的名字就在你那户口本第三页,叫纪伯望,跟朝朝有什么关系?”
  纪栋国道:“姐,这是我们家事……”
  纪佳佳道:“什么你们我们,我又没个孩子,以后全靠伯望养老,他什么事我能不照看点?”她冷笑道,“既然是你们家事,那你在这儿说什么,怎么不回去跟你媳妇儿好好商量?你儿子也成年了,自己在外面也做过生意,到了该知事的年纪了,你这么不跟你儿子商量一下?在这儿跟爸说什么?”她扯向纪夫人手腕,一时没抓住,指尖只勾住了她手腕处的一串珍珠手链,“晓晓,栋国跟你说这件事没有?”
  纪夫人芳名顾晓晓,此刻垂首低眉,轻声回道:“没有啊,我没听他说过。”
  纪佳佳看向纪伯望:“那我想你肯定也没跟伯望说。你不是不乐意外人管你家事儿吗?那我们外人不管,你自己家里的得管啊?就算这事你真给家里说了,大家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二比一这事也过不了。你别再在爸闹腾,高高兴兴过个生日全被你搅和了。”
  纪栋国被他姐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几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把目光转到最上方的老爷子身上:“爸……”
  这下子在座诸位心里其实都有个谱了。早些年苏朝朝没法回家的原因,一是纪夫人在前,直接把话挑开了说,那就是苏家母子有一个进家门,她就要求离婚;二是老爷子在后,他跟纪夫人父亲为至交,他不想换个儿媳,再加上当时那件事如果闹了出去,那就是作风问题,这事可大可小,真要被人拿捏着做文章,后果恐怕不好收拾。
  可是现在不同,老爷子年纪大了,心里更想要的是家人团聚,孙辈绕膝,苏朝朝的长相更像他妈,一眼看上去就显得乖巧听话,皮肤玉白,大眼睛高鼻子,更像是会围着老人撒娇的孩子。纪老爷子看了看人高马壮、天天只知道板着个死人脸的纪伯望,又看了看能哭能笑能撒娇的苏朝朝,纪老爷子的心,动摇了。
  纪栋国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老爷子生日宴的时候把话说出来,这背后没有老爷子私底下的授意,他这时候肯定不敢闹这出,更遑论把苏氏母子带进家门。
  纪老爷子放在桌子上的手挪到拐杖上,手指几番张合,最终捏紧,看着一家子面色各异的晚辈们,缓缓道:“栋国说的对啊,自家的孩子,哪里舍得不让他回家呢?”
  小辈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纪老爷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小保姆赶紧过去搀扶,他拖着步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朝啊,你这么多年都没在家里过,听你爸说上个月是你生日,跟爷爷过来,爷爷给你补个生日礼物。”
  苏朝朝应了声,小步跑过去搀着纪老爷子,一老一幼慢腾腾地上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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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晚上过寿的主角带着自家刚认的小孙子上楼回书房,剩下来祝寿凑热闹的人自然就全散了。纪夫人跟那个苏姓女子站在饭桌一左一右两头,纪栋国立中间,左右犹豫了一下,纪夫人当即不再等待,扭头就走。
  刚才还坐满了一张大圆桌的人眨眼间呼啦啦全走干净了,只剩下纪栋国跟那苏姓女子,头顶灯影璀璨,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拖出两个人孤寡的阴影。那女人抓住纪栋国的手:“栋国……”
  她这么多年面相没有多大的变化,特意在老爷子过寿这天上了妆。纪栋国疲累的一天,看东西难免有些模糊,乍一眼看上去,只觉得她仿佛还是多年前的那幅样子,两眼泛着水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原本心里被纪夫人对他的态度弄得窝火,此刻更是觉得愧疚万分,反握手掌:“思思,爸已经同意朝朝认祖归宗了,这么多年,真是……”
  纪伯望踩着地板蹬蹬蹬跑回餐厅,两人的手还握在一块儿,见他进来赶紧松开,面上都有些尴尬。
  纪栋国像摸着烫手山芋般迅速地缩手:“……”
  苏思思泪水盈盈:“……”
  纪伯望简直要冷笑:“……”
  纪栋国面对这个儿子更是心虚,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咳了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
  纪伯望慢慢地从拐弯处走出来,他个子高,纪伯望身高近一米九,体型是正儿八经从军队里操练出来的,尽管只是安安生生地站着,都带着一股彪悍的味道,如今顶天立地地堵在两人面前,光亮被他的身形遮了一半,照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沉着脸,眼周一片阴影,唯一能看得清的是他那两颗眼珠,冷得刺目。
  即使纪伯望身居高位,为人处世都已有了一套相当成熟的手法,但他仍旧还是少年心性,甚至还没到上大学的年纪,在当时他所处的那片相对狭窄的人生环境中,哪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多不负责任、胆小懦弱、偏听偏信的人,他还是想竭尽所能地维护自己这个家。
  苏思思知道纪伯望脾气不好,但这话也是她道听途说,她与他几乎从未有过交流。这个少年对她向来不屑一顾,连一个装模作样的微笑都不肯给,她从未与他正面对上,更遑论被这样狼崽子般的目光盯着,这眼神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威慑,简直是恨不得冲上来将她撕个粉碎。
  苏思思向后瑟缩了一下,她伸手攀住纪栋国的臂弯,怯怯道:“栋国……”
  纪栋国这才惊醒般地回神,他骤然向前一步,突然出声便难掩仓促:“纪伯望,你要干什么?”
  “没做什么,我能做什么?”纪伯望再次向前一步,他绕过这两个人,指尖勾起纪夫人落在座位上的小手包,然后一翻手,猛然间掀翻了桌子,上面来不及收的碗碟饭菜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汁液横流。他挺直腰,光线这次终于照了他满脸,他面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的,一点火气都没漏出来,施施然弹了弹衣摆,鞋底踩过满地狼藉,碎瓷片不堪重量吱哇惨叫。
  纪栋国气得张嘴要骂,结果一抬头看见楼梯口上的老爷子,边上跟着低头的苏朝朝,两人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纪栋国又急又尴尬:“爸……”
  纪老爷子居高临下,冷眼看了片刻,转身自己回了房。
  =====
  纪伯望还没到七月就拿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纪家上下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给他庆祝一番以后,他就只用等着过了体检入校。
  他家在四九城那上层圈子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跟他适龄的小孩在高中毕业后,都不会安安生生地宅在家里,平常一点的出去旅游,有点主意的去打工,更聪明点的会去自己创业,纪伯望当然也不例外。他家里属于权贵一族,父母亲戚都是身享特权的人,对孩子的教育肯定与平常人家不同,期望不同,身边所交际的朋友也不同。
  所以当徐子悌在暑假一通疯玩,直到最后纠结自己暑假作业没法做完,为补作业头疼的时候,纪伯望终于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爬了出来。
  八月中旬的四九城犹如火燎,徐子悌高一躲过了万恶的军训,高二就得提前七天开学将它补上,唯一的好处是新生在一个军队训练地被教官操练,他们是关在学校里折腾,反正都是半斤八两,太阳那么大,在哪儿晒不是晒,最大的差距就是住宿跟饮食的不同而已。
  徐大哥临到开学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过来检查自家弟弟的暑假作业,然后照例好好发了一通火,把徐子悌整个人连着作业跟行李一块儿打包好,扔进了一个高中暑期训练营里。这类训练营四九城海了去了,每个的宣传语都很动听,什么保证三十天提高一百分之类的,负责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保证能完成任务,然后把唯一成功的案例说给来访的无数位家长。
  徐子悌才高二,用不着报那种,徐大哥最后给他报了个十五天打基础的训练营,说好了是全封闭式管理,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个小学校里,但徐老娘心疼小儿子,跟负责人一商量,让徐子悌晚上能回家睡,往返有司机全程接送。
  他本来就是中途□□去的,离课程结束就剩最后五天时间,最开始徐子悌惴惴不安,以为真到了什么魔鬼训练营,结果等到一上课,外边是明晃晃的太阳,里面空调嗡嗡作响,凉风习习,一个班就十几个人,直接睡倒了一片。等到了饭点儿,有的在辅导班交了钱,仍然偷偷摸摸跑出去吃,回来的时候下午的课已经上了一半,有些干脆就不回来,一直玩到夜里睡觉。只要晚上回来,白天不打架斗殴,他们做了什么、学了多少老师压根不管。
  徐子悌到了这儿装模作样地当了两天好学生,等到了第三天,他就安生不下来了,趁着上面老师转身画立体几何的功夫,悄咪咪地遛出了教室。
  外边天光亮得晃眼,早晨九点多的太阳还算是鲜嫩,不及正午的毒辣,但那温度依旧不容小觑,沿着大街走上几分钟,身前身后的短袖都能沾上汗。徐子悌百无聊赖地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满大街乱晃悠,抬眸环顾四周,因为高温蒸腾,来往车流跟街两旁垂头丧气的行道树,看上去都有些扭曲。
  他手机钱包都让他哥没收了,想叫几个朋友出来,结果沿街走了一路,一个电话亭都没看到,大大小小的商场超市停在路边,可他身上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更别提打车去哪里逛逛了。徐子悌给太阳烤得头昏脑涨,且身无分文,寸步难行,第三次跟冰激凌机擦肩而过时,他怒气冲冲地扭头要回辅导班。
  斜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扣到了怀里,徐子悌一时不防,埋进了这人的胸口,火热的人体温度加上太阳的高温烧得他面颊通红,这人身上蒸腾出一股好闻的气味,清清浅浅地绕在他鼻端,轻轻吸一口后,这气味直达腔底,仿佛要融于心肺深处。这人说话时胸膛颤抖,声音清晰又沉稳,道:“怎么看见我就跑?”
  徐子悌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纪伯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伯望放开他,不答反问:“你怎么回事,那么多电话短信,你怎么一个都不回?”
  徐子悌耷拉下脑袋,在棉短袖小圆领间,露出一小节湿漉漉的、雪白的颈子,以及锁骨处深深的窝,他颓丧道:“别提了,我哥把我手机跟钱包全收走了,别说回你电话了,我连家都呆不成,直接被塞进培训班里了。”
  纪伯望对这段他错过的,关于徐子悌的时光非常感兴趣,含笑道:“跟我说说看。”
  徐子悌略有诧异,抬头看着纪伯望。这人的暑假不知道去了哪儿,反正绝对不是享福,原本还算偏白的皮肤彻底染成了深色,瘦了点,但身上的肉摸上去更壮实了。
  这些都是最表面上的变化,还有些深层次的徐子悌说不上来,反正就知道纪伯望现在心情很好,至少肯笑着跟人说话,而不是跟高中一样,有意无意间会皱着眉。当他顶着一头灿烂的光笑着说话时,以前笼罩在他眉眼间的沉郁统统一扫而光,豁然开朗般得露出个微微的笑。
  徐子悌心里好奇,但嘴上没问,又不愿意跟外人抱怨他哥,只能叹了口气:“别提了,惨着呢,提了就伤心。”
  纪伯望笑道:“那咱们不提,这么大太阳你走在路上不嫌晒啊?走,哥请你吃东西。”
  徐子悌欢呼一声,跟着纪伯望进了路边的冰激凌店。
  这条街上人流量不多,又靠近老小区,普遍消费率不高,但这儿东西卖的很贵,所以平时生意不甚好。他俩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守在吧台后面,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挂在上方的小铜铃铃作响,服务员听见声音,赶紧露出笑招呼他们。
  店里冷气开的很足,徐子悌爽得恨不得冲到空调口去吹。他喝了小半杯冰饮,剩下的被纪伯望拦着不让喝,担心他坏肚子。
  徐子悌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开始跟纪伯望吐槽那家培训班有多坑爹,老师有多不负责任,培训班里的饭菜有多难吃,还有他对提前开学补军训的怨念。纪伯望耐心很好,一直都听着,偶尔回应几声,途中替他递纸巾擦手或者别的,摆足了温柔又体贴的姿态。
  徐子悌说完自己,开始把话题往纪伯望身上引,问他什么时候军训;暑假去了哪里;怎么一整个暑假都联系不上他。
  纪伯望捡自己能说的说了,徐子悌听得懵懵懂懂,最后无奈感叹道:“你跟我就是不一样,我就不明白了,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最后那块石头开出来有没有玉?”
  纪伯望摇头:“没有,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徐子悌闻言,极度惋惜:“你们两拨人,几百万买块破石头,还好不是你们掏的钱。”他起身,阳光披洒了满身,“你先坐着,我得去趟厕所。”
  卫生间内里很干净,灯光偏暗,墙面贴了铅灰色纹有木制纹路的正方形瓷砖,洗手台上擦得干干净净,徐子悌低下头洗手,忽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纪伯望轻轻地将头埋在怀里人的颈窝,一通胡乱蹭。徐子悌从没被人这么撒娇过,仿佛背上挂了只沉甸甸的大猫,毛发偏硬,搔在他侧颈、耳后处,两手紧紧地圈着他的腰不容躲避,热烘烘地从耳后厮磨到嘴角,又舔又咬。
  徐子悌被他蹭得既痒且麻,搂着他的手转了个身,两人鼻尖相碰,唇齿相交时,纪伯望含住他的下唇,喟叹道:“……想死老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本文跟赌石啊,翡翠啊没有多大的关系,一切都为了剧情发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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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徐大哥下班时没跟以前一样直接回家,他绕了条路,拐去了徐子悌家。
  刚进门,发现自己那不省心的弟弟在一张小毯子上睡觉,大半夜灯都没开,背影瘦瘦弱弱,短袖下摆半卷,露出截细弱的腰。徐大哥那久违的慈父心就被这么个可怜兮兮的背影唤醒,简直呼之欲出,满心的疲惫都觉得淡了很多。他站在那儿,啪地一声开了灯。
  徐子悌被灯光晃醒,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客厅正中央的灯在他瞳孔深处投了两颗白色光点。初睁开眼睛之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从那巨大的阳台,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天。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的时候,边上伸出来一只脚,轻轻在他肚子上踩了踩。
  “纪伯望”这三个字顿时冲向了徐子悌的大脑皮层,他腾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结果跟他大哥来了个四目相对。
  徐子孝茫然不知所谓:“……”
  徐子悌失望垂头丧气:“……”
  徐子孝觉得自己在无声之中领悟到了一些他弟弟从未对他言明的真相,本来那点怜惜的心也被燃烧殆尽。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眉眼冷厉:“徐子悌,等人呢啊?”
  徐子悌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他昨天夜里本来就因为运动过量有点腰腿抽筋屁丨股疼,刚在那么小片毯子上睡了一觉,深秋已至,只觉得身体冰凉疼痛,应付起他哥来就没多大的力气了,只懒懒地趴在他哥边上,说:“这不等你呢嘛。”
  徐大哥不想跟他再说这些弯弯绕了,直接问他:“说吧,你跟纪伯望是怎么回事啊?”
  徐子悌知道早晚得来这么一下,坦诚道:“我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徐大哥道,“我问了一下胡尔杰,我听他的意思,怎么是你在高中的时候,就跟纪伯望混一块儿了?”
  徐子悌大呼冤枉:“哥,不能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啊。我跟他在高中压根就不同校,他怎么能知道我跟纪伯望在一块了啊?”
  徐大哥压根不在乎胡尔杰到底有没有说实话,他现在就是一心想把听自己弟弟说实话:“所以到底是不是?你跟他在高中的时候,到底在没在一块儿?”
  徐子悌垂下头,细细的后颈上能看到他颈椎那块突出的一小块圆润的小骨。他撑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面颊,终于招了:“在一起过……然后就分了。”
  深秋十月,冷风飒爽,挂得窗外小区内行道树枝叶摇摆,掉下来一层又一层枯萎的叶片,落到园圃中,与以前经年的枯叶累积在一起,终有一天会在岁月中腐朽、分解、消亡,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些冥顽不化的叶脉,也早已脆弱不堪,轻微一动,便碎成了粉末。
  徐大哥听自己弟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代清楚,久久没有动作。徐子悌惴惴不安,眼睁睁看着他哥成了块会呼吸的石雕:“哥,怎么办?”
  徐大哥深吸一口气,扭头认真看了看自己弟弟的这张脸。这孩子是长得俊啊,乌眉亮目,半张脸浸泡在光下,柔光泛滥。徐大哥糊了把自家弟弟的头发,道:“子悌啊,要不然你跟刘伊秀结婚吧,你定不下心,刚好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也先别找工作了,就在家里收收心,照顾她娘俩。”
  徐子悌大惊失色:“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又不喜欢她!”
  徐大哥横眉冷对:“你不喜欢她,她能怀上你的孩子?”
  徐子悌恨不得时光回溯过去把以前的自己一巴掌糊死,他抓住徐大哥的袖子:“哥,她的孩子绝对不是我的啊!我能干那事吗?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过她,那天我喝醉了呀哥,我都醉成那样了,能不能硬起来还两说呢啊哥!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她就睡我边上,这他妈能算什么?”
  徐大哥沉默片刻,发现徐子悌这下是真知道怕了,便叹气道:“哥知道了,哥给你想想办法,你以后还胡闹不了?”
  徐子悌赶紧摇头:“不胡闹了,绝对不闹了。”
  徐大哥又问:“那你跟哥说说,你对纪伯望,是怎么想的?”
  徐子悌不明白:“什么怎么想的?”
  徐大哥道:“你还喜欢他吗?”
  他看着自己弟弟的脸,注意到他明显愣了,眼睛眨吧了一下,或许是刚才才睡醒,眼睛里睡意未消,里面留了层浅浅的水波,就此沾到了他的睫毛上,那两汪眼睛里也被搅得波涛汹涌。最终徐子悌很乖巧的笑了一下:“我不喜欢了,我不跟他在一起。”
  徐大哥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他摸了摸弟弟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睛:“徐子悌,你不可能跟他在一块儿的,他那家世太大了,绝对不会让他跟一个男人在一块。你要真走上那条路,哥不拦你,你喜欢谁,喜欢哪种性别,哥现在不管。但你不能跟纪伯望搅在一块儿,要真是这样,哥就护不住你了。”
  徐子悌一言不发,抿着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徐大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妈还在家里等着呢,看看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这几天跟哥回家住。”
  徐子悌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最后只拿了那本摆在阳台上,只看了一半的书。
  徐大哥问:“没别的了?”
  徐子悌把书递到他哥手里:“家里什么都有,用不着拿东西。”
  徐大哥点头,一步当先出了门。坐电梯的时候地图翻了翻那本书,上面方方块块的字各在其位,看书人很明显不爱护书,翻动间还能看见书页边缘一点小小的油点,以及书页深处的饼干残渣。徐大哥晃了晃书,想把那些东西晃下来,结果哗啦啦一声,飞下来一张照片。
  徐子悌第一直觉就是不对劲,他从没有把照片往书里塞的习惯,故而他赶紧蹲下来,在他哥看清楚那张照片之前,把它捡起来塞自己口袋里。
  电梯里没人,徐大哥便不避讳,问:“什么呀?”
  徐子悌说:“没什么。”
  徐大哥伸出手,徐子悌犹豫了一下,把照片递了出去。
  那照片跟摆在纪伯望床头的是同一张,同样的阳光璀璨,同样的笑容灿烂,内内外外,物是人非。
  =====
  徐子悌一整天就吃了顿早饭,回家又累又饿,他很想坐在桌子前跟他老娘好好吃一顿晚饭,可惜腹中饥肠辘辘如同火燎,结果食物到了咽喉处却难以下咽如吞石块。而徐大哥心里有事,吃饭兴致不高,徐老娘一向胃口不佳,又急着看连续剧,故而三人的晚饭草草了事,吃完后各自陪着徐老娘看了会电视,待到夜里才回房。
  徐子悌勉强洗了个澡,身体上面还有昨夜里纪伯望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揉捏时印下的青紫指痕倒还好,只是看着可怖,但别的咬痕在热水的蒸腾下疼得厉害,有些创口甚至有些出血,他的皮肤本就白的如同细瓷,那些红肿泛青的咬痕因此显得更加可怖。徐子悌看得糟心,胡乱冲了把,裹着浴袍,出了浴室。
  房间里窗帘微晃,除了他的脚步只有空调嗡嗡作响。徐子悌赤脚踩在冷冰冰的木质地板上,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他细瘦的小腿曲线蜿蜒,还没等那颗水珠落地,他那腰间忽然被第二个人搂过,徐子悌一惊,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居高临下压在了床上。
  徐子悌惊魂未定:“纪、你,你他,你怎么在这儿!”
  纪伯望借着搂抱他的动作挤进了他的腿间,吻了吻这人露出来的大片胸膛,手从大敞的浴袍里伸入,不知收敛地向下钻。
  徐子悌赶紧往后躲,再把床上的被子往身上扯:“问你呢,说话。”
  纪伯望被这一系列躲闪的动作弄得也不恼,平静地坐在床边上,对他说:“不是说我今晚来找你嘛。”
  徐子悌道:“那你也不能连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进来啊。”
  纪伯望又向他靠近了点,反问:“我跟谁打招呼?这么晚了,打了招呼你哥就会让我进来吗?”
  徐子悌怒道:“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我哥不会让你进我家门啊,那你就不会明天再来吗?”纪伯望摇头:“不行,我今晚就想见到你。”
  徐子悌皱眉:“你要干什么?”
  纪伯望揉了把他的头,他刚洗完头发,掌心便抹了一手水,还有些没擦干的水滑落到他的额头,愈发显得他的皮肤干净透亮,乌眉红唇,还是当年那幅最令他动心的模样。纪伯望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徐子悌的眼睛,放柔声音道:“我什么也不干。”
  徐子悌与他对视。纪伯望与他不同,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整个人在那消失的四年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愈发难以捉摸。徐子悌怕他,他总觉得纪伯望是回来报复四年前的分手。但当纪伯望与他四目相对时,就像以前一样,他才发现其实他还是爱他。
  纪伯望抚摸他的眉眼,凑近他,轻声说:“我就是在想,说好了晚上来找你,我不该失约。”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可以确定受没有娃!

  ☆、第十三章

  上一次他们这么平静的对话,还是在徐子悌学农的时候。那时候他俩之间的关系有一段时间的发展缓慢,纪伯望没法再每晚守在徐子悌那学校的铁门外等他放学,尽管有手机这一传声筒,也没法弥补两人没法见面的缺憾。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个月,终于迎来了一个突破。
  徐子悌要去学农了。
  这又是他们学校校长折腾出来的幺蛾子,就是把高二的学生统一打包押运上车,颠簸三个小时后运送到农村,全体借住在一个极大的初中校园宿舍里,美其名曰帮老乡割三天麦子体验生活,其实压根没那一回事。
  他们第一天过去是周六,校园里没有学生逗留,门卫给他们开了门,大巴车沿着两旁种着低矮冬青树的水泥路,缓慢地驶入,最后停在一个外表看上去挺干净的五层小楼前。
  车门一开,里面学生呼啦啦全涌了出来,晕车的下来透气,不晕车的两眼新奇,最后老师举着麦克风,把这一个年纪近千人安定在操场上。
  操场面积很大,装下这么多学生绰绰有余,但这儿的设施到底没有城市里面的好,没铺软塑胶的地面上坑洼不平,四九城那段时间正是干燥的时候,一千多人站上去踩踩踏踏,尘嚣乍起,老师站在前方的升旗台上,居高临下一眼望过去,一千多人乌压压的一片,统一穿着校服,鸦雀无声地等他训话。
  这种时候说的话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动员气氛与强调纪律并重,最后一千多人啪啪啪鼓掌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校园深处,惊起了旁边树干上稀拉拉的鸟。
  学农说好了不能带手机,但平常这些小孩阴奉阳违管了,个个兜里都揣了一个。在陌生的学校兵荒马乱地蹉跎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干,就充当免费劳力还清理宿舍了,等他们排着队去洗完澡,已经是金乌西坠,天际塞满了红黑色的破棉絮子,这么一帮大小伙洗完澡,冷风浇头,居然有点冷。
  徐子悌跟大多数学生一样,又冷还饿,这边的东西闻上去实在是气味不佳,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是无法下咽,他们都悄悄带了零嘴,就等着回宿舍填饱肚子。等到深夜,宿舍楼下熄灯落锁,巡逻的老师带来的手电筒光与嘈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他们躺在床上,一时间无人说话,窗外的蛐蛐便不耐寂寞地叫唤起来。
  余尚杰听到动静很兴奋,他下了床,扒着窗户的铁栏杆,凭借一点走廊上低瓦力的灯往草丛里瞄:“这边还有蛐蛐哎。”
  徐子悌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对余尚杰的兴奋很不能理解:“蛐蛐怎么了,你没见过啊。”
  余尚杰说:“对不住啊,本少爷养尊处优,还真没见过这玩意。”
  徐子悌哈哈笑:“哎哎哎,还第一次见有人把土包子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余尚优爬在他哥背上,怂恿他:“哥,咱俩出去抓吧。”
  余尚杰有点跃跃欲试,他从栏杆缝隙里往外看,看到那三个巡查老师塔塔拉拉的上了二楼。便道:“外面老师还没查完寝呢,再等等。”
  任茴闻言,急忙阻拦:“你俩别闹了,外面灯那么暗,怎么能看得见,这边又比较偏,万一没看清,不小心踩着蛇怎么办?”
  余氏兄弟只好息了念头,静静扒在窗口,眼巴巴地往外看。可惜他们刚才说话动静太大,惊扰了里面那些夜鸣的小生物,等了许久,都不见它们再叫唤一声。
  徐子悌躲在被窝里跟纪伯望聊天,对方在问他位置,他说不上来这是哪儿,只好把位置分享给他。他俩聊了很久,等他终于受不了被窝里的闷热,手机掉下来砸了好几次脸,终于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室内一片空寂,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那三个室友全都已经睡着了。
  他有些认床,到了这边新奇又好玩,再加上纪伯望跟他聊天,把他撩拨地不要不要的,一时之间更睡不着了。但是别的都干不成,想看电影才发现耳机落在桌上,又懒得拿,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搜小说看,然后手机上面跳出来个聊天框,是纪伯望给他分享的位置。
  徐子悌漫不经心地点开来一看,那个圆圆的小红标,与他的位置正好重叠。
  【徐子悌:!!!】
  【纪伯望:能出来吗?】
  【徐子悌:等着。】
  徐子悌激动地差点叫出来,他从学校过来的时候坐大巴,一共用了近四个小时,而现在已经凌晨一点,距离他分享位置的时间不满三小时,也不知道纪伯望把车开到什么速度才赶了过来。
  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尽量小心翼翼地下床,可那铁架床不甚稳当,一动就咯吱作响,在静寂深夜里格外扎耳,听得徐子悌龇牙咧嘴。等到他拖着人字拖摸黑抓着门把手时,后面有人幽幽地叫了他一声:“徐子悌?”
  徐子悌本想人不知鬼不觉得溜出去,如今猛然闻人声,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他惊悚地回头一看,琢磨着刚才那生硬,小声问了一句:“任茴?”
  对面床上上铺的人翻了个身,铁床咯叽一声。任茴撑起半边身子,问他:“你去哪儿啊?”
  徐子悌回复刚才过快的心跳,一边尽量保持声音的稳定:“厕所。”
  对方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重新缩回了被窝里。徐子悌见他缩回去后一动不动,以为他睡了,正准备走,又听他说:“老师会在三点的时候查一次房,你注意点。”
  徐子悌一愣,看着任茴。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这儿的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他只能看见那点模糊的轮廓,阴影如黑云般堆砌在深夜里还有些泛白的墙角,但分不清到底是被子还是任茴。
  这边跟他在学校的宿舍一样,大门都要落锁,好在厕所的窗户非常矮,他轻而易举地就翻了出去。
  纪伯望跟他说清楚了他停的位置,徐子悌一路摸索过去,同时也在想任茴的不对劲。虽然他俩在同一个宿舍,两人说上去关系也不错,他自以为对任茴还是很了解的,但真说深层次的交流,他俩还真是一次都没有。
  徐子悌那是什么样的性格啊,没事都要找点事出来的性子,天生就爱热闹,哪儿人多往哪儿钻,运动场上他活蹦乱跳的,考场上就没见他笑过。
  而任茴仿佛是他的反面。他似乎事事以学习为先,只要看他手上捧着本非课本的书,那一定就是辅导材料或者试卷合集。除了本宿舍的人,没见过他跟谁走得比较亲近的。徐子悌心里十分好奇,为什么任茴那么确定自己半夜是遛出去而不是去上厕所?
  他心里想着这一点,脑子便有点晃神,不知不觉水泥路已经到了尽头。他担心自己踩上些奇怪的东西,眼睛一直盯在脚下。这处的草长势很喜人,几乎有他小腿高,好在不甚稠密,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根,都被往来的人踩的左伏右倒。他专心致志地往前走,背后那窸窣的声音都被他忽略了,等他被人整个托着屁丨股跟抱小孩一样地囫囵抱起时,他还惊得叫了一下。
  纪伯望把他放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想我了没有?”
  徐子悌没说话,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头。
  纪伯望还没被这人如此热情地对待过,他又喜又惊,任由他像只狗崽般对着他的嘴唇又啃又咬。两人本就年轻,呼吸交缠,肢体摩擦间,难免会有些失控,徐子悌初涉情丨欲,难以自拔,还是纪伯望意识到时间、地点都不对,急忙停下了手。
  两人叠罗汉般地坐在车里,徐子悌的短袖都被卷在胸口处了,身上那一层薄薄的腹肌线条优美,细密的汗珠缀于其上,在黑暗中简直白到剔透的地步。纪伯望看得蠢蠢欲动,最终也没继续,只是一口咬住了这人的侧颈磨牙。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徐子悌耳后,听到他闷声哼了一声,软在自己怀里。
  纪伯望低低地笑,整个胸膛都在震动。
  徐子悌红了耳根,抱怨他:“你他妈是不是属狗的,乱咬人。”
  纪伯望低语道:“只咬你。”
  徐子悌靠在纪伯望怀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大多是徐子悌问,纪伯望答。他只是高二,听老师念久了上大学后就会轻松,因此对纪伯望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可惜纪伯望是在军校,平时训练很严格,徐子悌心里隐藏的那个参军梦就这么被搅碎了。
  纪伯望则旁敲侧击,确定徐子悌这段时间的确是很听话,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跟别人勾搭上,结果很是让他满意。
  时间近三点,徐子悌不能再耽误了,纪伯望开车送他到学校门口,两人互相说了晚安。
  月隐于云后,光华收敛,空旷大地上疾风乍起,百草折腰。徐子悌一步三回头的往宿舍走,纪伯望就站在车外面看着他,见他最后向自己挥了挥手,不情不愿地折向拐弯处,心软地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十四章

  至于徐子悌跟纪伯望分手,完全是一个意外,一个谁都没意料到的意外。
  这个意外的制造者是纪伯望那个异性兄弟,苏朝朝。
  纪伯望这个人其实是很有自己的傲气的。他那个姓苏的兄弟在他面前碍眼十几年,而兄弟那个叫苏思思的妈没少在他爸面前给他上眼药,因为这个,纪伯望身边那伙朋友很厌烦苏朝朝,以前在一个学校的时候没少去揍他。
  但纪伯望从来没有故意找过他麻烦,他也从来没对苏朝朝说过一句重话,甚至都没怎么骂过他。这真不是纪伯望顾忌什么兄弟情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而是他压根瞧不起这么个人,平时见了面,连个正眼都不给他,更别提什么私底下找他麻烦之类的。
  但是苏朝朝不一样啊。
  他那个妈见识短心眼小,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扒上了纪栋国,千方百计为他怀了个儿子,结果那个男人有个强势的老婆,不仅没把让她进门,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儿子没冠上纪姓不说,连出生月份都硬生生推后了四个月,这些陈年旧怨刺得苏思思一想起纪夫人跟纪伯望就恨得牙根直疼,连带着她儿子对这两个人都有一种难以磨灭的仇恨。
  但是苏朝朝的情绪要更复杂一些。他跟纪伯望同校,平常没少见纪伯望在学校里出风头。谁不知道纪伯望是他哥,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处境,平常总有些闲得蛋疼的人折腾他,其实都不是什么大动静,撕书藏作业本或者谎称老师找他结果把人拐到暗处勒索一顿,但是这些小动作都忒贱,放圣人身上时间就了,圣人都窝火。
  每次苏朝朝被人暗地里诋毁、排挤,他总是会想到纪伯望,那人是纪家长孙,天生就罩了层光环,想要巴结的人简直是飞蛾般扑上去。苏朝朝一边恨他,一边又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日久天长这份感情扭曲到了一定境界后,他默默变态了。
  那天纪伯望跟徐子悌在车里一番亲热后,没回学校直接回了家。苏朝朝那时候已经被纪老爷子承认了,就让他住在了老宅。
  苏朝朝在之前知道纪伯望那晚回家后高兴坏了,他大学没能跟纪伯望一个学校,掰着手指算算,两人已经一个月完全没见过面了。
  故而周五那天他就从学校回来,果然在家里见着了纪伯望。
  因为太久没见,纪伯望的样子在他看来既熟悉又陌生,但是神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嘴唇抿着,天生就是一道凌厉的弧度。苏朝朝被他这幅模样迷混了头,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个大短裤,露出整个赤丨裸的上身跟细长的小腿,说实话,这是苏朝朝第一次在纪伯望面前露这么多。他激动又羞怯,叫了一声哥以后,耳朵尖都涨红了。
  纪伯望微微点了个头,笔直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苏朝朝见他衣冠整齐,仿佛是从外面刚回来,急忙追上去问:“哥,现在都快到五点了,你刚才去哪儿啊?”
  纪伯望步子都没停顿一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苏朝朝一边觉得自己贱,明知道这人不会搭理自己,何必要来自取其辱;一边又爱他冷漠无情的样子,他见到的纪伯望都是这样,还没见他对谁温情款款的模样,因此只当他是天性如此,这样安慰自己苏朝朝还能舒坦点。
  他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想出去吹吹风,静一静,结果在门口的钥匙碗里,看到了纪伯望的车钥匙。
  苏朝朝看着车钥匙,他不知道是纪伯望习惯性放在这儿,还是不小心落在这儿了。他往楼上敲,那儿过道灯没开,阴森森黑漆漆一片,一个人都没有。苏朝朝心跳如雷,他手指轻轻痉挛,然后一把抓住了钥匙,疾步走向那辆车。
  秋季日短夜长,周遭一片黑暗,只有房子走廊上一些夜灯亮着,他摸黑打开了车门,一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没什么细碎的挂件,只放了一盒没怎么用过的餐巾纸,连个出入平安的小饰品都没有,跟他那个人一样的单调寡淡。车里没有放汽车香水,苏朝朝深吸一口气,能闻到一点纪伯望身上的气味。他迷醉地仰靠在靠背上,这是他至今为止,所能与纪伯望接触的,最近的距离了。
  他半睁着眼,想象纪伯望开车的样子,他的手指,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注意力……他爱的人刚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座椅皮革上的体温未散,这一切的一切都给了这个爱而不得的人营造了一种甜美的幻觉,仿佛他所爱的人与他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得。
  最后,他目光流转,凝聚在车厢里的行车记录仪上。
  =====
  第二天纪伯望照常起床,他昨晚睡的很迟,因此没能坚持起来跑步,但刚好在吃早饭的点儿醒了。他醒来时发现手机上好几条消息提示,一大半都是徐子悌抱怨自己眼睛疼想睡觉的。他在学农,为了方便管理,一切时间都仿照军训的时间,这把贪睡的徐子悌折腾的够呛,说自己现在还能听到早晨那哨子哔哔哔地响。
  他趴在床上,眼睛酸涩得直淌泪,嘴角却高高扬起,似乎一丝倦意也无。
  比起苏朝朝,纪老爷子更疼爱的是这个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大孙子,看他到了吃早饭的点儿还没下来,就让人上去催一催。他有心让苏朝朝去,但想到自己大孙子那张臭脸,琢磨琢磨还是算了,让保姆去叫人。
  保姆在纪家做了十几年,说是看着纪伯望长大得也不为过,上楼后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她看了一眼,惊讶得大叫,蹦出了一口不知道南方哪里的口音:“哎呀,小望,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啦,怎么这么多血丝的啦。”
  纪伯望要揉眼睛,被她扯着手拦下来:“不要揉不要揉,小心感染,等会姨给你拿眼药水哦,你这个晚上睡觉,不能玩电脑太晚的啦。”
  保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一嘴尖利的嗓子,说得哪怕是好话都让纪伯望头疼不堪,他赶紧低头认错,下去吃了晚饭后,乖乖靠在沙发上让保姆给他滴了眼药水。
  苏朝朝就坐在他对面,两眼盯着他,一眨不眨。
  纪伯望又不是死人,被那样的眼神盯着,怎么可能觉察不出来。但他对自己这个异性兄弟的生活向来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他在看什么,便仰躺在沙发上,放松了心神。
  苏朝朝的脸色其实也不算好,纪老爷子早晨就看出来了,发现这个小孙子脸色发青,眼睛肿泡,关切地问他怎么了。苏朝朝对纪老爷子笑了下,摇头说自己没事,可能是晚上睡觉有点着凉。
  苏朝朝昨晚还真没睡好,他去纪伯望车里偷偷取了行车记录仪的记忆卡,连上了自己的电脑。行车记录仪无法拍摄车内的画面,但是它是可以记录声音的,他最开始只是单纯地想看一下纪伯望的日常,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听到了他与别人厮混时的声音。
  纪伯望仰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他今早起时没有剃须,下巴处长出了点青青的茬子,在这张年仅十八尚嫌稚嫩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苏朝朝看着看着,跟着了魔般的站了起来。
  他以为这人冷漠凌厉,他以为这人寡言少语,他以为向来拒人千里,所以当他被无视,被忽略,被拒绝,他可以用这些本性如此来安慰自己。可实际上呢,他可以絮絮叨叨跟人说一些有的没的,他会抱着一个人不撒手乱亲乱咬,他会对一个人撒娇撒野提一堆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要求,他会回应另一个人的笑容、言语、抚摸、拥抱。
  对那人何其柔情,对他何其寡意!
  苏朝朝半弯着腰,向纪伯望伸出了手。他看着这人闭目养神的样子,俊美而沉静,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与他接触,不再是昨夜在车里的幻想,这人的的确确就在自己的面前,一伸手,便能够碰触。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一刻的苏朝朝几乎是魔怔的,他什么意识都没了,只想伸出手,碰一碰这个自己幻想多年、仰慕多年、喜爱多年、仇恨多年的人的脸。
  猛然,纪伯望睁开眼睛,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眼神冷厉:“你做什么?”
  苏朝朝心头一跳,他的脑子仿佛被纪伯望这冰冷的一眼彻底冻结,顾不上这人的厌恶、顾不上后果如何,只剩下最后一个碰触的念头,扑上去就要搂他的脖子。
  纪伯望不知道为什么苏朝朝大早上闹什么,见他状若疯癫地扑上来,身体向后退一步,一手击出,砸向他的手腕,脚向右侧偏移,另一只手在苏朝朝背上一拍,四个动作有条不紊,将他拍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深处后,绕过这人跪在地上的腿,慢腾腾地上了楼。
  苏朝朝从沙发上滑下,颓然躺在地毯上。晨光正浓,却只能洒在他的发尾,有液体从脸颊滑落,皮肤发痒,他一摸,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作者有话要说:  哇咔咔,终于写到了兄弟禁断了XDDDDDD

  ☆、第十五章

  徐子悌周五一整天心神不宁,偏偏上午还考了场数学,心思不在状态的他当即就两眼抓瞎,捡着自己会做的题目赶紧填满,剩下的地方全都空着,他坐在座位上几乎是崩溃的,心说这次完蛋了,成绩出来非得被他哥好一顿揍。
  他班上跟他比较熟的同学都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见他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上频频看手表,不知道是谁,悄悄传了个纸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那纸条其实就是半张餐巾纸,上面还带着点油印子,字迹歪七扭八,徐子悌认不出是谁写的,扭头问人。边上有点担心是不是他家出了什么事的人一看他的面色,脸颊发红,双眼水光泛泛,元气满满的样子,顿时就想,八成是这小子的女朋友在外面等他,人心里着急了。
  果不其然,下课铃声刚想徐子悌便把桌上的东西统统收进了包里,就等着老师说放学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是出了名的鬼见愁,这小老头讲起历史来真他妈是又臭又长,拖拉着一把老嗓子啰啰嗦嗦,谁听了都得犯困,还爱拖堂,最见不得像徐子悌这种上课迷迷瞪瞪、下课精神百倍的学生,一见徐子悌眼巴巴往门口看的样子当时心里就着了火,顶着班里窸窸窣窣那些抱怨跟不耐烦的声音,硬生生拖了十五分钟。
  徐子悌被他拖堂拖得几欲吐血,两脚尖不停地踩地打拍子,一听到这老头说下课,腾地一声就站起来要往外冲,讲台上的小老头拖沓着声音,叫:“那个……啊,徐子悌,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徐子悌简直要被气得背过去。
  边上的同学幸灾乐祸,临走前都拍了把他的肩膀,取笑他:“哎,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想走啊,是不是弟妹来看你了?她在哪儿啊?你跟老头好好聊聊,别着急,把弟妹托付给哥,你放心。”
  徐子悌冲这人翻了个山大的白眼:“滚滚滚,怎么这么大脸呢你。”
  老头耳有些背,听不见这些学生的窃窃私语,慢吞吞地把自己东西收拾好了,夹在右手腋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瞅了一圈最后确认徐子悌的位置:“走啊。”
  徐子悌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砸,垂头丧气地跟着去了。
  等到从办公室里出来已经近六点了,西边天上大片大片五彩斑斓的火烧云,艳红与亮橙的云纠结在一起,中间夹杂的是黑灰色的絮子,纵使夕阳犹艳,也已见了疲态。
  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教室里空空荡荡,有的人桌面上光洁的能反光,还有的书堆成一团,书页四角弯曲,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扬起与净水泼洒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吃的小零嘴包装袋从抽屉里掉了出来。风从两侧没关上的窗子里呼啸而进,塑料袋与书页沙沙作响,一室空寂。
  徐子悌把手机从书包里翻出来,里面只有一条短信,是纪伯望的,表面上在问他今晚想吃什么,实际上在间接警告他今晚不许放鸽子。
  徐子悌一身的疲惫,他坐到板凳上,颓然地伸长了两腿。
  上周他跟纪伯望约好了今晚到他自己的房子里过夜,对于这件事他本是满心激动,今早在闹铃叫前就自己醒来,满心满眼都在期盼今晚的到来。他又不是什么多单纯的人,跟自己对象在一起过一夜,可能发生什么、应该发生什么他都一清二楚。或许就因如此,他心里一直安定不下,焦躁的心悬在空中,再加上一场数学考试还有一场老师谈话,折腾得他很是脱力。
  “徐子悌,你怎么了?”
  又是任茴。
  自从上周学农以后,徐子悌心里觉得任茴有点奇怪以后,不由自主地就跟他拉开了距离,再加上他也不可能告诉别人他在操心自己的菊花今晚会被怎么对待,所以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老头念得我头疼。”
  任茴笑了一下,他把刚洗干净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另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手,背上包问他:“走不走?”
  徐子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包单肩背着:“走走走,赶紧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字数较少嘤嘤嘤~明天补两更,每更3000+

  ☆、第十六章

  纪伯望那晚一直没有走,无比自觉的去浴室洗了澡。徐子悌多次想哄人,结果纪伯望一听见他说要赶他走,就要扯掉浴袍遛鸟耍流氓,徐子悌被撩拨地气息奄奄,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他。
  关了灯后,徐子悌酝酿好感情,想跟他把事情挑开,趁早分手。但纪伯望又开始作妖,他一开口就动手动脚揉来揉去,要不然就是故意带歪话头,一系列行为导致交谈结果离题万里,徐子悌又气又困,被他搂到怀里,跟哄儿子一样的拍他的背,徐子悌没能坚持多久,上眼皮就耷拉下来,慢慢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连体温都没留下,要不是床下还丢着那件纪伯望穿过的睡袍,他真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阳光正好,窗户半开,徐子悌细细一看,果然在窗边看到了一个脚印。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徐大哥从门后探进来一张脸,见自己弟弟形容懒散困意未消,催促道:“就等你吃早饭了,还不赶紧下来。”
  徐子悌慢腾腾应了一声,垂着头往洗手间走,结果被纪伯望扔在床边的睡袍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徐大哥本来是想笑一声骂傻逼的,目光触及徐子悌身上整整齐齐的睡衣,再一看床边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睡袍,瞳孔当时就一缩。他大步走过去抓起睡袍,一把扯开卫生间的房门,徐子悌明显地被吓了一激灵,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
  徐大哥向前逼近:“手里什么东西?”
  徐子悌心说纪伯望我□□妈,面上一时不知道该带什么表情,把背后的东西乖乖拿出来给他哥看。那是一个牙刷,而洗漱台上的漱口杯里也有一根牙刷。
  徐大哥对自己这个不知死活的兄弟气愤万分:“徐子悌,你知不知道轻重?昨天晚上谁跟我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眨个眼你就给忘了,还把人叫到家里来了,你他妈是不是想挨打?”
  徐子悌的内心在哀泣:“哥我说是他自己来的,你信吗?”
  信,徐大哥还真信。徐大哥本人不是弯的,虽然很难用爱慕的目光去欣赏一个同性的长相,但这不代表他不分美丑。他这弟弟就算是刚睡醒呆毛乱竖、两眼发直的样子都很好看,可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血缘关系的原因,不管自家弟弟香的臭的他都觉得能忍,没想到这幅长相对别人来说也有这么大吸引力。
  徐大哥当时就没声了,他在弟弟头上糊了一把,尴尬而愤怒地问:“你,你没事吧?”
  徐子悌本来他哥肯定不信他,今天会被打一顿,结果来个春风化雨般的安抚,一时没回过神,等反映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即弄了个大红脸,差点要炸:“哥,咱俩能不提这个话题吗!”
  徐大哥见自家弟弟连蹦带跳,磕磕巴巴,看上去也不像受了什么伤,心安了一半,安慰他:“你先洗漱吧,等会哥给纪伯望打个电话。”
  徐子悌不想自己这么大了,还要哥哥来替他解决感情问题,再说他跟纪伯望的事,也算不上谁亏欠了谁,即使他不想跟纪伯望在一起,也不想跟他撕破脸皮,更不想自己哥哥因为自己生意难办,他把嘴里的牙刷拿出来,快速漱了口:“哥,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徐大哥对自己弟弟那点心思一清二楚,摸了摸他的头发,:“实在不行了,找哥哥,哥哥不怕。”
  徐子悌湿漉漉的手往他背上糊,连推带搡地把人赶出了洗手间:“赶紧出去,我要上厕所。”
  =====
  被在家里关了小黑屋的徐子悌可以说是无聊透顶,吃完饭徐老娘想拖着小儿子去散步消食儿,他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说什么都不肯挪窝,最后徐老娘没办法,自己出了门。徐子悌躺在沙发上装死,直到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胡尔杰的。
  从前天起他就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打徐子悌的电话,终于有一个是接听的了。胡尔杰是真心着急啊,就怕自己兄弟出了什么事,但他跟徐子悌这么多年了,两人嘴欠程度有的一拼,开头相当不友好:“徐子悌,你他妈还没死呢啊!”
  徐子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并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谁真心对他好他是能认出来的,按理来说两人关系应该是蜜里调油,但因为两人皆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之辈,革命的友谊全都被他俩掩埋在对彼此发射出去的唾沫星子之下了。他说:“对不住啊孙子,爷爷我没事,这辈子我肯定比你走的晚呐。”
  “去你妈孙子,走得比我晚,我看你是大限将至了吧,啊,徐子悌,你跟纪伯望的事你哥都知道了吧,怎么还没把你打死呢,留着你这么个大祸害干嘛啊你说?”
  徐子悌不客气地堵回去:“给你送终啊。”
  胡尔杰这通电话的重点不是跟徐子悌打嘴仗,于是他又一次地用自己宽阔广大的胸襟原谅了自己的不肖子孙,表情慈爱语调关怀:“你跟纪伯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说出来哥哥给你分析分析。”
  提到这件事,徐子悌孬了。说实话,他现在隐约觉得,纪伯望这次回来,不单纯是为了玩他,他可能真是为了跟他和好的。但是徐子悌真他妈没法跟他在一块儿啊,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能经历挫折与苦难的人,真要跟纪伯望在一起了,不说纪家那一大家子在那儿虎视眈眈,就单论徐老娘一个人的战斗力,就能闹个昏天黑地。
  故而,他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腿悬空,赤脚落在地面,陷入长毛地毯里,拖长嗓子说:“分析个头啊,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胡尔杰说:“哎,我先问你个事啊,咱们高二那年,上学期,有次你在凌晨三点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来接你,我过去的时候你就披了个床单,问你怎么回事你不说……是不是跟纪伯望有关?”
  徐子悌震惊道:“你他妈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胡尔杰在那边大叫道:“这事我他妈记得能不清楚吗?我又不是傻子,你那样子,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只是单纯地被人揍了啊。谁他妈揍你还扒衣服最后顺带给你留一条床单裹着?本来我怕这件事说出来伤你心,一直没提,现在我想想,是不是纪伯望弄得啊?”
  徐子悌犹豫了一下:“是他……”
  胡尔杰骂道:“这他妈也太畜生了吧,你他妈当时都那怂样了,他还让你自己裹着床单出来?分分分,趁早分。”
  徐子悌无奈说:“他不知道啊。”
  胡尔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徐子悌解释:“你知道苏朝朝吗?就是纪伯望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事说出来挺扯蛋的。有天我接到苏朝朝的电话,让我赶紧到纪伯望家去——是他自己买的房子——我过去了,发现纪伯望中了药……我本来想送纪伯望去医院的,结果没成功,哎,我当时跟他谈着对象呢,想着早晚得有这一次,就答应了。结果等结束以后,纪伯望因为药效晕过去了,苏朝朝拿着摄像机出来,他说,如果我现在走,他就当做这儿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就把视频放出去……”徐子悌顿了一下,手骨因为握着手机而泛白,“这他妈算是什么事儿!苏朝朝就他妈是个变态,他看上了他亲哥,给纪伯望下了药,本来想拍他俩视频要挟他,结果纪伯望把他打晕过去,撑到了我来……这事,太他妈恶心了……我只能走,然后纪伯望一直以为他操的是苏朝朝,我俩自然就分手了,他后来外调,不知道去了哪儿,现在又回来了,我本来以为他就是来报复的,但我看他的样子,好像是知道了当时是什么情况。我他妈,宁愿他不知道,爱操几次操几次,完了我俩就两清。”
  他简直没法躺下去,蜷缩着身子,对电话那头静默的胡尔杰说:“我他妈,好怕他跟我挑明了,然后要复合啊。”
  他怕,怕纪伯望在要复合时不管不顾地贴上去;怕自己没有勇气面对第二次分手;怕哥哥因为自己的原因受到拖累。
  他也有父母兄弟,他明白来自家庭内部的阻拦与劝诫,比外界的冷眼与歧视更毒烈。
  胡尔杰对这段往事一无所知,被徐子悌这么一箩筐的话砸得晕头转向,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声却发现不知道站在哪个角度安慰他;想跟以前一样,嘲笑他是个兔子,揭他伤疤,来跟徐子悌对骂几声转移话题,可听到那头徐子悌的呼吸,这话还没说出口,自己鼻子先酸了。他说话,一开口才注意到自己嗓子干哑的厉害:“徐大哥怎么说的?”
  徐子悌低声道:“这事都用不着我哥表态,你肯定也能想到,纪家是不可能让纪伯望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的。”
  胡尔杰想劝,磕磕巴巴说了些语无伦次的话,最后情急之下,只能又骂又怨:“你他妈跟谁搞一块不好,非要搞到纪伯望头上,这下我要怎么帮你啊徐子悌。”
  徐子悌摇头,跟胡尔杰说这件事,已是他实在心里难受,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宣泄口,但他无意让自己看上去那么可怜,便道:“你就叫我一声爸爸,让我高兴点呗。”
  胡尔杰多年下来早已养成条件反射,骂道:“滚你妈的。”
  徐子悌哈哈笑了一下,说:“傻逼玩意,有事,挂了啊。”
  胡尔杰嗯了一声,徐子悌搭在耳边的手缓缓垂下来,挂了电话。然后他丢了手机,躺在沙发上,手背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对兄弟cp萌了很久了,终于写出来了,虽然苏朝朝被炮灰了。
接下来还有一更XDDD

  ☆、第十七章

  这边徐子悌难过的时候,徐大哥也没闲着。他对自家弟弟跟纪伯望之间发生了什么了解得不甚多,徐子悌没好意思把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对两人分手的原因只说是性格不合便一笔带过了,所以当他收到纪伯望的电话时,他是很诧异的。
  他与纪伯望以前没有过来往,但从外人嘴里听到过对这个纪家长孙的评价,用的都是诸如寡言少语、冷眉冷心之类的词,可他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并不是那么回事。事实上,纪伯望的声音非常温和,一口一个徐大哥叫得无比亲热。
  徐大哥心里直犯嘀咕,他没准备跟纪伯望攀什么亲戚,但嘴上却丝毫不漏,跟纪伯望东扯西扯寒暄几句后,对方开始问他现在是否能出来吃顿便饭。
  徐大哥欣然应邀,他想的是如果自家弟弟舍不得跟纪伯望挑明要分手的话,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来也行啊。
  纪伯望那边对这个回复非常满意,两人再说了些闲话便挂了电话,纪伯望收了手机,对坐在他对面的人道:“还不滚?”
  苏朝朝把杯子怒然往桌上一放,白色细瓷咖啡杯在乌面实木桌上相撞,咚地一声暗响。早前他是绝对不敢在纪伯望面前这样子,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只是冷笑道:“你跟他是不是又和好了,他当年那样对你,你都忘了啊。”
  纪伯望向后一靠,后背顶在藤椅的靠背上,不耐烦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苏朝朝腾地站起来,尖叫:“纪伯望!你以后会后悔这么对待我的!”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这一声嚎得一大半人都扭头看。纪伯望真是嫌他丢人,冷眼瞧他,低声道:“我为什么后悔啊,因为你在那时候拍的视频吗?”
  苏朝朝把这件事埋在心底,猝不及防被纪伯望挑出来,他面上当即就雪白一片,磕巴道:“你,你,什么,什么视频?你在说什么?”
  纪伯望道:“我知道我抱的人是谁。”
  苏朝朝瞪着他,气喘如牛。纪伯望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十分平静,面部肌肉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是苏朝朝最恨的一种神情。二十多年来苏朝朝没少看他的冷脸,就是如今的这幅样子。似乎不管他尽力尽力的做了什么,这人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冷眼瞧着他如小丑一般跳上跳下。只有他被自己娱乐了,以为这人早晚会被自己的所作所为触动。
  他的手指揪住衣边,说话时几近咬牙切齿:“就算你拿到了视频,那又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样,爷爷,爸爸,还有你妈,他们不可能让你和一个男人在一块儿的。”
  纪伯望语气波澜不惊:“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苏朝朝涨红了一张脸,“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我……知道我……我……”
  纪伯望眼皮一挑,对他接下来的话一丝兴趣也无。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走了。苏朝朝咬着牙,要扑上去,服务员堵在他面前,拿着单子要他结账。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满目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小孩子举着棉花糖欢呼着向前扑,不小心撞上了他的小腿,陌生的脸塞了他满眼,唯独没有那张他最渴望的面孔。
  =====
  徐子悌在家安生呆了一整天,电视不看,手机不玩,就干躺在沙发上瞪眼睛,靠发呆消磨时间。徐老娘见小儿子虚了很多,无比心疼,最先拿他爱吃的小零嘴哄他,效果不佳。无奈之下,她坐到小儿子边上,摸了摸他凉浸浸的额头:“子梯,你出去玩吧,妈妈在这儿给你放风,等你大哥快回来的时候给你打电话。这次你可不能玩到手机没电,然后一整宿不回来啊。”
  徐子悌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徐大哥刚进来就听到这句话,差点被他老娘憋得背过气去:“妈,你可别惯着他了,下次他再不回来,你就出去找他,我可不去了。”
  徐老娘自知理亏,没跟大儿子置气,坐到边上看自己电视去了。徐子悌懒洋洋垂下个手臂,跟他哥打招呼:“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大哥上了楼梯:“你跟我过来。”
  听到这语气,徐子悌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
  徐大哥见自家弟弟一脸萎靡,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他叹气,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把一个信封交给他。
  徐子悌一脸懵:“这是什么?你的工资吗?”
  徐大哥拍了他一下:“我的工资交给你不就相当于打水漂吗?还等着你以后养我呢。这是纪伯望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让我转交给你。”
  徐子悌哦了一声,拿着信封就往回走。徐大哥拉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回来,两兄弟来了个大眼瞪小眼。徐子悌试探道:“谢谢?”
  徐大哥不许他装傻,正气凛然道:“谢你个头!就在这儿拆!”
  徐子悌笑了一下,直接手撕信封,能听到里面玻璃碰撞的声音,他把东西倒在书桌上,才发现那是一个被折成三瓣的光盘。他捻起一片,背面非常光洁,看样子是新刻的盘,没看过几次,清晰的折射出徐子悌的脸。
  徐大哥在外面混得久了,什么东西都知道点,再加上纪伯望跟自家弟弟的关系,一看到这张光盘心里就咯噔一声,心说别是被人拍了什么视频吧。抬目去观察自己弟弟的脸色,神情还是有点怔愣,却悄悄红了眼眶,接连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泛上来的水光压下去。
  徐大哥捏不准情况,只好问:“怎么了,里面有什么。”
  徐子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徐大哥能信他才有鬼,但实在不好逼问,就怕把小孩刺激到,只好表示理解,看他一脸恍惚地抱着信封,晃晃荡荡地回了房。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会视频忘时间了【捂脸】

  ☆、第十八章
锁章


  ☆、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被锁了,不想改了……其实只是“苏朝朝躲在纪伯望房间里打飞机结果被纪老爷子逮到”这么一个场景,还有一个场景是“纪伯望托徐大哥给徐子悌带话道自己准备跟家里出柜,问他还愿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然后徐子悌跟他哥争取自己的幸福”。
关于纪老爷子态度的转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天窗原理。如果你想在屋顶开一扇天窗,有人认为这不符合规定,那你就应该在最一开始要求把房顶拆了。纪老爷子现在就属于这个状态,相比起“二孙子试图跟大孙子搅在一起还对他下药”这件事,“大孙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就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其实徐大哥那儿也是这种心态,“弟弟跟一个男人搅和在一起”与“弟弟跟纪伯望搅和在一起,而且一旦两个人出现矛盾,自己没有能力解救他”这两种情况相比较,徐大哥的注意点就不再是“弟弟喜欢男人”这一条,而是“怎么让弟弟远离纪伯望”。
好吧,反正我是这么构想的……本文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不到三章就要完结啦啦啦啦【撒花~】
  纪家那保姆姓王,在这儿帮佣了近十年,从纪老爷子口中的“小王”变成了孙辈口中的“王姨”,很受纪老爷子的信任。纪老爷子的身体渐渐衰弱,吃过晚饭不久便会回房休息,她常常捡着这个空儿出去溜一圈,再回去的时候,让纪老爷子吃今天的最后一次药。
  她在楼下端了杯半温的水,满满当当整整一杯。老爷子年纪大了,吞咽药物比以前困难,需要更多的水将它冲下去。她上了楼梯,抬头一看,见到老爷子两眼翻白,双手颤抖,眼见着就要往地上倒。
  王姨吓了一跳,顾不上护着水,手上的杯子啪地一声落地,赶紧冲过去要把老爷子扶起来。他得的都是老年病,高血压高血脂,心脏还不太好,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才把他刺激成这样。王姨在边上照顾多年,应对这个很有一套,又是塞药又是顺气又是按摩胸口,总算把老爷子叫醒。
  纪老爷子睁开眼睛,手指直颤,指着纪伯望紧闭的房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时肺部深处有沉重的拖拽声,他气得面孔发紫,两眼泛红:“小、小王,叫他出来!叫出来!”
  王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当是纪伯望干了什么坏事,又把老爷子气得够呛,直接发了病。她敲门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自己爷爷都气成这样了,当孙子的也不赶紧出来看看,真气死的怎么办?她敲着门,叫:“伯望啊,伯望,怎么还把门反锁了,出来呀。”
  锁扣咔嚓一声,门悄悄被人打开,王姨一看到里面出来的人,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苏朝朝低垂着头,衣衫不整,纽扣甚至都扣歪了,衣领一半歪着,另一半折进了衣服里,见到她,低声叫了一句:“王姨。”
  王姨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是过来人,一见这情况,再联想到纪老爷子简直要被气炸的样子,顿时什么就明白了。她眼睛往房间里瞄,问:“怎么是你在这儿啊,伯望在里面吗?”
  苏朝朝摇摇头,绕过她走到纪老爷子面前,低头道:“爷爷。”
  纪老爷子抓起身边的拐杖,一棍砸到了苏朝朝的腿上:“你还是人吗!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姨连拦都没法拦,只能拿着药守在边上,防止纪老爷子再背过气去。
  苏朝朝一躲不躲,低着头,一言不发。如果说这两兄弟真有什么像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一点了。
  纪老爷子抽了好几下,实在是被气得头昏脑涨,抓着拐杖往地上点:“打电话叫纪伯望!把纪伯望叫回来!小王!”
  王姨哎哎哎的应下来,叫来勤务兵把纪老爷子扶到书房,自己急冲冲下去打电话。号码刚显示拨通,门口就有铃声响,纪伯望一边掏手机一边往门里走,见到是自家的座机号还愣了一下:“王姨,怎么了?”
  王姨急匆匆挂了电话,跳起来抓着纪伯望,问他:“伯望啊,跟王姨说一句实话,你和朝朝关系怎么样啊?”
  她在这个家帮工这么多年,虽然不是看着纪伯望从摇篮里长,但也是参与了他大半的人生,所以论公论私,比起苏朝朝,她更偏向这个几乎能称为她半个儿子的纪伯望。
  纪伯望面上表情不动,语调却带嘲讽,道:“怎么了王姨,他跟爷爷告我歪状了?”
  王姨一见他这个样子,心就安了大半,便不多说别的,带着他往楼上走,道:“老爷子叫你去他书房一趟,听王姨的,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先顺着老爷子说话,千万不能跟他犟嘴知道吗?”
  纪伯望嘴上好好的应了,轻轻推开了书房门。老爷子这书房自打搬进来就是这个样子,雪白的墙面上只有几幅字,都被小心翼翼地裱起来挂着。书橱上更多的是旧书,纪伯望以前翻过,里面大半都是竖排繁体字,书皮背后有出版地,但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字样不甚清楚,但能看清楚价格,都是几毛钱一本。书本也被齐齐整整地摆放在玻璃橱中,常常打扫,玻璃上倒影出老爷子阴沉地脸。
  纪伯望似乎还不在状态,懒洋洋地靠在门上:“爷爷,干嘛呀又?先说好啊,别再叫我妈逼我相亲去了啊,太累了。”
  纪老爷子沉喝一声:“你给我过来!”
  “行行行,过来过来。”纪伯望往跟前走,这才看到那对着墙跪着,仿佛在面壁思过的苏朝朝,却一句也没多问,只道,“过来干嘛啊?”
  之前就说过,纪伯望其实并没有多么俊秀,但看上去很凛然,很正派,非常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纪老爷子仔细观察大孙子的表情,发现他对苏朝朝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感情,心里稍安,问他:“昨天你妈给你介绍那小姑娘,怎么样啊?”
  纪伯望一屁股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背向后靠,两腿伸长,道:“不好。”
  纪老爷子不满道:“哪里不好?你妈妈拿相片给爷爷看过了,长相不差,名校毕业,家世咱们也了解,爷爷看就很好嘛。”
  纪伯望道:“我是找老婆,又不是找家教,名校毕业又怎么样,我看见她又不喜欢。”
  纪老爷子道:“那你都这么大了,还不着急,找着自己喜欢的,要等多久啊?爷爷还想在活着的时候抱到孙子呢。”
  纪伯望倒是笑了,带着点无奈:“爷爷,你就算再想抱孙子,我对象他也生不了。”
  纪老爷子很不满孙子的态度,眼睛一瞪:“什么叫生不了!是你有病,还是她有病啊?”纪伯望摇头:“都不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皱,带着一种欢喜与一种难以启齿的无奈,纪老爷子看到这表情,心头一跳,眼睛当时就瞄向苏朝朝,果然见他两眼含泪,直勾勾地盯着纪伯望。纪老爷子一阵头晕目眩,一巴掌拍到桌上:“你给我跪下!”
  纪伯望仿佛是被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跟着苏朝朝一起面壁跪下,纪老爷子拿着拐杖在他背后抽了好几下,骂道:“你们一个个的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跟谁搅在一块儿不行,非得跟自己的亲兄弟搅在一起!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得有多丢人!咱们家的脊背骨都要因为你们被别人戳断了!你还要不要脸?!”
  纪伯望往边上一闪,站起来向纪老爷子一摊手:“爷爷,你在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跟苏朝朝搅在一起了?”
  纪老爷子气得两眼发黑:“我都看见了,你还准备满我到什么时候!”
  纪伯望似乎很是哭笑不得:“爷爷,真没有啊,我是疯了我才那么做。我今晚回来就是准备跟你说一下我对象的事,还没说你就先把我打了一顿,爷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纪老爷子愣了一下,把拐杖放下来:“真没有?”
  纪伯望万分笃定:“真没有!”
  他眼睛往苏朝朝那边一看:“怎么了?怎么说我跟他搅在一块儿?”
  纪老爷子看了看高高的大孙子,又看了眼面壁思过,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小孙子,忽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没什么……”他仿佛全身力气都在顷刻间被卸去了,直接歪倒在椅子上,“没什么。”
  纪伯望:“爷爷?”
  纪老爷子强打起精神:“你不是要跟我说你那小对象吗?怎么了,她跟着你一块儿来了?”
  纪伯望往边上一坐,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朝朝忽然转过身,幽幽道:“我只怕他没胆子带过来。”
  纪伯望:“你他妈安生跪着不行吗?”
  苏朝朝忽而站起,指着纪伯望的鼻子大叫:“我到底为什么才会跪在这儿!我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啊!你就知道跟在徐子悌屁股后面,他都不要你了,你还非要硬贴上去干嘛?”
  纪伯望冷道:“我不贴他我贴谁,找一个新的,再让你给我下药吗?”
  苏朝朝还要骂他,纪老爷子一拐杖抽到他脸上:“你给我闭嘴!”转而他怒瞪纪伯望,“你说,什么下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伯望低下头,他很少在跟人交谈的时候做出这种带有躲避与妥协意味的动作,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叫徐子悌,我跟他在高中就在一块儿了……”
  苏朝朝的脸颊上被拐杖扇出一指宽的的印子,红肿横在那张雪白的脸颊上,在视觉上带有凌厉的冲击感。他没再像以前一样低着头躲避,两眼死盯着纪伯望。
  对方话并不多,简单地将事情交代干净,苏朝朝越听心越沉,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薄薄的布料没法挡住夜晚地面的低温,冰寒从他的膝盖漫上,沿着血管侵入到他的心脏。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实际上他有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久了。长时间对纪伯望的幻想让他几尽疯癫,他将自己想象成徐子悌,纪伯望对他笑的样子,拉他手的样子,亲吻他的样子,在苏朝朝脑海里,把徐子悌的脸全换成了自己。幻想带给他的甜蜜过后,迎来的是现实世界中纪伯望对他的冷眼与忽视,两者之间的落差造成他心理的极不稳定,每当看到那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苏朝朝痛苦到简直恨不得冲上去,一刀捅死他再自裁。
  纪伯望将往事诉说清楚,声音停后书房里一片静谧,连风都悬停在树梢。
  纪老爷子叹了口气,抬起浑浊的眼睛,无奈道:“哪天带那孩子过来,给爷爷看看。”
  

  ☆、第二十章·终章

  刘伊秀深吸一口气,掌心贴在大理石洗漱台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最近明显瘦了许多,面颊却泛出醉酒后才有的酡红。她看了许久,轻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这孩子还不到两个月,正是脆弱的时候。
  她对外宣称这孩子是徐子悌的,其实不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徐子悌抽了什么疯,灌了不少酒下去。在场的都能看出来他俩之间有点意思,所以在她提出送徐子悌回家的时候,没有人阻拦。但坏就坏在徐子悌喝了实在太多,她忍着羞涩撩拨再久,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
  刘伊秀对着镜子,挺直腰,手接了些冰凉的水拍面。咖啡厅里的空调开得过热,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没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往日里堆砌出来的光鲜亮丽被水洗净,好在她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额姑娘,如此憔悴也不减美貌,只是看着更单薄了些。她也没穿高跟鞋,她为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舍弃了这么多,希望孩子同样能带给她想要的。
  刘伊秀到底只是个孩子,有很多成人世界的弯弯绕她并不熟悉。所以她做事时既不写规划,也不深入了解敌情。因此当她回到座位上看见徐子孝时,她甚至不认识他是谁。
  徐大哥跟她进行了深切的交谈,其实他无需多说什么,只要告诉她,用羊水穿刺来做亲子鉴定,最起码得等到四个月后。而如果四个月后打胎的危险程度,要比两个月前大的多。
  刘伊秀心中本来就有鬼,一听这话,负隅顽抗几句,第二天便乖乖去了医院。
  =====
  纪伯望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那时候已经跟徐子悌回到了高中的腻乎期,出出进进两人总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徐大哥看着实在是辣眼睛,早早地把弟弟踢出了家门。两人商量了一下,挪进了徐子悌一直住的那个狗窝,纪伯望参观一番后,对自己以后的居所非常满意,并着重对那个卖相极为惨不忍睹的五彩长毛小地毯表示了赞扬。
  徐子悌对此颇为嫌弃:“你这辈子审美最后的一次,就是看上了我。”
  纪伯望面上表情不动,把人按在小毯上,细细亲吻他的后颈:“这儿最好,你跪着膝盖不疼。”
  徐子悌顺着他的动作仰躺在小毯上,勾起脚圈住他的腰:“你跪着,我不跪。”
  纪伯望拍了拍他的后腰,眼睛一眯:“反了你了。”
  徐子悌哈哈一笑,缠住人的肩膀,亲密地吻上去。
  两人在小毯上纠缠不休,五彩的细毛被扯下来不少,全粘在了衣服上。
  大门咔嚓一声,两人一僵,徐老娘从门后进走来:“小悌啊,你哥是不是又把你关禁闭的地方改在这儿了?”
  徐子悌:“………………”啊啊啊啊啊啊啊QAQ
  纪伯望:“………………”丈母娘别来无恙嗷(。﹏。*)
  徐老娘:“………………”哪个不怕死的敢压我儿子吼(ノ益)ノ彡┻━┻!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嗷啊嗷完结了撒花花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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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看的有点乱,但是很好看!啊啊啊太短不够啊QAQ

短,不过其实还是挺甜的

短,不过其实还是挺甜的
美好结局的攻受就要求一方要很厉害才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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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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