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圆 by 莫里_

[这篇很棒棒哦 宠物医院故事 受被攻莫名其妙甩了然后生病脑部创伤 再度相逢以后物是人非 攻追受 破镜重圆 这篇小动物文容易看哭 很多暖心虐心小故事 注意准备纸巾]

文案
池骏陪朋友去宠物医院看病时,偶遇大学时的前男友。
奇怪的是,曾经的学霸前男友不知为何,记忆力衰退严重,现在只是宠物医院的普通护士。
更奇怪的是,本应该是独子的前男友,居然多了一个双胞胎弟弟,而且弟弟还是武林高手。

这是一个破镜重圆的傻白甜故事^_^

本文是宠物医院背景,来看病的既有小猫小狗小兔子,也有松鼠蜥蜴黄金蟒,既有甜暖萌,也有真实的伤病案例。
希望每一个宠物与主人的故事,都能写到你心里。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骏,何心远 ┃ 配角:丁大东,赵悠悠 ┃ 其它:鸟人鸟事

  第一章 重逢
  池骏是被丁大东咣咣咣的砸门声吵醒的。前一天他熬夜改方案改到今天早上五点,终于赶在地球另一面的客户下班前把方案传给了对方,他连电脑都顾不上关,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本打算一觉睡到下午,谁想刚闭眼三个小时,就被丁大东叫起来了。
  被打扰了好梦的滋味十分糟糕,池骏黑着一张脸爬起来,打开门的表情就像是阎王出巡。
  丁大东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但一想到自己怀里的小家伙,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骏骏骏骏我的骏,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池骏皱着眉头问:“出人命了?”
  “出鸟命了!”
  池骏下意识的低头看丁大东的鸟。
  丁大东一扭胯躲过了他的视线,让怀里的小家伙露出了脑袋:“不是我,是它。”
  丁大东活了快三十岁,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遛鸟。不过这里要说明的是,他遛的是正经鸟——会喘气,会扑腾,小翅膀一扇一扇,小眼睛一眨一眨,小嘴巴一张一张的那种鸟。
  他家里养了三只和尚鹦鹉,名字清心寡欲,长得圆头圆脑,个顶个的好看。这次受伤的是其中最漂亮的白银丝和尚,丁大东早上起床时,就见着他的心肝宝贝耷拉着半边翅膀无精打采的立在抓杆上,羽毛掉了一地,羽毛被拽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而另外两只鸟则神气活现的站在笼子的另一边,其中一只嘴角还叼着一根银毛。
  不用说,打架了,二打一,赢得不光不彩。
  这只白银丝和尚是丁大东刚接回来没几个月的幼鸟,原本的蓝和尚绿和尚是人家送的,养了两年膘肥体壮,丁大东手痒又接回来一只幼鸟,等到翅膀硬了,就捉摸着合笼——前几天相安无事,他这心刚放下来,结果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急的要命,把小和尚往小笼子里一揣,抱着病号就往宠物医院跑。跑到楼下他傻了眼,早高峰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所有四个轮子的都走不动,那就只能求助两个轮子的了!
  谁让池骏是丁大东的好友,住在同一小区里,又恰好有一辆摩托车呢。
  池骏对鸟不懂,但光凭常识也能看出它模样凄惨。“翅膀骨折了?”
  “还不知道呢,那两个小霸王打的。”丁大东哭丧着一张脸,“我急着带它去医院,结果楼下四个轮子的都堵的不能动,这不来求你了嘛。”
  这种鸟命关天的事情池骏狠不下心不理,他回屋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换了身利落的骑装,领着丁大东去了地下车库。
  五分钟之后,一台拉风的哈雷摩托从车库里飞驰而出,尾灯在沉沉雾霾中划出一道亮眼的红线,闪瞎了无数在长龙车阵里动弹不得的车主。
  这辆摩托车是池骏极为重视的宝贝,当初在车行被他一眼相中,交了定金后足足等了三个月,才漂洋过海到了他手里。池骏对车爱护无比,每个月都要养护,即使工作再忙也要抽空去郊区跑山,若不是丁大东这次求上门来,他本打算摩托车后座的第一次留给自己未来的爱人。
  黑衣骑士压低身子,精神高度集中,仔细的寻找着车与车之间的空隙,油门轰鸣,灵巧的像是一只黑豹。
  *丝乘客一手拉住他的皮衣后摆,一手护着怀里的小家伙,吓得磕磕巴巴:“池骏你慢点!算了算了还是快点吧!啊不行了慢慢慢我要吐了!”
  在丁大东胃里残留的晚饭涌上喉咙之前,池骏终于把两位乘客送到了目的地。
  丁大东顾不上恶心,抱着病号屁滚尿流的爬上宠物医院的台阶,先一步建档挂号。
  池骏单腿撑地,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姑娘看红了脸,推推搡搡,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等超过他时,又慢腾腾的拿出手机自拍,“不经意的”让这位帅气的骑士落入她们的镜头。
  池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人的风景,他的视线落在了宠物医院的牌匾上,盯着上面写着的“认真宠物医院”几个字觉得有些好笑。
  ……院长取这名字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池骏把车停在了路边,拎着头盔走进了这家认真宠物医院。
  医院还没开门,丁大东进来时前台小姑娘正在擦地,见他慌慌张张的进来,赶忙打开电脑为他登记信息。
  “姓名?”
  “丁大东!”
  前台小姑娘细声细气的说:“我是说主人姓名。”
  “哎呀我说的就是我的,丁大东!”
  小姑娘:“……先生,我们这里要求真名登记。”
  丁大东急的火烧眉毛,语气十分不好:“我这名字听着像开玩笑嘛?”
  小姑娘委屈的瘪瘪嘴,输入了丁大东三个字。
  “那宠物姓名?”
  “莲子羹!羹会写吗,就是上面一个……”
  “先生,我用的是拼音输入法。”
  池骏站在门边听着俩人的对话,若不是场合不合适他实在太想笑。
  丁大东的父母不擅长取名,丁大东遗传了这一点。
  比如他怀里这只新宠白银丝和尚,因为一身白中带着一点灰的温柔色羽毛,就取名叫莲子羹。听着不伦不类,可他家里那只绿和尚叫圣诞树,蓝和尚叫机器猫,一对比之下……
  ……反正池骏还挺能理解为什么那两只鸟会欺负这只。
  花了几分钟登记了信息,丁大东抱着鸟就往诊室里走。
  这医院规模不小,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前台登记处旁边是一扇半人高的铁栅栏门,穿过这道小门走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左手边是一排房间,每间房间前各挂着一个小牌子,右手边则是一溜长椅,因为他们到的太早,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
  池骏从没养过宠物,这次是他第一次踏足宠物医院,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他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视线在房间门口的挂牌上挨个扫过。
  这里一共有四间诊室、一间配药室加化验室,现在都关着门,诊室的挂牌上写着今日坐诊医生的名字,下面还写着医生擅长的方向。其中三个诊室的医生擅长的都是常见的宠物猫狗兔,剩下一个名叫“任真”的医生,擅长的居然是鸟类和爬宠类!
  丁大东以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的往任医生的诊室钻,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跟过来的前台小姑娘赶忙说:“先生先生,现在还没到我们的开门时间,几位医生都刚来,在下面换衣服,您稍安勿躁,在门口等一会儿吧。”
  丁大东只能哄着怀里的宝贝再多忍几分钟,小和尚疼得直把脑袋往另一边翅膀里躲,他的心啊真要碎成一片了。
  除了这几个关着门的诊室以外,还有一个无门的大房间是专门用来收治宠物做静脉点滴的地方,里面整齐的像是办公室格子间,每个桌子三面围了挡板,桌上安置了一个折叠笼,桌前摆着一个供主人休息的椅子。
  因为他们来的实在太早了,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几只住院的小动物在打点滴,见来了两个陌生人,猫猫狗狗伸长脖子盯着他们,还有小狗不顾胳臂里的留置针,呜呜的哼唧着,想要和池骏玩。
  丁大东怀里的小鹦鹉被吓到了,恹恹的缩着脑袋。
  池骏也不好自己去招猫逗狗,干脆陪着丁大东守在任医生的诊室门口,俩人低头小声说话。
  丁大东见他对这里感兴趣,轻声为他解释:“这医院刚开业不到一年,是省里第一家能给鸟和爬宠看病的,任真是他们院长,确实有两把刷子,有不少鸟友特地坐车来找他看病。”
  池骏昨晚睡得太少,头脑昏昏沉沉,他实在撑不住,侧着头抵住身旁的墙壁,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走廊那头配药室的门打开,一名长相清秀、眉眼温柔的青年从屋里走出,跟在他身边的小护士估计是说了个笑话,逗得他嘴角弯弯,笑声比清晨的画眉还要动听。
  而青年的出现,让原本提不起精神的池骏猛地清醒过来,打了一半的哈欠被硬生生停下,半张开的嘴巴里盛满了惊叹号。
  站在他对面的丁大东注意到他的反常,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从配药室里走出来的两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等候的患者家属,为首的青年主动向丁大东打了声招呼,见他怀里抱了一直鸟,便问他:“您是等任医生的?他一会儿就上来了。”
  “好的,好的。”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可以随时叫我们。”
  “嗯嗯。”
  青年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有些关切的问:“您的……您的朋友没事吧?”
  “啊?他没事啊……”丁大东说着转回了头,却被站在他对面的池骏吓了一大跳——
  ——这小子发什么疯,好好的在医院里待着,怎么突然把摩托车头盔戴上了?
  青年又多看了他们几眼,不过他早上事情很多,手里的托盘上还放着给住院的动物们配的药,实在无暇去管那位莫名其妙的头盔怪人。
  他走过他们身边时向俩人点头示意,可头盔怪人没有丝毫表示,抱手倚着墙壁,看上去十分冷淡。
  青年不知道的是,在反光面罩的阻隔下,池骏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脸庞。
  青年的身影拐进了点滴室中,他忙于安抚住院的小家伙们,给它们换药喂食,小护士跟在他身旁,帮他按住一些不听话的小动物。
  池骏站在门外,出神的望着不远处的青年,浑身上下绷的好似铁板一样,而他垂落在一旁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不熟悉的人看到池骏这样,恐怕会误以为他在生气。唯有熟悉他的丁大东才知道,他这其实是在紧张,就像是……动物的应激反应一样。
  丁大东摸摸下巴,八卦兮兮的问:“是鸟看病,不是你看病,你紧张什么?”
  池骏顶着那个可笑的头盔,隔绝了丁大东探究的视线。
  但面对好友的一再追问,池骏无奈的说出了实情。
  “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他叫何心远,是我大学时交往过的男友。”
  丁大东眉毛一挑:“看你这样子,看来你们分手时闹得不太愉快啊。”
  “何止不愉快?”池骏的苦笑声自头盔下传出,“……人这一辈子,谁没瞎眼爱上过人渣?”
  丁大东不可思议的看看那个在动物身边耐心工作的青年,强压下声音:“人不可貌相啊!他看着挺和气,对动物也很温柔,居然这么渣?把我们小骏骏伤成这样?”
  池骏摇摇头。
  “……不,你误会了,我才是那个人渣。”

  第二章 再遇
  丁大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池骏:“你……人渣?我的小骏骏,你怎么和这种词挂在一起了,快给我说说,你怎么就人渣了?”
  他怀里的莲子羹突然精神起来,也跟着叫:“人渣、人渣!”
  丁大东哎呦一声,哭丧着一张脸,也顾不得逼问池骏了:“我的小宝贝,翅膀都断了,怎么还有心思学这种脏口啊。”
  鹦鹉学舌和小孩学舌不一样,鹦鹉学舌只能学会几个固定搭配的短句,它们不能像人一样理解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区别。鹦鹉学说人话时鸟主人会小心的教导它们,但有时候防不住,会让它们学会一些“脏口”,也就是人类常说的脏话。
  比如丁大东家里的那两个小霸王,当时他和前女友闹分手,吵架吵的楼上楼下都听得见,等到前女友从他家搬出去了,两个小霸王齐声恭喜他:“丁大东,臭傻x!”气的他三天没睡好觉。
  这只小可爱他精养细教,生怕一身白毛惹尘埃,结果今天倒了血霉,居然稀里糊涂的学了一句脏口。
  莲子羹还在冲着池骏叫:“人渣、人渣、人渣!”
  池骏无奈的伸出手指弹了弹它的小脑袋:“是啊,我是人渣。”
  一人一鸟就人渣的问题聊了半天,忽听身旁传来一阵悦耳的男声:
  “两位先生,任医生到了。”
  池骏浑身一僵,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了声“嗯”。
  叫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池骏的前男友何心远。
  任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脸上自带妙手仁心四个大字。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打开诊室门,示意丁大东带着受伤的小鹦鹉进去。
  他们两人在屋内讨论病情,池骏立在门边像是门神一样。
  何心远作为助手,尽忠职守的守在门边,这样如果医生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们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肩靠着肩,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何心远不太习惯别人离他这么近,他奇怪的看了看身边的男人,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疑惑。注意到他的视线,池骏一动都不敢动,简直像是木头人一样。
  池骏的内心充满矛盾,即希望何心远离他远远的,又不希望对方走的太远。其实他心里有非常多想问的事情,想问他们分手之后何心远过的好不好,想问何心远为什么没继续深造,想问何心远有没有新的对象……
  ……而他最想问的,就是何心远恨不恨他。
  当初池骏伤何心远伤的太深了,他们的感情缘起于一个过分的玩笑,而缘灭时两个人甚至没有当面说一句再见。
  池骏那时候太幼稚,等他过了几年回头反思,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混蛋。他不是没找过何心远,但那时候何心远已经毕业不知去了何处,他们又不是一个专业的,池骏用尽了一切办法都得不到他的消息。
  原以为何心远会成为他心中一个永久的心结,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居然在另一座城市相遇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错误?
  池骏透过头盔回望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黑衣配上圆圆的头盔,形象有多么诡异。
  何心远被他看得毛毛的,谨慎的向旁边挪了一步。
  现在医院已经开门了,陆陆续续有宠物家长抱着猫猫狗狗来看病,见到在室内还带着摩托头盔的池骏,都下意识的绕过他走。
  因为诊室的门是开着的,不少人看到了那只可怜的小鸟,养动物的人都有爱心,纷纷问道:“这鸟可真漂亮,翅膀怎么弄的?”
  像是在回答大家的问题一般,莲子羹忽然冲着池骏的方向,扯着脖子叫了起来:“人渣、人渣!”
  众人:“……”
  何心远:“……”
  无辜中枪的池骏颇觉心累,赶忙解释:“它那翅膀真不是我掰的,是和其它鸟打架弄的,羽毛也不是我揪的,真和我无关。”
  他这话不知道何心远信没信,反正其他几位家长都没信。
  不知是谁小小声说了一句:“哦呦,好好的大男人在屋里连头盔都不摘,谁知道是不是脸上都是鸟的抓痕叼痕哦。”
  要是池骏想证明清白,直接摘下头盔就好了,可现在何心远站在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一双水润的眼睛充满疑惑的看向他,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就让他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完全提不起勇气让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对方面前。
  ……这样看起来真是更可疑了。
  好在没过多久,任医生就下了诊断:“这只鹦鹉应该是翅膀骨折了,但究竟是哪根骨头肉眼不好判断,需要做个x光片。”
  丁大东点头如捣蒜:“做做做。”
  任医生:“行,这是单子,你去前台交钱吧。”他又转向守在门口的何心远,唤道,“心远,带鹦鹉下去照个x光。”
  这家宠物医院的手术室和激光室都在地下室,只有医院的工作人员才能下去,宠物家长只能在一楼等待。
  丁大东不放心,看着停在自己手指上的小宝贝,心疼的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医生,我能跟下去吗?它现在受伤了,拍片子的时候肯定要它展翅,我怕它不让陌生人碰,会叼人。”
  “没关系的,心远很有经验。而且x光室有辐射,除了操纵人员都不能进去。”
  丁大东还是有些犹豫,池骏走过去拉了拉他,轻声说:“心远没问题,他非常招动物喜欢。”隔着头盔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仍然能听出他重重的咬在了喜欢二字上。
  在他解释的同时,何心远已经走进了诊室,站在了受伤的鹦鹉面前。他先小心的伸出一只手指轻抚莲子羹头顶,莲子羹歪了歪头,并没有拒绝他的抚摸。接着,他两指并用,温柔的在它的头顶、颈侧、后背流连,还顺着它的颈部下滑到了它鼓胀的小肚子上,曲起手指轻轻的挠了挠。
  莲子羹沉浸在了他的爱抚之中,甚至把头侧向了何心远手指的方向,主动用自己的脸颊磨蹭何心远的手掌。
  这时,何心远伸出了另一只手,试探性的触碰鹦鹉骨折的翅膀。
  通常来讲,宠物在受伤状态下是非常戒备的,甚至在疼痛状态下连主人也会攻击。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不眨的盯着何心远,担心他因触怒小家伙而受伤。谁想,莲子羹仅在他的手贴到翅膀上时抖了一下,低低的哀叫了两声,然后就不再吭声,十分安静配合。
  何心远也松了一口气,他趁热打铁,腾出一只手平拖在莲子羹面前,轻声呼唤:“莲子羹,过来,哥哥带你去看病好不好。”他非常有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柔声细语的哄着它。
  从池骏的方向看去,何心远低垂着头,脸上是久别的耐心与温柔。曾经被自己坏心吹过无数次的发旋就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可池骏却不敢上手摸摸,无法得知他的头发是不是还如记忆中一般柔软。
  很快,莲子羹扑腾着完好的小翅膀,跳跃着扑进了何心远的手心。何心远捧着它,另一只手护着它的伤口,用下巴蹭了蹭莲子羹的头顶。
  小鹦鹉甜甜的叫了一声,安稳的窝着并不挣扎。如果仅看它完好的那半边身子,它简直就像是一个毛绒玩具停在他手心。
  “那我先带它去照片子了,您放心,很快的,不过片子洗出来大概要二十分钟。”何心远细心解释。
  丁大东混沌的与他对视,过了好几秒才“啊”了一声,胡乱点头称好。他失态的盯着何心远的背影直到他走到了楼下,脑中哪还有什么心肝宝贝鹦鹉,只剩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了。
  池骏眉头一皱,拉着他走出诊室,问他:“刚才心远和你说话,你脸红什么?”
  丁大东哼了哼:“不能因为你伤过一朵花,就剥夺我欣赏美的权利啊。”他交往对象不分男女就看脸,对外宣称颜性恋。何心远的长相真是戳中了他的审美,若不是池骏这小子盯着何心远时全身上下都弥漫着想把对方吃下肚子的心思,要不然丁大东真想追追这位小医生。
  朋友妻不可戏——前妻也不行——他这点节操还是有的。
  他抬起胳臂撞了撞池骏:“他带鸟下去照片子至少十分钟,你戴一个大头盔我看着都嫌热,摘下来透透气呗。”
  池骏想想也是,摩托头盔极为防风,里面闷的要死,他憋了这么久都快被憋出幽闭恐惧症了。他抬手摘下头盔,随手呼噜着自己头发,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他失态的把头盔摔在了地上,眼睛发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脑袋里一片空白。
  明明在一分钟之前,他和丁大东亲眼看到何心远抱着鸟去了地下室,怎么一分钟之后,何心远换了一件脏兮兮的大t恤,满身狗毛的牵着一只松狮犬从二楼跑下来?

  第三章 双胞胎
  “小肉球!小肉球的爸爸在吗?”满身狗毛的青年被那只堪称肉球炸弹的松狮犬一路拽下来,他伸张脖子四处张望着,寻找着狗狗的主人。
  他的视线在巡视了等候室的所有宠物家长之后,很自然的来到了丁大东和池骏身上。当二人对视的那一刻,池骏呼吸都停滞了,喉咙的肌肉锁紧,再多一秒他就能让自己窒息。
  ——何心远看到他了,何心远会怎么说,何心远会怎么想,何心远会不会冲上来揍他,如果他打了自己一耳光,自己要不要把另一边脸送上去给他打?
  然而青年的眼光根本没在他们二人身上停顿,视线平滑的自他们脸上瞟过,很快落到了闻讯赶来的前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说:“小肉球的爸爸在前台等着呢,把它给我,你赶快上去吧。”
  青年脸一垮,半是抱怨半是撒娇:“我一上班就给它洗澡,你知道它这一身毛沾了水有多重吗?我累的胳臂都抬不起来了,你还不让我休息休息?”
  小姑娘翻翻手里的记事本:“悠悠,你今天上午还有三个预约,一只泰迪一只博美都是做造型,还有一只金毛会来洗澡……”
  “好好好!”青年双手合十,求饶一般的拜了拜,“五分钟,就给我五分钟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刚刚青年下楼时,池骏猝不及防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只顾得关心何心远看到自己会不会生气,没来得及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区别。
  这个叫悠悠的青年虽然和何心远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不同。何心远沉稳温柔,悠悠张扬活泼,而且工作内容也不一样。再仔细看看,悠悠明显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很多。
  池骏与身旁的丁大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做了个“双胞胎”的嘴型。
  丁大东问:“你没说你前男友是双胞胎啊。”
  池骏迟疑道:“……他跟我说他是独子。”
  “……”丁大东扶额,“你确定你们以前是交往关系?”
  亲过,摸过,睡过。甜蜜过,冷战过。一见钟情过,两片心寒过……这当然是交往关系了。
  宠物医院的每个工作人员胸口都挂着一块胸牌,池骏视力好,看清楚上面写着的小字是“赵悠悠”。
  奇怪,怎么双胞胎的姓还不一样?名也不对仗。
  赵悠悠跑到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敦敦敦的喝完了,一抹嘴巴把纸杯团成球,做了个投篮姿势把废纸杯扔进了垃圾筐里。他掏掏耳朵,把前台小姑娘的“说了多少次工作人员不要用一次性水杯”的批评堵在了外面,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回了三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在池骏二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风风火火的走了,池骏还停留在“何心远居然是双胞胎他为什么骗我”这件事里不可自拔。
  他们在热恋时并不是无话不谈——至少池骏向何心远隐瞒了很多,何心远也不是个爱空想的性子,说过几句对未来发展的期望,见池骏没有接话就没再提过。后来池骏回忆起他们曾经的聊天内容,发现自己之所以逃避这个话题,是因为他从何心远的规划中,听到了自己的存在。
  ……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池骏相信何心远时真的爱过自己的,可他为何谎称他是独子呢?这世界上总不可能有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的出了神,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眼神放空,目光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园生活。
  丁大东也难得的安静下来,托着下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就在两人走神的时候,时间悄悄溜走,从地下室响起的脚步声并没有唤醒他们的警戒,甚至池骏还保持着望着楼梯口的傻样。
  于是当何心远捧着做完x光片的莲子羹拾级而上时,池骏就这样不加设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沉静的眼眸中。
  见到主人,小鹦鹉下意识的拍拍翅膀想要飞到丁大东身上,刚扑腾两下,就疼得嘶鸣一声,蔫蔫的垂下了脑袋。
  听到心肝宝贝的叫声丁大东和池骏才反应过来,双双起身迎了上去。池骏向前走了两步,他才发现自己脸上的遮挡早就被他扔在了地上,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暴露了身份!
  他手忙脚乱的妄图亡羊补牢,手都已经够到了地上的头盔,却又忽然停下。
  ……因为他发现,何心远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就好像是在路上和一个陌生人迎面撞上,虽然眼神停留了两秒,但却无法产生任何波动。
  冷淡的,像是陌生人一样。
  何心远觉得这位客人的眼神有些奇怪,看着自己时三分探究七分怀念。
  这人刚刚一直戴着头盔,只能看出身量颇高,体格壮硕,是何心远最憧憬的那种身材。无奈他身体不好,很多体育活动都绝缘,毕业后一直是风吹就倒。好在赵悠悠厨艺了得,把他养胖了好几斤,这样脸颊上才多了几分肉。
  听两位客人交谈时,何心远得知了这位黑衣头盔男的名字叫池骏,本人也如名字一般帅气,但即使长得再帅,何心远也不喜欢别人一直这么盯着自己,这让他觉得很尴尬。
  何心远一只手捧着小鹦鹉,一只手拿着x光片,领着丁大东回到了任医生的诊室,刻意忽略了尾随在其后的池骏。
  任医生在仔细观看了x光片并对比它的伤处后,判断它是肱骨骨折,相当于人类的上臂部分。这种伤况如果是其他动物遇到了,一般都会采取手术手段从内部下钢钉穿透两块断骨固定,但鸟的骨头是空的,无法下钢钉,所以任医生仅做了外部正骨包扎治疗,只需要在诊室就能完成。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固定手术,但却需要三个人来帮忙。任医生负责固定包扎,何心远负责展开鹦鹉的翅膀,而丁大东则要抱住鹦鹉的身子防止它挣动。
  在小心的剃掉翅膀上部的羽毛后,莲子羹的翅膀折断的地方明显的暴露了出来。
  丁大东手抖了又抖,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却连只小鸟都按不住。
  莲子羹疼的要命,委屈的叫:“欢迎回家!恭喜发财!欢迎回家!新春快乐!”
  丁大东当即扭过头去,一张脸煞白:“不行了,我真摁不住,我心疼。”
  丁大东怯场,守在门口的池骏赶忙举手:“我来吧,我不心疼。”
  一边说着他一边迈开大步往里走,挤走哼哼唧唧的丁大东,接过他手里的小家伙,并且“一不小心”的用手指蹭过扶着鹦鹉翅膀的何心远的手心。
  何心远专心工作,只以为他是无意碰到了自己,还好脾气的冲他点了点头。
  “您这样,这么扶着,然后让它的头露出来……不要让手指靠近它的嘴,可能会被啄伤。”他耐心的指导。
  池骏不笨,何心远说了几句,池骏就掌握了要领,莲子羹自他的双手之间挤出了一个脑袋,样子十分可怜。
  小鹦鹉长得娇憨可爱,嘤嘤叫疼时就像是小娃娃撒娇一样。
  莲子羹一叫,何心远心里就一颤,虽然他的手依旧稳稳的扶住它的翅膀,但眼睛已经不敢落在任医生手上了。
  不知不觉间,一阵迷蒙的雾气涌上了他的双眼,让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模糊失真。
  他眼皮一眨,珍珠般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划过下巴,啪嗒一声在衣领上摔成了三瓣。
  ……何心远为人善良,性格柔软,非常容易和别人产生共情,也经常会对小动物们产生同情心。求学时解剖小白兔他都会哭红了眼,当时他的导师就批评过他很多次。现在他进了宠物医院,每天和可爱的小动物们打交道,更无从练就“铁石心肠”了。
  作为宠物医院的一名男员工,他知道自己这动不动就为了小动物落泪的模样太不专业太不冷静,但他实在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改正这个“毛病”。
  不过他哭归哭,绝不会影响手下的工作。
  何心远一只手掐住它的翅膀尾部,一只拉住它的翅尖,双手很稳的展开了它受伤的翅膀。
  任医生的手速很快,把已经折断了的肱骨重新捋直对齐前后也没超过三十秒,待傻乎乎的莲子羹开始尖叫时,任医生都开始为他绑上木条包扎了。
  在几人的配合下,任医生很快为莲子羹绑好了翅膀,受了一阵“折磨”的小家伙恹恹的躺在何心远手心中,谁都不愿意搭理。何心远喂了它几颗坚果,小鹦鹉才重新对他有了好脸色。
  何心远在安慰莲子羹时,池骏的目光一直未从他脸上移开,何心远猜想是刚刚自己突然落泪让对方感到很稀奇。
  他有些羞赧的垂下头:“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
  池骏盯着他头顶的发旋,说:“你还是这么爱哭。”
  这话有些唐突,不过何心远并没往心里去,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宠物家属这么多,见过他哭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池骏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丁大东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抱起小鹦鹉,紧接着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么么哒,夸张的肢体动作顿时打断了池骏想说的话,把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
  之后任医生对丁大东仔细说了一下翅膀受伤的护理,并约好一周后来复查。
  而何心远则被一位护士叫走,有一只二十多斤的肥猫今天约好来做绝育手术,猫咪察觉到即将痛失爱蛋的危险,叫的凄厉无比,何心远和它的主人分工合作,一人拦头,一人堵尾,这才把这只上蹿下跳的肥猫逮住。
  现在是看病高峰时间,没过多久各个诊室外都排起了队,大狗小狗趴了一地,大猫小猫爬了一柜。
  池骏本想在这里等一会儿何心远,和他说说话,但丁大东已经结完账,他实在没有合理的借口再在繁忙的宠物医院里耽搁下去。
  他望着何心远扛猫下楼的背影,只能咽下心中的千言万语,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第四章 日记

  在经过一天脚不着地的忙碌后,何心远终于下班了。宠物医院的工作在外人看来十分悠闲,不过是每天和可爱的猫猫狗狗打交道,能有多累?
  只有真正在医院里做上一段时间,才会知道这些有毛和没有毛的小家伙们有多磨人。
  认真宠物医院共有四位医生、五位护士、一位前台小姐和两位宠物美容师,医生和护士都采取轮班制,一周只有一天休息,而且每周都有一次夜班,好照看住院的小家伙们。
  因为任真院长学历高、医术高、而且擅长的宠物方向非常少见,所以认真宠物医院在开业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赢得了极高的口碑。另三位医生都是任真高薪从外面挖回来的,因为最近来看病的动物们络绎不绝,他一直惦记着再找一名医生。
  何心远是任真的师弟,说是师弟,其实任真毕业时,何心远还没入学呢。后来何心远生了病,研究生答辩差点过不去,是他的导师顶住学院压力给他的答辩大开绿灯,愣是让他拿到了毕业证书,又把他介绍到任真的医院工作。
  赵悠悠不放心让哥哥一个人外出工作,没和他商量就辞掉武馆的工作跑去学了宠物美容,几个月后他把美容证书拍在了任真桌上,于是现在这对兄弟俩就成了同事了。
  “哥,今天我累死了,叫外卖吧?”赵悠悠一路踢着路上的石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今天忙的不行,下午有个小姑娘送来一只路边救助的流浪狗,那狗至少三年没剪过毛了,毛发全部打结,还有垃圾混在里面。最可怕的是,当他贴着狗皮小心推毛时,居然发现毛发深处藏着一窝蜱虫!
  蜱虫是所有宠物主人的噩梦,这种虫子传染性强,叮住血肉就不松嘴,如果让它们在宠物医院里爆发开来,后果不堪设想。赵悠悠怕虫子怕得要命,还要忍着毛骨悚然的感觉给狗剃干净,又叫来另外两个护士给美容师里里外外消了毒。
  今天何心远参加了三台手术,两台绝育一台骨折,他现在同样累的打不起精神:“随便吧,吃什么?”
  “蜜汁烤肉盖饭吧,要大份的。”
  “行。”
  说着,何心远打开了手机里的点餐app,停了几秒:“……你刚才说吃什么?”
  “蜜汁烤肉盖饭。”
  “哦。”
  过了几秒,何心远问:“大份的小份的?”
  “大份的。”
  又过了几秒,何心远继续问:“我刚才有没有说过我想吃什么?”
  赵悠悠耐心的回答:“没说,就跟我点一样的吧。”
  “也行。”
  何心远不挑食,肉也吃,菜也吃。想不出吃什么的时候,就和弟弟点一样的。他食量小,一份大的吃不完,最后全进了赵悠悠的肚子。别看赵悠悠长了一张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身体的肌肉量却比他高了百分之十,就算不做运动,光是喘气就消耗的比哥哥多。
  他们走到家时,刚好晚餐送到了。
  赵悠悠打开饭盒一看,是两份麻辣味的烤肉盖饭。
  何心远洗了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愧疚的问:“……其实你刚刚让我点的不是麻辣味的吧?”
  赵悠悠无辜的瞪大眼睛,演技娴熟:“没有啊,我让你点的就是麻辣味的啊。”
  何心远这才放心。
  吃饭时,赵悠悠嘴巴不闲着,缠着何心远让他说今天工作时的趣事。他们兄弟俩虽然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但一个楼上楼下,除了午饭时基本见不到。
  何心远家教严,从小食不言寝不语,不过与弟弟重逢后,这些规矩全都被弟弟打破了。
  每天讲述彼此的工作趣事,是他们兄弟俩重逢后新养成的习惯。
  他短暂回忆了一下,开始从晚到早一项项叙述今天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甚至准确到每只宠物的毛色。赵悠悠安静的听着,间或提出一些问题,例如“今天任医生接待了多少病人”“今天做绝育的猫体重多少”等等。
  终于,何心远倒着叙述到了早晨。
  “上午的时候来了一只鹦鹉,翅膀断了,师兄直接在诊室为它接了骨。带他来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黑色皮衣,戴摩托头盔,长得很帅。另一个……”他侧过头使劲想了想,“另一个我没记住,下次见到不一定能想起来。”
  “没关系,每天来来去去的客人那么多,没人能够把所有人都记住。”赵悠悠安慰他,同时从他的碗里偷走了一块肉,“那只鹦鹉长什么样,叫什么名?”
  “那只鹦鹉是白银丝和尚,它叫八宝粥。”
  吃过晚饭,兄弟俩把桌子收拾干净。一般人都会觉得,两个大男人合租肯定会把屋子里弄得脏兮兮的,不过赵悠悠从小就住集体宿舍,自理能力很强,而何心远学的专业让他有一些洁癖。他们的房子虽然称不上一尘不染,但总归是干净整洁的。
  这间房是老式的公房,厅小的不得了,只够摆一张四方小桌子。厅后连着左右各一间卧室,主卧有阳台,放了两张单人床、衣柜和电视,次卧则在何心远的要求下,为赵悠悠改成了练功房。
  次卧实在太小了,赵悠悠翻两个跟头就要撞墙,不过他已经很知足了。他现在的工作没时间让他每天跑专业武馆练习,而他打小练的是童子功,一天都不能荒废。何心远给赵悠悠铺了专业地板,又装了一整面墙的大镜子。房间角落里放了一个立式木人桩,这是赵悠悠之前工作的武馆淘汰下来的,被他厚着脸皮搬回了家。
  趁着弟弟打木桩时,何心远坐回桌前,拿起笔记录下一天的生活。
  以前何心远从不写日记,还是生病后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闲来无事时,翻翻自己以前写过的文章也是一件趣事。
  在他写到早上遇到的那只小鹦鹉时,他拿起一旁的彩铅信手涂鸦,寥寥几笔,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鹦鹉就跃然纸上。它有着灰白色的羽毛,圆滚滚的身材,黑黝黝的双眼,还有缠着绷带的翅膀。
  何心远在它的眼睛旁边添加了夸张的两大滴眼泪,接着在它头顶写上了名字——“八宝粥”。
  他笔尖微顿,想了想,换上了一支黑色的彩铅,在鸟儿的旁边勾勒出一个黑衣骑士的侧影,他画的非常认真,充分抓住了池骏的五官特征,把他的俊朗帅气表现的淋漓尽致。接着又在他身边画了一顶摩托头盔,旁边写着“摩托怪人”。
  至于鸟儿真正的主人……何心远实在想不起来,干脆在旁边画了个火柴人示意。

  第五章 越狱
  池骏从没想过他居然还能和何心远重逢,他更没想过,这场在他心里惊天动地的相遇,却换不来何心远的驻足停留。
  何心远像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鹦鹉家长,而不是与自己有着感情纠葛的鸟人。
  若不是池骏当天下午有个必须要出差的工作,他真恨不得扛着行李去宠物医院门口扎营,好好和何心远“叙叙旧”。下跪也罢,自打脸也罢,他只希望能把自己的歉意充分表达出来。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谈。
  池骏学的是市场与广告方向,还没毕业就陆陆续续接过几单小生意,回国后在一家4a公司一路做到了总监的位置,积累了不少人脉和经验,从去年开始自己组了个团队单干。
  公司里人不多,但个个是精英,即使池骏能力强又富有个人魅力,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收归己用也颇费了不少功夫。公司小,他几乎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这次好不容易接了一单大活,他非常重视,亲自带队飞抵对方公司商谈。
  好在甲方公司是熟人介绍,虽然是大公司,但做事很痛快,两方人马见面后就市场推广方向和广告创意好好商谈了一番,很快就定下了大概方向。
  忙完工作,池骏让小组里的其他人留下收尾,而他则在第二天乘坐最早的一趟航班飞回了b市。
  回家后他顾不得休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急匆匆的跨上他的爱车向着认真宠物医院奔去,他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赶在医院上班前抵达了那里。
  他来得太早了,医院还没有开门。他心里焦急,却也知道光急没有什么用。他抱着双臂倚在摩托车上,心中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要怎么说怎么做。明明他昨天可以沉着冷静的和甲方公司老总谈笑风生,今天却连一句最简单的sorry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双手托起头盔,把圆滚滚黑漆漆的空心金属球当做了何心远的替身,深情款款的说:“心远……你最近还好吗?”
  上一次偷拍他的几个高中小女生见他出现在她们的上学路上,顿时羞红了脸,原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都消失了,个个屏气凝神,挺胸抬头,像是一群骄傲的小天鹅,手挽手从他身边经过。可当她们发现他居然神经兮兮的对着一个头盔长篇大论时,顿时吓出了原型,眨眼间小天鹅变成了小麻雀,扑楞着翅膀惊慌的飞走了。
  池骏根本无暇注意自己的神经表现吓坏了几名思春的少女,他还在头疼怎么能让何心远不再生气。
  他们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他相当了解何心远的性格,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温柔以待的何心远,现在却对自己视而不见,看来他是真的被伤透了。
  何心远在学校里是有名的好脾气,笑起来像是一捧春水,又清又甜。最开始他受人关注完全是因为长得好看,再加上是个小天才,连连跨级使得他比同班同学都要小上几岁。后来不知他哪个同学透露出,他每年的奖学金都全部捐给本校的贫困生,课余会去孤儿院当义工,甚至牵线本地的流浪动物收容中心,组织同系同学去给流浪猫狗做绝育……
  这些事情他都做的很低调,既不拿这些事情吹牛,也不见他以此竞争什么学生会或班级职位。他只是默默的做着,直到被人在学校论坛八出来,才让大家了解到他美好外表下更加美好的内心。
  不少人都被他的善良所吸引,为了接近他,跨专业选了他们学院的选修课,结果没上几节就因为跟不上专业进度无奈离开,只有池骏咬牙跟了下来,分组时还走了狗屎运和何心远分到了一起。
  何心远把池骏当做一个性格仗义的学长,哪想过池骏的目标是自己。他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除了学习,他只和动物们打交道,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出众,值得别人追求。
  有个女生在图书馆向他借了三次笔,他只当对方是个马大哈,第四次时告诉她“你的化妆包这么大,你可以放一支笔在里面啊”。有个学弟经常约他去打篮球,他义正言辞的说“我不喜欢运动,学习会让我更快乐”。还有人在食堂拦住他,说没带饭卡,希望向他借卡打饭,然后顺水推舟想加他QQ还钱,他摆摆手“没事的,你直接把还我的钱存食堂前台,就说这十块钱存在何心远的卡上就好。”
  ……
  就在池骏沉浸在回忆当中时,远远的有两道声音传来。
  其中一个和缓的男声问:“悠悠,我好饿啊,今天咱们为什么不吃早饭啊?”
  另一个清亮的男声回答:“哥你又忘了,昨天任院长打赌输给了咱们,说要请所有人吃麦当当。”
  池骏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来的两人正是何心远兄弟。兄弟俩虽然长得别无二致,但体态神情相差不少,何心远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半长的头发略略遮住耳朵,眉眼温柔,走路不疾不徐。而赵悠悠呢则像个小炮弹,本来就人高腿长,还埋头往前冲,走了十几米发现哥哥没跟上,干脆在原地高抬腿跳,权当练功了。
  若真说起来,这对双生子就像是月亮与太阳。
  池骏对陌生的太阳没什么兴趣,几年来心心念念的都是被他从圆月生生挖空成弯月的那一个。
  他鼓足勇气,整了整衣服,几步走向了他们。
  “嗨,你们……好久不见。”
  糟了,这个开场太烂了。
  赵悠悠停下脚步,下意识的挡在了哥哥身前。何心远落后于他,干脆站在他了身后半步的地方,安静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池骏本来是想和何心远叙旧,哪想何心远根本把他当做了陌生人,一句话不说,反而是真·陌生人的赵悠悠皱着眉头挡在他们之间,一脸警惕的模样。
  池骏只能硬着头皮向大舅哥做自我介绍:“那个……我前几天陪朋友带他家宠物来看过病。”
  “哦。”赵悠悠说,“所以您是来?”
  “也不是……呃,怎么说呢,其实我是找何医生想来谢谢他。我朋友那鹦鹉伤的挺重的,白色的,就拳头那么大,翅膀断了,是何医生和任医生一起帮它翅膀固定好的,现在恢复的不错。”池骏信口胡说,莲子羹被带走后他根本就没去看望过,再说现在还不到三天,外伤愈合都来不及,更遑论翅膀骨折了。
  “白色的鹦鹉?”何心远眼睛一亮,“是那只白银丝和尚吗?”刚刚他就觉得面前的先生有些眼熟,现在仔细一看,不正是前几日那个带着骨折的小鹦鹉来看病的摩托怪人嘛,他的摩托车正停在路边,流线型的车型看着极为夺目气派。
  “对的,对的,就是那只莲子羹。”听到何心远搭话,池骏赶忙顺杆爬。
  莲子羹?
  赵悠悠看了他哥一眼,笑话他:你不是说那只鸟叫八宝粥吗?
  何心远有些羞恼,脸色微红。
  可这么一来却让池骏误会了,误以为何心远是因为和自己说话而脸红了——不管是羞红的还是气红的,这一看就是对过去难以忘怀。即使是恨自己也罢,只要不再像那天一样把他当陌生人就好。
  池骏多想过去把他就这么带走,找个地方好好叙旧,偏偏赵悠悠在那里顶天立地的站得像个补天的女娲,池骏看着他就想起何心远谎称是独生子的事情了,心里不禁有些冒酸水。
  就在这时,池骏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居然是丁大东打来的电话,他本不想接,但耐不住丁大东一遍遍打,何心远兄弟俩都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的眼神看他,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起来了。
  丁大东声音嘶哑,一副破锣嗓子都快和他的名字差不多了。“骏骏骏骏我的骏,又出鸟事了!”
  “……什么鸟事?”
  “我刚起床一看,‘圣诞树’和‘机器猫’越狱了!”丁大东悲愤不已,“而且这俩鸟玩意飞出去之前,把我的键盘给拆了,哥哥我刚买的机械键盘,被他们全都磕干净了!”
  池骏接电话时误点了功放按钮,丁大东的这段控诉清清楚楚的落到了三人的耳中。丁大东是个文字工作者,平日在家soho,键盘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伙伴,池骏一想到丁大东起床看到满桌键盘帽时的傻眼模样,即使明知道很惨,也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好压住自己的笑声。
  而赵悠悠就肆意多了,他仰着脖大笑了两声,何心远赶忙拉了拉他,小声提醒他要注意礼貌。
  还好丁大东正沉浸在悲痛当中,没听到有人笑话他,还在那碎碎念:“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找那俩祖宗去吧,肯定是因为我这两天骂了它们,它们心情不爽才搞得这一出。它俩现在胖得和保龄球壶似得,肯定飞不远。”
  池骏有些犹豫,一边是他好不容易重逢的旧爱,一边是他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天平两边砝码一样重,他一时间没法选择。
  也是巧了,就在他沉默的当口,忽然一辆全身上下哪都响只有车铃不响的自行车,咣当咣当咣当的从他们身边经过,骑车的男人见到他们,赶忙用“脚刹”停下了。
  “诶,宠物店的双胞胎!幸亏你们上班了!”男人急得火烧眉毛。
  “怎么了大爷?”何心远见状,赶忙出言安抚。
  男人翻了个大白眼:“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记不住,我不是大爷!我是大哥,就是有点秃顶!”
  何心远软软的说:“好,秃顶的大哥,您这么着急什么事?”
  男人被何心远噎的说不出话,好不容易顺了顺气说道:“我在那边的楼顶养鸽子,刚刚过去放鸽子,发现笼子里多了一绿一蓝两只大鹦鹉,正在吃我家的玉米粒呢!那俩鹦鹉机灵的要命,你想连鸽子笼都开得开,还有什么能难倒它们?我实在抓不住,这不来找你们帮忙了吗!”

  第六章 抓捕
  三人对视一眼,真是没想到事情能巧合到这种程度。
  丁大东在电话里听到,大声叫开了:“大哥!大哥!养鸽子的大哥!我是那两只鹦鹉的主人,您稳住,您别伤了它们,您家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逮它们去!”他又说,“玉米粒我回头赔您一包,二十公斤的那种!”
  秃顶大哥听着电话里的动静,顿时眉毛倒竖:“现在是玉米粒的问题吗?您那两只大鹦鹉脾气够大的,我一笼子鸽子二十多只,愣是干不过两只鹦鹉。你也是养鸟的,肯定知道鸽子胆子多小,逢年过节我怕它们被炮仗惊到都要给他们移笼,好嘛,现在都被您家鹦鹉赶到旁边去了!!”
  秃顶大哥话说的不客气,但几人倒都理解他的愤怒。
  谁家养宠物不都当个宝贝啊,一睁眼被人鸠占鹊巢了,哪个当主人的都心情不好。
  丁大东在电话里问清楚了鸽笼的位置,也是巧了,丁大东家、宠物医院、鸽笼刚好是个等边三角形,距离都不远,几人商量了一下,由秃顶大哥带着他们三人先去鸽笼抓鸟,丁大东在家里拿好飞行绳和笼子同时赶去。
  事不宜迟,秃顶大哥拦了辆出租车,拉着赵悠悠坐了进去。就算这么焦急的时刻,他也没忘了把那辆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塞到出租车里。
  本来何心远也想跟着上后座的,被池骏拦下了。
  池骏厚着脸皮问他:“那个……你想不想坐摩托车?”
  当初他俩谈恋爱时,没少在校园里压马路。不过他们性别相同,而且同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如果动作太亲密肯定会引来别人围观,所以那时候他们经常是一人抱着一摞书,肩并肩走在教室通向图书馆的林荫路上。
  俩人毕竟是春情浮动的半大少年,情人在侧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公布,那感觉分外憋屈。
  某次,池骏注意到何心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校园里一对骑车带人的小情侣,女生很甜蜜的靠在男朋友的后背上,笑容灿烂,真是虐煞一片单身狗。
  池骏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软,脱口而出:“自行车有什么好坐的?你等我买了摩托车,带你绕着b市兜风!”
  ……这是池骏唯一一次主动谈及他们的未来,虽然说出口后他就有些后悔,他不该随意许诺无法完成的事情,但何心远惊喜的笑容抚慰了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池骏心里很明白,他在别的朋友们都一掷千金买豪车时,却用足以买一辆四轮车的价格买了一辆两轮车,其实就是在纪念那段夭折的爱情。除了那次丁大东求上门来,他的后座从未让第二人坐过。
  如今,有资格坐在他后座的人再一次出现了。
  听到池骏的邀请后,何心远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到路边那辆霸气的摩托车上。哪个男人不爱车?遑论是这么一辆帅气吸睛的摩托车了。不过因为b市的禁摩令,摩托车牌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再发放,路面上的摩托车少之又少,车牌的价格都能比得上一辆低档次的小轿车。
  池骏的这辆摩托车可是进口货,车身造型流畅,颜色是低调又难掩奢华的夜空蓝色,其上星星点点的点缀着银光,在车流中跃动起来时就像是流星从身旁划过。这辆摩托车又宽又大却不显臃肿,池骏改装了它的几个零配件,让它看上去和市面上的大路货完全不同。
  何心远有些意动,不过池骏对于他来讲只是个陌生人,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答应。
  因为生过一场大病,所以何心远比同龄人都要惜命,若是往常,他早就拒绝和人同乘摩托车的邀请了。但偏偏面前的男人眼光真挚,表情沉着中带着一丝期待,就像是故意把弱点暴露给主人看的狼狗,让何心远拒绝的话语无法出口。
  他的心里像是有个声音在说话: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何心远像是被那道声音蛊惑了一般,懵懵懂懂的就点了头。
  然后他便看到,面前的男人脸上每一寸肌肉都舒展开来,眉毛扬起,眼睛微弯,脸颊的肌肉带动嘴唇张开,露出了一个有点……有点傻的笑容。
  何心远笨拙的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在有些地铁口外,总能看到载人的小摩托、小电动三轮招揽生意,只要五六块钱,他门就能把那些一脸疲惫的上班族送到小区门口。然而何心远再累的时候都没有乘坐过,他总觉得这些跟小汽车赛跑的家伙太危险,总担心一个甩尾,自己就会从车上咕噜噜噜噜的滚下去。
  所以这次和池骏同乘,还真是一次破天荒的经历。
  池骏提前一步跨到了摩托上,单腿撑住地,全身的肌肉绷的像一块块铁板,呼吸无限放轻,只敢用余光小心瞄着何心远的动静。被他注意的乘客在上车时撑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来不及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何心远就已经坐好,收回了手。
  他端端正正的坐着,上身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在大腿上。
  池骏提醒他:“心远,摩托车是不能这么坐的。摩托车速度很快,你要是保持现在这个姿势,风会把你掀翻的。”
  何心远嘴皮微微动了动:“……那怎么坐?”
  “待会儿开起来后,你要向前压低身子,可以直接贴在我的背上,双手抓住我的腰。”池骏没回头,担心自己眼里的狼色吓到身后的乘客。
  “……那好吧。”明显不信。
  池骏起步极快,油门一拧,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何心远还没做好准备,扑面而来的风就带着他的身子后仰,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忙压低身子紧紧抱住池骏的腰。
  他心跳如鼓,侧脸贴在池骏的背上,耳边除了风声便只剩自己的喘息声。刚开始他无暇顾及飞快后退的景色,待适应了这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他反而爱上了这种感觉。
  生病之后,他处处小心,别人也待他如玻璃人一样,他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像是一只重新学会飞翔的小鸟一样,惊喜的睁着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他看什么都稀奇,被他们甩到身后的行人,被他们掠过的树丛,被他们惊扰的野猫……他把头扭向另一边,只见与摩托车并驾齐驱的出租车里,被迫和自行车一同挤在后座上的赵悠悠,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赵悠悠摇下车窗,大声问他:“哥——你——怎——么——来——了?”
  何心远也大声说:“我——帮——你——抓——鸟——啊!”
  “可——是——咱——俩——都——不——去——上——班,任——院——长——请——客——的——麦——当——当——谁——替——咱——们——领?”
  “……”
  在路上疾驰了十分钟后,一行人马终于抵达了秃顶大哥家所在的小区。这附近都是中高档小区,秃顶大哥送了不少礼,才让物业同意在他们楼顶置办一个鸽笼。这么多年下来,秃顶大哥一直控制着鸽群数量不让它们膨胀,现在养的不过六十多只。
  他鸽子养的很精细,不同年龄段的鸽子分开饲养,这次出事的一笼是他最开始入门时养的二十多只鸽子,何心远从笼外粗略看去,只见这些鸽子鼻瘤粗大,形似小山包,看着至少是七八岁的老鸽了。
  现在这些鸽子们都缩在笼中一角,四十几只鸽眼盯着霸占着它们水槽与食粮的流寇鹦鹉,战事一触即发。
  池骏不懂鸽子,也没见过别人养鸽,他跟在何心远身旁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夸赞道:“这鸽子养的真好,您没带出去参加过比赛?”
  秃顶大哥笑了一下,咂摸着烟,说:“怎么没比过?我早年爱炫耀,经常带着一笼笼的鸽子征战南北,近途还好,远途能飞回来的十不存一。你看见笼子里那只只剩下一条腿的老鸽了吗?我那时挑战超远距离赛鸽,一口气放飞了三十羽,只有这一羽回来了,用了二十五天,在所有参赛人中排名第三十五。当时它瘦的脱了形,腿也断了,眼也浑了,一头扎进水盆里呆着,缓了三天才让我碰。从此以后,几年来再没踏出过笼子一步,每天就是在角落里一窝,静静看着外面。我检查过,翅膀没问题,就是怕了。
  后来我想啊,这鸽子太不容易了,人把它们带到那么老远的地方,指望着凭借它们自己认路的本事找回来,可这一路上危险有多少?找不到水源被渴死,遇到散养的肉鸽群跟着飞走了,还有手欠的人会打鸟……你见过一头撞上风筝线被割断翅膀的鸽子吗?我见过。
  我们是在玩鸽子没错,但鸽子也得有命让我们玩啊。
  我就想,去他妈的,老子不比了,再也不比了。”
  这故事秃顶大哥说过好几次,几乎每次登门宠物医院他都要讲。赵悠悠第一次听的时候挺感动,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毕竟宠物医院天天迎来送往,让人感动的、麻木的、心酸的、快乐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何心远曾在自己的日记本里读过这个故事,但已经忘了大半,这次再听来,仍然觉得触动。他的性格比悠悠柔软许多,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在他身旁的池骏听完后也觉得心里酸涩,但眼睛一直没敢离开何心远,想着他如果哭了,这次自己绝对不说风凉话,而是第一时间递上纸巾。
  不过秃顶大哥没给池骏表现的机会,他指了指鸽子笼里作威作福的两只鹦鹉,眼睛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掠过,催促道:“行了,别光看着啊,谁进去逮啊?”

  第七章 翻墙
  丁大东还没到,在场的几人中,再没有人比池骏对这两只鹦鹉更熟悉了。可问题是池骏只在丁大东的家里逗过几次鸟,给它们喂过几次坚果,有一次动作慢了,还被它们联手扇了好几下脸。
  按理说和尚鹦鹉是非常亲人的品种,别人家的鹦鹉恨不得天天和主人腻在一块,动不动就在主人的肩膀上、脑袋上站着。可丁大东家这两位祖宗不知道怎么养的,简直像是家里多了两尊太上皇,脾气刁钻的要命。
  池骏不愿意在何心远面前露怯,挺了挺胸,硬着头皮举手:“我去。”
  “行,你注意点,别伤着我鸽子啊。”
  鸽子笼很大,足有一人高,大概五平米见方。池骏长这么大,除了几年前在国外的脱衣舞酒吧里,被选为幸运观众享受过一次笼内近距离贴身热舞外,再没钻进过笼子里。
  而且脱衣舞酒吧的笼子只是个噱头,里面打扫的一尘不染,还喷着催情的香氛,哪像这里实打实的兽笼,扑面而来一股农贸市场的气息。
  池骏在环绕周身的鸟屎味里前进,缓缓靠近攀在角落的一蓝一绿两只鹦鹉,嘴里喊着他们的名字:“圣诞树、机器猫,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可两只鸟岿然不动,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梳理着自己身上的羽毛。一旁的鸽子们像乌云一样聚在另一个角落,警惕的望着这个莫名闯入的人类。
  池骏哪里被这么多只鸟同时盯住过,若不是何心远在笼外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他真想放弃等丁大东自己来处理。
  池骏问:“大哥,您这鸽子不啄人吧?”
  “不啄。”秃顶大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啄我。”
  “……”
  赵悠悠不耐烦的问:“你行不行,不行出来,我逮。”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看池骏不顺眼,尤其刚刚哥哥坐在他后座抱着他腰的那一幕,让赵悠悠觉得分外刺眼,总觉得这家伙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写着讨厌二字。
  池骏哪能让小舅子看不起,一边说着“没事我来”一边又向鹦鹉走近了几步。
  可偏偏在他的手指距离鹦鹉翅膀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两只鹦鹉忽然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向着鸽群冲去。
  它们这么一动,一直忌惮着它们的鸽群也跟着动了。一时间整个笼里像是爆炸似得,掀起了一阵羽毛战。
  而池骏作为笼里唯一只能直立行走的人类,顿时糟了殃。他就是一个突然闯入鸟类世界大战的不速之客,面前全是一蓬蓬的灰白肉球,偶尔能看到一蓝一绿两个胖墩挥舞着翅膀在灰白肉球的海洋中进进出出,把整个鸽群搅得是天翻地覆。笼内鸽群缭乱,鸽屎乱喷,鸽毛眯眼,鸽味冲鼻,池骏勉力向着两只鹦鹉的方向走了几步,就被胡乱撞上来的鸽子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这场在鸽笼里突然爆发的战役让笼外围观的三人也惊住了,过了足有半分钟,他们才想起来要进去救人。就在这时,只见蓝绿两只鹦鹉突然杀出重围,扑向笼门的方向,不过几次翅膀扇动的功夫,笼门上的插销就被它们打开了!
  想想也是,昨晚黑灯瞎火它们姑且能进笼,现在天光大亮,区区一个插销笼门又怎能拦得住它们?
  门户大开,两只鹦鹉展翅冲天,笼内的鸽子也找到了方向,紧随其后一并冲向了天空。
  终于从鸽毛地狱里逃脱的池骏晃了晃身子,扶着笼子走了出来,他刚被鸽子甩了一身鸟屎,身上粘了几根鸟毛,狼狈不堪。
  何心远热心肠的扶了他一把,还好心的拿出一包消毒纸巾让他擦手擦脸,池骏接过纸巾时,顺势拉住了何心远的手——他美滋滋的想:他现在这么狼狈,心远还主动靠近自己,怕是心里舍不下当初的感情吧。
  他厚颜无耻的提出要求:“你帮我擦吧?”
  何心远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耐心的解释:“你没用过这种消毒纸巾吗?你看,它的开口在顶端,打开后就像纸抽一样,不难,这包送你了。”
  “……”
  鸽子一出了笼,就凭借本能在上方的天空打圈飞了起来,秃顶大哥定睛一看,发现那只已经数年没展过翅膀的独脚大侠居然也在其中,嘴巴都合不上,满心说不出的开心,至于鹦鹉大闹鸽笼的事情也被他抛在了脑后。
  丁大东姗姗来迟,赶到时刚好看到自家鹦鹉领着一群鸽子上青天的场景。鹦鹉眼睛尖,见到自家主人来了,两只一同齐鸣。
  一个喊:“丁大东!”
  另一个喊:“臭傻x!”
  一个继续喊:“丁大东!”
  另一个跟着喊:“臭傻x!”
  学的还是他前女友的声音,细声细气,惟妙惟肖。
  两只鸟在天空一边飞一边喊,这可是实打实的360°环绕立体声,而且开关还不在他手里,想关也关不了。
  丁大东里子面子都没了,追着两只鹦鹉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走了,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赶忙追了上去。
  池骏手里还攥着何心远给他的消毒纸巾呢,结果连脸都顾不上擦,额头上都是鸟屎。
  赵悠悠体能好,两条大长腿一迈,哒哒哒的跑走了。何心远是十足的软脚虾,平日里疏于锻炼,拿过最沉的东西就是手术刀,他跟在弟弟屁股后面慢慢的跑,没过多久就被落下了。
  池骏放慢脚步,跟在何心远身旁晃晃悠悠的刷存在。
  重逢之后,他数次想起他们曾经的大学生活——那时候何心远体力很不好,体育课是逃不了的必修课,男生要求跑三千米,何心远就每天早起跑圈。池骏也被他带着早起锻炼,陪着他一点点锻炼体能,调节心肺能力,教他怎么分配体力。何心远刚开始不好意思让他陪,说他一来,操场上围观的女生都变多了。
  你说他傻不傻,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她们的目标是他自己。
  ……
  想必是大学毕业后再没锻炼过身体,何心远的体能比那时候还要差,才跑了几步就喘成风箱,池骏心疼的要命,赶忙拉住他,让他缓缓再继续。
  何心远听了他的劝,改跑为走,但也没停下脚步,向着弟弟跑走的方向继续走去。
  旁边的池骏抓紧一切机会示好:“心远,这让我回忆起大学时在学校操场跑步的事情。”
  “……”何心远还在喘呢,自然没精力搭话,他人聪明,一直跳级,毕业时还不到20岁,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回想起大学生涯记忆已经模糊不堪了。
  池骏又说:“说起来我也很久没锻炼了,其实这么跑跑步挺好的……你说呢?”
  何心远:“你喜欢的话,每天早上抽出半小时跑步吧。”
  池骏心急,光他一个人跑步有什么劲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不喜欢运动。”何心远耿直的回答,“悠悠喜欢,他还打算过段时间参加马拉松,你可以问问他。不过你不一定能跟得上他的速度。”
  “……”好嘛,池骏心似血滴,心爱的人对自己这么冷淡,一个劲儿的想要划清他们俩之间的界限。他没资格抱怨对方的记仇,谁让自己才是犯错的那一个呢。
  赵悠悠追上丁大东时,丁大东正站在一堵墙下,跳着脚求两位祖宗下来。
  他们追着鸟跑了半天,跑到了一个高档别墅区的后面,面前的这堵墙就是其中一幢别墅的后院,院里绿树成荫,最粗壮的一棵树足有十米高,从院内探出树枝,遮天蔽日。
  而两只鹦鹉就停在树枝上,悠闲的整理着羽毛。
  围墙外表光滑,丁大东连个突出的砖块都找不到,根本上不去。俩小恶魔性格确实不好,但那也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决不能说丢就丢。
  见赵悠悠来了,他忙求他:“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哪里有梯子?我在这守着它俩。”
  赵悠悠抱臂站在墙下,仰头看了眼两米五的院墙,很自信的说:“这还需要梯子?”
  “啊?”
  他拍了拍丁大东的胸脯,赞赏的说:“你体格不错,我看你当梯子刚好。”
  赵悠悠指挥丁大东面朝墙站着,双腿一前一后分开成弓步,双手则用力撑住墙面,整个人从侧面看去呈一道倾斜的直线。
  丁大东心里发憷:“这,这行吗?我可没练过杂技啊,没顶过人。”
  “你别回头看我,你低头看脚。”赵悠悠催促。
  丁大东心想这对双胞胎性格差别可真大,当哥哥的温柔安静,当弟弟简直是个小炮仗。
  就在他腹诽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助跑的声音,他心里一凛,还不等他做好准备,大腿根部和肩膀接连受到两次重压,他膝盖一软,若不是双手撑住墙就要失态的跪地了。
  与此同时,他头顶传来一声轻松的“嘿呀”,他抬头看去,只见赵悠悠早就借着人梯冲了上去,双手攀住围墙,右脚踩住墙面,眨眼间就攀到了墙顶。
  ……这家伙何止是个小炮仗,简直是个二踢脚,噼里啪啦的就上天啦!
  围墙不算宽,赵悠悠双手伸直掌握平衡,快而稳的走到树枝前。他往前一跃,双手攀住最近的细树枝,身子在半空中荡了两下,双脚勾住更粗的一根树枝,身子一拧,稳稳的站到了树上。
  这速度别说丁大东没反应过来了,他养的两只傻鹦鹉也愣住了,呆呆的瞅着赵悠悠步步逼近。
  等到赵悠悠离它们不到一米时,傻鸟才想起扑棱翅膀——为时已晚,赵悠悠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武林高手一样把衣服兜成一个圆,两只鸟连一句“恭喜发财”都来不及说,就被紧紧的束在了衣服里,只露出两个鸟头在外面嘶嚎。
  丁大东痴态一样仰头看着他,嘴巴半天合不上。他低头瞅瞅左手的鸟笼、右手的飞行绳,把想说的所有废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树枝很高,离地将近三米,赵悠悠现在双手抱着鹦鹉,自然不能像来时那样下去。
  丁大东把手里的东西一扔,颠颠的冲到树下,敞开怀抱,特热情的说:“哎,悠悠,别害怕,往我这儿跳,我接你!”
  他嘴巴里说着,脑袋里已经出现无数英雄救美的美好场景,烂俗偶像电视剧里的桥段在脑海里跟走马灯一样的闪过,最后定格在“女主角从树上跳下来时把男主角扑倒在地”的狗血情景。
  那什么,朋友前妻不能戏,朋友前妻的弟弟……嘿嘿嘿。
  可赵悠悠根本没理他,自顾自的往旁边挪了挪,眼睛估算了一下离地面的距离,紧接着在丁大东的惊呼声中,他团身往前一扑,在空中精妙一翻,转眼就稳稳落地!
  丁大东目瞪口呆。
  刚刚赶到的池骏也目瞪口呆。
  何心远见怪不怪,笑眯眯的解释:“悠悠从小练武,这种高度对他来讲很轻松的。”
  池骏看看他,再看看他弟,抱着侥幸问道:“舞蹈的舞?”
  “不,武术的武。”
  “……”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鲜明,有这么一个武力值爆棚的骑士护在何心远身边,池骏预感到自己的破镜重圆之路绝不可能平坦了。

  第八章 重复
  因为莫名被卷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鹦鹉追逐战,池骏准备了好久的道歉被屡次打断,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在嘴边翻滚半天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赵悠悠把裹着鹦鹉的衣服往笼子里一抖,两只鸟儿傻乎乎的摔了下来,双爪抓着木杆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丁大东眼疾手快的关上了笼子门,还特地在门上加了三把锁,谨防他们再次越狱。
  “行了,鸟交给你们了,我们去上班了!”赵悠悠扔下这句话,拽着哥哥就要走,池骏眼巴巴的望着何心远的背影,很想让他留下,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可能是他内心的祈祷被听到了吧,那对兄弟俩往前走的时候,何心远频频回头望着池骏,走出去不到一百米,何心远就主动停下了脚步,拉了拉埋头往前冲的弟弟。
  因为距离较远,池骏听不见这对兄弟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何心远向弟弟指了指自己的方向,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些什么。
  赵悠悠看来被他说动了,抱着手在原地等待,示意哥哥快去快回。
  池骏心里一跳:心远……心远这是主动来找自己?他终于不再装陌生人,打算和自己谈谈了?
  何心远快步走向了池骏,他体质不好,这么一段路就有些喘,脸上带了层红,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池骏时,让池骏一颗心控制不住的扑通扑通的狂跳。
  “那个……”何心远侧过头,眼神清澈,“上门出诊是我们医院的一项服务,虽然今天没有看病只帮助逮鸟了,根据规定也是要收上门费的。这个钱是跟养鸽子的大哥结,还是和你们结?”
  池骏:“……你回来找我就只为了说这个吗?”
  何心远被池骏语气里的沉重吓到了,可他仔细想想,并不认为自己欠池骏什么人情。他轻皱眉头,反问:“除了这件事以外,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
  池骏失魂落魄的把丁大东送到家中后,被丁大东强硬的留了下来。
  “我说你和何医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出差吗,怎么今天早上接电话的时候和他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俩和好了呢,但他话说的这么绝情,听着不太对头啊。”丁大东八卦的问。
  池骏摇摇头:“还能怎么样,他根本没原谅我。我今天早上刚落地,一回来就去找他,本来想和他好好道歉,坦承自己的错误,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苦笑:“心远完全把我当成了陌生人,好像对于他来说,我和他的过去都是不存在的。如果他逃避、他怨恨,都很正常,我心里知道症结在哪里,也明白肯定要付出多番努力才能得到他的谅解……但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我们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
  在短暂而浓烈的交往中,池骏把何心远的性格摸得很透。何心远虽然待人和善,却绝不是没有底线的烂好人,他也会生气、也会愤怒。
  “而且他那个弟弟……”池骏头疼不已,“赵悠悠居然身手不凡,他会是个大麻烦。我感觉即使我取得了心远的谅解,他弟弟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丁大东摸摸下巴:“根据今天的观察,我倒是觉得事情还有转机。赵悠悠这人像个小炮仗似得,他要是真知道你曾经渣过他哥哥,绝对会把你痛揍一顿的。但你看,他没对你的出现产生任何抵触情绪,所以我怀疑……”
  “……你是说,心远不仅没把他有弟弟的事情告诉过我,也没把我的事情告诉过他弟弟?”
  丁大东打了个响指:“咱们可以大胆猜测一下,这对兄弟俩姓不一样,很有可能是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而且兄弟俩的成长轨迹完全不同,何医生自小学霸连连跳级,但是赵悠悠却打小练武……如果是从小在一起的双生子绝不可能差别这么大,所以我想他们应该在父母离异后跟父母单独生活,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并且在你们分手之后再相遇的!”
  要是这样的话倒说得通了,虽然是双胞胎,但毕竟是成年后再相遇,肯定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无话不谈。何心远可能是因为羞涩、可能是因为逃避,所以并没有把和男生交往过的事情告诉过赵悠悠,所以赵悠悠看到池骏时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自然不会故意作梗。
  挡在自己情路上的拦路虎转眼变成了小猫咪,思及此,池骏脸上终于见了笑。
  “看你天天为情所困,我这个做兄弟的心里也难受。”丁大东豪气的说,“再过两天莲子羹要去复查,这可是个名正言顺出现在何医生面前的机会,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
  池骏刚想答应,一想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怎么这么好心?不会是准备挖坑让我跳吧?”
  “你说说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龌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小小小的要求,我保证每次带莲子羹复查,都会叫上你。”
  “……什么事?”
  丁大东搓着手,厚着脸皮说:“在莲子羹病好之前,你帮我养养另外两个祖宗呗?”
  ※
  这几天,池骏被家里的两位新住客吵得不得安宁。
  丁大东偏爱和尚鹦鹉,家里养了两只尤不满足,前几个月接回来一只幼鸟,从光秃秃的秃鸡期开始养,倾注了大量的心力。他本想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哪想到家里的两位原住民吃了醋,联手把第三只教训了一顿。
  手心手背都是肉,丁大东看着白银丝和尚的伤口心疼的不得了,狠狠心把两只罪魁祸首关了禁闭,每天的坚果零食也克扣了。哪想到愤怒的它们化身鲁智深,在家里大闹一通后越狱了!
  丁大东左思右想,觉得现在接它们回去只会激化矛盾,于是威逼利诱的把两只鹦鹉送到了池骏家。
  池骏同意很爽快——养鸟总比养狗好,狗你还得给它准备窝,每天遛弯,每周洗澡,鸟嘛往笼子里一关,定时喂吃换水就好。鹦鹉最适合像自己这样无暇照顾宠物的创业者,闲来无事逗它们说话,可以让心情放松,想想就很有意思。
  可等到两只鹦鹉真在他家里住下了,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触发了隐藏副本,还他妈是hard模式!
  能自己开锁越狱满屋子乱飞不算什么,把真丝窗帘刮花了也不算什么,池骏万万没想到,当自己加班一天回到家中后,居然看到满墙的鸟屎啊!
  见池骏回来了,两只不知何时逃出笼子的鹦鹉扑扇着翅膀,亲亲热热的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肩上,同时一抬屁股——然后池骏被迫欣赏了一出鹦鹉喷屎的大戏。
  和尚鹦鹉消化能力很强,基本上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排便一次,在吃稀了、精神压力大的情况下,还会喷射性排泄,池骏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它们狠狠洗礼了一番。
  然而麻烦远远不止这些。当池骏拖着疲惫的身子擦完墙,终于能倒向床铺好好睡一觉时,两只被关在阳台的鹦鹉,开始了它们的晚间口语练习……
  这几天池骏完全睡不好,梦里总有一个声音细细的女生,嗲声嗲气的说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三日后,丁大东带着翅膀上缠着绷带的莲子羹再次走进了认真宠物医院,在他身后,新晋鸟爸池骏灰头土脸的踏进了医院的大门。
  见池骏的黑眼圈越发严重,丁大东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摸摸鼻子:“那什么,兄弟,再忍忍啊,我看莲子羹最近精神还行,估计再过半个多月就能长好,到时候我一定把它俩接回来严加管教。”
  “行了,慈父多败儿,我看你是永远教不好它们了。”池骏黑着脸说,“你还不如让莲子羹向赵悠悠学学功夫,说不定能以一敌二呢。”
  丁大东之前预约过今天的复查,护士小姐领着捧着鸟的俩人到了任医生的诊室外等待叫号。
  一周过去,莲子羹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估计是骨头长好时会痒痒,它总是想用嘴巴去啄伤口,还尝试性的扇动翅膀,丁大东发现后总会第一时间制止他的动作。
  池骏又不是真的来带鸟看病,他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拦下护士,故作镇定的问:“那个……何医生呢?”
  “何医生?”护士小姐愣了一下,笑着问,“你是说何心远吧?他在那边的点滴室呢,有只狗要做化验,他过去抽血去了。”
  宠物医院毕竟不像人类一样那样各个诊室工作间分的非常清楚,有些小动物抽血直接就在走廊上,由主人抱着抽。而这次需要何心远抽血的是一只六十多斤的金毛巡回猎犬,毛长屁股大,耍赖的时候往地上一趟,横跨了整个走廊。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和动物进出,何心远让它的主人把它领进了点滴室。
  狗主人蹲在一旁,捂住狗的眼睛,轻声哄:“贝贝,咱们别看,不看就不疼了。”
  金毛犬性格温顺,听了主人的话摇了摇尾巴,在地上老实的摊成一片。
  “来,贝贝,不疼啊。”何心远摸摸它的头,伸出手握住了它的前爪。他先小心剃掉爪子上的一点点毛,然后用压脉带绑住狗的前肢,待血管凸起明显后,动作迅速的刺入针管。金毛狗贝贝小幅度抖动了一下,委屈的呜咽起来。
  狗主人不忍心的亲了亲狗的鼻子,眼睛一直盯着何心远抽血的动作。
  好在何心远已是熟手,很快就采够了化验用的血液。他把血样放回托盘里,拿了棉球压住了狗狗的血管,待针口不再流血才起身拿着托盘离开。
  他工作的时候非常专心,连池骏就在几步之遥的诊室门口盯着他他也没察觉到。这正好方便了池骏欣赏他工作时认真的侧脸,虽然他的大半美貌都被口罩遮住了,不过光是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足够迷人了。
  犹记得他们大学时,最常去的约会地点就是图书馆,池骏每次看着看着书,就会情不自禁的把目光移到身旁的何心远脸上,细致的用视线抚摸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和他的睫毛。何心远很迟钝,往往池骏盯他盯了几分钟,他才会在翻动书页时注意到自己的男朋友在痴汉的盯着自己……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何心远工作时绝不分心的习惯一直保留着。
  何心远端着血样小心的回了化验室,池骏不想打扰他工作,也没同他打招呼,直接在化验室外的椅子上坐下了。求复合也要遵循基本法,死乞白赖非要追到人家公司影响对方工作,绝对不是池骏的目的。
  十五分钟后,何心远拿着化验单走了出来,他眉毛轻轻皱起,小声念着化验单上的名字:“宠物名:贝贝。……贝贝,贝贝……”
  刚巧一旁的诊室门开了,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抱着一只吉娃娃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道谢:“医生谢谢您了,贝贝陪了我这么久,这次又吐又拉的真是吓坏我了。”说着,她涂着鲜红色指甲的手疼惜的揉了揉怀中狗狗的脑袋。
  池骏心里发笑,看起来不少主人给狗取名都在偷懒,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就遇上撞名的狗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失了笑意——何心远居然拿着化验单走向了那只吉娃娃,向它的主人说:“贝贝的化验单已经出来了,血相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炎症。”
  抱着吉娃娃的老太太吃惊的眨了眨眼睛:“什么化验单?我家贝贝没抽血啊。”
  虽然何心远的表情绝大部分都被口罩遮住了,但那一刻的怔愣没有逃过池骏的观察。
  一旁的护士小姐打了圆场,趁抱狗的老太太不注意,她向何心远使了个眼色,嘴巴往点滴室里努了努,悄声比了个“金毛”的嘴型。
  何心远轻轻点头,又拿起化验单向着点滴室走去。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池骏从头到尾的看完了整件事,何心远的表现让他困惑不已,明明十几分钟之前何心远亲手给那只叫贝贝的金毛犬抽了血,怎么现在却找错了狗?

  第九章 冲突
  在丁大东的细心照料下,莲子羹恢复的很不错,外部的伤口已经结痂,内部的骨折也逐渐愈合。丁大东每天都有按照医生的吩咐为莲子羹换药,真是个二十四孝好爸爸。
  任真医生对这只漂亮可爱的小鹦鹉印象很深,他仔细的检查了它翅膀的恢复情况,表扬丁大东:“丁先生是吧?您照顾的很好,莲子羹年纪小,愈合能力强,现在它觉得痒痒,想啄、想飞都是正常的,如果您怕晚上照顾不了的话,可以在它的翅膀外头多裹几层,再用脚环把它固定在笼子里。但是白天一定要给它松绑,因为绑太多层不利于伤口愈合,脚环也会增加它的心理压力。和尚鹦鹉是对外界很敏感的鸟,过多束缚会让它不高兴,进而导致斑秃、泻肚等问题。”
  丁大东就差拿个小本本把医生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待任医生调整好翅膀两侧木棍的固定位置,他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诊室。
  它捧着鸟出了门,一眼看到自己的好兄弟面色凝重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深沉,眉头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
  “怎么了这是?”丁大东抬脚踩了踩池骏的鞋面,稀奇——池骏这么一个注重仪表、只要出门就要闪闪发光的人居然没生气。
  池骏过了好久才如梦初醒的“啊”了一声,脑中反复回忆着刚才那一幕,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总不能说,他发现向来脑袋瓜灵活、记忆力超强的何心远突然变成了容易忘事的人了吧?最主要的是,何心远怎么能把一只金毛和吉娃娃记混,差别也太大了。
  见他这幅欲语还休的模样,丁大东的八卦雷达噌的一下就开启了,他顾不上手里的缴费单,一屁股坐在池骏旁边,推推他:“有啥事儿兄弟帮你分析分析。”
  池骏确实需要别人帮他理清思路,丁大东脑子灵活的很,要不然也不能宅在家里当个靠文字吃饭的soho。
  于是池骏开口:“是这样的,刚才我看到心远给一只金毛犬……”
  他话音未落,拐角后的医院前台那边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喧闹声,一个中气十足的低沉男声怒吼道:“我怀疑你们的药有问题!你看看,我们家这狗秃成什么样了?”
  前台小姐温声解释着什么,却只换来宠物主人声音更大的咆哮,推推搡搡的动静传来,本来在走廊上候诊的人同一时间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只吐着舌头的蝴蝶犬从拐角后灵巧的钻了过来,它脖子上拴着一个红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铃、叮铃铃响个不停,顺着它身上的牵引带向上看去,一个年约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怒气的跺着脚走进来,前台小姐跟在他身后,好言相劝。
  “先生,先生您冷静一下,这里还有动物在看病。……我们的医生经验丰富,用药都是正规渠道进来的,如果狗狗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让我们医生再帮您的爱犬看一下。”
  “看个屁!”那男人大腹便便,鼻孔朝天,恨不得用肚脐眼说话。“这边宠物医院那么多,我还是看在你们网上评价好才来的,你们家绝育就比别家贵那么多,又让我用气麻,又让我加点滴,小一千块钱花出去了,每天都按照你们的要求抹药吃药,结果你看看,我们好好的一只狗,后腿毛掉的一块一块的,肯定是你们的药有问题!”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小狗两只后腿毛发稀疏,与前肢和后背的茂密完全不同。
  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引来不少宠物家长的围观,有些新客人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神狐疑,开始摇摆是否还要在这里继续看诊。现在市面上宠物医院遍地开花,水平也参差不齐的,谁都不愿意白花钱让宠物遭罪。
  眼见着男人引发的麻烦越来越大,原本在点滴室里看顾宠物的何心远第一时间跑过来。宠物医院隔三差五总会有一些冲突纠纷,这是避免不了的。何心远性格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又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好相貌,由他出面解决麻烦,可以让激动的宠物主人降低戒心。
  何心远来到蝴蝶犬面前:“先生您别急,我帮狗狗看一下。”说着就蹲下身去。
  谁想那得理不饶人的宠物主人猛地一推何心远的肩膀,让重心不稳的他直接摔倒在地。
  池骏顿时急了,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呢,身子就扑过去,他从后搂住何心远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同时怒道:“你干什么?好好说话,别动手。”
  旁边的丁大东也站了起来,嘴巴损的要命:“到底是狗看病,还是你看病?怎么人话还没说两句先吠上了。”
  停在他肩膀上的莲子羹为他助威呐喊,冲着蝴蝶犬的主人大叫:“人渣!人渣!人渣!”蝴蝶犬不明就里的跟着汪汪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医院里都闹腾起来,到处都是狗叫猫跳,吵得沸反盈天。
  这么一闹,原本在办公室里为动物看病的几位医生都被惊扰了,他们开门一看,见两方呈对峙的模样,明白是麻烦上门了。
  任医生是医院的院长,自己的员工被欺负,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人:“怎么回事?小何没受伤吧?”
  任真长得周正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里永远是笔挺的衬衫西裤,真正称得上青年才俊。他这副模样别说是给宠物看病了,说是给人看病的都有人信。
  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满满的气场,没人能够忽视,一时间整个医院都安静下来,就连原本吵嚷的小动物也不敢吭声了。尤其是莲子羹,刚刚还“人渣人渣”的叫得欢,见任医生一出来,赶忙缩起脖子,把脑袋藏在了完好的翅膀下面。
  众人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池骏先开口解释了事情经过。当然,他的叙述自带偏心属性,着重说了对方是怎么推倒好心给狗看病的何心远的。
  走廊里的其他人都是证人,大家七嘴八舌的帮何心远说话。其中有个小姑娘模样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校服,怀里抱了个猫崽子,细声细气的说:“那个叔叔声音特别大,吓得我家咪咪叫个不停。还有,刚才何医生摔得可重了……”
  那男人被众人围攻,居然一点愧疚没有,好像在他看来,其他的人打就打了,他家狗掉一根毛都不行。
  不仅如此,他在听完小女孩的话之后,他嗤笑一声,指着何心远的方向问她:“医生?小丫头,你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医生?他就是个男护士,让他碰我的狗,我怕伤了我家宝贝!”
  池骏怀里的何心远脸色变了,他虽然脾气好,并不代表被人欺负到跟前来还忍气吞声。“先生,请你尊重我的职业。你进来时说你的狗掉毛了,还一口咬定是因为用药的缘故,医生都在忙,我先一步检查病情填写病例是必要的步骤。如果你认为我不可信的话,大可去其他医院。”
  “我凭什么去其他医院,是你们把我的狗害的掉毛的,你们必须负责!”
  那男人又大声吵嚷起来,不少人都被他的高分贝声音吵的皱眉头。
  然而池骏这时候却分了神,他不可思议的望向何心远——护士?他是护士?
  池骏一直以为何心远是这家宠物医院的正式医生,但仔细想来,他确实从未见过何心远给动物看过病,也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更多是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比如换药、照片子、抽血等等。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们二人的母校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动物医学系更是不少人削减了脑袋想往里挤。读书时,何心远gpa接近4,是学院里有名的学霸,年年拿国奖,而且还获得了保研的资格。
  毕业这么多年,有着如此优秀履历的何心远怎么可能考不到兽医执照?若他不再喜欢动物了,那大可换行业,没必要在这里当一个又苦又累的小护士。
  就他所知,宠物医院的护士的门槛不高,大专、甚至有些中专都可以做,更有些小医院不要求专业背景,只要上岗前学一学函授课程就可以。
  在何心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那人一直在骂骂咧咧的指责医生和医院,当日负责给这只狗绝育的医生把他领进了办公室,为他的狗重新检查一遍。这事实在憋屈,但宠物医院作为服务行业,不能得罪客户,只能硬吃下这口黄莲。
  冲突落幕,何心远向仗义执言的大家道了谢,又认真的对池骏和丁大东微微弯腰。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别谢我别谢我,要谢就谢池骏吧。”丁大东脚底抹油的跑了。
  池骏干咳一声,假模假样的摆摆手:“应该的,我总不能看你受欺负啊。”他心里想的是,我欺负过你一次就心疼了好几年,哪能让别人爬你头上啊。
  他趁周围没人看他们,大胆拉住了何心远的手,捧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紧紧的攥住:“还有,你怎么成了护士,你不是一直特别喜欢小动物,想当宠物医生的吗?”
  他担心自己管得太宽,会让何心远反感,忙补上一句:“当然,当医生也好、当护士也好,我相信你肯定有自己的计划……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何心远困惑的看了看彼此交握的双手,睫毛低垂,挡住了眼中的万千思绪。他几次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池骏只当他是没消气,一直厚着脸皮拽着。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着池骏,脸上是他一贯的平静淡然,但池骏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不甘与挣扎:“……我当不了医生。”
  “谁说的?你这么优秀……”
  就在这时,任医生办公室传来呼唤,让何心远进办公室谈话,池骏只能不甘心的放开了手。
  何心远进门时,并没有关紧办公室的门,贼心不死的池骏溜到门口,偷听何心远和任真的谈话。
  任真先是询问了何心远有没有伤到身体,又拍了拍何心远的肩膀,安慰他:“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顾客都会碰见,特别极端的把动物看的比人重要的也不止一个两个。小刘已经在为那只狗检查了,如果确定不是咱们的问题,这个客人我们绝不会再接待,即使是我们的问题,治愈后也会把他列为禁止往来的客人。……这次确实是委屈你了,老师把你托付给我,本意是想让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和小动物在一起,结果却出了这种事……师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好吗?”
  何心远背对着大门,池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师兄你放心,这种事情我不会记住的。”何心远的声音清晰的从门中传来,没有丝毫失真,“你忘了我的病了吗。病情好的情况下,两三天之前的记忆就已经很模糊了,病情不好的情况,十分钟就足以让我遗忘了。”
  守在门外的池骏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心远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吗?会影响记忆力?
  他如果连几天前的事情都能忘,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把和自己给忘了?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时间每次见面,他都对自己很冷淡的原因?
  因为对于何心远来讲,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而已。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池骏的双腿忽然间失去了力气。若不是丁大东及时出现在他身边撑住他,恐怕他就要摔倒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吓得满脸发白的丁大东把他强拉硬拽的带走后,何心远转过身子看向了大门的方向,慢慢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第十章 记忆
  宠物医院门上贴着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但何心远从没有准时下班过。
  他很受小动物们的喜欢,在每个不值班的晚上,他都会在离开前去住院的小动物那里挨个摸摸头挠挠痒,安抚这些因为离开主人而惶恐不安的小家伙们。有些特别缠人的,往往会从笼子里伸出小爪子扒住他的衣角,非要让他多陪着玩一会儿。
  现在已是深秋了,何心远踏出医院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冷风刮进了他的脖子,他冻的哆嗦了一下,口中呼出的气体在路灯下变成了浅薄的白色。
  赵悠悠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今天赵悠悠兴致不高,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双肩背像是个沉重的乌龟壳一样扣在他背上。
  当何心远走到他身边时,他也没像往常一样缠着哥哥说话,而是别扭的哼了一声,自己甩开大步闷头往前冲。
  何心远刚开始还能勉力跟上他,但俩人体能差别很大,没过一会儿何心远就被甩在了后面。
  他无奈的叫弟弟的名字:“悠悠。”
  赵悠悠耳朵动了动,没搭腔,脚步倒是放慢了一些。
  “悠悠,你今天怎么了?”何心远快走两步赶上了他,关心的问,“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赵悠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与哥哥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上乌云密布,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何心远!”他愤怒的像一头小狮子,眼睛里装满了怒气。
  他已经许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何心远的名字,自从兄弟俩相认后,他像是为了弥补人生前二十二年的空缺一样,抓住一切机会让“哥”这个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可现在,他却破天荒的喊了哥哥的名字。
  “何心远!你能不能不要总关心我,多关心一下你自己?”他控诉,“下午的事情要不是我听前台小杨说了,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你被人打了?”
  原来让这个小霸王生气的是这件事。
  何心远无奈道:“小杨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夸张。什么被打了,那个客人太激动了,推了我一把而已。”
  “他都把你推地上了!”赵悠悠急的满脸通红,“我在楼上还傻乎乎的给狗洗毛呢,都不知道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脾气好,他故意欺负你,要是我在……要是我在……”
  “要是你在,又能怎么样?”何心远慢吞吞的说,“你答应过我了,跟我住,不能发脾气,不能打人——空手碎砖头吓唬人也不行。”
  赵悠悠被他堵住了嘴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下午的那场祸事真是无妄之灾。负责给狗绝育的刘医生给那只狗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那只狗因为激素原因天生就有一些皮肤和内分泌问题,虽然之前从没掉过毛,但皮肤有异味,并伴有耳炎和流泪现象,不过都不严重。在绝育后,睾·丸摘除使得它的激素分泌异常,脱毛实属正常后遗症,只要主人用心护理,三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原本的模样。
  何心远解释完,见弟弟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只能安慰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种小事我不会记住的。我现在记住你,记住同事,记住不同动物生病的症状,就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我不可能分出空闲去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生性豁达平和,生病之后记忆能力受损严重,若这事落到别人头上,恐怕就要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但何心远很平静的接受了现实,即使他的人生之路从一帆风顺变成崎岖不平,但他一直非常积极非常努力的前行着。
  何心远伸出手,像每个哥哥都会做的那样,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赵悠悠的头发很短,毛茸茸像个刚出栏的小羊羔,因为他比何心远高的缘故,何心远拍他还需要踮起脚。
  “乖啦,乖啦。哥哥请你吃炸鸡排。”
  但很可惜,赵悠悠并没有那么好打发。
  “哥,你总说你记不得……”赵悠悠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看着熟悉的面容上出现自己从没有过的宁静。“……可是我记得啊。”
  “……”
  “我记得你找工作屡屡碰壁时,hr的白眼。我记得你官司胜诉后,对方把赔偿划到你账上时每一句诋毁。我记得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参加延迟了两年的毕业典礼时,他说工作忙不愿出席……哥,你记不住的事情,我替你全记着呢。”
  ※
  “我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丁大东踢了踢靠坐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池骏,很看不惯他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
  从那天从宠物医院回来后,池骏这几日早出晚归,每天都在公司奋斗到深夜,第二天不到八点就已经在办公桌前坐好。老板这么拼命,当下属的吓得心惊胆战,也只能陪着加班——可问题是他们这家小公司,根本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啊?
  刚巧池骏有一位下属是丁大东介绍过去的,在没事找事的加班三天后,找上了丁大东,想要旁敲侧击的问问自家老大是怎么回事。
  丁大东这个人精,一下就联想起那天在宠物医院池骏非同寻常的表现,当时池骏手心全是冷汗,却死活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这段时间池骏再没往医院跑过一次,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叨叨叨的把何心远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这一切的症结不言而喻。
  于是这天下午他跑来池骏公司,愣是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他拉了出来,开了个包厢,要了一桌子菜和整整一箱啤酒,希望能撬开好兄弟的嘴巴。
  “你到底说不说?”丁大东催了几次也开始不耐烦了。他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要是让编辑知道他在截稿期的前一天居然从电脑前离开跑来给人家当免费的情感顾问,绝对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他。
  池骏苦笑一声,摸过地上的啤酒瓶仰头猛灌。在他脚下早就横七竖八的扔满了不少空瓶,整个包厢弥漫着浓郁的酒味。
  终于,池骏开口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心远了。我一直认为,像他这样美好的人,离开我之后一定会更快乐。他的人生轨迹非常清晰,他会继续优秀下去,拿最好的成绩,成为一个他一直想成为的兽医,甚至说不定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诊所。他会是别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天资聪颖,每天和可爱的小动物作伴……而像我这样从一开始就做了错事的人,在他的人生中终将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鸿毛。
  “可是当我再一次和他相遇后,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分开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想着他的。原来从多年前开始,我就是爱着他的,只是当时的幼稚让我忽视了内心的真实感情。
  “所以我想道歉,我想弥补……可我突然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我弥补。”
  丁大东问:“为什么说不需要?你亲口问他了?”
  池骏摇摇头:“我没有问过他,但是他确实不需要了——他已经把我忘了。”
  见丁大东还是一脸云里雾里的模样,池骏解释起来:“从重逢后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段感情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就算他已经走出了阴影,见到我后也不可能波澜不惊,但我却把他的漠视当做是故意为之的报复。结果那天我偷听到了他和任医生的谈话……他生了一种病,很多事情都忘了,所以他看我时眼神才那么陌生,因为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一个陪鸟看病的陌生人罢了。”
  池骏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对于他来说,过去是真的消失了。他不需要道歉,同样……他也不需要我。”
  闻言,丁大东皱起眉头:“究竟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得的?怎么得的?”
  “……不知道。”
  “这病是一次伤害,还是反复发作?能治愈吗?”
  “……不知道。”
  “他和赵悠悠究竟怎么回事,是得病前重逢的还是得病后认识的?”
  “……不知道。”
  “你他妈的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靠偷听来的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脑补了这么一出苦情大戏,还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池骏申辩道:“我远离他,就是为了保护他。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睡,我就想,他现在看起来过的不错,难道我要打破他的生活,把他完全遗忘的过去重新翻出来,强塞给他吗?他两三天之前的事情都记得很模糊,如果他再次遗忘了,那我就再次提醒?可这对于他来说,不就是一遍又一遍的伤害吗!”
  “你傻啊!!”丁·情感专栏千字千元王牌作家·大东指着他鼻子骂了起来,“你喜欢他,又不愿伤害他,那你就重新追求他一遍,别告诉他你们以前那点破事儿不就得了嘛!”

  第十一章 谎言
  丁大东不愧是热销杂志情感专栏的资深骗子……啊不,资深作家。他的一席话让困于其中的池骏茅塞顿开,眼前出现了一条极为清晰的道路。
  虽然这样一来,就势必会欺骗何心远,但池骏想,自己的出发点是好的,爱意也是真的,他不过是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罢了……这样善意的谎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本想第一时间冲去找何心远,但出门前被镜中不修边幅的自己吓了一跳。这几天他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每次回家后随便洗洗倒床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公司,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镜中人早就没有原本的利落帅气,下巴上胡渣密布,眼皮浮肿,看上去很没精神。
  他赶忙认真洗漱一番,强迫自己上床好好睡了一觉。因为这段时间在心头沉沉压着的大石已经消失,他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梦中还出现了他们二人相依相偎的甜蜜景象,让他在睡梦中都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他神采奕奕的走出家门,跨上他的爱车,向着宠物医院飞驰而去。
  ※
  这天晚上轮到何心远值夜班照看住院生病的小动物们。因为何心远的特殊情况,每次他值夜班时,身为宠物美容师的赵悠悠都会自告奋勇的留下陪伴,并且主动和任院长说不需要给他值班费,他和哥哥算一个人就好。
  不要以为宠物医院只有白天才有生意,有时候半夜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夏冬两季,怀孕的动物送过来待产,入夜安静后是它们生产的好时机;春秋两季,时不时就会有宠物犬因为误事□□在凌晨送过来……
  半夜时分,何心远刚刚睡下,枕旁的深夜急救铃就响了起来。
  原来有一只没有绝育的母猫子·宫蓄脓,主人送到时,下·体流出的脓血已经沾满了后肢,为了不错过最佳的手术时间,凌晨两点为它紧急安排了一场手术。
  子·宫蓄脓初期,患病的雌性动物外·阴会有少量血液低落,并伴有腥臭的黄色脓液,因为量少它们自己就能舔舐干净,所以很多上班族并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即使发现了,也会误以为是宠物来月·经了,或是普通的炎症。直到爱宠下·体脓血不止,并出现腹部肿硬、不动不吃等症状时,才惊觉出事,慌慌张张的把猫狗送来抢救。
  凌晨的这场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猫咪年纪已有十岁,术前麻醉,术中出血,术后恢复都是难关,这次主刀的是刚从家里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的刘医生,他经验极为丰富,手术时沉着冷静,快而稳的摘除了整个子·宫附件。何心远是这场手术的助手,精神集中的听从刘医生的指挥,帮他递工具、监控动物心跳数据。
  自从毕业后,何心远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这些久违的手术工具,每次只能帮着做一些洗涮消毒的工作。要知道,他在本科还没毕业时,就组织同班同学去收养所为流浪猫狗们做免费手术,而作为主力的他,一天下来就能做两台绝育一台外伤。他喜欢动物,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为它们带来健康。
  但是现在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病情却让他失去了站在手术台上的资格。
  想想看吧,一个医生在打开病患腹腔后却忘了是要修复还是摘除,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现在只能参与最最基础的内层肌肉和外层表皮的缝合工作,好在缝合不需要太多知识储备,只要熟能生巧,就能凭借身体本能缝合完整。
  为此,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家中默默练习,赵悠悠也很支持他,最开始俩人同住时,赵悠悠时不时就买一只刚杀的活鸡,让哥哥在鸡身上穿针引线。
  那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天天都在吃红烧鸡油焖鸡咖喱鸡小炒鸡,还真别说,身上布满针眼的鸡肉特别容易入味,再加上赵悠悠的好手艺,何心远一个月内连胖五斤,脸都圆了一圈。
  等到手术做完,天色已经微微亮,守在走廊等候的猫咪主人抱着软笼靠着墙睡着了,她的两颊布满泪痕,被风一吹,红彤彤的。
  猫咪年纪大,采用的是气体麻醉,在麻醉气罩摘除后,不到一分钟就能清醒过来,所以当何心远把猫从地下手术室抱到一楼走廊,猫咪已经恢复了神智。手术后体内的疼痛让它委屈的叫了起来,它想如往常一样团起身体舔舔自己的伤口,不过刚一动作伤口就疼的要命。
  因为那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喵,原本浅眠的猫主人瞬间跳了起来,她不顾自己头发散乱,冲过去围着何心远团团转,几次想摸猫,几次放下手,嘴里连连道谢。待何心远小心的把猫放在一次性尿垫上后,她赶忙扑到点滴桌前,哭着亲吻猫咪的额头。
  何心远把空间留给她们独处,在离开点滴室前,他又回身看了眼女孩和她的猫咪,那只猫咪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当主人把满脸泪水蹭在她额头上时,它抖了抖耳朵,抬起头,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她下巴上的泪珠。
  ……而这,就是为什么何心远想要当一名宠物医生的原因,他希望竭尽所能,让它们能多陪他们一段时间。
  即使他忘了所有,也不会忘记这个铭记在心的夙愿。
  等到给猫配好点滴的药水后,天光已经大亮了。他忙了一夜,赵悠悠倒在休息室里睡得很踏实,看来他每次说“哥哥不在家我一个人睡不着”,完全是瞎扯。
  因为上了一个白班连晚班,所以何心远可以休息一整天回家补觉,不过赵悠悠还要正常上班。可能是因为悠悠从小练武的原因,他身上自带不好惹的气场,不管多淘气的狗,他一眼瞥过去,狗就老实跳进浴池了,所以每天预约让他洗澡剪毛的狗主人多得不得了,他一天都不得闲。
  八点时,除了陪着猫输液的猫主人外再没有一个客人了,赵悠悠揣上钱包,拉着下班的哥哥出去买早餐。
  认真宠物医院周围都是中高档小区,早餐店鳞次栉比,流动摊贩倒是一个不见。俩人走出门时还在商量今天吃什么好,忽听从安静的街道那边传来一阵轰鸣的摩托车油门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眼熟至极的深蓝色摩托车自远处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处逐渐降速,紧接着一个帅气的甩尾,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飞烟散去,摩托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了真容。
  不出他们的意料,这位拉风的摩托骑士,正是在他们面前刷过多次存在感的池骏。
  “这次又有什么事?”依旧是赵悠悠先开口。而何心远定定的站在他身旁,望着池骏的方向不说话。
  “我来给你们送早餐。”池骏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这才发现,池骏这辆帅气拉风的摩托车车把上,确实挂着两大塑料袋画风非常不符的食物!
  喷香的味道从塑料袋里蔓延开来,何心远没忍住偷偷吸了好几口,闻出左边那个袋子里有他爱吃的糖油饼、小笼包、手抓饼,还有刚出锅热乎的煎饼在塑料袋上烙下一个热气腾腾的痕迹。操劳了一晚上的何心远正是最饿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他光是想象肉包子的口感,肚子就差点打鸣。
  至于另一个袋子嘛,则是池骏这个心机*为了讨好小舅子特地买的麦当当早餐,他上次和赵悠悠抓鸟时,听他三句话不离错过的麦当当早餐,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因为摸不准赵悠悠喜欢吃什么,他就把所有的麦当当早餐套餐都各买了一份。
  两大包装满食物的袋子别说喂饱这对兄弟了,就算医院里所有员工一人来一份都足够。
  池骏殷勤的把食物递到了两位祖宗手里,赵悠悠很痛快的接过来,反正对于他来讲,有便宜不占才傻呢。何心远则迟疑了一下,无奈肚中雷鸣如鼓,池骏买的又都是他爱吃的,他拎着塑料袋的提手,腼腆的道了谢。
  想了想,他说:“池骏,我能和你聊聊吗?”
  池骏哪想到送一次早餐就有这种好事,忙不迭的点头。赵悠悠本想反对,但见哥哥已经拉着池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只能泄愤似得打开了汉堡包装,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个,心远……”
  “那天我和任师兄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何心远开门见山。
  池骏一愣:“你还记得?”他不是两三天之前的记忆就会模糊吗?距离池骏上次来已经过了足有一个星期了,本来他心里打鼓,担心这次何心远会不记得他,没想到对方不仅能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还能说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何心远摇摇头:“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强迫自己回忆一下,再加上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整件事情我知道个大概。”
  “那……”池骏小心的问,“你的病情能给我仔细讲讲吗,你以前非常的……当然,现在也挺好的。”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何心远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里的早餐袋,诱人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一想到面前的男人对自己如此了解,这让他的内心更难平静。“你那日说,我一直想当个兽医,今天又带来了非常符合我口味的早餐……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关心,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何心远说话时眼神低垂,睫毛微微抖动,池骏心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紧张就不好意思看人的小毛病并没有改变。
  “……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以前的我。”
  “是的,”在池骏心里滚动了一早上的谎言终于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一同吐出的还有他心中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侥幸,也有无法忽视的不安。“我是你大学时的师兄,咱们在学校里……是特别好的哥们,形影不离。”

  第十二章 争宠(上)
  这个回答不出何心远的所料。
  他生病后,在医生的建议下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他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事无巨细的把一天的经历记录下来,他还买了彩色铅笔,遇到可爱的动物还会在旁边描绘出它们的样子。
  他写的勤快,每半年就能写满一个硬皮横格本,到现在已经积攒了八本了。每本日记的最前面几页,是他做的“目录”、“提纲”、“摘要”,把这半年最需要记住的人和事写在最面前,时不时就要翻看默背,记得滚瓜烂熟。
  何心远不爱社交,病后和曾经的同学断了联系,几年下来,需要他牢记在心的联系人数量不超过十个,而在这些人之中,并没有池骏的名字。
  所以何心远推断,池骏如果认识他,又知道他一心想做兽医的梦想,那只能是在大学期间认识的了。
  他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乡,和赵悠悠彼此相伴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从没想过还能遇到曾经的故友。
  “你说咱们以前是好朋友,那你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吗?”
  “有有有。我拿了咱们以前的照片。”池骏昨晚翻箱倒柜找到了以前的相册,他们以前的合影不算多,他找来找去只找到十几张。
  不过光是这些就够了,照片里,他们有时头碰头做实验,有时漫步在学校的林荫路上谈天说地,有时在图书馆里刻苦学习……
  拍下这些照片的人是池骏以前的舍友,他买了相机本身是为了给女朋友拍照,不过却被女朋友责怪拍的脸大腰粗,无奈只能先拿同学练手。这些照片洗出来之后都被池骏小心的夹在了相册里,随着他一同出国,搬家,工作,创业。
  何心远从他手里接过这些相片,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怀念翻看着。照片里确确实实是他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的学习生涯,之后又耽误了两年为了迟迟发不下来的学位证书频繁奔走,背景里的古木、教学楼、操场、实验室,他全都有印象,然而画面中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大男孩,他却记不得了。
  他从相片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池骏。与照片相比,他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并非是外貌上的,更多是气质的沉淀。
  有时候何心远也会嫉妒,为什么时光让别人年岁渐长,却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遗忘。
  “谢谢。”何心远客气的道了谢,把照片还给了池骏。
  “你不留着吗?”池骏有些意外。
  何心远为他的提议心动了,如果面前人真是他以前的“好兄弟”,他完全没有必要客气,于是何心远翻了翻,选出了一张他们两人身穿白大褂、手拿手术刀站在实验室里的照片,小心的捧在了手中。
  他留恋的轻抚照片中那个拿着手术刀的自己,半晌才开口:“你也是学动物医学的?现在没在做这方面了吗?”他补充,“实在不好意思,我的病有点特殊,记忆遗忘的非常快,我现在连同寝室的舍友叫什么名、长什么样都很模糊了。”
  池骏理解的点了点头:“没关系,我理解。我和你不是一个专业的,我学广告的,比你大一级。当然,我没你那么聪明,不像你从小就跳级,所以比你大四。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后面那句话完全是画蛇添足,原本那么聪明的何心远突然之间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头脑,现在再听到自己夸奖以前的他,肯定心里会难受。
  好在何心远只是认真的倾听着,像是在用心听一个陌生的故事。这样子让池骏有些心酸。
  池骏继续讲:“当时你们专业开了一堂选修课,课名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讲家庭常见宠物的知识。很多人感兴趣都报了,原以为上课能见到很多可爱的小猫小狗,哪想到一上来就讲病例,ppt上全都是血粼粼的动物病灶,很多人受不了就退选了。”池骏故意打了个寒颤,“我是唯一坚持下来的外系学生,教授照顾我,就把我和你分成了同一组。”
  他指了指照片一角的小白鼠笼:“毕竟是选修课,真上手的只有一节,而且还是解剖小白鼠,我特地管舍友借了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随着池骏的讲述,何心远的脑海中也渐渐生成一副画面,虽然这幅画面过不久就会消失,但他仍然为画面里的场景笑弯了眼。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他小心的掏出钱包,把照片夹在了里面。可惜照片很大,夹进去后还露出了上半部分,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的开怀,正是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
  何心远说:“因为一次意外,我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很多事情转瞬即忘,经常是吃没吃过饭刷没刷过牙都不记得。但是自从你第一次带鹦鹉来看病之后,我发现你的长相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没有模糊,现在就解释的通了。……不过第一次相遇时,你怎么没和我相认呢?”
  池骏心想,我那时怕你还在恨我,当然不敢死乞白赖缠着你啊!
  “那个……刚开始我怕认错人了,毕竟好多年没见了不是嘛。后来我看你对我也挺冷淡的,还以为你因为我出国留学没告诉你的事情生闷气呢。”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不过何心远在这方面有些迷糊,池骏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能和曾经的“故友”再次相遇,何心远十分开心。他决定要把这个老朋友的事情写在日记的第一页提要上,防止自己再次忘记。
  不过现在时间不早,赵悠悠一会儿还要上班,而何心远做了一晚上手术已经很累了,池骏不忍心再耽误他,叮嘱他赶快回家休息。
  “谢谢你的早餐。”何心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这够我吃好几顿的了。”
  池骏忙献殷勤:“咱可是好兄弟,你想吃什么直说。别说早餐了,夜宵我也送。”
  何心远没当真,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总是指使人家忙前忙后。
  他们二人肩并肩往回走,池骏几次想开口问问何心远究竟是什么时候患病的、又是因为什么意外患的病,但他担心这事是对方的心结,冒然问出会刺激对方,只能盼望等他们渐渐熟悉了,再找机会询问。
  至于现在……能像大学时一样安静的并肩前行,已经让他很知足了。
  赵悠悠在原地很不耐烦的等待着,他双眼盯着从远处一边说笑一边往回走的两人,恨不得自己有超级能力,可以从眼睛里发出镭射光波,电死那个讨好哥哥的人。
  那个叫池骏的男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以为养只鸟就能和哥哥攀关系了?还时不时骑个破摩托车出来炫耀——虽然那辆摩托车看着是很酷很贵很帅气啦——他可不相信他只是单纯的想和哥哥做朋友!
  偏偏事情不如他意,何心远领着池骏走到他面前,笑得十分开心:“悠悠,原来池骏是我大学时的师兄,你说巧不巧?”
  赵悠悠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一边皱着眉头瞪着池骏,一边从怀里的早餐袋里摸出最后一个汉堡包,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声狠狠的咬掉了半个。
  池骏:“……就这么一会儿,你把这一袋都吃完了?”他可把七八种早餐套餐每样买了一份,本来想着他们兄弟俩吃不完可以给同事分分,谁想几分钟的功夫,都进赵悠悠肚子里了。
  相比之下,他家心远的饭量小太多,吃个煎饼就喊撑,要不然没赵悠悠长得高呢。
  赵悠悠挑眉:“你嫌我吃的多,不如说你怎么买这么少。”他把包装袋团成一团,随手往后一抛,准确落入了身后的垃圾箱里,让它与其他印着麦当当logo的包装们作伴。
  他问何心远:“哥,你确定他是你师兄?前几天电视上刚介绍一种骗术,说有些脏心眼的骗子,伪装成老战友老同学去骗那些空巢老人,把人家的退休金都卷走了。”
  何心远只当弟弟是担心自己,他被弟弟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瞧你说的,我哪儿像空巢老人了?”
  赵悠悠点点头,意有所指的说:“也对,哥你被窝里可有我呢。”
  “……”池骏怎么觉得自己牙根发紧呢。“心远,我刚还想问你呢,你这个弟弟是哪里蹦出来的?大学的时候,我可从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何心远哪里看出他们俩人居然暗地里犟上了,还认真的解释:“因为我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啊。”
  ……真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池骏从他的话里得知,何心远和他这个自幼失散的弟弟应该是大学毕业后才认识的,所以当初他们谈恋爱时,何心远自称是独生子并非是骗他。
  不过世界上所有的弟弟都这么恋兄吗?
  忽然,何心远“哎呀”一声,伸出手指向着赵悠悠的嘴角抹去,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吃个汉堡吃的满嘴都是。”手拿下来时,指尖上沾上了一点鲜红色的番茄酱。
  赵悠悠在池骏面前丢了人,感觉平白失了一分。他赶忙掏出纸巾让何心远擦手,那仔细劲儿,好像哥哥失忆到连怎么用纸巾都忘了。
  就在池骏眼红至极,恨不得自己也怒啃三个汉堡弄上满脸沙拉酱之际,何心远又向他伸出了手。
  池骏心跳加速,从没觉得有求必应的老天这么可爱过。
  可惜何心远的目标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肩膀。
  何心远在身旁两人的注视下,伸手轻轻在池骏肩上一抹,再收回手时,中指上沾上了一些白中透灰的稠液。
  池骏莫名其妙,不知自己身上何时沾上了这种东西……等等,这玩意看着好眼熟!
  他来不及阻止,就见何心远拇指一捻,把白液捻开,送到鼻尖轻轻闻了闻,接着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
  “池骏,你家的鹦鹉粪液酸臭,可能是肠道问题,你回去记得喂点乳酸菌。”
  池骏:“……”妈的丢死人了。
  赵悠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三章 争宠(中)
  池骏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心远还是那么的……好骗。
  当初读书时,何心远就完全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要不是池骏护着他,这傻小子还真以为他们学校有“年纪最小的同学负责打扫实验室”的传统呢!
  何心远连年跳级,智商全长在课本上,哪里知道同班同学都在隐隐嫉妒他。可现在他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还那么傻呢?
  池骏说他们是好兄弟,拿出几张照片,他就信了。池骏心想,幸亏他没什么坏心思——上床的心思能叫坏吗——而且何心远的弟弟也是个厉害角色,至少武力值能镇得住场子。
  不过要是何心远不单纯,那池骏还真没机会重新靠近他了。
  自从俩人“相认”后,池骏妥妥的变成了低头族。即使工作再忙,也要一天五条问候发给何心远看。
  早上先拍一张早餐,说哪里的大懒笼肉多面软,配上一碗小米粥,唇齿生香,开启活力每一天。
  上午再发一条开会照,会议室里他的下属都聚在桌旁进行头脑风暴,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天高气爽。
  中午是没什么营养的盒饭,池骏是认准一家外卖就要把所有菜品吃到吐的那类人,光黄焖鸡就吃了三天。
  下午则是几块猪肉脯,说女同事的抽屉里简直是异次元百宝箱,不管什么时候拉开都是荤素甜咸各种零食,永远吃不空。
  偶尔晚上加班顾不上吃晚饭,八九点钟的时候分享一家空荡的便利店,幸运的话关东煮还有剩,盒饭都已经凉了。
  他发的积极,但何心远回复的不那么勤快。
  倒不是因为何心远不愿意理他,实在是他们上班忙起来时团团转,手机放在兜里一天都顾不上看,后来他就干脆留在更衣室里,反正找他的人并没有几个。
  每次何心远下班后,微信上至少提示二十条未读信息。除了那些公众号的推送以外,剩下的全都属于骚扰狂魔池骏。
  被微信轰炸的何心远也不觉得烦,他对池骏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而且他的交友圈狭窄的要命,现在有人会主动和自己分享生活,他觉得这才是“好朋友”。
  不过他还是提醒池骏:
  心静自然远:你不是老板吗?每天这么玩手机不会被下属说闲话吗?
  池嘚儿驾:没关系,这才发几条。
  池嘚儿驾:说起来,如果我好几天不找你的话,你会不会把我忘了啊。
  心静自然远:[微笑][可爱][抱抱]我的病相对来说容易忘事,比如早上刷没刷牙、刚刚做过什么事情。人是鲜活的,如果和我一直有长期互动的,就没那么容易遗忘。
  心静自然远:比如我明天睡醒,可能会想不起来今天你找过我,但是因为你这几天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反复出现,所以我不会一下忘了你。
  心静自然远:当然,如果你又像大学那样,出国读研后就没人影了,那就没办法了[伤心]
  这理由是当初池骏说给何心远听的,何心远一直相信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失去联系。
  池骏见他提起这个谎言,心里一跳,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聊太多。
  他转移话题重新问起了何心远的病,一句话他删删改改,才鼓足勇气发出去。
  池嘚儿驾:我能问问你的病是怎么得的吗?
  他盯着输入框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足有三分钟,在得不到回应的三分钟里,他心中忏悔了一百八十次自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之前制止自己按下发送键。
  就在他亡羊补牢妄图撤回那句煞风景的追问时,何心远的回答出现在了屏幕上。
  心静自然远:这事说来话长。
  三分钟,只有六个字。
  池骏妄图活跃气氛。
  池嘚儿驾:有多长,有我长?
  心静自然远:?
  心静自然远:你是说了个笑话吗,我没看懂。
  池嘚儿驾:……哦不是,我手误。
  池嘚儿驾:不过你什么时候想说这个长长的故事了,我随时备酒等你。
  ※
  ——呸呸呸,还备酒呢?备你个星际大西瓜!
  赵悠悠气哼哼的把哥哥的手机塞回外衣兜里,一张漂亮的脸蛋都气到变形了。
  和不喜欢玩手机的何心远不同,赵悠悠是个绝对的手机一族,去餐厅吃饭,第一问wifi,第二拍菜,第三上传朋友圈,一步都不能落。只要手机不在身边他就觉得焦虑,就算给狗狗洗澡剪毛时顾不上手机,他也会把它放在触目可及的位置。
  今天早上他换完工作服,晃晃悠悠往美容室走,结果一摸兜发现手机没带,赶忙调头跑回更衣室拿。
  他和哥哥今天穿了一模一样的冲锋衣,是他特地挑的twins款,结果摸手机时就让他摸错了衣服,等他发现不对时,何心远的手机已经自动解锁,跳到了微信页面。
  兄弟俩把彼此的指纹存到手机里,就是抱着互相不留秘密的想法,平常赵悠悠也不会想着查哥哥的聊天记录——可谁让那么巧,就在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去的那一刻,池·心怀不轨·骏的新消息跳出来了呢?
  赵悠悠本来就看池骏不顺眼,总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攀关系的昔日师兄有所图谋,偏偏哥哥是个傻白甜,一点城府也无!
  赵悠悠恨恨的点开池骏的聊天对话,只见满屏都是池骏的碎碎念,一会儿照个小花吧,一会儿分享个笑话吧,一会儿又说“我想起大学时blablabla”……尤其他还想探听哥哥生病的原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虽然何心远一直表现的很淡然,但赵悠悠心里清楚,没人能对记忆力下降的事情是完全不介怀的,就连医生都私下嘱咐赵悠悠要注意哥哥的心理健康,谨防他想不开。
  赵悠悠觉得自己就是孙悟空,哥哥就是唐僧,而池骏嘛——白骨精谈不上,铁扇公主也不像,女儿国国王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就是个蜘蛛精,非要把唐僧拉进盘丝洞里去。
  赵悠悠小时候看《西游记》时就不明白:明明孙悟空是在为唐僧好,他在地上画个圈,让唐僧千万别出去,但是为什么唐僧依旧会出去呢?
  他动动手指,把池骏的聊天记录清空了。想了想,他为了伪装成软件崩溃,又连续删了其他几个人的聊天内容,最后列表里只有自己和任真医生的记录还在。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哥哥兜里,又拿出自己的,这才一蹦一跳的上楼了。
  今天预约剪毛的动物有点稀奇,居然是一只安哥拉长毛兔。这种兔子大多作为大规模兔毛采集场的养殖兔,因为它寿命短、毛长而密不易打理,在国内很少会作为宠物兔售卖。
  不过这位送安哥拉长毛兔来剪毛的姑娘也是熟客了,这种兔子毛长得飞快,几个月不剪就变成长毛大拖鞋,在家四处乱跑时恨不得把家里地都能拖干净了。所以姑娘会定期把兔兔送来美容,在保证原本蓬松圆润的外形基础上,剪短十厘米。
  兔子毛比最细的狗毛还要细,赵悠悠手里的电动剃毛刀全都用不了,只能用专用的美容剪刀一点点修。每次给这只兔子修毛都要耗费很多精力,累的他满头大汗,到最后握着剪刀的手都在颤抖。
  在奋斗了将近两个小时后,这只长毛大拖鞋终于被剪成短毛小拖鞋了。
  守在美容室外的兔兔主人很是开心,她从赵悠悠手里见过兔子,看着他漂亮的脸上满是汗珠,声音细如蚊蝇的道谢:“悠悠,辛苦你了。”
  赵悠悠随手用袖子擦擦汗,很无所谓的说:“没事,为了钱不辛苦。”
  他和身为护士的何心远不一样,宠物美容师只有很低的保底工资,其他的都是根据美容提成结算的。
  “……”姑娘被他的直白噎住了。过了好久,姑娘才鼓足勇气继续说道,“那个……是这样的,我平常爱在家里做一些小手工,就是毛毡玩具之类的。我拿你上次给兔兔剪下的毛做了个小手机链……你放心,制作之前毛全都消毒了,很干净,没味道的!”
  说着,她一边抱着硕大的兔子,一边手忙脚乱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盒子。赵悠悠接过来打开,只见一只缩小版的安哥拉长毛兔吊饰,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小吊坠上的兔子做得惟妙惟肖,简直就是大兔子的翻版,甚至连兔嘴旁边的一撮黑毛都做出来了,小而精巧,十分可爱。
  孩子心性的赵悠悠看了半天,惊叹道:“你手真巧啊~”
  就这么简单一句,姑娘就羞红了脸:“你喜欢就好……”
  赵悠悠又在盒子里翻找起来:“诶,另一个呢?”
  “啊?”
  赵悠悠理所应当的说:“我们是双胞胎啊,你难道只做了一个?我和我哥怎么分呀。”
  “……”姑娘脸上的红瞬间退去了,她失态的盯着赵悠悠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脸上是一派坦然,她转而埋下头,摸了摸怀里兔子的脑袋,半晌才磕磕绊绊的说,“真是对不起,何医生的那一个可能是落家里了,我回去找找。”
  扔下这句后,她头也不抬的迅速跑走了。高跟鞋在楼梯间里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围巾在她身后飘扬,在一个转角之后,她的背影消失在赵悠悠的视线当中。
  在旁边围观了整件事情的另一位美容师急得数落他:“赵悠悠,你是真傻假傻啊,人家小姑娘巴巴的跑来向你示好呢,你怎么两句就把人家撅回去了!”
  赵悠悠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小兔子吊饰的脑袋,小心的把它收入盒中,和自己的手机放在了一起。
  “我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我现在只盼望我哥平平安安的,完全分不出心去关心另一个人。”
  那位美容师开玩笑:“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等你哥谈恋爱了,再考虑个人问题?”
  赵悠悠不屑的哼了一声:“我哥才不需要谈恋爱呢,有我照顾他就够了!”

  第十四章 争宠(下)
  若不是池骏反复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不能表现的太过热情,否则他真想让时间快进一万倍,直接跳到两人浓情蜜意的阶段。
  可惜的是,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设定是“重逢的好兄弟”而不是“疯狂的追求者”,微信上每一句问候都必须恪守本分,决不能出现任何暧昧的话语。
  不过总看得见摸不着也不是办法,池骏在强迫自己老老实实微信交流一个星期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渴望,在某天下班后去找他的织女相会。
  他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八点前赶到了认真宠物医院。
  他今天没带宠物随行,孤零零一个人走进宠物医院太奇怪了,他想了想干脆停在医院对面的路旁,掏出手机给何心远发消息。
  池嘚儿驾:心远,下班了吗?
  心静自然远:刚下,我在收拾东西。
  池嘚儿驾:你今天还要看看住院的动物再走?
  心静自然远:嗯,它们都太粘人了,我不放心。
  明明上班一天已经很累了,可何心远每天下班后都会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和小动物们一一告别。这一点在别人眼里傻得可笑,但是在池骏眼里,就暖得可爱。
  何心远和小动物们道别时,每一只都会认真安抚,摸摸这个爪子,挠挠那个下巴,绝对不会厚此薄彼。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快则半小时,慢则六十分。池骏没告诉他自己正在门外等着,他在摩托车上一靠,开始用手机处理公事。
  现在正是深秋时节,晚风阵阵,池骏等着等着就觉得手脚发冷,他打定主意给何心远一个惊喜,生怕自己刚一离开何心远就下班了,所以即使五十米外就有个可以避风的便利店,他也没向那边多看一眼。
  他跳下摩托车,在地上活动起手脚。这个时间有不少人在外面遛弯,或是两两相伴,或是一人慢踱,从他身边经过时见到他身后帅气的摩托车,不免多看了几眼。
  若是平时有这么多人对他的爱车露出艳羡之色,他不知怎么骄傲呢。但他现在冻得浑身发抖(为了耍帅他今晚只穿了一件薄款皮夹克),哪有闲工夫注意路人的目光——如果有谁给他一根火柴,他说不定能看到天国的奶奶。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寒意越来越重,池骏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偏偏就在他如此狼狈之际,宠物医院的大门从里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中迈步走出。
  池骏赶忙站直身子,不等他喊出一句“心远”,对方就先开口说话了。
  “呦,这大晚上你跑这儿来干嘛啊?”那人阴阳怪气的嘲讽,“你的鸟又病了?”
  “……赵悠悠,你哥呢?”池骏扬起的嘴角迅速落下。他和赵悠悠彼此互看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是何心远身边的小妖精,只有自己才是母仪天下的正宫娘娘。
  赵悠悠没来得及答话,何心远就从他身后的门里钻了出来。
  何心远很是惊喜的看着等在门口的池骏,明明他们半小时之前还在微信上聊天,可池骏一点都没透露他在门口等他。
  “你冷不冷?等了多久了?”他快步走下门口的楼梯,向来稳重的他居然直接从最后三级台阶上跳下来,落地时还在地上颠了两下,配合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套围巾帽子,简直像是一颗软乎乎的羽绒球。
  “不冷,我刚到。”池骏说话时,双手背在身后使劲搓揉冻僵的手指,待手指热乎了,才抬手玩笑似的碰了碰何心远头上的帽子,并且装作不经意的让指腹擦过何心远的脸颊。“怎么穿这么多?”
  赵悠悠从后面赶上来,插话:“我们上班早下班晚,不多穿点冻感冒了怎么办?”
  何心远脸上的无奈显而易见,自从前天天气预报说冷空气难移将要降温,赵悠悠就如临大敌的从床底下翻出冬装,非要让他套上。今早出门时弟弟还想哄他穿棉裤,被他严肃拒绝了。
  赵悠悠的眼光还不错,选的帽子围巾手套都是温柔的天蓝色,穿在何心远身上显得非常干净,池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几遍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何心远问:“池骏,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是咱们约好见面了吗,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他有些愧疚——前几天他的微信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几乎所有聊天记录都消失了,赵悠悠说是软件崩溃,捣鼓半天也没把丢失的聊天记录找回来。
  “没有,我就是临时起意。”池骏忙说,“你那天说特别爱吃的一家茶餐厅,在附近新开了一家分店,开业第一周打八折,我就想叫上你一起去吃夜宵。你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他家的煲仔饭二十四小时供应。”
  一听到煲仔饭几个字,何心远的眼睛都亮了。今天晚上有人送来一只被烈犬咬伤的野猫,他忙前忙后给它包扎血粼粼的后腿,等到忙完了,点的外卖面条都糊的没法吃了,他匆匆填了几口就扔到了一边,现在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想到茶餐厅里的艇仔粥、流沙包,他就控制不住的吞了吞口水。与爱吃洋快餐的赵悠悠不同,何心远的口味更本土化。不管是豆浆油条,还是米线烤鸭,都是他的最爱。
  待见到池骏的笑容,他才发现自己表现的实在太露骨,赶忙羞涩的把脸往围巾后藏了藏,可惜藏来藏去只藏住了鼻子下面的部分,更衬得一双眼睛晶晶亮。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池骏早就查好了b市美食地图,准备带着何心远一家家品尝。还有什么环境能比火锅店更适合让两颗热腾腾的心逐步靠近呢?
  不过,他从头到尾只打算攻陷何心远,被强迫买一赠一是怎么回事!
  池骏看着何心远身后那位黑着脸的小舅子:“我的摩托车载不了两个人。”
  赵悠悠一招回击:“没事,你先骑过去占位,我和我哥打车过去就好。”
  池骏笑眯眯:“心远体弱,肯定饿了。那边好像出了交通事故,你们打车不一定堵到什么时候。不如我先带他去先点好等你来。”
  “你还知道我哥身体不好啊,你那破摩托车又没个遮挡,开起来风那么大,我哥着凉了怎么办?”
  俩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愿认输。
  何心远听出来他们话中的火药味,不明白好好的一顿夜宵为什么能让好友与弟弟吵起来,他有意让两人消除隔膜:“要不这样吧,池骏你先载悠悠去,悠悠知道我爱吃他家的哪道菜,但是那菜做出来至少四十分钟。你们先帮我点上,我自己坐车去。”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最后池骏气闷的抛下爱车,三人一同乘出租车去了那家店。
  幸亏何心远因为容易晕车所以坐到了前面,要不然他们俩还要为谁能坐他旁边掐一场。
  ※
  莲子羹年纪小,恢复能力强,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休养,翅膀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前几天甚至扑扇起两边翅膀微微飞起了半米,虽然没撑多久就坠到了丁大东身上,但仍然让丁大东开心的直夸“儿子好棒”。
  眼看着莲子羹即将痊愈,丁大东也不好意思让池骏帮他养那两只小祖宗,找了个黄道吉日,手里拿着它们爱吃的零食,打算把两个混世魔王接回家。
  和尚鹦鹉是一种性格极为亲人的鹦鹉,但同时它们也有爱吃醋的毛病,如果主人对别的鸟更好,就会气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甚至还会出现攻击行为。丁大东之前见机器猫和圣诞树相处那么好,还以为它们两个是特例,却没想过两只鸟一同从秃毛鸡的状态慢慢长大,在多年的“斗争”中早就培养了革命情谊。待丁大东接了新鸟回家,一点点喂奶一点点训练,两只鸟早就把莲子羹视为了眼中钉,团结一致,找了个夜黑风高之日把莲子羹打到骨折。
  手心手背都是肉,丁大东对两只肇事鸟不敢打不敢骂,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送到了池骏家。现在莲子羹病好了,他就捉摸着把鸟接回来教教做鸟的道理,让它们洗心革面,共同进步。
  他踏进池骏家门时,池骏正在吃午饭。
  池骏一个人住没那么讲究,家里常备的无外乎方便面、方便水饺一类,今天中午他下了一袋玉米猪肉馅的水饺,冒着热气端上桌,刚咬了一口,圣诞树就飞到了他身旁,歪着脑袋看着他,还伸出爪子勾了勾他的衣服。机器猫也蹲在他碗边,大眼睛黑黝黝水汪汪,甚至能映出他的倒影。
  池骏又不是铁石打的,被这两个小家伙盯着也不好意思吃独食。他叹口气,从自己的饺子馅里挑出玉米,用筷子夹住往天上一抛,两只鸟就扑腾过去仰脖接住,吃的欢实极了。
  丁大东见了这一幕,稀奇道:“行啊,你这养鸟还是养狗呢,我怎么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它们会这种把戏。”
  池骏伸出一只手指压了压圣诞树的脖颈与后背的连接处,舒服得它翅膀都展开了。机器猫赶忙跳过来站在他筷子末尾,用嘴巴戳戳他的衣角,让他也摸摸自己。
  “真是奇了,你之前不还被这俩祖宗折腾的一脸屎吗,现在看来还挺和谐的?”
  池骏放下筷子,一边给两个小家伙顺毛一边回答:“前几天不知道哪里窜进来一只野猫,差点把它俩当晚餐吃了。幸亏我回来得及时才在猫嘴下救了它们,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它俩现在特别听话,晚上一关灯就乖乖飞回笼子里,也不越狱了。”
  丁大东想它们想的要命,坐在池骏身旁逗了它们一会儿,甚至还臭不要脸的拿了一双筷子,把池骏没吃的饺子一个一个戳开了,把里面的玉米挑出来给它们吃。
  两只鸟见到许久未见的主人也很惊喜,亲热的飞过来蹭着丁大东的头顶脸颊,嘴里说着吉祥话,哪里还有之前鸽笼双霸的土匪风采。
  丁大东喂饱了鸟,从背包里掏出飞行绳,想要给两只穿戴上。
  池骏问:“莲子羹病好了?”
  “差不多了,能飞了,就是飞不久。不过它年纪小,恢复能力强,估计再过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
  池骏咳嗽一声:“这不还有一个星期吗,不如让它完全恢复了再接这两只回去。要不现在打起来就伤上加伤了。”
  丁大东手里甩着飞行绳,笑着打趣:“怎么,我的鸟你养出感情了?舍不得还给我了?……咱兄弟谁跟谁,想鸟的话随时去我家看!”
  “那什么……”池骏说了实话,“我跟心远说家里养了两只鹦鹉,他挺感兴趣的,我就每天录段小视频给他看,本来我还想下周末带它们去他那里做个体检,再请他吃顿饭的。”
  丁大东拍拍手:“够厉害的啊,进展飞速!每天都有的可聊,说明他对你印象很好,如果嫌你烦,肯定是回都不回。而且吃饭可是增进感情的好办法,我知道一家书吧形式的咖啡店,环境特好,都是情侣卡座,地址是……”
  “情侣卡座也没用。”池骏打断他,无奈的说,“赵悠悠总盯着我不放,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着。我如今只是按照朋友关系来逐渐接近心远,没做过任何暧昧的动作,但他弟弟依旧视我为眼中钉,看我横竖都不顺眼,处处都要和我比。我给心远夹一筷子菜,他就要夹三筷子,心远不吃他就生气。每当我想做点什么,他就冒出来破坏气氛,而且我看到他那张脸,连气都没法生。”
  听了池骏的话,丁大东挠挠下巴,脑中逐渐浮现了赵悠悠那张与何心远一模一样的漂亮脸孔。
  与何心远的和善温润不同,赵悠悠做事总是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倔劲儿——耀眼,而且极具挑战性。
  丁大东往沙发里一躺,倚在靠垫上,翘起二郎腿,吊了郎当的说:“之前都是你陪我去给鸟看病,这次我陪你去!看完病你就大胆的去约何心远吧,赵悠悠……我来搞定。”

  第十五章 shi
  周末,池骏带着一蓝一绿两只鹦鹉昂首挺胸的走进了认真宠物医院。
  也是巧了,他进门时赵悠悠正在前台,手里的牵引绳拴着一只棕黄色的长毛毛,那猫脖子以下的部位都被剃的干干净净,只有脑袋和四肢还留着茂密的毛发,猛然一看就像是一只迷你小狮子。
  这猫得了皮肤病,赵悠悠负责给它剃毛药浴,刚收拾完打算把猫放到前台等主人来接,就碰到了带鸟进门的池骏。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牵着的猫咪忽然前肢伏地,嘴巴向两侧咧开,露出锋利的犬齿和暗红色的牙床,同时耳朵压后,对着高高在上的两只鹦鹉低声“呵”了起来,凶相毕露。赵悠悠心里一跳,不等他阻止,就见猫咪躬身向后一退,眨眼间就从项圈里挣脱出来,紧接着往前高高一跃,扑向了鹦鹉的方向。
  两只鹦鹉一左一右的站在池骏的肩膀上,在猫咪利爪碰到它们羽毛的前一秒,险之又险的飞上了天。而池骏则被猫扑个正着,整张脸都被光溜溜的猫肚子糊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丁大东赶忙帮着他把猫咪摘了下来。“哪里来的小狮子,分不清鹦鹉和鸡啊?”
  狼狈的池骏仔细一看,这只在丁大东手里张牙舞爪的家伙,不正是那天偷偷溜进自家阳台,差点把圣诞树和机器猫抓来吃的坏猫吗?原以为是只野猫,没想到是只家猫,换了个发型就认不得了。
  赵悠悠擒住猫咪身子,费劲把它塞进笼子里。这事是他的责任,全怪他剃毛后忘了调节项圈的围度,差一点伤了客人心爱的鸟。
  “对不起,池骏你受没受伤?”赵悠悠低头道歉。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莫名接近哥哥的别有用心之徒,但绝不是逃避责任的小人。
  “没关系!”丁大东忙说,“伤痕是男人的勋章,有点小伤口算啥?”
  池骏:“……是我被猫抓了,又不是你被猫抓了。”
  丁大东语重心长的批评他:“男人不要这么小心眼嘛。”
  两人在前台建档领号。今天是周末,不少人带着自家的宠物来医院看诊,再加上任医生是鸟类和爬虫类的专家,在之前池骏还有三个人在等待。
  他一点都不着急——两只小家伙中气十足,能吃能拉能睡能说话,一口气飞五层楼不费劲。他今天带两只鹦鹉做体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找个合理的理由踏进医院,欣赏何心远认真工作的模样。
  不赶巧的是,在他们来之前五分钟,何心远被任医生叫进了诊室。池骏左右打听了一下,据说来了一条攻击性很强的疑难病患,任医生一个人制不住,把何心远叫进去帮忙。
  池骏有些失望,手指无意识的搔了搔机器猫的下巴,结果不小心揪掉了它的一支羽毛,疼得它尖叫一声,很不满从池骏的怀里飞走,落到身旁那位青年怀里的玻璃缸上。
  丁大东眼睛溜过去一瞄:“诶,这蜥蜴养得真不错!”
  原来那深色玻璃缸里养着两只小臂长的美洲鬃狮蜥蜴,倒三角的脑袋看着十分威风,指甲尖尖,尾巴长长,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宛如两只雕像,就是身上的鳞片看着有些暗淡。
  蜥蜴可不是常见的宠物,池骏很感兴趣的看了一会儿,问:“这两只长得确实漂亮,一公一母?”
  蜥蜴主人点点头:“是啊,这俩小家伙是我从花鸟市场买的,从手掌大养到成年,一直惦记着他们什么时候能配种生蛋孵小蜥蜴。可一直到他们八个月了,也没见他们交配一次,公的那只成天点头——点头是公蜥蜴想要交配的信号,就不见任何爬跨动作。这不,带来任医生这里看看,看是不是这只母蜥蜴性冷淡。”
  池骏:“……任医生连蜥蜴性冷淡都能治?”
  “嗨,我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在家里成天给他们点催情蜡烛放爱情音乐都没用。”
  三人正说着话,任医生的诊室门开了,然而率先出现在众人眼里的并非是医生的身影,而是一只金黄色的巨大蛇头!只见一条红眼黄身的粗壮大蛇从门缝里钻出了一个脑袋,它并不是贴着地面游走出来,而是浮在半空中的!
  等候在走廊里的宠物主人们齐声“啊”了出来,怕蛇的丁大东很怂的后退一步,直接躲到了池骏的身后。
  又过了几秒,那蛇的全貌才显现出来。原来它是被人扛在肩膀上,当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扛着蛇脑袋,待他迈出诊室好几步了,才露出身后揽着蛇尾巴的何心远,何心远还小声“嘿呦嘿呦”的喊着号子,两人像抬扁担一样把那只没什么精神的黄金蟒扛了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蛇腹部隆起一个篮球大的鼓包,像是吞吃了什么东西不消化一样,看着极为不协调。
  何心远余光瞥见池骏带着两只鹦鹉来了,向他指了指蛇又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示意自己还在忙。池骏回他一个微笑,让他专心工作,自己带鹦鹉检查结束后会在这里等他。
  待何心远和黄金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丁大东才徐徐松了一口气,捅捅池骏的腰,说:“你家何心远够厉害的啊,这么大的黄金蟒都不怵,说搬就搬。”
  池骏很自豪的说:“你是没见过他去乡下调研,当时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了一个胖猪仔,我说要帮他搬他都不同意。”
  “乡下调研?我还以为他们只需要在实验室解剖解剖小动物就够了。”
  “谁说的?他们动物医学的学生可不光治小猫小狗,那些家畜的疾病防治也要学的。去乡下调研很苦,很多农民都是凭借经验去养殖,病死的家禽直接就地掩埋,结果蚊蝇滋生,得病的动物越来越多。我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敢去了。”
  池骏和何心远热恋时,为了展现自己的男友力,有一次不顾何心远的劝阻,执意陪他下乡调研,甚至自掏腰包补路费。作为一个从小不愁吃穿的城市男孩,他对农村的想象全部来源于每年夏天陪父母去的农家乐——规整的道路、有些土气但很舒适的三层小楼、可以采摘草莓的大棚、还有每天都吃的炖肉炖鱼炖野菜。晚上还能在草垛上看星星月亮萤火虫,耳边听着鸡鸣狗吠,惬意又浪漫。
  结果等他真的到了他们组织调研的农村,才知道这世界上有地方这么落后、这么贫穷。他当天特地穿了一身又酷又时尚的新衣裳,就连脚下的运动鞋都白的能反光,帅得让何心远都不好意思看他。结果进村不到一分钟,池骏就一脚踩进了牛粪里,大出洋相,最恶心的是,那团牛粪里居然有又白又长的虫子,左右摇摆,钻进钻出。
  他郁闷得要命,正要找男友求安慰,就见那个带队的教授直接蹲在了牛粪前,嘀嘀咕咕的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指着那坨粪便让学生采集。同去的几个学生都不愿上手碰,只有何心远很听话的走上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试管,不顾恶臭把牛粪装进了小试管里。
  现在回想起这件往事,池骏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当时他急着想洗掉运动鞋上的脏污,结果发现当地的生活用水是限量供应,每户都要去几里外的邻村挑水。他哪里好意思让人家把做饭用的水拿来给自己洗鞋,只能脱下来装进塑料袋里,趿拉着老乡给他找出来的老棉鞋,先一步回镇上了。
  他的下乡之行不到一天就结束了,当他坐了一个小时的驴车又转三个小时的山路大巴终于回到有水有店有网的镇上后,实在没有勇气再下乡了。
  何心远和他们的同学在乡下待了三周才回校,本来他们的这趟行程预计只需要十天,但是他们从池骏一脚踩进去的那团牛粪里检测出了一种新型动物传染病的病毒变种,他们为此又是上报农业局、又是给老乡指导、又是和村干部联系,就这样把时间拉长了一倍。
  因为农村信号不好,这三周两人基本没怎么联系,池骏本以为他们小情侣久别重逢应该*如胶似漆,谁想回校后两人第一次约会,何心远在浪漫的情侣餐厅里整整讲了两个小时,没让池骏插一句话。
  向来安静又低调的何心远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先讲他是如何在各种禽类畜类的液态粪便里提取病毒,接着讲他是怎么从掩埋病死家禽的深坑里挖出腐烂的尸体,又说自己记录了所有的数据,打算以此写篇论文试着投稿……
  他越说越兴奋,一双眼睛在镜片后熠熠发光。
  因为他对患病动物的描述生动形象,对粪便的形态说的头头是道,导致他们旁边几桌的顾客全都提前结账走人,餐厅老板为了让他们赶快离开,谎称提前打烊又返还他们一半餐费……
  手里攥着钱被轰出门的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讨人厌的客人,还呆呆的对池骏笑:“哎呀,今天运气真好。这么高级的餐厅居然给咱们打了对折,省下钱的咱们可以住你喜欢的那个有圆形水床的酒店了。”
  当天晚上池骏还是如自己所愿的和何心远度过了*蚀骨的一晚,但是在心理作用下,他总觉得那天晚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那感觉就像是他们两人是在鸡舍里偷情的捡蛋工。
  这些记忆他原以为都被自己丢掉了,但和何心远呆在一起越长,这些记忆都从心里最深处的箱子里翻涌出来,一点点提醒着他,他们当初有多么甜蜜。
  ……
  “诶,我说小骏骏,你傻笑什么呢?”丁大东听他说着说着不吭声了,转头一看,就见他笑得像个弱智似得。
  池骏故弄玄虚:“我在想屎。”
  丁大东挑起眉毛:“你现在是该想屎了——你看看你袖子。”
  “……”池骏低头,只见自己左右两边袖口上各落了一只鹦鹉,正蹲下身子撅着屁股,努力挤屎呢。
  池骏骂了一句脏话,和尚鹦鹉长得这么圆润可爱,怎么拉屎就不能文雅一点、频率就不能少一点呢!!!!

  第十六章 爬宠(上)
  池骏手忙脚乱的处理起袖口上的鹦鹉粪便,丁大东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嘲笑他,完全忘了自己刚上手养鹦鹉时,被机器猫和圣诞树骑在脖子上拉屎的样子——那可比现在狼狈多了。
  旁边另外一个带鹦鹉来看诊的主人热心递过来几张纸巾,池骏赶忙把自己收拾干净,生怕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被两枚鸟炸弹摧毁了。
  好在他动作快,很快就把两只鹦鹉的屁屁都擦的香喷喷。当何心远和蛇主人抱着蔫蔫的黄金蟒从楼下的造影室里出来时,池骏还很自然的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快就把片子洗好了?”
  “嗯,就只照了肚子有异物的那一块。”何心远一手费力的把蛇尾巴缠在自己的腰上,一手挥了挥还带着水的两张x光片。
  何心远生活中是个慢性子,唯有工作的时候手脚麻利。他和蛇主人一起把黄金蟒送进了任医生的诊室,因为两手都被占着,所以没顾得上关门,门外好奇的宠物主人们都情不自禁的竖起了耳朵,想要知道这条漂亮的大蛇是生了什么怪病。
  任真从何心远手里接过片子夹在了灯台上,仔细端详着蛇腹部诡异的凸起。正常来讲,蛇的线条应该呈纤长的流线型,如果有莫名鼓起,就要考虑怀孕产蛋、病变、误食三个可能性。这条黄金蟒虽然是母蛇,但从未交配过,故而产蛋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任真在触诊后发现蛇腹圆鼓似有胀气,但胀气下似有一层实物,刚开始他以为是肿瘤病变,结果等片子洗出来后才发现了真相。
  “先生你看这里,蛇肚子中的这个阴影里有不少多余的骨头,蛇骨中并没有类似的骨架,所以这些骨头应该是被蛇吞食的某种小动物。蛇无法消化,导致胃部胀气积食,才会有现在的病况发生。”
  “无法消化?”蛇主人一脸狐疑,“医生,手腕粗的蛇都能吞吃麻雀,我这黄金蟒直径都快有小姑娘的腰粗了,平常喂食每天半只整鸡,也不见它有什么难受的,这到底什么动物啊,这么邪门?”
  任真点了点x光片上深藏在阴影之中的一个金属反光物:“和动物的种类无关,看这里,这应该是个金属物品,不知怎么回事出现在这个小动物身上,在被蛇吞食后,这个金属物品无法被胃酸溶解。”
  “什么鬼玩意啊,身上还带金属。”蛇主人抱怨道。
  这话还真问倒了任真,黄金蟒肚子里的小动物已经被消化了一半,余下的骨头都零碎的被腐化的肉包裹着,实在看不出来原型是什么。而且那金属也很奇怪,从侧面看上去像个是扁片,从底部看上去却是个很薄的圆环。
  还是何心远接过了话:“我想应该是鸟,”他解释,“您之前说过您家住在那边的塔楼里,一般小动物很少爬那么高,如果是老鼠的话体型也不像,所以应该是鸟类,看体型很有可能是走失的家养宠物鸟,比如大型的鹦鹉。金属物估计是脚环一类的。”
  何心远这个猜想,其实是看到门外带着两只鹦鹉的池骏才想起来的。他一直都很聪明,只是受困于记忆力的大幅下降,很多时候都无法展现自己的能力。
  不过他哪里想到,他一说黄金蟒吞食的是一只走丢的宠物鸟,走廊上的鸟主人都抱紧了自家的宝贝,就连身为半路奶爸的池骏都抖了三抖,恨不得把淘气的傻鹦鹉揣进袖子里,生怕那只胃口大开的巨蟒把机器猫和圣诞树当成了开胃菜。
  何心远开口后,任真盯着x光片赞同的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是鸟,这里这个骨结构变形很严重,但确实是鸟的胸骨和翅膀。”他沉吟,“脚环很有可能划破了蛇的肠道,所以才会胀气越来越大。我建议是动手术取出这个无法消化的东西,再修补受伤的肠道。”
  “那现在就只能动手术了?”蛇主人皱着眉头,手下意识的抚摸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蛇头,“动手术要多少钱?”
  任真在电脑系统里勾选了几个主要手术项目,然后把屏幕扭转给蛇主人看。
  走廊里的众人根本看不到屏幕上的小字,却见蛇主人突然站起了身,连椅子碰掉了都没注意,他愤怒的嚷嚷:“你们这是黑店啊!我割个阑尾才花了几百块钱,你们给蛇取个小玩意就要这么多?”
  何心远每日里不知能见到多少这种人,把动物带来看病时满脸怀疑,生怕医生狮子大开口,等账单列出来那就更不得了了,立即暴跳如雷,觉得医院是割肉喝血的黑店,“不过是在畜生肚子上开一刀,怎么能要这么多钱”!还有人前一天答应的很爽快,说回去和家人商量、和朋友借钱,第二天天不亮就把病怏怏的动物扔门口了。
  何心远偷偷看了任真一眼,果不其然,任真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认真医院是任真一手创建的私立动物医院,他医术好,每日来看病的动物络绎不绝,可诊疗收入依旧无法与高昂租金、人员支出等等持平,若不是任真家境极好,恐怕他早就破产了。
  有时候何心远甚至会庆幸,自己就像电脑回收站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清空几天前的记忆,借此把那些惹人不快的记忆粉碎。而任师兄并没有这个“功能”,身为医院主心骨的他,不论遇到多少不可理喻的主人,依旧要用爱心来迎接下一只生病的小动物。
  蛇主人抱着肚子大如皮球的黄金蟒怒气冲冲的离开了,若不是何心远强拉着他让他交x光片钱,他甚至连这笔费用都想赖掉。池骏和丁大东当然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何心远,他们一个负责护住何心远不让他在拉扯中吃亏,一个负责开嘲讽,配合相当默契。
  待赶走了那个抠门的蛇主人后,何心远向他们道谢,甚至还主动拿这事打趣:“上次我被顾客欺负就是你们帮我,这次还是你们帮我,不会以后每次我碰到这种不讲理的客人,都会被你们搭救吧?”
  池骏很惊喜:“那次都过去将近一个月了,你还记得?”
  何心远大方的否认:“那倒不是。只是因为我的病,所以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早上如果在家吃早饭的话,都会拿出来随便翻一篇,边吃边看,就像看故事书一样,还挺有意思的。今天刚好看到了那天的事情。”
  他趁丁大东不注意,小声说:“其实……其实我的日记本每本最前面几页都是列的重点摘要,会在这几页记录特别重要的大事或者特别需要记住的人。”他看着池骏,长长的睫毛扇动,清澈的双眼里是满满的认真,“……我把你写在了上面。”
  “……”池骏脑中一片空白,他足足呆滞了十几秒,感觉胸腔中那个跳动的器官快要刹不住闸的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在他们还是学生时就是这样,何心远总是无意识的做出一些诱惑的事情。在感情上很迟钝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句表达“友情”的话语,会让池骏的大脑里噼里啪啦的放起烟花。
  “其实我也打算有记笔记的习惯呢!”池骏脱口而出,“不过我那是工作记录,每天都会写,还会有些广告创意草稿之类的,你要是想换一本‘故事书’来看的话,要不要看看我的?”
  何心远听后一愣,开玩笑的问:“池骏,你不会是想和我交换日记吧?咱们是小学生吗?”
  池骏刚想解释,何心远摇了摇头:“谢谢你想给我一个机会了解你。但日记毕竟是很私密的东西,尤其是成年人的日记,我甚至不会让悠悠看……希望你能理解。”
  池骏这才发觉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即使是家人都要注意保护*,如果有哪个做家长的偷翻了孩子的日记,孩子都要气的大吵大闹一番,而他和何心远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更没有立场交换日记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不过一想到何心远在病后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池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学生谈恋爱能去的地方不多,曾经的池骏没想着在何心远身上多花钱,所以他们几次约会,不是电影院就是公园。去了几次之后,何心远主动提及“不如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吧”,从那之后他们的时间几乎日日都消磨在那里。正是因为一起自习过,所以池骏才比其他人更清楚,何心远的记忆力有多么好。
  厚厚的好几册动物解剖学,何心远突击一星期,就能轻松的背下大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和病理症状,他多翻两遍就能记住,甚至连某个病症出现在教科书上的哪一页他都能说个*不离十。依托于绝佳的记忆力,再加上何心远很擅长举一反三,所以他卷面答题几乎不会扣分。每逢周末都要在实验室里刻苦练习,所以他的实践课分数也不低。
  一想到曾经过目不忘的何心远,忽然之间要依靠文字来记录一切,池骏只觉得心疼难忍,万分希望自己能在那时陪在何心远身边,同他一起走过那段灰暗。
  越想越是好奇,池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在他离开之后,何心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十七章 爬宠(下)
  何心远没有太多的空闲与池骏闲聊,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
  蛇主人走后,一位养鹦鹉客人走进了任医生的诊室,那是一只全身淡黄色的鹦鹉,唯有两颊各有一团红如苹果的对称圆斑,池骏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俏皮可爱。
  “那只鸟是什么品种?”池骏问丁大东。
  丁大东说的头头是道:“玄凤鹦鹉,昵称腮红鸡,聪明亲人。”
  “这鸟长得真好看,你怎么不养?”池骏话音刚落,原本落在他头上的两只小霸王顿时不高兴了,低下头狠狠拽下来他几根头发,疼得他没忍住叫出声。
  丁大东:“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养了吧?”
  池骏:“……节哀。”
  这次何心远没有跟着进诊室,而是拿着记录表,为等候在走廊上的几位客人记录病宠大概的症状,以方便任医生之后的看诊。
  根据顺序,排在池骏之前的就是那两只蜥蜴的主人。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小心的把怀里玻璃缸放在暖气片上,让热气温暖缸中的两只土黄色的鬃狮蜥蜴。
  缸里的空间不小,可两只蜥蜴却叠着趴在假石上闭目养神,蜥蜴主人说是因为温度低,它们大概是叠在一起取暖。平常在家里为了给鬃狮蜥蜴营造类似于它们原产地的沙漠环境,都要用高瓦度的暖灯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照着,现在太冷了它们才会这样。
  丁大东听了插嘴问:“俩蜥蜴叠在一起取暖?它们都是冷血动物,谁给谁取暖啊。”
  蜥蜴主人被他噎的直翻白眼。
  何心远问:“您带它们是来做什么检查的?我看它们体态良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蜥蜴主人悲痛的叙述了他作为一个逼婚家长是如何盼望两只蜥蜴交·配并且顺利产蛋的:“我孵蛋的设备都买好了,可那公的除了点头什么都不干,我那孵蛋箱现在都成了置物架了!”
  公鬃狮蜥蜴在交·配前会有节奏的快速点头,这是它性成熟的标志。可他等了这么久,只见点头,不见骑跨,他恨不得把两只蜥蜴黏在一起,让它们每天都爽上天。
  赵悠悠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用不满的语气指责他:“先生,你这是包办婚姻,而且你都说了它们才八个月,刚刚从亚成体到成体,并不代表它们能够立即交·配啊。”他身上粘满了狗毛,表情严肃,但气势实在不够。
  丁大东在旁边为他鼓掌:“悠悠说的好,悠悠说的对!”
  池骏:“……”这俩人是唯恐客人不生气吗?
  好在何心远有很强的职业素养,顾客的所有诉求在他眼中都是正常的。给雌性动物做性·功能方面的检查在外行人眼里看来匪夷所思,但在宠物医院里并不少见。每年春季,都会有猫舍或者犬舍的经营者找上门来,让何心远为种母做排·卵测试,好确定最适合受·孕的时机。
  在仔细的记录下蜥蜴主人的需求后,何心远放下纸笔,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的抓住蜥蜴的腰部,另一手托住它的四肢,把叠在上层的蜥蜴从缸中拿了出来,接着翻转它的身体,掀起它的尾巴,仔细观察它的肛·门附近。
  蜥蜴主人把它们照顾的很好,蜥蜴被何心远抓住后,尾巴有力的左右摆动,四爪在空中抓蹬,腹部洁白柔软,排泄孔附近干干净净,并无尿液粪便残留。
  何心远认真看了看这只蜥蜴的排泄孔,接着把它放回了缸中,然后又拿起另一只蜥蜴,再次翻转身体观察它的排泄孔——池骏敏锐的发现,何心远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何心远快速的放下第二只蜥蜴,又拿起第一只,再次检查它的排泄孔。他的吃惊溢于言表,就见他另一只手抓起刚被他放下的第二只蜥蜴,把两只蜥蜴的尾部掀起,并排观察。
  然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把两只蜥蜴同时放回了玻璃缸中。
  被陌生人突然抓在手里反复非礼,两只蜥蜴受惊到全身僵直。何心远轻轻拍了拍它们的头部安抚它们,然后才抬起头说:“先生,您的两只蜥蜴都很健康,就是有个小问题可能当时卖家没和您沟通好。”
  蜥蜴主人吓得两股战战:“怎么了?不孕不育?你你你直接告诉我吧,我承受得住!”
  何心远:“它们俩都是公的。”
  “……”
  “真的。蜥蜴因为生·殖·器·官藏在体内,所以从外表上很难区分公母,很多卖家在贩卖幼年体蜥蜴时,靠个头、背刺、头型等判断,但这种判断误差很大。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它们成熟后,掀开尾巴,在公蜥蜴尾巴末端、排泄孔之下,有两个小包排成v字形向尾巴尖延伸,而母蜥蜴则没有这个凸起,只在更靠近肛·周的部分有一个小孔。”他赶忙解释,“我刚才反复检查了两遍,您这两只都是公蜥蜴。您之前看到的点头,可能是它们两个轮流点头,只是从未赶到过一起罢了。”
  蜥蜴主人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他辛辛苦苦养大了一对小couple,还惦记着“含饴弄孙”呢,却搞出这么大的笑话。
  像是在呼应何心远的话一样,一只蜥蜴在众人的注视下忽然间点起了头——刚开始动作缓慢,到后来频率越来越快,一秒几乎能点两三下。池骏可是第一次见蜥蜴点头,看着看着就入了神,要说蜥蜴点头真是充满魔性,池骏差点跟着一块点了。
  半分钟过后,原本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另一只蜥蜴也睁开了眼,侧过头盯着第一只蜥蜴看了几秒,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它居然也跟着点起了头!
  两只公蜥蜴同时对着点头,完全印证了何心远对它们性别的诊断结论。这对鬃狮蜥蜴是同性,根本无法交·配。
  蜥蜴主人垂头丧气,正打算抱着玻璃钢打道回府,结果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一幕出现了——第一只蜥蜴一边保持着点头的动作一边飞快的向着第二只爬去,第二只居然非常温顺的转过了身子,主动抬起尾巴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排泄孔,而在排泄孔稍微往下的位置就是隐藏的泄殖腔了!
  蜥蜴主人吓得哇哇叫:“啊啊啊啊啊不要搞基不要搞基!我接你们回来虽然是想让你们做夫妻,但你们做不了夫妻也可以做兄弟啊!”
  可惜他的祈求并没有被它们听懂,第一只公蜥蜴飞快的骑跨到了第二只背上,甚至小小的乳白色阴·茎也从泄殖腔里伸出来,妄图探入下方的蜥蜴体内。所幸(遗憾的是?)处于下方的公蜥蜴并没有可以容纳对方阴·茎的器官,所以上方的蜥蜴在徒劳的试探了几分钟后,垂头丧气的爬了下来。
  可不等它们的主人松口气,两只蜥蜴居然调换了位置,原本在下面的蜥蜴一边点头一边爬到了第一只的背上……
  蜥蜴主人:“我日,你们两只死基佬互捅,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他是个糙汉,说话不顾场合,哪里想到在场围观的四个人中,何心远、池骏、丁大东都喜欢同性,至于剩下的赵悠悠嘛……
  丁大东玩味的看向了身旁的大男孩,不过是两只公蜥蜴交·配,赵悠悠就尴尬的眼睛都不知放哪里好了,耳尖通红,却皱着眉头强迫自己盯着两只蜥蜴,脸上写满了“我才没有不自在呢”。他强撑着看了一会儿,扔下一句:“我先回去工作了。”就头也不回的跑上了楼,好在除了丁大东以外,没人注意到他的困窘。
  丁大东摸摸下巴上的胡渣,心想,这小炮竹原来是个哑弹,看着威慑力十足,可连动物世界都不好意思看?……这反差真是有趣极了。
  他又把视线转向了何心远,他原以为性格腼腆的何心远一定和他弟弟一样,会被羞得脸红,哪想到何心远一脸严肃的盯着两只公蜥蜴的动作,手里的笔不停,认真的在病历纸上做记录,甚至还拿出手机,问蜥蜴主人能不能录像,因为“我还没有见过蜥蜴交·配,虽然这是两只公蜥蜴,但仍然是很珍贵的案例,希望能记录下来”。
  而池骏这个厚脸皮的男人更不会不好意思了,他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饶有兴趣的问了蜥蜴主人很多问题。
  丁大东看不下去了,把池骏拉到一旁,小声问他:“你们家何心远怎么回事?看个动物交·配还要记笔记?我还以为他会羞得不好意思看呢。”
  池骏无奈道:“心远可是兽医——就算现在不是未来也会是的——他记录下来有什么不对?这种场面他见多了,要知道他们专业有一门种猪采精的选修实践课,他可是唯一拿了满分的学生。”
  丁大东:“……你的语气怎么充满自豪?”
  “他这么能干,我当然自豪啊。”
  丁大东的视线情不自禁的飘到了池骏双腿之间的神秘地带。
  池骏满头黑线:“你怎么这么龌龊,采精不是直接上手的,要用专用工具的。”
  丁大东目瞪口呆:“你俩连工具都用上了???”
  “……”
  池骏心想,明明这里满地都是动物,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好友才是最禽兽的那一个?

  第十八章 无题
  在发现自家的两只蜥蜴没有任何交·配问题后,蜥蜴主人抱着他的两只儿子垂头丧气的走了。
  排在他之后的池骏等了没一会儿,任医生就叫到了他的号码。机器猫和圣诞树两只鸟从小到大都健健康康,从没来过医院,完全不知道屋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儒雅帅哥是做什么的。池骏轻轻一拉飞行绳,两只鹦鹉就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诊室,轻巧的落在了桌上,小豆眼眨啊眨的盯着医生。
  它们看上去很乖巧,但池骏刚一解开飞行绳,两只鹦鹉就展翅飞到了天花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愚蠢的人类,池骏和丁大东在下面又跳又抓又求,两只立在吊扇上纹丝不动。
  面对这种局面,任真笑了笑,向站在一旁的何心远递了个眼色,于是何心远把手伸进了自己工作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啊掏啊掏出了一把油汪汪的坚果。
  作为护士,何心远永远是最受动物们欢迎的那一个,因为他身上的四个口袋里永远装满了宠物小零食,翻手就能变出让狗狗们垂涎三尺的鸡胸肉干。
  何心远从兜里抓出几颗杏仁洒在了桌面上,杏仁富含脂肪和油脂,不仅味道可口,还能让鹦鹉们的羽毛更富有光泽。
  两个小家伙嘴馋的要命,见到杏仁哪里还摆得住架子,一头飞下来扎向了杏仁,吃得欢实极了。何心远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家伙,他伸出手指挠了挠它们的额头,舒服的它们不停的扑腾起翅膀,翅膀与空气反复碰撞,发出持续的声响,它们的样子像是随时能腾空,可双爪却还牢牢的黏在地上。
  何心远吓了一跳:“它们翅膀受伤了吗?怎么飞不起来?”
  难得有池骏能显摆的知识——他当初第一次见到时也惊住了,鸟震得整个笼子都在响却不见它们飞起来——他赶忙解释:“不不不,这是和尚鹦鹉天生就会的小把戏,在它们兴奋的时候就会快速呼扇翅膀却不起飞,这个动作能持续数分钟。有些人开玩笑管这个行为叫‘永动鸡’。它们是喜欢你,才会在你面前表演。”
  这个答案逗笑了何心远,他点点它们的后背,细软的绒毛与他的指尖接触,触感格外舒服。他为了感谢它们的厚爱,又从兜里掏出几颗榛子扔在了它们面前,一抬头,却刚好撞上池骏盯着自己手的痴样。
  池骏完全看着他的手指入了神,何心远的手纤长并且充满力量,他可以稳稳的捏住缝合针,也能压住因为受伤而暴走的大狗。而现在,他的指尖夹住一颗小小的榛果送到鹦鹉面前,嘴馋的鹦鹉为了从他的手中夺走食物,不小心用舌头舔到了他的指尖。
  那一刻,池骏万分嫉妒那两只小家伙,真恨不得拉过何心远的手,给他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然后再用自己的吻在那双手上印上自己的味道。
  就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吃了两只鹦鹉的醋,所以当何心远看过来时,池骏才没能第一时间收起他露骨的目光。
  “池骏?”何心远浑然不知面前站了一头野狼,“你是也想吃坚果吗?我这里还有些。”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把,大方的放在了池骏手里。“这些坚果是在家里做的,因为是给动物吃的,所以没用任何调料炒制,人也能吃,就是味道比较淡。”
  池骏顺坡而下,赶快剥了一颗榛子塞到嘴里,囫囵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榛子确实如何心远所说只有果实本身的香气,他吃得那么快几乎没尝到味道,但他仍然夸张的称赞:“真好吃!心远你手艺真好,炒的榛子都这么好吃!”
  何心远:“……这些都是悠悠做的。”
  池骏:“……”
  丁大东:“诶诶诶,池骏,你留几个给我尝尝啊!”
  就在他们聊起榛子的时候,任真已经给两只鹦鹉检查完了。任真趁着它们俩吃得欢实、放松警惕的时候,从背后捏住它们肥嘟嘟的身子,桎梏住翅膀为它们检查身体。
  他的突然袭击让它们猝不及防,好在任真动作很快,而它们本来就养得精细,一番检查下来不见有任何毛病,很快他就放了它们自由。
  两只鹦鹉被陌生人轻薄了全身,吓得它们绒毛倒竖,蓬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
  机器猫一边大喊着“吃了吗您呐!红包拿来!一颗红心向太阳!”一边四处乱飞,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进了池骏的领口,两爪抓出池骏的衬衫衣领,拼命的把自己的脑袋往池骏的耳朵后面藏。
  圣诞树被它抢占了有利地形,惶惶然的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突然急冲而下,直接扎进了一旁的何心远的外套兜里,像只鸵鸟一样把尾巴露在了外面。
  丁大东:“……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不来找我,我才是你们主人好嘛!”
  何心远看看他,又看看池骏:“池骏,你不是说这两只鹦鹉是你的吗?”
  池骏哑口无言,憋的脸红脖子粗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把短期寄养说成长期喂养,他之前为了获取何心远的同情与细心指导,为两只鹦鹉编造了非常悲惨的身世,非说这两只成年鹦鹉是被遗弃的,被善良的自己领养回家。
  池骏卖惨:“……你的遗忘周期是多久?你要几天才能忘记我撒谎的事?”
  何心远开玩笑:“放心,你撒谎的事情我回家就记在日记本里,这样永远就不会忘了。”
  池骏心里一跳,有点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何心远是在拿今天的事打趣,但池骏心中却升起了隐隐的担忧——如果何心远有朝一日知道自己有意隐瞒了他们的过去,把他能把那些遮挡在真相上的谎言遗忘吗?
  说起来,池骏今天来医院的首要目的是约何心远出去。他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理由找了一千多个,从“今晚的夜色真美”到“街口新开了家早餐铺”,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了,眼里盯着何心远忙碌的侧脸,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不是他怂,而是他隐隐有种感觉——即使他说了,何心远也不会同意和他单独出去的。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他们平常在微信上沟通的那么多,每天的私聊至少上百条,但聊了这么久,池骏却总觉得自己在距离何心远几米外的地方打转。
  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多:他们是多年的校友,他们是曾经的兄弟,他们现在是护士与病人(?),甚至何心远把池骏的名字写在了他的日记本前几页的“重点摘要”上……看上去何心远就站在他面前,但池骏却怎么也摸不到。
  那感觉就像是他站在冬天想夏天,躺在海里想天空。
  就在眼前,就在脑中,近在咫尺——也遥不可及。
  池骏感觉有些无力,这种无力并非来源于无法如愿的急躁,而是因为他察觉到,生病后的何心远在保护自己。
  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无意的,何心远只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动物”,当他面对生活和工作中来来去去的“人”,他永远只给他们看自己平静如水波澜不兴的那一面。
  明明在池骏的记忆中,恋爱中的何心远其实有不逊于赵悠悠的狡黠。他拥有的不光是好脾气慢性子,他早上也会撒娇不起床,耍赖时也不想写作业背单词。
  赵悠悠终究是年轻,他和哥哥相认的太晚,即使是双胞胎,也缺乏了一丝默契。他只从哥哥一次次忘却烦心事的行为中看到了哥哥的豁达,唯有池骏,看到了一份无奈的隐忍。
  池骏仿佛能听到何心远从未出口的一句话——
  ——“反正很快就会忘掉的,何苦为这些事情大哭大笑呢?”
  知难而退可不是池骏的风格,他努力试了一把,请何心远在假期时和自己单独出去走走。何心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可能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婉拒了。他说他一周工作六天已经很累了,唯一的一天假期要陪弟弟在家打游戏,不打游戏的时候就看看书,过的很充实。
  池骏没傻得说“叫上悠悠一起来啊”,因为他清楚,赵悠悠把自己当成了要拐骗他哥哥的敌人,怎么可能同意出来玩?
  不过池骏耍了个小心眼,他在任医生为两只鸟仔细检查过后,提出了要求。
  “任医生,有给鸟打的疫苗吗,类似于是给猫狗打的那种。”
  任真说:“有是有,但是家养宠物鸟不出门,感染上禽鸟传染病的几率很低,不必要浪费钱。他们身体其他指标都很健康,但是体重比正常数值偏高了不少,以后尽量定时定量喂食,逐步慢慢减少。记住要多和它们玩耍,让它们多运动。他们体质变好了,小病感染不了,就更不需要注射疫苗了。”
  任真从不会故意夸大其词,哄骗顾客掏钱,向来实事求是。
  池骏一摊手:“这两只小家伙实在太聪明,前不久越狱了,在外面呆了一夜,大闹了人家的鸽子笼。这次算它们幸运,没遇上什么猫头鹰之类的,要是哪天它们跑出去遇到其他厉害的家伙,被野鸟啄了被野猫抓了都可能染病,我想现在给它们打个针预防一下。”
  他这话不假,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对于两只小霸王来说,挨一针唯一的缺点就是当时有点疼,不过能保证未来健康,好处多多。而对他来说,他能看到何心远认真工作的模样那还不够吗?
  因为池骏反复要求,任真便同意了。不过医院里没有现成的鸟类疫苗,最早也要下周调来。池骏心里高兴,这不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理由过几天再来医院吗?即使赵悠悠再不喜欢他,也没理由阻挡他跑来和何心远见面了。
  丁大东跟着他白跑一趟,也没不高兴,背着手自己找乐子去了。
  池骏结完账准备走时,就见丁大东倚着前台小姑娘的桌子,和她聊得开怀。他没说几句话,就把小姑娘逗得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池骏走近偷听,听到丁大东说:“妹妹,你刚才可答应我了,只要我的笑话能把你逗笑,你就把微信号告诉我……你现在可整整笑了59秒,我给你两个选择。”
  前台小姑娘一边揩着笑出来的泪水,一边问他:“哪两个选择?”
  “第一,把微信号告诉我。第二,把微信号告诉我,同时再点播十块钱的笑话。”
  池骏受不了他油嘴滑舌的模样,在他拿了微信号后就把他直接拽走了,没让他继续乱蹦跶影响前台小姑娘的工作。
  池骏恨铁不成钢的质问:“这才几分钟,你就和人家前台小姑娘打得火热,又要微信号又主动逗人家笑。明明你不喜欢长得圆润的姑娘,那就不要四处散发荷尔蒙,留下太多情债还不完,小心哪天被某个前女友前男友给收拾了。”
  丁大东得意的摇了摇手中的手机:“谁说我要的是她的微信号了?我和她打赌,赌输了就把赵悠悠的微信号给我。”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赵悠悠的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
  池骏其实也有点好奇赵悠悠的微信是什么样的,像这样活泼的大男孩,一定是头像顶着动漫人物,朋友圈全是他美容的猫猫狗狗,间或转几个笑话,抱怨一下生活吧?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赵悠悠的头像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武”。
  丁大东:“……”这个头像好像没品位的直男啊。
  他点开了赵悠悠的朋友圈,朋友圈在非好友的情况下可以显示最近的十张照片,而这十张照片乍然看去一模一样,唯有照片的左上角在变化着日期。
  丁大东定睛一看,原来这些照片都是赵悠悠每天早上跑步时,利用运动定位软件绘制下来的跑步路径和跑步速度。
  他每天的跑步时长是一个小时,每天的跑步里程是12公里。
  ……而丁大东上次运动两个月以前,他那台花了他好几万扛回来的跑步机早就沦为晾衣架了。可即使是他最热衷于锻炼的那段时间,在跑步机上连爬带滚,一个小时也仅能跑8公里。
  丁大东:“……你最快一小时能跑几公里?”
  池骏:“十公里?”尾音上扬,很不自信。
  “你说说你,打也打不过赵悠悠,跑也跑不过赵悠悠,你还怎么追他哥?”
  “……丁大东,上面那串话我把‘哥’字扣下,剩下的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第十九章 不死必归

  深夜两点半,认真宠物医院迎来了一位急诊病患。
  想必是主人太过着急,根本没有看到门上贴着的那张“深夜急诊请按门铃”的公告,一头扑在门板上,咚咚咚敲得震天响。
  所幸值班的何心远并未睡死,他匆匆翻身下床,裹上一件外套,抹黑趿拉上一双鞋,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大门冲去。睡在他身边的赵悠悠也被连绵不断的敲门声惊扰,不过他睡得死,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何心远走的太匆忙,掀开的被子忘了重新压好,冷风顺势钻入了被中,冻得赵悠悠一哆嗦,不满的弓成了虾米。
  何心远冲向一楼,玻璃门外,一个焦虑的身影被夜色簇拥着,见他来了,敲门的速度再一次加快了。
  何心远并不记得他——或者说他很少有能记住的客人——但当他打开门后,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到了一只令他印象深刻的宠物。
  只见在路边一辆车门大敞的面包车里,一只约有三米多长的金黄色巨蟒翻滚扭曲,它肚子中段突兀的膨胀着,难忍的腹痛让它疼得它吐着芯子,嘶嘶的哀鸣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蛇主人死死的拽着何心远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能把他的腕骨握碎:“医生啊,我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救救它吧。”
  认真宠物医院的手术室里气氛非常紧张,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手术,而患者是极为少见的蛇类。任真自从博士毕业后再没为蛇动过手术,对于这场手术,他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放眼整座城市,能为一只蛇开刀的,除了动物园的兽医外,也只有他了。
  已经被施打了麻醉剂的巨蟒被固定在手术台中间,它的体型极长,头尾皆垂落在在手术台下,何心远特地在它身下扑了几张报纸。因为蛇身无力,无法盘在一起,何心远在只能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被它绊倒。
  上次来就诊时,蛇的肚子鼓起如皮球,而现在又大了两圈。任真分析,应该是未消化的食物从被金属物割破的肠道里游移出来,堆积发酵引发的问题。蛇主人一直下不了决心为它手术,硬生生托了几天,差点让蛇一命呜呼。
  如此庞大的巨蟒,表皮非常坚韧,任真光是割开它的腹部就累的满身大汗。蛇的腹腔一打开,在蛇肚子里发酵的食物滚出来大半,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喷涌而出,何心远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在任真休息时,他必须尽快清理好巨蟒肚子里的食物,为之后的缝合做好准备。
  他强忍住恶心,直接用手把那堆混杂着骨头、半腐烂的羽毛的肉泥掏了出来。虽然隔着一层手套,但那黏腻的手感却像是直接贴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
  在清理干净后,何心远扔掉手套一直退到了墙角,期间还差一点被蛇垂下来的尾巴绊倒,直到他小腿后侧触到椅子边缘,他忽然双腿一软,顺势倒在了椅子上。他以为他见过的恶心的场景够多了,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原来刚才在清理时,一直是屏着气的。
  世人总觉得宠物医院里来来去去都是可爱的猫猫狗狗,每天工作轻松快乐。却不知动物受伤时,医生和护士们身上的压力究竟有多重。
  好在之后的工序就简单多了。任真依次缝合好了蛇的肠道、蛇腹部的肌肉、表皮,在缝合表皮的时候又碰上了麻烦,因为它实在太坚韧了,光针就用断了四根。
  缝合好后又在伤口外包裹了一层层的纱布,蛇是靠腹部扭动爬行的,肚子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愈合时需要主人多多费心。
  任真把蛇放在推车上,和蛇主人一起把蛇抬到了一楼,而何心远还要留在手术室里清理满地狼藉。
  手术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腐臭味,其实更脏更恶心的场景他都见过,这里虽然空气不好,至少没有什么让人惧怕的传染物。
  他挥动拖把时忽然听到一阵模糊的声响,他循声看去,只见在那一滩黄黄黑黑的烂骨腐肉中,静静的躺着一枚金属圆环。
  圆环的边缘已经变形了,不知怎的翘起来一个角,而正是这个利角划伤了蛇的肠道。
  何心远本打算把那个圆环同其他东西一起扫进垃圾箱里,可忽然间,他停下了动作,俯身捡起了那枚金属圆环。
  这圆环确实是鸟类的脚环,但一般的宠物鸟脚环都会有个凸起的半圆形,是用来链接鸟链的。但这个脚环不仅没有这个部位,而且还在脚环上铭刻着一圈数字,虽然上面的油墨已经被腐蚀了,但数字的凹痕依旧清晰可见。
  何心远心里一跳,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心头涌动。
  ——这是一枚赛鸽脚环。
  并非是一般养鸽人在网上买的几十元就能买到一百个的仿制品,而是信鸽参加正规比赛时,每一羽都要在脚上佩戴的定制脚环。每个脚环都是信鸽身份的证明,比赛结束后,会根据回巢的时间来确定名次。
  赛鸽比赛是非常残酷的,好的赛鸽能日行千里,但在千里以上就是另一番世界,真正能归家的鸽子十不存一。这一路上,鸽子要抵御数不清的危险:天敌的追捕,缺水少食的痛苦,狂风骤雨的天灾,甚至还会有专门抓捕信鸽的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亦或是如同现在,被一只贪婪的巨蟒吞吃入腹。
  在何心远心中,赛鸽和一般的家鸟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家鸟很可爱,它们是需要主人细心呵护的宠物,要给予无数的关怀。而一只在天上盘旋的赛鸽,它们是不死必归的战士,而翅膀就是它们对抗命运的武器。
  何心远望着这枚鸽环出了神,他几乎能看到,一只风尘仆仆的鸽子,是怎么拍打着风沙,追寻着回家之路;他几乎能听到,它在命丧巨蟒之口时,最后一声不甘的鸣叫。
  可一切都结束了,蛇吃了它,它伤了蛇。
  它化为了一地腐骨,只有这一枚脚环,见证了它的一生。
  何心远把脚环一遍遍擦洗干净,托着它走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进入信鸽协会的检索系统,输入了这枚脚环上篆刻的编号。
  按下回车,海量的讯息在屏幕上流淌而过,最终定格在了一条信息上。
  每一枚脚环都会和真实信息一一对应,小到鸽子外貌,大到鸽棚地址都有记录。
  巧合的是,这羽信鸽的家就在距离宠物医院的不远处。
  不巧的是,黄金蟒主人登记的地址就在距离信鸽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这只鸽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何心远不知道它飞完了多少公里,但最后一公里,它飞不完了。
  天还未亮时,巨蟒的主人带着黄金蟒离开了。为了它的抢救费,他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这个看起来中年失意的男人,愁眉苦脸的说自己未来两个月只能吃馒头夹榨菜,但何心远发现他的脚步比上次来看病时轻快了很多。
  现在已经快到冬天了,天亮的晚,七点过半东方才露出了鱼肚白。赵悠悠还没起床,任真累的没精神回家,随便洗了把脸就在休息室里躺下,赵悠悠还以为被窝里钻进来的人是哥哥,迷迷糊糊的靠了过去。
  没人注意何心远,于是他锁好门,溜出了医院。
  天气很冷,他出门时忘了带手套,双手插在兜里,怕冷的握成了拳头。
  他的左手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鸽棚的地址。
  而他的右手则攥着那枚脚环,他已经把鸽环翘起的尖锐棱角打磨好,原本冰冷的金属环很快就染上了他的体温。
  鸽棚距离医院有段距离,他快走了二十多分钟才走到了楼下。
  他望着周围的环境,隐约想起他曾经来过这里,似乎有一次池骏帮他的朋友逮鹦鹉,因为那两只鹦鹉闯进了鸽笼里。
  他的记忆力受损严重,别人可能会把进鸽笼抓鹦鹉这类趣事念念不忘好几年,但他拼命回忆也只能想起很模糊的轮廓,若不是池骏在他的记忆里笼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晕,恐怕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他走到顶楼时,刚好遇上鸽子主人开棚放鸽。
  几十只鸽子从鸽笼中争先飞出,它们在空中一圈一圈盘旋,连太阳都被它们压在翅膀之下。鸽哨嘹亮,动听的脆响是最悦耳的铃声,街上陆陆续续走出了上学上班的人们,大家说着笑着,从顶楼往下俯瞰,处处都是鲜活的。
  鸽子主人听见身后有动静,叼着烟回过头,看到何心远出现觉得非常意外。
  “诶?小何你怎么来了?鹦鹉又丢了?”他说话时,用手压了压头顶,他头发稀疏,最中间的一圈已经快掉光了,他便把四周的头发留长,拼命的把头发向中间梳笼,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何心远摇摇头,耐心解释起来:“是这样的,我们昨晚接治了一只巨蟒,它因为吃错了东西需要开刀……结果,我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被他洗的干干净净的脚环,双手送到了有些秃顶的鸽子主人面前。
  秃顶大哥愣住了,嘴里的烟夹在指尖好久没有抽,半晌才接过那枚脚环。他小心用左手捏着脚环,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不住的摩挲着。他眯着眼打量着上面的数字,慢慢说:“我最后一次放飞鸽子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也是我最后悔的一次。”
  他说:“超远距离,两千公里。”
  “从沙漠腹地。”
  “我放飞了三十羽,只回来一羽,用了二十五天。”
  “那羽回来的时候腿也瘸了,眼也混了,一头扎进水盆里,从此以后再没飞过。”
  “从此以后我再没赛过。”
  “这不是我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接过脚环。你想象不到那些抓赛鸽的人有多缺德,他们定点布网,一网下去能抓不少,挨个联系鸽子主人,说,编号多少多少的鸽子在我手上,你要还想要的话就给钱。有些名贵血统的鸽子确实值这个价格,但再名贵,一窝鸽子那么多,只要种鸽还在,一直配啊配啊总能再生出能出成绩的。”
  “你说不要了,但鸽子留着他们也没用啊,能偷偷卖了当种鸽的就卖了,卖不了的,他们就剪了翅膀扔到菜市场里,然后再把鸽环寄回来,恶心你。”
  “要不然说他们缺德呢。”
  “那三十羽放飞后,我陆陆续续又收回来三个鸽环,不少了。”
  “但是这一个……”大哥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只飞回来一羽,没想到三年了,又回来一羽。”
  何心远默默听着,眼圈逐渐红了。
  鸽子累了,停在了别人家的阳台上。蛇饿了,看到了鸽子。能怪鸽子疏忽吗,能怪蛇贪婪吗?
  想着想着,何心远的泪水在眼眶里滚了滚,啪嗒嗒掉了下来,洇湿了围巾。
  养鸽子的大哥说:“哎,你个大小伙子哭什么,我还没哭呢。”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最后,于是他又点起了一根。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漫不经心的问:“玩蛇的人可不多见,这附近还有人养这么大的蛇?”
  何心远擦擦眼泪,抬起头,看向晨光的方向。“嗯,养蛇的人住的离这里不远,就是那边的老小区塔楼里。”
  忽然间,大哥手抖的连烟都夹不住,香烟坠落,烟灰在地上弹开,满地灰白。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刚刚还镇定如常的鸽子主人便泪如雨下,哽咽难停。
  他说两年以前他搬了家,而在他搬家之前,他就住在那栋塔楼里。
  鸽子不是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而是死在了它回到的家里。
  男人捧着手里的鸽环,泣不成声。
  鸽子用了三年啊,终于回家了。
  何心远从鸽棚里离开时,已经到了宠物医院换班的时候了。
  赵悠悠睡醒后发现身旁的哥哥居然变成了院长,吓得要命,急得团团转,赶快给他打电话。
  何心远说自己在外面吃早餐,昨晚手术太累了所以想早点回家。
  赵悠悠不疑有他,还叮嘱哥哥多吃点,吃煎饼时一定要打两个鸡蛋再来根香肠。
  挂了弟弟的电话,何心远漫步在街头,一时失去了方向。
  沉重与悲伤压在心头,何心远却不想让弟弟同自己一起难受。
  他拿起手机,翻找着手机里少的不得了的联系人,最终按下了一个新增加的电话号码。
  “喂,池骏?没打扰你睡觉吧……没什么事,我就想问一下,你那天说想和我出去走走,我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

  第二十章 邀约
  晚上吃饭的时候,何心远轻描淡写的通知赵悠悠,明天的轮岗休息日他要出门,晚上再回家。
  赵悠悠停下筷子,好奇的问:“哥你去哪儿?用不用我陪你?”哥哥的社交圈极为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赵悠悠全都认识。再加上何心远性格内向,几乎从没有人约他单独出门,反而是赵悠悠活动频繁,每个休息日都把活动安排的满满的。
  何心远实话实说:“不用,池骏会来接我。”
  赵悠悠的脸一下就黑了:“池骏约你出去?明天可是工作日,他不上班啊。”
  “他自己当老板,工作不多的时候可以给自己放假。”
  其实赵悠悠哪里是想知道池骏的那些屁事,他就是单纯看池骏不顺眼。
  在他看来,他明明才是这世界上和哥哥最亲近的人,命运在他们身上开了一场玩笑,让他们在不知彼此存在的情况下懵懂过了二十几年。他恨自己与哥哥重逢的太晚,没能在悲剧发生前就认识他,所以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
  赵悠悠就是只护食的小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哥哥拴在裤腰上,怎么可能放心把哥哥交给别人?
  在他看来,池骏动机不明,突然冒出来和哥哥攀关系,凭着一张照片就说他们以前是好朋友,谁知道是真是假?偏偏何心远是个傻白甜,特别信任池骏,不过才认识一个月,俩人就能每天聊微信聊到睡觉,现在居然还计划着单独出去!
  赵·老母鸡·悠悠快要急死了,他总觉得池骏绝不单纯想和哥哥做朋友,谁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
  赵悠悠灵机一动,撒娇道:“好不容易和哥哥赶到一天休息,我都和大林说好了,要带你去武馆见见他们呢。”
  何心远说:“大林他们少见一次又怎么了?每次他们来家里做客不都能见面吗?”
  话出口后,赵悠悠委屈的瘪着嘴巴。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好脾气的哥哥语气意外的生硬,平常赵悠悠要做什么,何心远都由着他,但是现在却铁了心要扔下自己和池骏出门。
  何心远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听,赶忙软下声音,拍了拍弟弟的手:“这次是我不对,没提前和你商量。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请他们来玩吧。”
  他饭吃的差不多,干脆起身收拾碗筷准备送到厨房里。
  赵悠悠望着他的背影,情急之下大喊:“哥!难道一个好几年没联系的狗屁师兄,就比朋友们还要重要吗?”
  何心远回头看他,眉眼里是化不尽的无奈。
  赵悠悠又委委屈屈的喊了声“哥”。
  “悠悠,”何心远一声叹息,“大林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啊。”
  “……”
  “悠悠,一直以来你都对我非常照顾,哥哥真的很感动。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我都懂,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是这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整体,没有人能把咱们拆散——可是悠悠,咱们终归是两个人,有着不同的家庭背景,经历过不同的事情,你不能把你的圈子强加在我身上,我也不能总是让你来分担我的忧虑。”
  赵悠悠急的站起了身,连水杯打翻了都不知道:“我可以啊,谁说不行?我想分担啊,哥哥你可以全告诉我啊!”
  “有些事情是可以说给家人听的,有些事情我也会想和朋友分享。我朋友少,你就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可你们才是一类人,你们聊的话题我听不懂,我在的时候你的朋友们也放不开。”何心远说。
  “哥你误会了!他们绝对不是对你有意见,那几个臭小子一直夸你,说明明是一样的脸,看到你就会不好意思大声说话,动作都温柔了……他们真的很喜欢你的!”
  “你还是不懂……”何心远摇了摇头,看向弟弟的时候没有责怪,全是包容,“我知道你一直担忧我的病情,可它这辈子都不能痊愈了。如果我总处于你的保护之下,这样对咱们两人都不公平——对于你来说,多了一个拖累,对于我来说,永远不能独立。我一直想多认识一些人,一些能和我有共同话题、共鸣思想的朋友,所以我必须接触更多的人,努力去探索。”
  何心远教育弟弟时,向来是这样慢条斯理,不疾不徐。赵悠悠浑身上下能出气的地方都被他堵住了,挣扎了好久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何心远在厨房里放下碗筷,重新坐回到赵悠悠面前。
  “池骏是个好人,他是我很重视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信任哥哥的眼光,可以吗?”
  ※
  赵悠悠冲到练功房,气愤的对着木人桩一通猛打。一时间沉闷的碰撞声回荡在练功房中,镜子中的他上身赤红,完全是怒极攻心的模样。
  他把木人当成了池骏的化身,左踹右踢上打下扯,要不是惦记着这个木人打断了他没钱买新的,他真想把这家伙劈成柴火。
  何心远刚才给他讲的道理字字珠玑,可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矛盾——“你越是给他讲道理、他越是觉得委屈生气,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占理,但就是意难平”。
  他正对着木人桩发火呢,他的手机叮咚一响,提示有人向他发送了微信消息,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名叫“丁东叮咚”,头像是一只胖乎乎的白银丝和尚鹦鹉。
  与微信里只有十几个人的哥哥不同,赵悠悠的联系人足有几百个,这些人被他备注为“贝贝的妈妈”“虎子的哥哥”“妞妞的姐姐”“二胖的哥哥”,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他是幼儿园老师呢。
  发来申请的人自然是丁大东了。他的头像是他家的莲子羹,白白的圆圆的娇小软糯的小鹦鹉窝在枕头上,看着极为可爱。
  赵悠悠从没有见过丁大东的鸟——如果他见过了,绝对不会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丁东叮咚:悠悠~[飞吻]
  悠悠:您好[飞吻],请问您是谁的家长?
  丁东叮咚:我是丁大东啊,池骏的哥们!
  微信提示:悠悠撤回上一条信息。
  悠悠:干嘛。
  丁东叮咚:我对你一见如故,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没觉得咱俩性格特别像吗,都是外向的人!
  悠悠:哦。
  丁东叮咚:你明天有没有空啊?
  悠悠:没空。
  丁东叮咚:怎么会没空啊,你们不是明天休息吗?
  悠悠:明天我要做饭吃饭吃饭做饭,很累的。
  丁东叮咚:我请你吃~反正你哥不在,你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啊?
  悠悠:你怎么知道我哥不在?
  丁东叮咚:呃……
  悠悠:池骏连这事儿都跟你说?
  悠悠:他让你来干嘛的?
  悠悠:拖着我不去打扰他们的?
  悠悠:太逗了吧,他以为我有那闲工夫?
  丁东叮咚:悠悠你误会了!池骏是池骏,我是我,他想约你哥回忆大学时光,我想约你出来玩啊。
  悠悠:和你有什么可玩的?
  丁东叮咚:你不是本地的吧,知不知道哪里酒吧最有意思,哪个街头球场最激烈?
  悠悠:……
  悠悠:你肚子里就这点货?
  丁东叮咚:那你喜欢什么,事先说好,约跑步我不在行啊。不过我可以骑车跟着你,帮你带水递毛巾[羞涩][飞吻]
  悠悠:[鄙视][鄙视][鄙视][鄙视]
  悠悠:算了吧,你要真想约我,没问题。但你老实跟着我,我带你玩什么你就玩什么。
  丁东叮咚:行行行!悠悠你说什么都行!
  悠悠:[微笑]嗯,希望明天玩的开心。
  丁东叮咚:一定一定,特别开心!
  赵悠悠放下手机,心情终于灿烂起来。
  ——总是闷在家里打木人桩实在太没意思了。

  第二十一章 约会(一)

  在池骏的预估中,按照何心远的性格,由他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至少也得等他们认识三个月以后。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一天清晨被何心远的电话吵醒。前一天晚上他因为工作忙到凌晨四点才睡,所以接起电话时他半梦半醒,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做梦。
  何心远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笑的呲牙咧嘴的表示“心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就什么时候有空”。什么客户,什么公司,什么下属,他才是老板,他要陪曾经和未来的男朋友约会,难不成还需要他们答应?
  挂了电话后他亢奋的睡不着,他也不嫌冷,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圣诞树和机器猫起得早,一早就从阳台钻进了客厅里,见他醒了,它们围上去绕着他打转,这个叼叼他头发,那个挠挠他脖子,齐声喊:“早安,早安!”
  池骏抓了一把鸟粮喂它们。它们的粮食不是外面的大路货,而是丁大东每个月亲手做的,别看他这个兄弟做别的事情不靠谱,但在喂鸟上很是精细,他自做的食物含有几种粗粮和多种坚果,还混合了煮熟的蛋清蛋白,炒干后压成饼,再用专用的机器打成鸟粮,每天上午抓一把,吃的它们膘肥体壮,羽翼锃亮。
  因为睡得少,池骏太阳穴疼得嗡嗡直跳,可他的精神亢奋的不得了,连带着心情也阳光灿烂。他一边喂一边在它们耳边重复着:“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何心远……”
  这两只鸟在他家里借住了多久,他就教了它们多久,可惜平常挺机灵的两只鹦鹉,到了学舌的时候就失了灵性,要不然一声不吭,要不然错的离谱。丁大东告诫过他,动物智商有限,普通鹦鹉学会十句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这两只一个学会了十四句,一个学会了十二句,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池骏刚开始还挺有信心的,可教了这么久一点成效也不见,渐渐也就泄气了。
  可今天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他刚念了几遍何心远的名字,圣诞树就抢先叫了出来:“何心远!”
  旁边的机器猫不甘示弱,不过它嘴笨,何心远三个字说的不伦不类,听着实在不像。它见池骏光顾着给绿鹦鹉喂零食奖励,顿时着急了,翅膀一扑闪,落在了吊灯上,灵机一动开始喊:“我爱你!”这话它早就学会了,字正腔圆,说出来特别应景。
  于是两只鸟儿一只喊“何心远”,一只叫“我爱你”。听得池骏满眼放光,感觉是个天大的好兆头,预示着他和何心远的约会肯定会非常顺利。
  池骏是骑着摩托车去接何心远的。
  初冬时节,摩托车稍一提速,风就像刀子一样打在身上,在三环上转一圈感觉能被割出十岁皱纹。但何心远特地要求池骏骑摩托车来,他说摩托车有一种在路上飞的感觉,坐了一次就想坐第二次。
  池骏肯定没意见啊,摩托车开起来又冷又快,何心远肯定要抱紧自己的后背,俩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这等美事傻子才会拒绝呢!
  他们约在午饭后在何心远家所在的小区门口见面,池骏原以为那个恋兄狂魔赵悠悠肯定会臭着一张脸把何心远送到门口,说不定还会说几句膈应人的话。可没想到他骑车到达后,只看到何心远一人孤零零的裹在围巾里。
  昨夜寒风来袭,今天的何心远穿得像何心球,腿是原本的两倍粗,走路时膝盖都不能打弯。
  见池骏盯着自己,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鼻尖通红,有羞的,也有冻的。“悠悠说骑摩托车膝盖会冷,早上特地去市场给我买了两只羊毛护膝,我都说不穿了,但是他非要给我套上。”
  “我以为他会要求一起去的。”池骏好奇。
  “他说约了人去武馆活动筋骨,把我送到大门后就急匆匆走了。”
  “……跳舞的舞?”
  “不是啊,武术的武。……诶,这个话题你是不是问过我?”
  不管那个愿意陪赵悠悠去武馆的人是谁,池骏都要好好谢谢他牺牲自己,成全了他俩的约会。
  今天为了耍帅,池骏穿的和秋天时差不多,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黑色皮衣,站在车旁时是大长腿骑士,骑在车上时是震动档狗熊。
  他不敢骑太快——越快越冷——俩人共骑一辆价值几十万的进口哈雷,眼睁睁的看着小绵羊电动车从身边刷刷刷经过。
  何心远还没说什么,池骏先不好意思了。
  池骏想提速,何心远让他把车在路边停下来,主动把身上的羽绒服脱给池骏。
  池骏:“那你穿什么啊?”
  何心远:“我里面还有一件羽绒坎肩呢。”
  池骏顺着他领口一看,可不是,羽绒服下套着夹克、坎肩、毛衣,估计毛衣下面还有秋衣和背心……赵悠悠这是把他哥当套娃了啊。
  池骏情不自禁的哼唱起《洋葱》。
  何心远说:“别唱啦,一嘴风冷不冷啊,来,我这个羊毛护膝你也穿上吧。”
  等到再次上路时,池骏身上热乎乎,膝盖热乎乎,心里也热乎乎的。
  而把身上一半装备脱给池骏穿的何心远就有些冷了,他把自己缩在池骏的身后,膝盖也躲在池骏的大腿后面。他双手交叉环住池骏的腰,又觉得手背冷,干脆厚着脸皮把手揣进了池骏兜里,心里想着,如果池骏不乐意他再把手拿出来。
  可池骏怎么可能不乐意呢?
  一路上风驰电掣,何心远侧着头一直看着被他们甩在身后的人群,当摩托车停下时他还沉醉在那种竞速的刺激感中无法自拔。
  过了足有十几秒,他才意识到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了,而他抱着池骏腰的样子让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
  他赶忙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后才有余力打量四周的环境。之前他问过池骏他们要去哪儿,但是池骏卖关子不肯说,直到抵达后他才知道池骏口中的惊喜是什么——
  ——他们到了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学府,以b市命名的大学。
  b市文化底蕴很深,从千年以前就是首都,b市大学更是莘莘学子们一心向往的圣地。他们俩人的母校在全国名列前茅,和b市大学一直有项目合作。当年何心远一直想来b市大学做交换生,他成绩是专业第一,名额最后却落到了班长头上,导员给出的理由是,何心远在班级里不合群。学校现在讲究素质教育,每学期期末都要搞匿名投票,评价每个同学的方方面面,而何心远永远是垫底的那一个。
  其实哪里是何心远不合群,不过是其他人嫉妒他成绩好年龄小罢了。
  那段时间何心远难受到在图书馆看着看着书都能哭出来,池骏自然是心疼不已。池骏研究生毕业回国后,下意识的选择了b市作为他的落脚点,其实冥冥中也是一种纪念吧。
  毕业多年没再踏入过校园,身边往来的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以及同他们一样慕名而来的参观者。每个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挂着憧憬,学校总归比社会简单。
  池骏特地观察了一下何心远的表情,见他脸上只有轻松愉快,没有失落感慨,池骏便明白,恐怕大学里那段让他多次落泪的遗憾往事早已经被他遗忘了。
  这样就好,他希望何心远永远是快乐的。
  之前接到何心远约他见面的电话时,他敏锐的听出对方的声音不太对劲,像是刚刚哭过,还带着一丝沙哑。而且何心远原本拒绝了自己的邀约,忽然转口接受,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池骏体贴的把这次外出约会的主题定义为散心,还有哪里能比简单干净的校园更适合一对“师兄弟”散步聊天呢?
  两人漫步在校园中。
  他们一个帅气潇洒,一个漂亮和善,虽然穿的里三层外三层不够时尚,但那两张出挑的脸蛋仍然让他们收获了不少人的偷偷注目。池骏已经习惯他人注视,而何心远从来迟钝的感觉不到别人的目光,在这点上两个人是意外的合拍(?)。
  池骏说:“心远,你还能想起咱们学校里也有这么一条栽满银杏的路吗?可惜错过了银杏落叶的时节,现在光秃秃的,不太好看。”
  何心远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是不是那条从图书馆到教学楼的路?我好像有一次在那里和什么人互相扔过树叶玩,后来好像是被谁赶走了。”
  他一连用了好几个“好像”、“什么人”,语气也犹犹豫豫的。但池骏听到后开心极了,拉着他的手兴奋的说:“对对对!那是我!那时候咱们俩刚……刚认识,路过银杏树下的时候,突然挂了一阵风吹下好多树叶,你当时穿了一件帽衫,帽子里都灌满了。我笑你,你就拿树叶扔我。”
  他兴致勃勃:“那个赶咱们走的人也不是陌生人,是我当时的舍友,咱们两人的很多合影都是他拍的。他本来带着相机给女朋友拍照呢,说咱们俩破坏画面,就把咱们赶走了。”
  “那非要拿着树叶梗和我比‘拔根儿’呢?也是你?”
  “是我没错。”
  何心远兴致来了,问他:“现在还能拔吗?”
  “拔不了了,冬天了,落叶梗太脆了,一碰就断。”
  何心远脸上满是失落。
  池骏安慰他:“没关系,明年秋天咱们再来这里,我陪你把这条路上的树叶梗都拔断了好不好?”
  何心远掏出手机,在上面记录:明年秋天,和池骏来b市大学“拔根儿”。
  他晃了晃手机,狡黠的说:“别欺负我记性不好,我回家就抄到我的小本上,这样手机丢了我还有日记本可以翻旧账。”
  看着他这幅难得一见的淘气样子,池骏真想抱住他,把整个秋天都摘下来送给他。

  第二十二章 约会(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笼在他们两人身上,落在灰白色的地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
  池骏拉着何心远漫步在校园内,一边回忆一边为他讲述着他们大学时的趣事,他们只交往了不到一年,整整二百天,但即使现在回忆起来,每一天都鲜活的像是刚刚经历过。
  他们去了操场,池骏说:“之前你们男生要跑五千米,我就每天早起陪你练习,可你体质太差了,练了一个月都没能及格。”
  何心远苦着脸说:“我说我怎么每次见到操场都觉得腿和灌铅了一样,原来症结在这,是条件反射……”
  “这么看来,你和赵悠悠明明是双胞胎,擅长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他是体能好,你是头脑好,要是你们自小长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他能帮你替考五千米呢。”
  何心远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最后大义凛然的摇摇头:“不行,这太罪恶了,考试是自己的,即使是双胞胎也不能彼此代替。”
  “我就没有你那么大的罪恶感,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的话,我真恨不得把所有工作都扔给他做,自己出去周游世界……”他停了停,郑重的说,“带上你。”
  何心远被他逗笑了,他觉得池骏郑重其事说这种事的样子很可爱——是的,可爱。因为池骏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一直表现的相当成熟,再加上他自己经营一家公司,所以何心远总觉得像他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和自己这种每天绕着动物打转的人是不一样的,没想到在某些地方,他居然比自己还要幼稚。
  池骏见氛围正好,试探性的问道:“咱们大学时你还是独生子,几年没见你就多了一个弟弟,方便和我讲讲怎么回事吗?”
  “……我大学的时候,有给你讲过我的家庭吗?”
  “很少。”池骏实话实说,“你只和我说你是独生子,你是学校本地人,但很少回家,周末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当家教。我能感觉出你零花钱不多,所以一直在自己打工赚。”
  “其实不止是零花钱,我上学的学费也是拿奖学金抵的。”何心远苦笑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上了大学了,是个大人了,所以家里人要锻炼我的能力……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他们抱养的孩子。”
  “什么?!”池骏失声。
  “是真的。我爸妈——我现在仍然叫他们爸妈,毕竟他们让我顺利长大了,也没虐待过我——我爸妈家里条件不好,也没什么文化,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说,识字就好,会算数就好,上个中专去南方打工也能赚不少钱啊……之类的。说句自夸的话吧,我确实聪明,虽然不到过目不忘那么夸张,但背书确实比别人强,成绩一直很好。我害怕哪一天他们让我辍学去打工,所以刻苦学习,连年跳级,我就想如果我不能赚钱的话,能省钱也是好的。后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我成绩好,他们走在外面也有脸面,渐渐的就不提打工的事情了。
  “后来我靠全市第一的成绩拿了奖学金进大学,他们没管我填报志愿的事情,只听了半耳朵,动物医学四个字他们就听到医学两个字。还以为我考了医学院,逢人便夸耀我要当医生了,我那时候正忙,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外宣传的。结果等到学校的横幅挂出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他们就黑了脸,觉得丢了面子,非要逼我转系。但医学和动物医学哪里能转?而且我喜欢动物,从小就想当兽医,所以我不肯。……于是他们断了我的生活费来源,想逼我低头。但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们是失望,直到后来我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时候,才把从小到大的事情串联起来。”
  何心远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他说话时表情平静,仿佛说的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而是从一部电影、一部小说里获悉的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表现太平静了?”何心远侧过头看身旁人,“我的病是在我二十二岁得的,我也是在得病后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反而是得病前后那几年的事情很模糊。所以当时的痛苦和绝望,现在回忆起来,只是日记本上面一句被划烂的话罢了。”
  话说的轻松,可池骏能够想象,当年得知真相的何心远,在逼迫自己一笔笔记录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时,究竟会有多么悲伤,想必是力透纸背,泪染墨迹。
  光是听着,池骏就觉得心被一颗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何心远说,“我当时研究生都快毕业了,突然有一天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我爸通知我,说我妈生了一个女儿。我倒是一直知道父母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我爸年轻时亏了身体,一直没能如愿,随着他们年龄渐大这事就暂时搁置了。哪想到我二十多岁了,他们突然生了个孩子?从备孕到怀孕到生产都没告诉我,我问起来他们反而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说我那时候反复出入医院看病,还要忙毕业论文,不想让我分心。我那时候又是生气又是开心,生气是因为我妈五十多岁的高龄产妇,这么大的事情不和我商量。开心是因为毕竟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何心远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身旁的大树。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树杈顶端有一个灰扑扑的鸟窝,有一只喜鹊站在窝里望着他们,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只喜鹊入了巢,两只鸟儿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
  “结果等我赶到时,听到他们在病房里讨论。一个亲戚说,真不容易啊,老何终于有自己的亲骨肉了。另一个亲戚说,可不是吗,当时算命的说领个孩子能找子嗣,哪想到白养到二十多岁,才让他们如愿。我当时就站在走廊上……我当时……”
  池骏心里一痛,哪里还顾得上周围人的眼光,直接把何心远搂进了怀里。
  他一手扶住何心远的头后,让他靠在自己的颈侧,把滚烫的眼泪掩藏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见过何心远数次哭泣的样子,他哭起来时向来静静的,自顾自的哭,从来不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第一次见到时,池骏就觉得,这一定是个小时候要不到糖的孩子。
  哪想到一语成箴。
  何心远靠在他怀里,双手反搂住他的腰。他心里笑话自己,明明是个大男人,明明一分钟之前还说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却在师兄面前丢了脸,哭的不能自制。
  但这个怀抱,真的太温暖了。
  何心远想,他和池骏大学时关系一定非常非常好,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怀抱如此舒服,如此熟悉呢?
  “那天我值夜班时,来了一只因为乱吃东西被划伤肠子的黄金蟒。”
  池骏不知道他为什么转移话题,但仍然顺着他的话说:“它又来了?它之前白天来过,主人舍不得钱就走了。当时你还说它估计是吞吃了误闯的家养鹦鹉,被鹦鹉的脚环划伤了。”
  “后来任师兄为它做了手术,剖出来一枚信鸽脚环。我顺着信鸽协会的登记地址找过去,把脚环给了它的主人。他当时很感慨,说三年啊,鸽子终于回家了。”
  “……”
  “你知道吗,每种禽类都有认巢的能力,不管飞多远终于会回家。都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可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每年春节,悠悠都要回他师傅那里拜年,不管走多远,他们同门兄弟都是一家人。可你说,我的家在哪里呢?”
  池骏双手紧紧锁住他的身体,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今年春节,他一定要把何心远带回自己家。他的家庭与何心远相比,可谓非常幸福。他父母很开明,在他出柜后难受了一阵也就接受了,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让他不要乱搞男男关系,找到合适的人一定要带回家。他相信以何心远的乖巧聪明,他父母绝对不会有异议的。
  虽然现在气氛正好,但如果他趁机提出让何心远同他回家过年的话,何心远绝对会拒绝的。
  何心远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想必赵悠悠每年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拉他去他师门过节,但何心远依旧坚持一个人过。现在池骏单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邀请他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过现在距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月,他必须加快速度,让他们的关系趁早确定下来才好。
  过了几分钟,何心远才渐渐缓过来,他擦干眼泪,抬起头时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四周,见不少人盯着他们,赶忙拉着池骏离开了人来人往的主路,随便找了条小路拐了进去。
  b市大学占地面积不小,校园中还有一片湖水,只是现在已经是冬天,湖水只剩下浅浅一个底,湖中央都结冰了。几只野鸭游荡在尚未结冰的湖畔,羽毛丰厚的它们并不怕湖水的冷冽。
  若夏天来,这里碧波荡漾,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可现在放眼望去一片萧瑟,何心远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池骏见他冻得直哆嗦,提议去食堂买些吃的暖和暖和。他们对学校不熟,拦了个学生问食堂怎么走,他们两打扮的干净,又长得周正,学生很热心的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现在这个时间很多食堂都没有饭,不过那边有个小食堂,都是些现点现做的档口。有砂锅米线麻辣烫之类的,你们可以往那边走走。”
  听到砂锅米线麻辣烫,何心远馋的直咽口水。掉眼泪可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他哭了这么久,肚子空空如也,可不是一杯热奶茶、一根烤肠就能填满的。
  池骏笑着领着他往食堂走,一路走一路故意逗他:“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学校也有这么一个档口?还能自选添加什么菜。可以加鸡蛋,加鱼丸,加桂花肠,加鸡肉……”
  他一边说一边偷瞟身旁人,果然何心远已经馋的受不了了,拉着他的手臂闷头向着食堂的方向冲,他在后面笑着跟着,结果俩人谁都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匆匆而过的男人。
  那男人梳着规整的三七分,怀里夹着几本书,看着文质彬彬的模样。他一张脸方方正正,明明很年轻,却莫名有种学究的派头。
  池骏多看了他几眼,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男人不满的道:“走路看着点路!……诶,何……那个何心远是吧?这么巧?”

  第二十三章 约会(三)

  被陌生男人叫出名字的何心远停下了脚步,用一种疏离的目光打量着男人,可他看来看去,都无法从记忆里找到这男人的影子。
  他毕业后离家千里来了b市,其一是想远离家人,其二就是怕遇到现在这种情形。他疲于向不熟悉的老同学一遍遍解释自己的病情,因为除了能收到几个故作同情的眼神外,什么都解决不了。
  “是的……你是?”他淡淡的说,“不好意思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男人过于热情的说,“咱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客气什么。我是方国,就住在你对面寝室。”
  可惜这个名字依旧不能唤起何心远的记忆。现在何心远连同寝多年的同学都叫不出完整的名字、回忆不起他们的面貌,遑论同班同学了。
  但池骏却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方国,这不是何心远他们班的班长吗?当时b市大学动物医学专业交换生项目只给了一个名额,何心远第一,方国第二,但方国是班长,是学院里的优秀班干部,故而顶下了何心远的名额。这事池骏了解的不多,但他潜意识里对这个人印象不好,现在看着也觉得他道貌岸然的要命。
  方国说:“之前同学聚会怎么都没见你来啊。”
  方国说:“我听导员说了,你可真可惜啊。”
  方国说:“想当年你成绩这么好,每年国奖都是你的,我可比不过你。”
  方国说:“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哦,宠物医院。现在宠物医院赚钱可多了,可不像我们这种小讲师,就挣死工资,好在福利还不错。”
  方国说:“我现在过的还可以,研究生保来了b市大学,读完博士就留校了。说起来当年就一个外保名额,我还以为一定落到你头上呢。哎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也没想到面试的导师最后选了我,其实我就是当交换生时,帮他跑了几次腿而已。”
  方国说:“对了,你呢?你的病说什么的都有,听说教授还为了你的毕业证的事情得罪了校领导呢……哎究竟怎么回事啊,大家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他们爱传来传去的,我也没听。究竟怎么回事啊?”
  池骏实在听不下去了。
  何心远不擅长拒绝人,方国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简短的应着。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刺耳,无疑是在往他心口上扎刀子,把他忘记的一切都翻出来,逼迫他去面对。
  眼见着何心远的脸色越来越白,池骏忍不下去了,黑着一张脸打断了方国的夸夸其谈。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心远的病还在治,会治好的。谢谢你关心了。”他生硬的说道。
  如果有眼力界儿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无心在交谈下去,偏偏方国正说到兴头上——几年未见,曾经在学校里大出风头、压自己一头的小子混得这么差,他怎么能放弃这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呢?
  方国的视线转移到池骏的脸上。池骏身量颇高,皱着眉头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方国刚过一米七,还需要仰头看他。
  方国看着他的脸回忆了一会儿,忽然说:“诶,我记得你!你是何心远大学时外系的朋友对吧?几年没见了,没想到你们还在一起。”
  池骏冷淡的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学的是……传媒?市场?后来听何心远说你出国了。怎么回国了啊,学你这行的外国环境更开放,回来多可惜啊……”他摇头晃脑,“不过也是,现在国外的移民政策紧缩了,确实不好留下啊。”
  池骏回答:“嗯,确实不容易。还是国内更适合创业发展。”
  “你创业了?”
  “嗯。手底下有那么十几个人,利润勉勉强强,一年刚够在b市买一套房。”
  方国:“……”
  刚刚还炫耀自己好工作好学历的方国顿时没了话说,他这种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见到过的比他差的就要凑上去踩一脚,见到过的比他好的就只能灰溜溜的避其锋芒。
  池骏简单两句话就把这个揭何心远伤疤的人轰走了,对方嘴里满口屎气,但并不全然是屁话。他口中透露出的事情让池骏很是在意,一想到所有人都知道何心远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只能靠何心远透露出来的零星信息拼凑猜测,他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知道他们分别后发生在何心远身上的一切,不管是怎么样的过去,都不该何心远一人承担。
  如果何心远的病能好,他就陪他治,如果好不了,他就替他记。不管未来是哪个方向,他都希望是自己站在何心远身旁。
  俩人去食堂合点了一份米线,池骏豪气的让做饭的师傅把所有可以单点加上的配菜都往锅里放双份。
  米线做好后,他从档口里端出满满一盆,何心远在旁边拍着手说:“真不愧是一年一套房的大老板,有钱,有钱。”
  池骏无奈道:“公司刚起步,房我是买得起,但得看是几环的。”
  “几环?”
  “十二环吧。”
  现在b市才修到六环。
  俩人也没拿碗,头碰头聚在那里,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抢着米线吃。
  吃到一半,何心远停下筷子,突然说:“池骏,你再去买点喝的吧。”
  “行,你要什么?这天气喝热露露不错。”
  何心远说:“有酒吗?”
  “……吃米线配酒?”
  何心远笑着看他:“难道不是你说的,只要我想讲故事,你就会拿酒等我?”
  池骏二话没说冲进食堂小超市里买酒。谁想小卖部的阿姨摇摇头,指着墙上张贴的告示说,学校里不准饮酒,想喝酒只能去校外的超市买。最后池骏没办法,转了两圈,尴尬的拿了一坛煮汤圆的醪糟米酒结账。
  何心远看着摆在面前的纸杯里透亮的液体,以及液体底部沉淀的十几颗糯米,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池骏,谢谢你……本来我还在酝酿悲伤的情绪,现在全没了。”
  池骏腆着脸说:“没了好,讲故事就要开开心心的。”
  何心远的故事不长,却出乎了池骏的意料。
  何心远从小想当兽医,理由说来很多人不信。
  他从小就没收到过什么生日礼物,唯有一年,收到了同班同学送的一只小鸭子。一只染成红色的,毛茸茸的,有着扁扁的嘴和大大的鸭蹼的小鸭子。
  他把这只鸭子偷偷养在了房间里。小贩用的颜料不好,没过几天红色就斑驳的掉了,露出了原本的黄色,一眼看过去丑的不得了。何心远以为鸭子生病了,哭着非要让妈妈带他去看医生,他妈妈说,哪里有给鸭子看病的医生,你要想做,你就去做吧。
  后来鸭子“病好了”,没病没灾的越长越大,每天在房间里呱呱乱叫,到处拉屎。妈妈不高兴了,何心远只能把鸭子放到了阳台,每天放学后都飞奔回家,要和他的小鸭子说话。
  后来又有一天中午,他妈妈破天荒的来学校给他送午饭。说家里来了亲戚,炖了一大锅肉,给他送了一盒。
  何妈妈手艺好,以前在餐馆打过工,她做的肉软烂喷香,何心远不仅自己吃了,还分给了同班的小伙伴们,大家伙儿每人都吃下去一大碗饭。
  当天放学后,何心远又一次飞奔回家扑向阳台,但是那里再也没有臭气熏天的鸭子,没了堆在墙角的喂鸭的蔬菜。
  何心远问:妈,我鸭子呢?
  他妈妈不耐烦的说:你以为你中午吃的是什么?
  ……
  这故事池骏曾经听何心远说过一遍,现在再听来,仍然为当年那个被母亲随意决定“好朋友”生死的小心远难过。这件事影响了何心远的一生,最终让他违背父母的愿望,投入了动物医学的方向。
  他的目标很简单,他希望所有身负着主人厚爱的动物们,能在主人身旁呆的更长久一些。他希望通过他的能力,阻止它们离去的脚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先离开,却是他从小自傲的头脑。
  “你知不知道我的大学毕业论文是什么?”
  “呃……好像有点印象,是关于动物传染病的吧?”池骏向他讲述了自己当年陪他下乡科研的事情,包括何心远向他说,他们团队从被感染的牛粪里检测到了新型的变种病毒,当年何心远才大三,他决定以此作为毕业论文的主题。
  “是的,我后来因为竞争外校保研失败,就留在了本校读研,跟的导师就是当时带我们下乡的老师。后来我决定继续深入这个研究,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对比,我的导师也很支持我的选择,但是中期答辩后,导师指出我还缺乏同类病毒的数据。就在这时,一家畜用疫苗企业来我们学校寻求合作,需要招收本专业的实习学生,跟随他们的团队去几个动物流行病的多发地区采集病毒样本。”
  池骏看着他,心中有了一种极为不详的猜测,他下意识的缓缓摇头,不希望听到何心远再继续说下去。
  “那家企业非常的有名,若不是学院的某位院领导在企业里有股份,他们万万不会招收实习生做这么重要细致的工作。即使只在那所企业实习过,在履历上也是极为光彩的一笔。我非常想去,这不仅是为了我的论文,更是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劳动来让疫苗的研发前进一步。他们只要两个人,本来是属意那位院领导的学生的,但是我的导师顶住压力,把我推了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科研人员都是很单纯的,那些带我的团队前辈都很和善,教会了我很多,我从本科时就多次下过农村,病毒采集是我的强项。然而在我们即将离开的前一晚,天降暴雨,泥石流冲毁了道路,毁坏了我们所有的通讯设备。”
  “接着,是高温,是树倒房塌,是满地的家畜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毁在一只小小的蚊子身上。”
  何心远拿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酒,甜甜的米酒混杂着软糯的米粒滚进食道,却掩不住内心的苦涩。
  “我发起了高烧,毒蚊子带来的病毒堪称致命。我当时命悬一线,泥石流封路进不来,最后是救援人员用直升机把我接走的,可那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昏迷,先是市级医院,后来转省里,最后来了b市。”
  他摇头道:“可那时已经晚了,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记忆模糊不清,甚至一度到了回忆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叫什么名的地步,后来记忆逐步恢复,我发现我只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忆深刻,越是近的记忆越模糊,甚至经常转眼就忘。”
  这个曾经记忆力超群的青年落寞的笑了起来,他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透过食物的袅袅热气,看向了对面男人的双眼:“急性化脓性脑膜炎引发的海马体永久受损,不可恢复。”

  第二十四章 约会(四)

  虽然池骏在发现何心远的病情后,就做好了何心远有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的准备,但真的亲耳听到答案后,池骏的心脏仿佛被人撕裂了一样,不敢想象在病床上醒过来的何心远,会有多么痛苦。
  海马体掌管着人的短期记忆,这就是为什么何心远生病前后几年的记忆都模糊不堪,并且在之后的生活中深受其害,经常几分钟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
  “病情巩固后我办了出院手续,但重新回到校园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书不管看几遍都记不住,那些原本属于我的知识全都从脑海中溜走了,我原本可以无碍阅读英文文献,可一夜之间词汇量倒退回高中。更糟糕的是,我连自己写了一半的毕业论文都看不懂,论文中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我需要一遍遍的查阅,等到我站在答辩台上时,磕磕绊绊的连论文主题都复述不出来。”
  在向“好友”坦承了自己的病情后,何心远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果然,被迫向讨厌的老同学讲述病情,与主动向关心自己的好友讲述病情,是完全不同的心理感受。
  他觉得自己像是把身上的所有保护层都在池骏面前剥开,坦荡荡的展现自己的缺憾。
  池骏认识过去的他,而何心远要做的,是介绍新的自己。
  他不需要同情——方向是他选的,路是他走的,面对失去了记忆能力的自己,他也曾崩溃,也曾懊悔……现在的他已经平静的接受了一切,他早就收拾好行囊,打算向着未来继续走下去。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在自己累的时候,能有人扶他一把。
  何心远希望池骏会是那个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待何心远讲完自己的事情,纸杯里的米酒已经空了。
  何心远用筷子小心的把纸杯底部沉淀的糯米扒拉出来几粒,被酒液泡发的糯米柔软清甜,用尖一抿就化在了嘴里。
  见池骏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中,何心远无奈的摇摇头,拍拍桌子唤回了他的神志。
  “池骏,我和你说这么多,要的不是你这幅天塌下来的表情。我才是失忆的那个,我都懒得自怨自艾,你就不要替我苦恼了。你是我失而复得的朋友,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来自于朋友的廉价的同情。”
  池骏很想告诉他,自己想要给他的绝对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想要伴他左右的爱情,但又怕自己过于冒进,吓到刚向自己坦承过去的何心远。
  他只能点点头,慎之又慎的许下承诺:“你放心,我会把咱们之前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的。”
  吃完一顿热腾腾的米线,两人把砂锅送到清洁车上,相携出了食堂。
  冬天黑的早,这才五点出头,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午没课的学生们提前涌进了食堂,他们逆着人流向前走着,像是两尾游错了方向的小鱼。
  忽然,何心远停下脚步,有些茫然的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摸摸肚子,回头看了看食堂的招牌。
  “池骏!”何心远尴尬的叫他。
  池骏立即明白过来,体贴的问:“忘了?”
  何心远点点头,脸色微红:“要不是肚子是饱的,我都不知道咱们已经把米线吃完了。”
  他的记忆又在作怪了,最近的记忆只能追溯到池骏端了一盆盖满了各式丸子、蔬菜的米线坐在他对面,他甚至想不起来他第一筷子夹得是什么。
  真是太令他失望了。
  “我是不是和你讲了我失忆的事情?”
  “嗯。”
  “那鸭子的事情呢?”
  “也讲了,不过这件事你大学时就和我说过。”
  “……那看来是都讲了。”何心远因为忽然失忆而傻愣愣的模样相当可爱,“那悠悠在少林寺学艺的事情我也说过了吧?”
  “哦,这个没……等等!”池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说你弟是在哪儿学艺?”
  何心远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能进少林寺学武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少林寺啊。他所在的孤儿院是少林寺的帮扶对象,他从小就体格出众,刚上小学时就被师傅选走了。他一直跟着师傅练到十八岁,有机会的话,我让他给你看看他的获奖证书,这么厚一摞,好多都是国外的呢。”
  “……”池骏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有一个从小在少林寺练武的小舅子,可小舅子对他除了冷言冷语之外从没动过手,他是不是应该谢赵悠悠不杀之恩?
  不,不对……出家人是不能杀生的。
  池骏:“所以你弟弟是还俗的小和尚?”
  “不是,他们也收俗家弟子,虽然不说顿顿大鱼大肉,但应该有的鸡蛋牛奶都是供应充足的。为了统一管理,这帮小子都剃了光头,比赛的武衣也是类似僧袍的样式。”
  池骏脑内立即出现了赵悠悠那张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脸蛋……一想到小小只的何心远打扮成小和尚的模样,光溜溜的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短胳臂短腿穿着一身僧衣,他就萌的想喷鼻血!
  不行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要是继续下去,充血的可不光是上面这个脑袋了。
  ※
  “你倒是出来啊!”赵悠悠很不满的皱着眉头,催促着躲在墙角的男人。
  丁大东委屈的藏在沙袋之后,像是个被轻薄的少女似得双手交叉,用拳击手靶挡住了自己的上身。
  “悠悠,你再让我歇一会儿好不好?”他靠墙支撑着,双腿发软,全身无力,那模样活像被一百个赵悠悠轮·奸了一样。
  “你都休了二十分钟了!”赵悠悠挑眉,“是谁那天说要陪我玩一天的?”
  说起这事,丁大东真恨不得自掌嘴,他虽然知道赵悠悠练过武,但权当是强身健体的那种,哪想到是实打实的武术!他昨晚还做梦两人花前月下,进展迅猛,哪想见面之后,赵悠悠直接把他带到了一家位于郊区的武馆,逼迫他换上陪练的衣服,接着就是一阵强势猛攻!
  武术一门,一通百通。虽然赵悠悠小时候练的是少林拳脚,但基本功扎实,体格强韧,学什么散打、泰拳也是似模似样,虽然不能跟浸淫此道的老手媲美,但外人看来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所谓陪练,就是不管揍人的那个怎么踹打,陪练都只能用手靶承受。但当赵悠悠抬起一脚重重踹来,丁大东下意识的拔腿便跑,一溜烟就躲到了墙角。场外围观的几个教练(也是赵悠悠的同门师兄弟)差点笑破肚子,起哄道:“悠然,你哪里找来的软脚虾,胆子有没有卵蛋大?”
  赵悠悠被师兄们臊的不行,格外丢脸,拎着丁大东的衣领让他在场内乖乖站好。
  丁大东是要脸面的,平白被这么多人嘲笑他也不爽,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躲了,赵悠悠冲拳而出,他就硬生生的接了下来。
  可问题是,有经验的陪练都不是像木桩子一样站着不动的,他们要随着练习者的施力方向去卸力。丁大东哪懂这些,举着手臂呆呆不动,原本以为手靶那么厚不会有什么事,哪想到坚持不到十分钟,他就疼得双臂酸胀,。
  偏偏赵悠悠攻势越来越猛,双眼盯着前方,仿佛面前的是他的天生仇敌,他势要将对方打成肉泥不可。
  赵悠悠因为哥哥被池骏抢走注意力的事情非常不满,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偏偏丁大东撞上他的枪口,他当然不会让池骏的损友有好果子吃。
  没错,赵悠悠大方承认,他就是在迁怒!——可如果丁大东真不想挨揍,大不了当逃兵溜走,赵悠悠绝不会丧心病狂的把他抓回来继续揍。
  别看丁大东嘴上说怕,胳臂发软,但一双腿根本没往大门口迈过一步。
  因为他实在觉得,面前这只怒气冲冲的小狮子,真的是……嘶……真的是太够味了!
  不过再辣的美味,也得有命承受才好。
  丁大东是个坐家……啊不,作家,被全方位痛揍了两个小时,感觉脖子以下都不是自己的了,所有肌肉和血管都在大声向他抗议,他感觉明天……不,一个星期之内,他连坐在电脑前打字都困难!
  ……
  好不容易熬过几个小时的非人折磨,丁大东仿佛全身上下都被人拆碎了又随便组合在一起。
  他扔掉手靶,苟延残喘的瘫在场边,望着挑高天花板上的吊灯,随时都能睡过去。
  就在他又累又困之际,换上了便服的赵悠悠忽然出现在他身边,没什么表情的坐在了他身边,板着一张脸,把他胳臂上的衣服撸了上去。
  丁大东晕乎乎的问:“你这是……?”
  赵悠悠没有回答,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大罐药膏,刺鼻的中药气味从脏兮兮的塑料罐里飘出来,呛得丁大东直打喷嚏。
  赵悠悠白了他一眼,伸手从药罐子里挖出来一大坨浅棕色的药泥,啪的一声甩在丁大东的左臂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忍着。”扔下这两个字,赵悠悠搓热双手,把手掌贴在丁大东的胳臂上,均匀的抹开了粘稠的药膏。说来奇怪,那药膏看着深,但抹开后只剩下极浅的颜色,敷上去冰冰凉凉,原本胀痛的胳臂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可不等丁大东放松下来,赵悠悠左手攥紧他的手腕,右手拇指食指掐在他的小臂上,从上到下狠狠一捋,丁大东只觉得被他压住的那根筋酸疼涨麻,被他捋过后又舒服至极。
  紧接着,赵悠悠的右手圈住他的胳臂,向外一拧,把他绷紧的肌肉硬生生拧松了。
  就这么自下往上一边捋一边拧一边摁一边揉,药膏渐渐渗透进了双臂的肌肉里,让丁大东舒服的直哼哼。
  就这样拧完小臂拧大臂,拧完左臂拧右臂,过了足有半个小时,丁大东的两臂才吃进去全部药效,他偷偷看了眼赵悠悠,只见他一头薄汗,望着自己的双眼中,半是笑意半是嫌弃。
  丁大东厚着脸皮想让他给自己揉揉腿,可赵悠悠直接站起了身,用嘴向药膏的方向努了努,说:“刚才见你不方便才帮你,腿上你自己抹。”
  “哎,你动作太快了我没学会……”
  “没学会就算了,别怪我不提醒你,今天不揉开了,明天你就得做轮椅。”
  “……呃……”
  “还有,这罐活肌止痛药膏是拿最好的药材熬制的,一罐三千八,记得去前台结账。”
  丁大东哎呦哎呦的坐起身来,心想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什么叫花钱找罪受了。

  第二十五章

  天色渐渐黑了。好似有一块深色的幕布自天际展开,把光鲜亮丽的城市掩盖起来,但仍然有点点星光,挂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上,挂在马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橱窗里。
  池骏和何心远跟着人流走出校园,在夜色中并肩而行。
  不过不同的是,何心远一身轻松的走在马路内侧的崖子上,而池骏则憋红了脸,硬撑着一股劲在自行车道上推着他的哈雷。
  这时候就看出来摩托车的缺点来了:如果他们依旧是在读书的小年轻,一边聊天一边推着自行车走,那是潇洒,那是青春,那是轻灵;可现在他使出老牛犁地的架势推着摩托车往前走,看着就很蠢了。
  可池骏实在不想让愉快的时光走的太快,要是他骑上车带着何心远嗖的一下回家了,那多遗憾啊,所以他宁可推车走出三里地,也希望尽可能的延长和心爱之人待在一起的时间。
  何心远见他累的头上冒汗,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推一段吧?”
  池骏忙说:“这车太沉,要是没点巧劲推得不容易。如果你弟在的话,他倒是能推动。”
  “池骏你这是看不起我?”何心远拍了拍自己的胳臂,“好歹我也是个男人,连几十斤的车都推不动?”
  池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心远,你说这车多重?”
  何心远见他笑的前仰后合,话说的没那么有底气了:“……一百斤?撑死了一百五,总不可能比人还重吧。”
  “我这款官方配重三百一十五公斤——这还是改装前的重量。”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何心远不吭声了,他哪里想得到一辆摩托车会有这么重,还以为就比前台小杨骑得电动车重上两三倍呢。他郁闷的把半张脸藏在了围巾中,不想让池骏看到自己无地自容的模样。
  池骏见他不好意思了,赶忙哄他:“这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也没什么恶意。毕竟b市摩托车少见,很多人对摩托车没概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精通和无知的领域,你看,我还不知道猫肚子里会有几种虫子呢!”
  他这话本意是想让何心远开心,但何心远听完,脸色更暗淡了。
  何心远苦笑:“你还真问住我了。兽医考试我年年参加,可每次我都折在需要死记硬背的题上。当然,考试不可能直接问你这么浅显的问题,但会问你,‘会引发犬类便血的病有哪几种’‘会让猫咪惊厥的可能性有哪几种’。在我记忆好的情况下,可以轻松的回答出来,但更多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病情分析题总是会忘掉几种可能性。”
  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病例,但他在答题时总是会忘记书上的内容,即使之前花了再多功夫背书,可卷面成绩永远距离及格线有很远的距离。
  他考了几次都考不过去,渐渐的有些心灰意懒,曾经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兽医资格证书现在成为了天边摘不到的月亮,而他就是那一只妄图在水中捞月的可笑猴子。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他真的能实现自小以来的愿望,成为一名兽医吗?
  忽然间,一阵女生的嚎哭自不远处的小公园外传来。二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女生蹲在地上,脚边胡乱的扔着不少印有品牌logo的纸袋,而在其中一个女生怀里,一只银灰色条纹的猫咪上半身软软的搭在她的臂弯里,尾巴僵直。
  “小虎,小虎你别吓姐姐呀!”女生大哭着,不住的晃动着怀中猫咪的身体。
  何心远和池骏对视一眼,同时迈开步子向那只猫咪跑去。
  女生的同伴也急的要命,不停的问:“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咱们赶快去医院吧!”
  因为她们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在公园广场上有很多大爷大妈们在遛弯或是跳舞,一听说这里有只漂亮猫咪出事了,不一会儿就围上来一大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
  何心远拼命的往人群里挤,但他身材瘦弱,穿的又多,哪里挤得动那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去,只见那猫咪四肢发软,完全撑不住身子,已经在从女生臂弯里往地上滑了。他更是紧张,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冲。
  有人不满:“挤什么挤?”
  池骏一手隔开人群,大声回答:“让一让,让一让,我朋友是兽医!”
  何心远身子一震,匆忙间看向池骏,却见池骏向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信任的冲他点了点头,有口型说:你没问题。
  一听来了个兽医,原本围的密不透风的人群顿时让出了一个缝隙。何心远抓紧机会钻了进去,几步跨到女生身旁。
  他定睛一瞧,只见女生怀里的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银灰色虎斑猫,现在这猫四只抽搐,尾巴僵直,嘴巴张开,口水流了满胸口。
  它眼睛瞪大,直直的盯着它的主人,眼泪不停的从双眼中涌出。小女生早就慌了神,抱着它的脑袋不住的亲着它的额头,嘴里叫着“虎子、虎子”。
  何心远大喝一声:“快把它放下!它这是在痉挛,让它躺平!你抱着它会让它窒息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地上。
  被他吼了这么一嗓子,女生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它平放在了羽绒服上。何心远摘下围巾围住它的身体为它取暖,即使它小便失禁沾湿了他的围巾,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猫咪还在不停的抽搐当中,刚开始从嘴巴里流出的还是清淡的口水,忽然之间变成了汹涌的白沫。
  有好事者说了句:“医生,怎么这猫还会羊癫疯啊!”可何心远根本无暇回答。
  他的大脑正在飞快的运转着,曾经出现在执业兽医考试中的问题,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会引发猫咪惊厥的可能性一共有几种?
  冷静……
  第一,癫痫。但癫痫一般是隔三差五的反复发作,看它主人的样子,这只猫咪不应该有癫痫病史,否则主人不会这么惊慌。
  你要冷静……
  第二,药物或者食物诱发性痉挛。但猫咪到现在为止嘴边涌出的液体仍为白色,并没有混合食物残渣,所以食物中毒可以排除。
  “你给它吃过什么药吗?或者打针?”他急切的问。
  可是女生不说话,只一边哭着一边摇头,还是她的朋友替她回答:“没有,我们今天下午出来逛街喝茶,它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何心远攥紧拳头。
  冷静!何心远你要冷静!
  第三,遗传病。这个品种的遗传病是什么来着……何心远!你快想啊,你快想啊……在医院里肯定见过的,你还进行过术后护理,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可越是着急,他的大脑中越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关于此的任何记忆,只隐约记得曾经有过同品种的猫因为遗传病病发送往医院急救。
  可病发的究竟是大脑,还是心脏,还是其他脏器?
  算了,这个先跳过,不要慌。
  第四,寄生虫。寄生虫如果繁殖过多,在体内肆虐,也会引发动物痉挛。书上有写过,曾经有流浪犬在吃完打虫药后倒地抽搐,刚开始以为是打虫药引发的过敏,最后证实是寄生虫在药物刺激下冲撞脏器和大脑,引发流浪犬疼痛。
  但宠物主人说过没吃过任何药物,所以这一点可以排除。
  第五……
  第五是什么来着?还有一种可能性清清楚楚的站在那里,但何心远却想不起来它究竟是什么。
  又来了,与考试时面对答题栏的无措一样,空空的大脑让何心远倍感心慌。但在心慌之后,还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急迫。
  在考场上答不出来题,他不过是再浪费一年光阴。
  可现在他想不出来答案,浪费的就是一条生命。
  可怜的猫咪在自己面前全身抽搐,再不及时施救就很有可能转至休克;猫咪的主人哭的肝肠寸断,倒在朋友怀里;周围人或是好奇或是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有千万吨的压力落在何心远身上,而他抬着头不愿低下,因为那代表了他的失败,与他的无能。
  何心远……
  何心远你一定要想起来……
  他的手小幅度的颤抖着,泄露出他内心的焦虑,好在现在天色已完,周围人只当他在思考解决方案,没有人发现他的困境。
  ……不,有一个人发现了。
  蹲在他身旁的池骏忽然伸出手,握紧他的手指。他的眼神深邃,何心远居然在此时开了小差,心中闪过一个有些可笑的念头——这真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哺乳动物的眼睛。
  池骏开口,轻声吐出四个字:“我相信你。”
  就这么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特殊的魔力。好似有一把无形的屏障撑在了何心远的头顶,帮他抵住了所有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起大脑细胞,开始寻找着病因的蛛丝马迹。
  忽然间,他注意到女孩的身旁掉落着一只敞开的双肩背。那双肩背是十分少见的塑料质地,在双肩背的正面,有一个凸出的、圆形的、好似宇航员头盔那样的透明亚克力窗口。
  他回忆起刚才女孩朋友说的那句“我们下午在逛街喝茶”,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猫咪又不是狗,为什么会在大晚上出现在公园里?
  这一切还要从女孩身旁的那个特殊的双肩背说起。这个双肩背是一种特殊的外出猫包,与一般的手提式的笼子不同,这种猫包是背在后背上,猫咪蹲坐在书包中,可以透过亚克力的窗口看外界。因为窗口是凸起的半圆形,所以被命名为“太空猫包”,在网上很受欢迎。
  但这种猫包不是没有缺点的。猫咪和狗狗不同,狗狗渴望与人互动,需要每天遛弯、消磨精力;而大部分猫咪是十分怕生的,这种怕生即有可能表现为腼腆害羞,也有可能表现为好斗排外。强硬的把猫咪带出室内,并且让它们面向人流,会引发部分猫咪的焦虑心理。
  想想吧,这两个小姑娘先在热闹的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又来了嘈杂的公园,镭射灯、广场舞、陌生的人群……再加上猫包里密不透风,它在里面不能躺倒只能坐着,身心俱疲……正是这一切使它产生了应激反应。
  而应激反应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会产生惊厥抽搐。
  想通了关窍,何心远终于让提到半空的心沉沉的落了回去。压力如潮水般退去,原本卡在喉咙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应激产生的抽搐无需过多人为干涉,唯一需要的就是昏暗与保暖,待猫咪从抽搐状态下恢复后,会有一定的呆滞,也属于正常情况。
  他指挥人流退后,又让两位女生脱下外套,再加上池骏身上的,三个人用三件大衣围出来一个漆黑的空间,他让猫咪的主人钻进了“小黑屋”中,手搭在猫咪的鼻子旁,让它嗅闻着主人的体香。而他自己则把一只手伸向了猫咪的胸口,感受着它的心跳,做好准备,如果它病情进一步恶化,他必须及时抢救。
  所幸几分钟过去,猫咪的抽搐状态逐渐消失,它的舌头缩回了口腔内,眼睛也不再流泪。它软软的躺在围巾中,试图站起来,却浑身没力气。
  何心远掐了掐它的肉垫刺激它,却差点被它抓伤,不过它有反应总比没反应好。他仔细的又为它检查了一遍,叮嘱两位女生:“虎子有些脱水,你们尽快把它带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它胆子小,不要再把它放进那个猫包了,直接用大围巾包紧它的四肢,外面裹着衣服,抱在怀里抱着它过去。”
  它的主人忙不迭的点头。刚刚的惊魂一幕让她把脸上的妆都哭花了,黑黑的眼线顺着眼角淌下,形容狼狈。可当她抱起心爱的猫咪,破涕为笑的模样比星星点点的灯光还要耀眼。
  她们俩人急匆匆离去,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何心远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池骏哆哆嗦嗦把外套穿上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池骏!”何心远说话时,白色的雾气从嘴里飘出,在夜色中散开。“谢谢你!”
  池骏问:“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不等池骏回答,何心远又说:“我要当兽医。”
  池骏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当吗?”
  “以前是‘想当’,我现在决定,我‘一定’要当。”
  “好,”池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一定’可以的。”

  第二十六章虐狗(一)
  时光飞逝,转眼间,小和尚鹦鹉莲子羹伤势渐渐痊愈了。
  之前因为丁大东家的两只小霸王嫉妒莲子羹夺取了主人的注意力,于是两只联手,硬生生把莲子羹的翅膀给打骨折了。哎呦喂,丁大东心疼的不得了,心急火燎的叫上他的车夫池骏跑去宠物医院,没想到阴错阳差的让这俩人遇到了一对双胞胎……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莲子羹年纪小恢复力强,在丁大东的细心照看下,没过多久就痊愈了。丁大东找了个好天气,趁着中午太阳最大最暖和的时候带着莲子羹去医院拆夹板,池骏得了消息,厚着脸皮表示一起去。
  池骏在丁大东楼下等他,哪想到电话挂了十分钟,才等到丁大东一瘸一拐一步一挪的从单元楼里走出来。
  池骏大笑:“厉害了我的大作家,您这是用脚码字,码抽筋了?”
  丁大东把手搭在池骏肩膀上,在他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往前走:“呸,你就笑我吧。我为了帮你搞定你小舅子,承受了血肉之痛!你居然一句感谢都没有,还嘲笑我?我被他虐待的下半身不能自理,前几天出门和版权商谈合约都得坐轮椅。”
  “别往我身上泼水啊,明明是你看上了赵悠悠,我还愁这事怎么和我们家心远交代呢。”池骏皱眉。
  丁大东这个颜控,只要长得好看的男女通吃,池骏可忘不了丁大东第一次见何心远时,那副像是饿狼见肉般垂涎三尺的表情。现在丁大东换了目标,开始追赵悠悠,不是他这个做兄弟的泼冷水,但池骏实在不看好他俩。
  赵悠悠的个性和何心远是两个极端,池骏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摸到了大概,他可没觉得一个兄控能看得上别的男人。其实没看上倒好,怕就怕俩人真的交往了,以丁大东不出几个月就分手的“辉煌战绩”,到时候绝对不会善了。
  池骏现在光顾着担心自己的损友了,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谎言若是有朝一日被何心远拆穿了,那才难以收场呢。
  他换了个话题,问:“赵悠悠怎么对你动手了?是不是你把人家惹急了?”
  丁大东一边慢悠悠往前蹭,一边抱怨:“那倒不是。那天你不是带何心远去b大追忆青春嘛,我就趁机约赵悠悠出来玩。我提议了几个地方他都不乐意,说让我跟他走,结果直接把我带到了郊区一个武馆,说是要活动筋骨……”
  池骏这才知道,原来那天被他打心眼佩服的英雄居然是丁大东。
  “说实在的,我刚开始也以为赵悠悠是个暴脾气大魔头。接触久了我发现他其实挺温柔的……我说池骏你别笑啊!他揍完我之后还给我按摩了呢,哎那手法太到位了,酥酥麻麻,热热爽爽,虽然身上疼,但心里爽啊……”他突然住了嘴,一脸古怪的问,“——你说我不会被他开发出了当m的潜质吧?”
  “……”池骏说,“看在你牺牲这么大的份上,我给你透露点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们俩人并不是像咱们猜想的那样,父母离婚后跟了双方的姓。他和他弟自小失散,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他被别人家抱养,而赵悠悠一直在孤儿院长大,因为根骨好,被他师傅挑中练武去了。”
  “他师傅是?”
  “他师傅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师门。”池骏说,“你站稳了吧。”
  丁大东不动如山:“站稳了,你说吧。”
  “少林寺。”
  丁大东噗通一下摔地上了,他怀里的鸟笼跟着摔下来,莲子羹委屈的叫了一声,差点把鸟嘴撞豁了。
  他就说前几天在武馆里见到赵悠悠的同门师兄弟时,怎么个个浓眉大眼寸头憨笑,墙上挂着的奖状合影也全是秃瓢,原来是少林寺出来的啊!
  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池骏正想伸手拉他,就听他忽然神经兮兮的“嘻嘻嘻嘻嘻”笑了起来。
  池骏:……这刺激有这么大?
  丁大东一咕噜爬起身,眉飞色舞的说:“骏骏骏骏我的骏,这是命中注定啊!”
  “……?”
  丁大东自信极了:“你看,我养了三只和尚鹦鹉,而他赵悠悠也当过小和尚,你说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
  莲子羹的检查做的很快。任真拆下它翅膀上的石膏,捏住关节和翅膀尖端,小心展开翅膀又合拢,重复几次后见莲子羹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现,它反而淘气的用嘴巴叼任真的指甲。
  任真摸摸它的头顶,松开手,莲子羹欢快的拍动起翅膀,像是一台直升机一样跐溜一下就飞上了天。
  不过它太久没用过翅膀了,飞了一会儿就疲倦的落了下来,任真让何心远带它再去照个片子,以求万无一失。
  片子很快洗出来了,莲子羹断裂的肱骨愈合的非常好,伤口上的羽毛也陆陆续续长出来不少。但是受过伤的部位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脆弱,任真特地叮嘱,要丁大东注意不要再发生鸟窝斗殴事件。
  丁大东指天发誓:“医生您放心,两位肇事凶手我一直放我哥们家,等过几天接回来我就分笼,绝对不让它们碰上。”
  任真推推眼镜,很严肃的说:“和尚鹦鹉本身就是亲人的品种,非常活泼,需要主人体贴照顾。鸟类也有地盘观念,而且会因为主人偏心而产生嫉妒心理,你也要从自身找找原因,不要厚此薄彼。希望你不会因为另外两只犯过错你就冷落它们,孩子都是需要好好教的。”
  丁大东虚心接受了他的批评。丁大东就像个新手奶爸一样,接了新宝贝回来,就不自觉冷落了两个大儿子,总觉得它们大了、懂事了、听话了,就不需要像小的这样耐心呵护。所以这次莲子羹受伤,固然有两只大鹦鹉出手太狠的原因,丁大东也要承担偏心的责任。
  趁着丁大东带鸟看病,池骏厚着脸皮又去找何心远说话了。
  池骏从包里掏出围巾给何心远,何心远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围巾怎么落你那里了?”
  池骏说:“你记不记得那天你在公园里抢救了一只抽搐的猫咪?你拿围巾给它包住保暖时,那猫失禁了。后来我就把围巾带走拿去洗了。”
  “哦对,这事我印象很深,暂时不会忘,就是有些小细节记不住了。”何心远不好意思的笑笑。
  说完,他又有些嗔怪的说:“你干嘛要告诉我这围巾沾过猫尿?还不如直接说我忘了带走,现在我围起来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池骏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跟着打趣:“你每天见过的屎尿血不少吧,估计心理阴影面积得有b市大学那么大了。”
  “b市大学?”何心远摇头,“明明一周前才去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b市大学有多大了。”
  池骏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有些懊恼的在心中埋怨起自己。
  何心远却没他想的那么玻璃心,他笑了起来,主动提议:“池骏你怎么这么傻,我这次忘了,以后你再陪我多去几趟不就行了吗。”
  俩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前台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更为稀奇的是,这阵人声并非出于成年人之口,听上去像是一群小朋友在叽叽喳喳的说话,一时间吵得沸反盈天。偶尔能听到前台小杨声嘶力竭的一句:“别着急!别哭了!慢慢说!”
  何心远赶忙向前台跑了过去,池骏不放心,也跟在他身后到了前台登记处。
  到了那里一看,果不其然,整个前台都被小萝卜头们堆满了。十几个小红领巾把不大的前厅挤得密不透风,放眼望去全都是黑黝黝的小脑袋。
  这些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前台小杨被他们弄得精疲力竭,有些带动物来看病的主人都被他们挤到了医院外,伸着脖子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穿着白大褂的何心远一登场,这些小朋友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接二连三的往何心远身上扑,这个抱腰,那个抱胳臂,还有两个直接抱上了大腿,哭哭啼啼的不肯撒手。
  何心远吓了一跳,安抚完这个又安抚那个,感觉值夜班给三只猫接生都没这么累过。
  池骏人高马大,见何心远镇不住他们,一嗓子就嚷开了:“安静点!别哭了!一个个说!”
  这些小家伙最高的才到他腰,被这么一个“老大叔”一吼,当即都吓得不敢吭声了,一时间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红着眼睛像是一群受委屈的兔子一样。
  何心远温柔的问:“小朋友们,怎么了?这里是宠物医院,不是来玩的地方哦。”
  搂住他腰的小男孩说:“我们都上二年级了!我们当然知道这里是给动物看病的医院!”
  搂住他胳臂的马尾辫说:“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小花吧!呜呜呜……”
  挡在他身前的小胖墩说:“小花是我们的好伙伴,每天放学都送我们到路口……”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何心远认真听着,发现所有人都在说一只叫小花的狗,可人多嘴杂,二年级的小朋友叙述能力不强,半天没有说到重点上,何心远听得糊涂,根本不知道小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还是一个竖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排开众人站了出来,她胳臂上戴着“一道杠”,说起话来很有条理,头头是道。
  “医生叔叔,我们学校门口有一只这~么~大的狗,是黄色和白色的,叫小花。小花很乖的,每天早上都在巷口等我们上学,每天晚上还要送我们到巷口,我们摸它它也不生气,我们把鸡蛋放在手里给它,它每次都把鸡蛋吃了,还把我们的手舔的干干净净的。……可是,可是今天我们放学时……”说着说着,这个厉害的“一道杠”眼圈红了起来,大滴泪水涌出,沾湿了她胸前的红领巾。
  何心远心中着急,不自觉向前探出了身子:“慢慢说,叔叔听着呢,小花怎么了?”
  “哇……”一道杠大声哭了起来,“有坏人虐待它!哇哇哇……把它、把它……”
  她一哭,整个医院里的小朋友都哭了起来,顿时吵得何心远什么都听不见。
  “把它怎么了?”
  一道杠哭着说:“哇……有人把小花和大黑狗用胶水黏在了一起!屁股对屁股!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开!”
  在听清了他们的话之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陷入了迷之尴尬的境地。
  他们该怎么向纯洁的小朋友们解释,两只狗屁股对屁股的“黏”在一起,并不是它们被虐待了,而是它们在交~配呢……

  第二十七章手术(上)
  小朋友们聚在前台吱哇乱哭,闹出了非常大的动静。原本宁静的医院环境被完全打破,除了两名在地下手术室里做手术的医生外,所有人都好奇的聚在前台看热闹,就连向来沉稳的任真都被惊动了。
  任真是院长,经验十足,他在听到小朋友们的哭诉后,想了想,吩咐何心远:“既然小朋友们说有人虐狗,你就跑一趟看能不能帮帮它们吧。”
  何心远:“……院长,这怎么帮?”
  任真笑了笑:“自然是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了。”
  何心远点点头:“那好,那我找些工具带上。”
  他们俩人极有默契的打着哑谜,却让其他人云里雾里,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丁大东抓耳挠腮的问:“任医生,你什么意思啊?两只狗正那啥呢,你们过去多招狗嫌啊。”
  特地从楼上跑下来看热闹的赵悠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傻不傻啊,院长的意思是说要我哥把狗抓回来做绝育。流浪的母狗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营养喂养小狗,硬要生的话只会拖垮母狗身体,即使活下来,长大后的狗狗也会给周围的环境带来压力,只有绝育才能杜绝今后的隐患。”
  赵悠悠说完,眼睛上下打量了丁大东一眼,有点别扭的问:“你怎么没在家休息?不是前几天还在微信上抱怨说肌肉酸的站不起来吗?”
  一旁的池骏听了,才知道这两位这几天一直有联系,而且赵悠悠真的嘴硬心软,会主动关心被他折磨了一番的丁大东。
  丁大东说:“好多了,三千八的按摩膏名不虚传!今天陪我家小宝贝来复查,之前骨折了,今天来拆夹板。”
  说着,他给赵悠悠指了指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莲子羹。
  圆润的银灰色小肉团模样憨态可掬,比照片上还要讨喜,它见到和温柔的护士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赵悠悠,十分困惑的歪了歪脑袋,“啾”的叫了一声。
  赵悠悠被可爱的小家伙萌的心痒,伸手逗了逗它,说:“你的鸟现在没事了?”
  丁大东意有所指的说:“我的鸟一直都很好啊。”
  这笑话赵悠悠没听懂,但旁边的任真听懂了。
  青年医生用一种晦涩难辨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两人,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出口的话却格外严厉。“悠悠,我记得今天你的美容预约排的很满吧?还有时间来这里看热闹?”
  赵悠悠吐了吐舌头,毛毛躁躁的甩下一句“院长别扣我工资”,就火烧屁股一样跑回了二楼,连声再见都没来及说。
  ※
  何心远在小朋友们的催促下,尴尬的被他们拽向了小学校门外的小树林里。池骏自告奋勇的帮他拎着两个折叠的狗笼和套狗的工具,他们俩就像是两位出征的将军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战地。
  其实不怪这些小孩子不懂,很多成年人都对狗狗的交·配动作很陌生。与其他家畜不同,犬类动物(包括狼)的阴·茎里有一块称之为阴·茎骨的骨头,其他动物都需要勃·起才能□□,而公犬在未勃·起时就能将有硬度的阴·茎插·入到母犬体内,也就是很多人常见的骑跨动作。
  其实单纯的骑跨动作很多狗狗都会做,不光是公狗,母狗、甚至绝育后的狗,依旧会做此类动作,而被施威的对象往往是主人的腿或者是心爱的玩具,狗狗在未发情时做出骑跨动作,一方面是可以带来摩擦的快·感,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此动作彰显自身的支配地位。很多主人在看到可爱的小狗做出骑跨动作后,要不然无奈叹气、要不然引以为笑谈,没有及时纠正狗狗的不良行为,只会让它们受到鼓励,错误行为愈演愈烈。
  交·配时在最初的骑跨动作之后,公犬插·入到母犬体内的阴·茎在阴·道的挤压下勃·起,阴·茎中部的球状海绵体迅速充血膨胀,紧紧锁在母犬体内。这时公犬身体下滑,与母犬尾对尾,阴·茎留在母犬体内呈180°旋转,直到这时才开始正式射·精,持续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左右。待结束后球状海绵体萎缩,阴·茎滑出母犬体内,两只犬就自然而然的分开了。
  “半小时?!”池骏没忍住大惊小怪的叫了出来,“这还不得射干了啊?”
  何心远秉着学术科普的态度认真解释:“狗和人不一样。你不要拿人的标准去衡量动物。再说狗射·精是滴灌式,人射·精是喷发式,流量流速完全不同。”
  他表情严肃,丝毫没觉得和男性友人讨论动物的交·配方式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反而是心怀鬼胎的池骏盯着他的脸浮想联翩,尤其在听到射·精两个字从何心远薄薄的唇瓣中吐出来时,他被自己脑内出现的画面弄得全身燥热,嘿嘿嘿傻笑不停。
  何心远莫名的看了一眼,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为什么突然间发神经。
  也是上天保佑,他们走到校外的小树林时,刚好遇上两只狗自然分开的一幕。
  何心远心里松了一口气,面对小萝卜头们红彤彤的眼睛,他实在无法顺利的把“它们在交·配”这种话说出口——即使他已经在来时的路上,偷偷把科普解说词向池骏反复背诵了好几遍了。
  那只精虫上脑的肇事公狗还算是有担当,并没有拔*无情,当小花疲倦的趴在地上时,大黑狗居然从一旁的树坑里衔来一只带着肉的骨头,讨好的送到了小花嘴边。在交·配中,承受的一方总是耗费更多体内,小花蔫蔫的啃了两口肉,就不肯再吃了。
  大黑狗趴在小花身边,嗅了嗅它的屁股,它像是很满意小花身上有自己的味道,于是很满意的甩了甩尾巴。
  担心它俩的小红领巾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讨好的把中午剩下的鸡蛋、香肠喂给小花。大黑狗很乖,见他们喂食也不争抢,在旁边老实卧着。
  有个眼尖的小胖墩说:“哎呀……小花屁股怎么湿湿的啊?”
  不等何心远开口,扎着羊角辫的“一道杠”已经找到了答案:“你傻不傻呀,那是黏屁股的胶水呀!你别摸,小心把你的手黏上!”
  何心远:“……”
  池骏:“……”
  真佩服小孩子们的想象力,居然能把故事有始有终的圆了!真是比接力棒还棒啊!
  根据小朋友们的“口供”,这只突然跑来占小花便宜的大黑狗以前并没见过,游荡在校园一带的野狗向来只有小花一只。这只黑狗不知道是跑丢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流浪来的,但让两只具有交·配能力的狗出现在小学附近,确实不太稳妥。即使这两只狗没有攻击小朋友的行为,也不能保证在它们的族群繁殖增加后,不会有群体协作狩猎的行为。
  池骏和何心远分工合作,一个人拿着捕狗的锁套省,一人拼装好笼子,把两只狗送进了笼中。小花还算听话,在笼里准备好水和食物后很安静的卧下了,倒是那只大黑狗表现的很焦虑,不住的冲撞笼门,发出威胁的嘶吼声。
  小朋友见到他们把两只狗抓起来了,一张张小脸吓得惨白。何心远赶忙解释,说担心两只狗被胶水黏住后影响健康,要带回医院做个检查。大家这才安心,还约好了等到周末,要去看望这两只“饱受虐待”的狗狗。
  ※
  池骏帮何心远把狗送到医院后就离开了,他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虽然公司是他自己的,他也不能完全当甩手掌柜。而丁大东呢早在赵悠悠上楼后就溜回家了,他现在可是腿脚不便的状态,多站一会儿都觉得双腿抽筋。
  何心远把两只狗安顿在楼上的住院部进行单独隔离,流浪狗身上大多有跳蚤等寄生虫,他嘱咐赵悠悠抽空把两只狗洗干净了做一□□外驱虫,等他下班后再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今天是工作日,宠物医院的顾客不多,尤其是专门为鸟类和爬宠类看病的任真已经完全闲下来了。
  任真见他回来,把他招呼进了自己办公室。
  “院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任真给他倒了茶,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说了多少次,就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师兄就好了。”
  何心远不好意思的笑了:“毕竟是工作时间嘛,下班后我不都直接叫师兄吗?”
  任真在称呼上纠正过他几次,见他执意如此只能放弃了。算了算了,他又不是贪图一个称呼,没必要在这地方上较真。“那两只狗接回来了?隔离了吧?”
  “隔离了,精神都挺好的,我让悠悠一会儿给它们做一次体外驱虫,打算等下班了再仔细看看。”
  “好。大后天晚上是你值夜班吧?你做一下准备,咱们给那两只流浪狗做绝育手术。”
  何心远呆了一下:“不让刘医生来吗?”刘医生是认真宠物医院里的生·殖专家,从交·配到绝育是一把好手,闭着眼睛都能精准的给输·卵·管结扎。他经常自黑,说他这双手至少让一千只狗断子绝孙。
  任真挑眉:“有我还不够吗?”
  “怎么会,只是有点惊讶。”何心远实事求是的说。
  这场手术由任真负责绝育,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给猫狗绝育是宠物医生最熟悉的基础手术,很多专业学生接触的第一台正式手术(不算解剖小白鼠)就是绝育手术,临床经验多,危险小。有句玩笑话说,开设了动物医学专业的大学方圆十公里以内就没有没绝育的流浪动物,虽然有些夸大,但也从侧面反应了绝育手术的操作性强。何心远没毕业时,就经常去流浪动物协会,免费上门为流浪动物做绝育手术,既锻炼了自己的能力,也方便了协会的工作人员。
  “现在就惊讶可太早了。”任真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何心远的肩膀。
  “心远,绝育手术由你主刀,我来为你打下手。”

  第二十八章手术(下)
  任真的话大出何心远的所料,他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摇头拒绝。
  “院长,我不……”
  “心远,你没有问题的。”任真板起脸时,看上去颇具威严,他再不是平日里好说话的细心师兄,而是一位有经验有魄力的前辈。“绝育手术是基础手术,在学校里的学生都能轻易完成,你有什么做不了的?”
  “可我的记忆……”
  “你现在陷入了一个误区。我能理解你因为记忆力下降,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但你不应该质疑自己的价值。你的病我私下也咨询了一些朋友,海马体受损容易遗忘的是短期记忆,但是经过反复锤炼的内容会转化为长期记忆,其实并不会那么容易忘掉。就像你会忘掉上午有什么人带宠物来看病,但是不会忘掉每天和你见面的同事一样。你来医院也有将近一年了,如果是别的手术我断不会让你练手,但是绝育手术这一年来你参与了不下两百场,再加上你在学校时就有经验,你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任真直接从架子上翻开一本书扔到了他面前,“最基础的睾·丸摘除术简单的就像是把大象放进冰箱一样,你仔细想想,有哪个步骤是你回忆不起来的?”
  何心远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下意识的伸手去够那本被翻烂的兽医外科手术学,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的脑中确实清清楚楚的留存着公狗绝育的每一个步骤,即使相对来说复杂一点的卵·巢子·宫摘除术他也能完全回忆起来。
  “你如果真的想考兽医执照,决不能纸上谈兵。你即使笔试通过了,实操怎么办?你现在的惧怕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但是我相信你没问题的。而且我会一直在,如果万一发生了什么你处理不了的情况,我会立即接手的。”
  何心远被他说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拼命回忆着上一次手握手术刀的感觉。可惜他思来想去,记忆都被持针器、止血钳填满……他既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取兽医执照,就不能放弃实操经验。
  “师兄,谢谢你。”何心远感激的看向面前的青年。
  任真满意的听到他叫自己师兄而不是院长,欣慰的笑了。他很想抱抱自己这个承受了太多痛楚的懂事小学弟,但最终放下了手,改为好哥们一样的拍肩膀。
  任真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放心吧,我会一直在的。”
  何心远终于能再次登上手术台,主持一场手术——虽然这场手术难度不大,耗时不长——但对于他来说,仍然是一件足以他失眠的大事。
  何心远只把自己要做手术的事情告诉了最亲近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赵悠悠听后兴奋的在床上翻起了跟头,结果一不小心跳太高,脑袋撞进了房顶的吸顶灯里。碎玻璃稀里哗啦的落了满地,他也不紧张,双手攀住灯的钢架,轻轻一跃跳到了哥哥的床上。何心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要命,好在赵悠悠练过铁头功,除了额角破了点皮,一点伤口没有。
  何心远气的直吼他,赵悠悠美滋滋的倒在哥哥怀里,像大爷一样枕在何心远的膝盖上,还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哥,你要成为兽医了!”
  “什么兽医,只是做个学生都能做的小手术罢了。”
  “哥,你要成为兽医了!”
  “就算实操捡回来了,考试我还头疼的很,不知道考多少次才能过。”
  赵悠悠固执的重复着:“哥,你要成为兽医了!”他伸手向上,像是要去抓住天上的星星,好像在他看来,何心远的目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过他们头顶哪有星星,只有被他撞破灯罩的led灯尽忠职守的亮着。
  何心远轻抚赵悠悠的额头,用手指梳理着他因为玩闹而凌乱的头发。弟弟的头发湿漉漉的,他故意把对方的头发弄成古怪的三七分,赵悠悠甩甩头发,很快又变回了原本的鸡窝头。他们对视着,眼中有着同样炙热的火光,这火光是对彼此的信赖,是对未来的憧憬,是牢不可破的血缘,更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嗯,我要成为兽医了。”
  而池骏呢简直化身爱操心的考生家长,何心远上班时不看手机,回家后打开微信一看,池骏的消息滴滴滴滴滴滴一口气进来十几条。何心远仔细一看,结果被池骏分享的那些微信公众账号小文章弄得哭笑不得。
  《不转不是狗主人!绝育or不绝育,专家众说纷纭》
  《让五百万人伤心落泪|主人,为什么你一直要我生宝宝》
  《【揭秘】宠物手术陷阱多,针麻气麻要选好》
  心静自然远:[微笑]
  心静自然远:辛苦你找来这么多文章了。
  池嘚儿驾:不辛苦[可爱]能帮上你的忙吗?
  心静自然远:嗯,我还没有一口气看过这么多笑话集锦呢[吐舌]
  池嘚儿驾:……[流泪][流泪][流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心静自然远:怎么会呢,你的关心对我而言很重要。
  当发送键按下,何心远忽然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有些快。他并不知道他每次和池骏聊天时,他的嘴角都是带着笑容的,即使池骏发来一堆没用的微信小文章,他也是笑着翻阅的。
  发完这句话后,他欲盖弥彰的扣起了手机,让屏幕朝下,不想见到池骏的回答,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面前的日记本上。
  但当手机震动后,他又飞快的把手机翻了过来,像是慢上一秒世界就会毁灭一样。他认认真真的阅读着池骏发过来的内容,可惜屏幕上只有一个表情。
  却刚好最恰当的一个表情。
  池嘚儿驾:[心]
  ※
  这两天的白班,任真特地给何心远安排了几场绝育手术的辅助工作。
  现在宠物最常见的绝育方法,就是雄性动物的睾·丸摘除术和雌性动物的卵·巢子·宫摘除术。与雌性动物相比,雄性动物的绝育是体外手术,危险性极低,像是刘医生那样的断子绝孙强手,一个小时就能解决掉一只。不过雌性动物的绝育手术需要打开腹腔,从脐后切开的小口找到器官切除并结扎,难度相对提升不少,但只要没有其他病变,还算是比较基础的手术。
  何心远这两天参加手术时,一直特别认真的看着其他医生的操作步骤,与他搭档的几位医生也不藏私,大大方方的让他看,甚至放慢手中动作为他演示手法。认真宠物医院的工作氛围很好,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何心远的情况,对他多有照顾,何心远一直觉得这里温暖的像家一样。
  终于到了晚班。
  昨天何心远就为小花和大黑做过术前检查,虽然两只狗一直流浪,但身体除了营养不良以外没有什么其他问题,血相都很正常。为了防止麻醉过程中食道里未消化的食物倒流呛入器官,术前十小时禁食禁水。小花耐力好一点,大黑饿的眼冒金星,等到何心远出现时,它兴奋的上蹿下跳还以为要喂食了,哪想到何心远摸了摸它的头,为它接连注入了保护心脏的药剂和一阵麻醉剂。
  大黑刚开始还在兴奋的舔着何心远的手心,舔着舔着它便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只觉得肌肉酸软,浑身无力,它靠在何心远的腿旁,缓缓的睡了过去。
  何心远本想自己把它搬到手术室里,可赵悠悠说什么都要代劳。
  他力气大,一把就把将近五十斤重的狗搂在怀里,蹬蹬蹬蹬几步跑下了楼梯。
  手术室里,任真已经在做前期准备,见悠悠抱着狗进来后先是一愣,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悠悠?怎么跑手术室里来了。”
  赵悠悠小心把狗放在手术台上,一边帮着拉开大黑的四肢,方便任真把它仰卧固定,一边厚着脸皮提要求:“任院长~我能不能留下来看我哥做手术啊。”
  “不行,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哥,但是你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任真道,“再说,手术都是要见血的,一般没接受过专业医学训练的人看到手术出血都会晕眩恶心,你还是在外面等等吧。”
  赵悠悠着急了:“这可是我哥第一次自己做手术……而且我从小练武,见过的骨头和血还少吗,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在墙角老实呆着,什么都不做。”
  这次不用任真开口,慢吞吞走进手术室的何心远已经把弟弟的提议否决了:“别装英雄了,之前值夜班给猫接生,是谁看到母猫在生完小猫后吃胎·盘,就吐的满地都是的?”
  赵悠悠回忆起那时的血腥场景,吓得浑身一激灵,喉头阵阵鼓动,仿佛又要吐了。他不敢再在手术室里多呆,结结巴巴的说了声“哥那我在外面等你”,就捂着嘴飞快的跑走了,因为跑得太快,他上楼时还绊了一跤。
  何心远叹口气:“悠悠哪里都好,就是太莽撞。”明明自己是哥哥,操心起来却像个老父亲。
  任真帮悠悠说话:“我觉得悠悠的性格挺好,很有活力,你应该学学他,不要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总像现在这样,老师不放心,我也会担心你的。”
  十分钟后,手术正式开始。
  任真为了帮助何心远建立信心,并且让他掌握由易到难的节奏,所以最先做绝育手术的是公狗大黑。通过大黑的牙齿可以看出它今年应该是四到五岁,正值壮年,它应该是狼狗和土狗的混血,体型不小,睾·丸足有兵乓球大,非常方便何心远的操作。
  手术台上,大黑呈仰卧姿态,四肢被绑带固定在手术台的四个角上,阴·茎及阴·囊完整的展现在了两人面前。与猫不同,狗的腹部只覆盖了薄薄一层毛,再加之大黑是短毛狗,无需备皮清理。
  这场手术任真是助手,他先用酒精棉清理了大黑的阴·茎,防止感染。
  “准备好了吗?”
  何心远没有回答,他安静的站到了手术台前,望着面前睡得舌头都耷拉在嘴外的大黑狗,闭上眼睛,缓缓的调整呼吸。
  这将是他重新站上手术台的关键一战,如果他跨不过去心理的关卡,在这时就怯懦认输的话,那么他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并且愧对所有人的期待。
  他持刀的右手稳稳落下,找准公狗阴·囊与阴·茎的交汇位置,沿着腹中线直直割开一个五厘米左右的短小开口。开局很好,开口的位置和大小都很精准,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切口内可以清晰看到睾·丸鞘膜。
  他轻推囊袋,先把左侧鞘膜推向切口,接着在鞘膜上小心切开一刀,挤出被保护在里面的睾·丸。然后他迅速的撕开睾尾韧带,这时他已经将左睾·丸完全拉出阴·囊之外,并且牵引出长长的精索。
  之后的步骤是他作为助手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用三钳法为精索结扎止血。在完成左侧后,他把精索推回阴·囊内,接着对右侧摘除。
  如果说在手术开始之前,何心远的脑中还有不少杂念,担心自己在这么小的手术上失败了怎么办、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了怎么办,可当第一刀正式开始后,他就完全专注下来,摒弃了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灌注在了这场手术之中。
  任真从一开始就对他很信任,见他手术时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任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再紧绷着神经,只需要适时为何心远递出工具就好。
  两个人配合非常默契,进展迅猛。何心远做惯了助手工作,连最后的伤口缝合也没有假手他人,全部是自己操作。当他完成了这一场手术后,抬头一看时间,刚刚过去一个半小时而已。这个速度虽然不能与刘医生那样的老手相比,但完成时间也在正常范围内。
  任真问他:“累吗?”
  何心远回答:“不仅不累,还觉得全身都是力气。”
  任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那好,你收拾一下,咱们半小时后给那只母狗绝育。”
  趁着任真把大黑抱出手术室的功夫,何心远洗了手,掏出手机欣喜的对着托盘里被切下来的两枚卵蛋拍了又拍。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但手术成功后的喜悦让他的精神极为亢奋,自从生病后只有与同胞弟弟重逢的那段时间这么开心过。
  他很想大叫,很想把自己的成功分享给所有人——他克服了他的疾病与心魔,他终于重新站在了手术台前。
  他想了想,点开微信,找到池骏的头像,在输入框内敲敲打打编辑了半天。明明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体现内心的喜悦。
  就在他犹豫之际,池骏的问候先发过来了。
  池嘚儿驾:手术做完了?[玫瑰]
  心静自然远:你怎么知道?
  池嘚儿驾:因为我一直盯着你的对话框,看到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做完了。
  池骏这话绝不是夸大。自从得知何心远要重新站上手术台了,他的紧张程度比公司投标还要严重。他这两天晚上睡也睡不好,半夜爬起来做了两套方案,一套是给何心远成功主刀后的庆功方案,而另一套……他希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何心远能重拾大学时的学霸自信,即使他的记忆力再不可能修复,也决不能放弃原本的目标。不管是任真还是赵悠悠,认识的都是记忆受伤后的何心远,唯有池骏知道曾经的何心远有着多么耀眼的内在。
  何心远的魅力不仅在于头脑,更在于他的胸襟与情怀。
  池嘚儿驾:手术怎么样?
  心静自然远:很成功^_^
  池骏瞬间发来一连串狂喜乱舞的表情。他的表情包都是自己ps的,主人公就是机器猫和圣诞树两只调皮的小家伙,有一次他放音乐时,两只鸟居然落在桌面上跟随节奏左右摇摆身子,池骏觉得很有意思就拍了下来,做成表情包逗何心远开心。
  何心远看着屏幕上扭动着身子的两只小肉球,心情更加愉悦了。
  心静自然远:我也要跟你分享几张照片。
  池嘚儿驾:来来来!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心静自然远:[图片].jpg
  池嘚儿驾:……狗眼瞎了!
  心静自然远:?这不是狗眼,这是我刚摘除的狗睾·丸。
  心静自然远:我手术成功后,拍了好几张,第一个就想到和你分享。
  心静自然远:是不是太血腥了,那我撤回吧。
  他意识到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深更半夜忽然被好几张血粼粼的器官刷屏确实让人很反感,他想起弟弟面对这些场面的反应,非常愧疚的想要撤回照片。
  下一秒,池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一通,池骏就心急火燎的开口了。
  “不血腥不血腥,特别好!我特别喜欢!我就爱看这些!尤其是你分享给我的,所有我都喜欢!”
  池骏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兴奋与肯定,“心远,我相信不光是这一场,以后你会做千千万万场手术,每场都会像今天一样成功。你会成为你梦寐以求的兽医,而我就是你……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以后你每做完一次手术,都把照片发给我看好不好?”
  何心远下意识的点头,忽然想起来他们隔着电话线池骏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他双手抱着手机,格外认真的叮嘱:“谢谢你陪在我身边鼓励我,我会向着我的目标前进的。可是,我担心我记不住现在的快乐与激动,也记不住今天这种势不可挡的信心……池骏,若我有一天忘了,若我有一天又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你可千万要提醒我,有个傻小子在做完第一台手术的晚上,兴奋的把他亲手切下来的蛋蛋分享给你看呢。”

  第二十九章孕
  因为有公狗绝育的旗开得胜,之后何心远给小花做手术时也挺顺利。
  只是在打开小花腹腔时,何心远一时紧张,切口开大了一公分,任真怕他着急,安慰他:“没关系,刚好它有脐疝,就当是再给它免费做个脐疝手术,这一刀价值一百块钱呢。”
  ……
  周六的下午,小学生们组团来认真宠物医院来看望小花和大黑。十几个小矮个儿挤在医院里,这里瞧瞧那里瞅瞅,看到什么动物都想摸一摸。
  有些宠物脾气好,一碰就倒,露出肚皮让他们□□。可有的宠物怕人,小朋友们一窝蜂围上来,吓得它钻进主人怀里瑟瑟发抖,主人气到甩脸色。
  任真见状,吩咐何心远:“你把他们领上去看狗吧,不要在一层影响正常的就诊秩序。”
  何心远顿觉头疼:“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我劝不走。”
  “这有什么劝不走的——你把你弟叫下来,你俩站一起,双胞胎最新鲜了。”
  任真的方法真管用,等赵悠悠从楼上下来,小朋友们“啊——”的一声,簇拥着这对双生子兴高采烈的上楼了。
  认真宠物医院分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二层有两个分区,左边是美容部,右边是住院及寄养部,中间圈出来一块空地,用高高的护栏围起来,供狗狗们玩耍散步。
  小朋友们见到这么多猫猫狗狗,惊喜不已,飞快的冲到护栏外,垫着脚扒着栏杆焦急的往里面看。
  “小花!小花!大黑!”他们一边叫着,一边打开小书包,何心远这才发现他们居然每人都拿了不少零食,把背包塞得满满的,简直像是春游一样。
  他在孩子们打算把果冻扔给狗狗之前制止了他们,告诉他们人吃的食物尽量少给动物吃。
  一个小胖墩眼巴巴的看着他:“那医生,香肠也不能给它们吃了吗?”
  何心远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小花和大黑的流浪狗身份,点头道:“香肠可以,但是要包了塑料皮才行。”
  虽然从健康方面来考虑,添加了色素味精的调味香肠并不适合动物食用,长此以往下去对它们的身体有损害,但对于流浪动物来说,“活下去”永远比“健康的活下去”更重要。
  听到熟悉的召唤声,大黑屁颠颠的从那头跑了过来。它恢复的非常好,刀口逐渐愈合,只是阴·囊还有些肿胀,何心远早上刚给它打了消炎针,想必下个星期就能恢复如初。
  只是小花还有些恹恹的,它的刀口开的比常规的要大,而且看子·宫情况至少生育过两胎了,所以恢复起来慢很多。母狗绝育后会穿一件用纱布裹成的“小衣服”护住伤口,今天给它换药的小护士在它身上打了个蝴蝶结,让它走起路来像是一个移动的礼物袋。
  一个锅盖头问:“医生,为什么小花穿着尿裤呀?”
  何心远解释:“这不是尿裤,小花肚子疼,做了手术,这是防止它伤口感染的纱布。”
  在七八岁的孩子眼里,做手术可是一件大事。一听说小花居然开刀了,小朋友们争先把兜里的零食掏给它吃,还有人拿出早餐偷偷省下的鸡蛋,在膝盖上小心磕碎外皮,捧在手里喂给它。
  就在何心远小心看顾孩子们的时候,一个羊角辫小姑娘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服。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何心远看向她。
  羊角辫小姑娘非常机灵,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她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问:“叔叔,我回家问了妈妈。那天狗狗不是被坏人黏在一起了,它们是在生小宝宝对吗?”
  “……”何心远心想,现在的家长都给孩子讲这种事情啦?
  “而且小花也不是肚子疼,你是让它再也生不了宝宝了对吗?”羊角辫背着手,仰着头看着何心远的眼睛。
  他掀起白大褂蹲下身,与她平视:“是的,不仅小花不能生宝宝了,大黑也不能了。”
  羊角辫在小挎包里翻了翻,翻出一颗棒棒糖,交到了何心远的手心。“叔叔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何心远有些讶异,“我以为你会说叔叔残忍。”在网络上,关于绝育对于动物是否残忍的讨论一直都在,正方反方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他原本以为小孩子会不喜欢他的做法,没想到居然能收到“奖励”。
  “怎么会呢?”羊角辫见他不吃,又把棒棒糖拿回来仔细剥开了封皮,她一边剥着一边碎碎念,“小花是流浪狗,妈妈说如果生下来就是明年春节了。可那时候学校放假了,根本没人喂它呀,而且天气那么冷,生下来全都会冻死了……其实,其实我去年就见过小花喂小狗狗,那时候小花的肚子好大啊,一直拖到地上,可是等到开学时,小狗狗一只都不见了。”
  她把剥干净的棒棒糖送到何心远的嘴边:“我家养了两只大猫,小胖的姐姐怕狗,阿林的弟弟才出生,丁丁的姥姥腿脚不好……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给小花一个家,再继续让它生,然后等着小狗狗死,那才叫残忍哩。”
  何心远张嘴含住了那颗棒棒糖,草莓牛奶味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叔叔,你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何心远回答:“读很多很多的书,做很多很多的手术。”看很多很多的生死,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那要看多少书啊?”
  何心远抬起手在头顶上方画了一条线:“这么多吧,一直读到22岁。”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22岁?我今年才7岁,我还要再读……再读……再读两个我!”说着说着她着急起来,一把搂住何心远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那叔叔你要等我读完这么多书啊,到时候我和我和我一起陪你给狗狗做手术呀。”
  ※
  晚上八点,池骏和下属们说说笑笑的从火锅店里走了出来。热气从棉帘后面席卷而出,在半空中与凛冽的寒风碰撞,大家骤然从温暖的室内出来,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哆嗦。
  冷热交替,池骏没忍住打起了嗝,嘴巴里一股羊肉、麻酱和糖蒜的味道。
  走在他身后的女下属小心翼翼的一节节下着台阶。池骏赶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臂:“小心点,踩实了再往下走啊!”
  周围的其他几名同事也用余光瞄着她,生怕这位肚子大到能放航空母舰的准妈妈出什么差错,等到她两脚都落到马路上了,大家才长舒一口气。
  “其实怀孕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脆弱啦,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平地走路都能流产。”大肚婆拍了拍自己的圆滚滚的肚子,稳稳的迈步往前走着。
  这位怀孕九个月的女下属是池骏公司的业务骨干dania,全公司唯一见过她身份证的hr透露,说她大名叫大妮,估计是嫌名字太乡土和她的时尚女魔头外形不符,走到哪里都只让大家叫她dania。
  因为即将临盆,dania请了产假,再次见面至少也要半年后了。今天池骏自掏腰包请客,欢送这位得力下属,预祝她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的把肚子里的宝贝生下来。
  “预产期快到了吧?”
  “嗯,最快的话下个星期我就要做妈妈了。”她轻柔的爱抚自己圆润的腹部,眼中慈爱满满,“宝宝很听话,一直没怎么闹我。我相信他一定没问题的……”
  有人接话:“dania真是我见过身体最棒的孕妇了!记得她头三个月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怀上了,公司团建还去游泳了呢!”
  “你忘了那天她跑接力的最后一棒?得了第二名呢!”
  “对的对的,还有之前不小心摔倒……啊!”说话的人捂嘴,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一时间气氛很僵硬,挑起话题的人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向了dania手机链上挂着的小猫照片。
  dania有只爱猫,是一只全身纯白的鸳鸯眼波斯猫。那猫足有十几斤重,见过的人都说漂亮。猫是只十岁的老猫了,从巴掌那么大一直养到巨无霸的体态,跟谁都不亲,就跟她好。大家都夸她把猫养成了狗,每天高跟鞋在一楼响起,位于六楼的猫就跑到门口等着了。
  她毕业,搬家,换工作,恋爱,结婚……处处都有它的影子,可等到她怀孕这年,事情出现了变化。
  在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突然开始对猫毛过敏了,她从小身体健康,哪想到过敏起来宛如重山压来。刚开始是打喷嚏,然后是流泪,起疹子,怀孕时最是紧要的时刻,她老公着急了,提出把猫送给别人。
  她不同意。
  她老公拧不过她,只能腾出书房,让猫大爷住在书房里,平时锁着不让出来,每天由他早晚喂食铲屎。
  为此他还特地把书房门换成了玻璃的,于是这对主人和宠物,每天只能在她下班后隔着玻璃门对望。
  相安无事了一阵,她的肚子也如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
  结果就在她肚子大到看不到脚的时候,某天下班后,思主心切的猫咪机灵的打开房门,冲出了书房,直接窜到了她脚下。
  ——她摔倒了。
  在落地的前一刻,为人母的念头迫使她拧过身子,狠狠的让后背着地,但一摔之下也见了血。她老公急慌慌的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医院,所幸检查之后,万事大吉。
  但这猫,是真留不得了。
  她不同意,在病床上哭的肝肠寸断:“它陪了我十年啊,整整十年啊,它陪着我从青涩的大学一直走进社会,它陪着我熬过我父母去世的那段日子。我那时候一个人来b市打拼,我身边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它啊!它就是我的亲人,它就是我的孩子啊!”
  她老公只说了一句话:“你把它当做你的孩子,那你肚子里的这个呢?”
  她老公也非本市人,两人找来找去,只能把猫送给了住在南城的老友。
  这事池骏刚听到时没有什么感触,但最近一段时间和何心远呆的长了,慢慢的也能感受到那种被迫和爱宠分离的痛苦与焦虑。
  dania家和池骏在同一个小区,距离大家聚餐的火锅店只有十分钟路程,dania没让老公来接,池骏顺路把她送到了楼下。
  一进小区门,她就开始左顾右盼,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池骏问:“怎么了?怎么一脸紧张的样子?”
  她摸摸脸:“这么明显啊?……哎,前几天我回家的时候,在那边花坛里遇到一只鸳鸯眼的短毛波斯……哎,你别说,那猫长得啊,和我家雪儿真像。”说着她叹了口气,“那猫挺可怜的,瘦的皮包骨头,只有一双眼睛贼亮。大晚上从旁边那颗树上窜下来,直往我身上扑。我不是猫毛过敏嘛,它一过来我就赶快走,那猫也不追我,就卧在马路中间,喵喵喵的叫。”
  她回忆道:“哎你不知道……我真是没听过那么……那么伤心的叫声。我也是爱猫的,戴上口罩往它那边走了走,发现它少了一只耳朵,天太黑我也看不出是新伤就伤。我就买了根火腿肠喂它……哪想到它就这么缠上我了。”
  dania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好多人都说猫无情,可那只猫真的好聪明。每天早上都是我老公送我去公司,晚上他加班我就自己回来。我老公在的时候它从不往前凑,只有晚上了它才过来,远远的跟着我,管我要东西吃。不过我老公更聪明,他那天在我外套上发现一只猫毛,紧张的不得了,还好我机智的说是女同事大衣上的毛领。”
  “要是我没过敏,要是雪儿还在,我一定把它带回家让它们作伴。”说着说着,她忽然弯下腰哎呦了一声,原来是胎动了。
  池骏紧张的要命,还以为她要生了,结结巴巴的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
  dania大笑:“我不都说了预产期是下个星期吗,这几天预报有雪,太冷了,我觉得我肚子里的小家伙和我一样,是个爱‘猫冬’的,肯定要等到雪过了再出来。”
  “猫冬”是dania老家的方言,意思为在寒冷的冬天,像猫一样待在窝里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来,要下雪了,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瘦骨嶙峋的白猫,能挺过这个冬天吗?

  第三十章猫冬
  dania到家时,她老公还没有回来。她打开灯,驱散一室的黑暗。明明屋里的暖气滚烫,可她总觉得这屋里少了一股子热乎气。
  她扶着墙仔细换好拖鞋,慢慢的向着厨房走去。晚上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超市,本来只想买些瓜果蔬菜,但经过生鲜档口时,没忍住拎回来一袋小海鱼。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明明才正式休了几天产假,可她感觉自己呆的都要发霉了。偏偏她老公最近一段时间早出晚归,也不多陪陪她,她只能在空荡的房间里一个人找事做。
  可一个人呆着,她就情不自禁胡思乱想,她想起被她送走的雪儿,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寄养人家里最近有个老人住院了,对方天天守在医院,只能每天晚上回家喂食铲屎,好在那人家里还有几只猫,雪儿应该不会孤单……
  她好想雪儿啊。
  怀孕初期她看了网上很多有爱的小视频,很多博主分享自家宠物和可爱的小婴儿的互动。她一直坚信雪儿能陪在她身边,像陪着自己一样陪着孩子长大,可没想到她忽然过敏了。原本她每周都要寄养人给她拍一些雪儿的视频和照片,但最近寄养人太忙了,总是联系不上。
  想起雪儿,dania联想起楼下那只和雪儿长得极为相似的大白猫。那猫只在每个晚上出现,白天不管她怎么叫它都不会现身。dania每次去喂它时,都要全副武装起来,手套、口罩、围巾一个不落,把自己包裹成移动堡垒,可就算这样,外套还是会沾上猫毛,引得她连连喷嚏。
  她知道自己不该随便拿身体开玩笑,但当她看到那只和雪儿极像的猫时,总是情不自禁的靠近,甚至今天,还背着老公买了小海鱼,打算喂给小猫吃。
  这是雪儿最爱吃的鱼,一只有手掌那么大,手指那么粗,雪儿养尊处优,吃鱼时只吃鱼肚子,头尾皆不食。希望这只小家伙没有雪儿那么挑剔吧。
  天寒地冻,天地间除了松柏,万物萧条。天际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她下楼前看了天气预报,寒潮来袭,再过几小时就将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出了楼门,边走边唤:“咪咪!咪咪!”她给那只有过数面之缘的拦路猫取名叫咪咪,也不知它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名。
  叫了没一会儿,“咪咪”果然从树坑里跃了出来,欢快的跑向了dania。明明这些天她日日喂它,但咪咪越来越瘦,毕竟它身上囤积的脂肪需要抵抗寒冬。
  dania坐在长椅上,在咪咪想要扑上来之前把一条小鱼扔向了相反的方向。
  咪咪停住了,在她和鱼之间迟疑了一下,最终禁不住饱腹的诱惑,扑向了那条小鱼。
  咪咪果然和雪儿不一样,这种小杂鱼雪儿是绝不会吃头尾的,而咪咪却吃的头都不抬,吃完后还要舔舔爪子,满意的对她喵喵道谢。
  待它吃完一条,dania又扔过去一条……就这样一条一条,很快,dania手中的袋子就见了底。
  它低头吃鱼时,dania注意到它那只缺失的耳朵应该是不久前才受的伤,黑色的血液干涸在它头顶上,与身上的泥污混在一起,应该是同其他动物打架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将心比心,dania也是爱猫一族,如果她家的雪儿受到这样的伤害,她估计眼泪都要流干了吧。
  喂完了小鱼,dania估摸着老公要回家了,怕被他撞见自己和猫在一起,急急忙忙的往家走。可她没走两步,就发现咪咪一直跟在她身后,一双鸳鸯眼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她走啊走,它跟啊跟,她着急了,伸手轰它,可是它不愿离开她身边。
  它讨好的叫着,卖着萌,打着滚,露出柔软的肚子,仰躺着在地上扭来扭去。见她还是不愿让它跟着,它着急了,它蹲下身蓄势待发,好像随时都能扑到她身上来。
  dania慌了:“你走啊,别再跟着我了!”话没说完,她先打了个喷嚏,身上也开始发痒了。
  然而咪咪还在靠近。
  她没办法了。她捡起了一块石头——她发誓那块石头真的好小好小——石头落在了它身上。
  咪咪受惊了,它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叫,好似那块还没有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那么大的石头砸在了它的心口上似得。它哀嚎着,伏低身子,在转身前留给dania一个绝望而痛苦的眼神。
  那双鸳鸯眼里原本盛的是太阳,但现在,太阳落山了。
  她看着它跑走,然后浑浑噩噩的回了家,她坐在玄关的脚凳上,忽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她从没有这么痛苦过,那感觉像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而她却浑然无知一样。
  这种负罪感就连她亲手把雪儿送走都没有过。
  十分钟之后,她老公走进了家门。
  他说:“亲爱的,对不起……这事我原本不想在这时告诉你的……但朋友说这事情不能一直瞒着。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努力找它,可是雪儿……”
  dania不顾九个月的身孕,夺门而出。她忘了带围巾、口罩、手套,只拿了冰箱里所有它爱吃的小鱼,她叫着雪儿的名字,在寒冷的冬夜又哭又笑。
  她笑的是雪儿回来了。从城南到城北,跨过车流,跨过危险,跨过诱惑。
  她哭的是雪儿回来了。而她不知道,而她把它赶走了。
  她以为能做好一道选择题,结果落笔后才发觉人生的选择中是难论正确与否的。
  那块石头确实是砸在了猫咪的心口上,比头顶上不知道怎么坏掉的耳朵还疼。它用它的一生来陪伴,它是动物,它不懂什么叫过敏,什么叫怀孕,什么叫爱也要保持距离。
  它只知道她不要它了。
  送走它一次,打走它第二次。
  她的眼泪淌下来,在寒冬里结成了冰。
  dania呼唤着爱猫的名字,她知道雪儿在这里,她无数次看到一抹灰白色自松树间跳跃穿梭,可当她挺着大肚子赶过去时却连它的尾巴尖都看不到。
  她知道它在,她不怪它不出来。
  人况且会记仇,又怎么能要求一只动物大度。
  她老公在后面寸步不离的跟着,苦苦哀求,希望她看在身体的份上回家好好休息。他会替她找,就像他这段时间默默做的一样。
  dania知道这时候应该听他的劝告,但她心里装着雪儿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眼神,她如果放弃寻找,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她不怪她老公,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只怪她贪心。
  她拿出兜里的小鱼摇摆着,希望能找回那只馋嘴的猫咪。
  dania会为它准备好最鲜美的鱼肉,只留鱼肚,不要头尾。
  她呼唤着,晃动着腥气扑鼻的小鱼,她无暇顾及到路旁的停车位后面,有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狗正盯着她手里鲜美的肉。
  就在贪婪的野狗狂奔而出,呲出犬牙扑向行动不便的孕妇时,藏匿在松树里的雪儿终于动了。
  猫咪不傻,它没忘,它只是原谅了。
  ※
  池骏是在凌晨接到dania的老公打来的电话的,这个木讷的男人在电话里完全慌了神,只重复着说“救命、救命”。
  池骏猛地清醒,他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睡衣睡裤往楼下冲。他一心害怕是自己的同事出事了,等跑到楼下的广场才发现出事的不仅是一个人。
  dania倒在地上,他老公费劲的把她搂在自己怀里,用大腿垫着她的腰和屁股,防止她着凉。她痛苦的捂住肚子,孕妇裙下,地面完全被羊水打湿了。
  她脸色苍白,头歪向一旁,双眼失神的望着身旁几米外的马路上,池骏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一只全身被鲜血染透的猫咪倒在血泊之中,它低声的哀鸣着,爪子在血中抽动,腿上和脖子上的皮肤翻卷,露出森森的撕咬痕迹。
  她与它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鸳鸯眼好像充满了魔力,dania觉得自己读懂了它想说的话。
  它说它不疼,它不怕。她用眼神告诉它,可是她疼,她怕。
  救护车及时赶到,把即将临盆的产妇抬上了车。dania老公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池总,雪儿救了我老婆的命,请你一定帮帮它。”就被护士推了上去。
  ※
  池骏抱着猫奔进了认真宠物医院。
  他在路上就给何心远打了电话,当他冲进门时,何心远和另外一位医生已经推着小车等在那里,他们迅速的把身负重伤的猫咪推到灯光下,甚至来不及进诊室,直接在空旷的走廊里检查起来。
  因为失血过多,雪儿已经陷入了昏迷。它的四肢僵直,瞳孔反射消失,体温持续降低。在医生为它做各种术前检测时,何心远迅速清理起它的伤口,冲掉身上的脏污。
  泥水混杂着血块淌了一地,伤口冲洗干净后,它腿上的撕裂与脖子上的咬痕清晰可见。通过伤口可以推断出,撕咬它的是一只大型犬,犬齿锋利,正值壮年,敏感好斗。
  猫狗之间,狗天生对猫有体型和力量上的压制,望着这些斑斑伤口,何心远难以想象,这么一只不到十斤的猫咪,是如何提起勇气与体型硕大的犬类搏斗的。
  它腿上的皮肤掀起足有半掌宽,露出其下的肌肉组织,小腿骨被咬碎,而最为严重的伤在颈部,伤口还在流血……
  它耳朵上的撕裂伤至少有一周了,好在天气寒冷,伤口已经结痂并未化脓,但撕裂深及耳道,暂时不知是否损害了听力。
  池骏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胆战心惊,他虽然没有直面那场搏斗,但光看着它身上的累累伤痕,就能想到当时的场景该有多么惊心动魄。
  在来的路上,就连他这个外人,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
  池骏见过雪儿的照片——他知道那是一只优雅、高傲而聪明的猫咪,它有着肥美柔软的肚子,还有着肉嘟嘟的脸颊,可现在它瘦的不像它了,它像是个落魄的王子,吃尽苦楚,颠沛流离。
  但只要它还是王子,即使它被它信仰的世界抛弃,它仍然会在遇到危险时跳出来保护它心爱的公主。
  池骏问:“心远,雪儿它还能活下来吗?”
  何心远无暇看他,匆匆回答:“我们会尽力的。”
  可大家都明白,这世上有很多很多,即使你尽力也无法实现的事情。
  池骏向窗外望去,黑夜茫茫,安谧寂静。
  忽然间,一片细腻的白色自眼前划过,贴在窗外,又在眨眼间被玻璃上的热气薰成了水汽。
  那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雾,结成了霜,化为了霙。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了。
  ※
  孩子满月那天,dania的老公送来了满月酒的请帖和喜糖。
  池骏道了声恭喜。
  请帖封面照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睁着大眼睛看着镜头,虎头虎脑极为机灵。
  照片下印着孩子的大名——雪晨。
  池骏摸了摸烫金的两个大字,由衷的说:“雪晨,很好听,寓意也深。”
  男人摸摸鼻子,很不好意思:“我一个工科男,也不会咬文嚼字,觉得这两个字最体现当时的情形就用了。”
  “小名是晨晨?”
  “不是,小名是我老婆单独取的。”
  男人看着请帖上孩子的照片,沉甸甸的笑了。
  “她说,就叫‘猫冬’吧。”

  第三十一章魔王
  中午休息时,赵悠悠拿出了昨晚做的一饭盒咖喱,分给和他们兄弟俩一起吃午饭的前台小杨姑娘吃。
  小杨姑娘体态丰腴,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悄无声息。她天生爱八卦,人是个热心肠,每次午休时都爱向兄弟俩传播小道消息。赵悠悠特别喜欢她,每次吃饭都要拉上她一起,因为光是听着她叨叨叨,他就能多吃一碗饭呢。
  赵悠悠厨艺好,饭盒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扑鼻的香气就冒了出来。小杨抱着自己装满玉米、地瓜、水煮西蓝花的饭盒往旁边坐了坐,拦着赵悠悠不让他给她盛。
  “不行不行,我在减肥,我去年能穿的裙子今年都穿不下去了。”
  赵悠悠在关键时刻还是嘴很甜的:“减什么肥,现在你这个体型有个新的称呼,叫‘棉花糖系女子’~来,吃吃吃!”
  一句话把小杨哄得喜笑颜开,把小半盒咖喱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坐在一旁的何心远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最近养成了吃饭玩手机的“坏毛病”,全都怪他有个“坏朋友”,每小时都要给他发消息让他分心。
  池嘚儿驾:dania的孩子满月了,这周末办满月酒。那天她爱人问我,想让我帮忙请你和那天动手术的张医生到场。。
  心静自然远:请我们?为什么?
  池嘚儿驾:当然是感谢你们啊。
  池嘚儿驾:雪儿对dania像是亲人一样,你们全力施救,他们特别感激。
  池嘚儿驾:孩子的小名就叫猫冬。[伤心]
  心静自然远:[害羞]不用了,这段时间特别忙,我们正常轮休是在工作日,周末都休息不了的。
  心静自然远:[微笑]而且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
  池嘚儿驾:心远……你这么好,我发现我每天都比昨天更喜欢你一点了。
  池骏的话让何心远有些脸红。
  这段时间他逐渐发觉,自己和池骏的关系走的越来越近。从刚开始池骏主动找他聊天,到现在自己的每一次进步都想说给他听,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刚开始那种相敬如宾的普通老友关系。
  何心远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没有太多负担,不会让他胡思乱想自己的记忆状态能否开始一段感情。
  就让他以朋友的身份,再多享受一段时间池骏的关心吧。
  “何心远……何!心!远!!”
  小杨大声在他耳边吼了起来,这才把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怎么了小杨?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何心远抱歉的说。
  坐在他身旁的赵悠悠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从鼻间里不满的哼了一声,筷子在土豆上左插插、右插插,好好的一块土豆都被他捣成了泥。
  小杨八卦的挤挤眼睛:“什么事情啊?明明是在和女朋友聊天……对不对?对不对?”
  赵悠悠听后更不开心了,他短短的头发都炸了起来,扭头看向哥哥,何心远都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扭伤。赵悠悠眉头打成死结,别扭的小表情里写满了“哥你不交代清楚了今天就不要回家睡觉”。
  何心远当然不会承认:“什么女朋友?……我的病情大家都知道,我如果和别人谈恋爱,不是耽误人家吗?”他又看向赌气的赵悠悠,“而且如果我真的谈恋爱了,怎么可能不和我最重视的弟弟说呢?”
  小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大叫一声,捂着眼睛道:“闪瞎我的卡姿兰大眼睛!我不吃这个cp不要给我硬塞安利啊!”
  何心远:“……??小杨你说的话我居然完全听不懂。”
  被顺了毛的赵悠悠:“……我也听不懂,但我觉得没必要听懂。”
  ※
  这段时间以来,认真宠物医院的所有员工都忙的脚不点地。按理说冬季并非是动物疾病的高发阶段,他们本不该如此繁忙,但偏偏最近很多人带着狗来补打疫苗、补开绝育证明,打算拿着相关证明去办狗证。
  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何心远曾经创下一个下午给十二只狗打疫苗的记录。
  拿着号码牌的狗主人在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抱怨:“怎么说查狗证就突然要查狗证了啊……要不是那天我遛弯的时候碰上了别的狗爸,我都不知道最近抓的这么严。”
  有人接话:“可不是,随身出门都得带证。现在巡逻的人每天早晚三班倒,不管什么时候都在马路上巡查,见着牵狗的先给你敬礼,敬完礼就让你拿狗证,拿不出来就直接在狗脑袋上套个布口袋扔上车。”
  “我们邻居家养了一只斑点狗,那家孩子小时候看动画片一眼瞧上了,死活非要买。但斑点狗是禁养狗啊,狗证根本办不下来,前几天直接被抄走了。小姑娘哭的啊……你们是没见着,特水灵的一个孩子,眼睛都哭成桃子了。”
  “哎,谁让最近查狗查的严呢,我们院子里大型犬基本没影子了,金毛松狮边牧都窝在家里。本来小区保安养了两只狼狗,也都送到乡下了。”
  众人越说牢骚越多,有个抱着小蝴蝶犬的大妈很不满:“这都多少年没查过了,怎么突然这么严?”
  旁边的一位大姐回答:“这您都不知道啊?——一个月之前,那边那个高档小区里,有个怀孕九个月的孕妇被一只野狗攻击了,要不是那孕妇平常喂的野猫冲出来挡了一下,结果真不好说……但就算这样,孕妇还是伤到了,救护车大晚上过来把人拉走送急救的。这事儿见报了,差点出人命,所以才猛抓流浪狗和无证狗。”
  确实如这位大姐所说,dania一家的事不知怎么被记者获悉然后登上了报纸,导致这段时间b市一直在严抓流浪动物。本来前一段时间就该把绝育后的小花和大黑放回去了,但何心远担心它们被抓走,干脆在医院里多养一段时间。
  大家还在讨论:“我听说那猫被撕碎直接吃了。”
  “啊?好像她老公也身负重伤,脚被咬掉了。”
  “没错没错,孕妇腿上被狗咬了一口,她老公怕她得狂犬,愣是爬到她身边用嘴巴把脏血吸出来了。”
  ……
  听着谣言越传越邪乎,原本专心工作、无心插手此事的何心远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各位阿姨姐姐的八卦。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何心远指指一旁的诊室,伸出食指在嘴前“嘘”了一声。
  大家这才想起来宠物医院也是“医院”,在医院里不该大声喧哗,影响医生的工作。
  何心远看看手中的表格,说:“下一位打针的是7号,先量体重测体温再配药。”
  7号是一只走路时一步三晃的八哥犬,它慢悠悠的走到点滴室门口停下,耍赖的躺了下来,不管主人怎么拖它都一动不动。众人因它赖皮的模样哄堂大笑,何心远无奈的点点它的鼻子,从兜里拿出消毒过的水银温度计,在它四处乱拱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把温度计插进了它的肛·门中。
  八哥犬:“……汪?汪汪汪!”
  这次就连狗主人都笑的直不起腰了。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之际,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高壮男人破门而入,前台的小杨跟在他身后急的不得了:“先生!您到底是来给什么动物看病的!我们这里人很多,要先拿号!”
  明明是寒冷的冬天,但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羽绒服被他团成一个球虚虚抱在怀里,何心远仔细一瞧,见羽绒服有轻微的起伏,断定男人怀里应该是抱了一只受伤的动物。
  何心远迎上去:“您好,您的宠物怎么……”
  “我要手术!立即手术!让你们这里最好的医生来做!”男人挥舞着手臂不让何心远靠近,他胡乱重复着,“没有时间了,它要死了!”
  想必他怀中的宠物是他珍视的宝贝,所以才会如此语无伦次。
  也是巧了,就在男人固执的重复着“见到医生才能给他看宠物”之时,任真诊室的门开了,他刚刚接待了一只患了口炎的乌龟,正准备叫下一个病号。
  男人看到任真胸口的名牌,眼睛一亮,抱着怀里的宠物冲了过去,心急火燎的拉住任真的手腕:“你是院长?你医术一定最高!你来给我的大王做手术,多少钱我都有!”
  任真也有一米八多了,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却比他还要高,看着就像是一只发狂的棕熊。任真被他焦急又张狂的态度弄得头疼:“先生,我们医院另外几位医生都是猫狗专家,如果想要做手术的话,他们会是更好的人选。”
  “才不是什么小猫小狗!”男人声音猛然提高声音。他人高马大,不顾阻拦直接硬拉着任真进了办公室,何心远担心他们打起来,赶忙推门闯了进去。
  男人走到暖气旁,小心的掀开了羽绒服衣领,露出了被他紧张护在衣服当中的宠物。
  只见一条深灰色的蓬松大尾巴软软的从羽绒服中滚了下来,无力的垂落在衣服当中。何心远屏住呼吸,小心挪了个位置,看到了那只动物的全貌。
  果不其然,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动物是一只将近三十厘米高的魔王松鼠,而它的尾巴足有它身子的三分之二大。它全身灰黑,腹部洁白,耳毛尖长,脖子上还挂着饰品,想必非常受宠。
  但让何心远揪心的是,这只可怜的大松鼠肚子右侧钉着一支足有小指粗细的小型□□,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

  第三十二章松鼠
  魔王松鼠紧闭双眼,低声哀叫着,偶尔抽动起四肢,看上去极为痛苦。它的一只爪子握住主人的食指,没一会儿就在他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任真哪里想到男人抱来的居然会是一只大松鼠,而且还受到了这样的伤害!手·弩是限制武器,威力极大,在农村常见于猎捕鸟类和兔子、野鸡。这种伤口与常见的车祸、撕咬不同,是完全蓄意的人为伤害,在城里使用这种武器非常危险。
  他愧疚拒绝:“先生,我们医院没有医生给松鼠做过手术,真的做不了。”他的专长是鸟类和爬宠,而其他几位医生则多精通于猫狗。
  松鼠身上的伤口非常新鲜,看上去从受伤到抵达医院不超过二十分钟,但现在如果转院的话肯定来不及了——即使转院,就任真所知,还真没有哪家宠物医院能给松鼠开刀的。
  松鼠的耐麻醉性很差,量难以精确控制,稍微多一些就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但少了松鼠怎能忍受开刀的痛苦?任真虽然没有解剖过松鼠,但试验用的小白鼠每个兽医都有经验,曾经有同学因为给小白鼠打的麻药过少,四肢绑的不够紧,导致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小白鼠痛苦苏醒,满实验台乱窜,内脏流了一桌,最后也因此而死……
  即使他精确掌握了麻药的量,但弩·箭穿透内脏,缝合非常麻烦,现在伤口并未淌血,是因为□□射入体内时速度极快,把血液封在了体内。这就和用竹签穿透气球两端,但气球不破的远离一样。手术中拔出弩·箭后,很容易引发大出血,到时候还是会死。
  劝诫男人放弃治疗的话在嘴边翻腾,但任真实在不愿意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最终,耐不住男人的死缠烂打,任真同意为松鼠治疗。
  何心远给男人看了手术免责协议,着重在“宠物可能因伤势过重、耐药性差等原因死亡”的条款下画了重重的几条线。
  男人嘴唇紧抿,攥着笔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落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一扔,骂道:“要是让老子知道是那个浑蛋伤了我的大王,我绝对让他加倍偿还。”
  走运的是,魔王松鼠的伤势比想象中轻很多。弩·箭上并未安有放血的凹槽,除箭尖尖锐外,箭身非常平滑,降低了不少伤害。根据x光片显示,射入体内的部分只穿透了一小段肠道,并未伤到其他要害器官,只要控制好麻醉剂量,是完全有可能挽救这只松鼠的性命的。
  麻醉的方法与其他动物不同,何心远先把调配好的麻醉剂浸透在纱布上让松鼠嗅闻,待它昏迷后,再改用浸透麻醉剂的棉花堵住一半鼻孔,防止它窒息。
  待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手术正式开始。
  弩·箭约有三十厘米长,其中有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插·入松鼠体内,头尾各露出一半。何心远用钳子小心夹断露出体外的碳素箭杆,剩下的部分需要通过手术取出。
  这次主刀的是任真,毕竟这个病患是他点头收下的,手术失败率难料,他总不能让其他医生背锅。唯一庆幸的是魔王松鼠体型硕大方便施为,而受损肠道不多,他还有一拼之力。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
  当最后一针缝合好,任真失态的坐在了地上,摆摆手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他还是第一次给松鼠做手术,而且还是如此危险的贯穿伤,其中惊险自不必说。在拔出箭杆时,松鼠四肢突然抽动了一下,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不敢大声喘气,几双眼睛盯着松鼠,生怕麻药不够它中途清醒过来。好在松鼠最后并没有异动,任真这才能安心继续工作。
  何心远早就准备好了垫着纱布的托盘,他把松鼠侧身放在托盘上,托着它走上了楼梯。
  一楼大厅和地下一层的楼梯之间有栏杆阻隔,防止宠物主人私自下楼影响手术环境。何心远上楼时,就见松鼠主人守在栏杆边上,见它出来了,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复刚进门时的疯狂。
  松鼠还未从麻药中苏醒过来,何心远便向男人介绍了一下手术情况。松鼠被穿透的一小段肠道因为无法修复,所以直接截断重新缝合,而两处相对的箭伤则开了十字口,缝合面积比预估的要大。
  男人掏出手机一一记下照顾要点。
  何心远见魔王松鼠情况稳定,又急匆匆走向任真的办公室,从他的柜子里拿了几块补充体力的巧克力、小面包揣进了兜里。
  男人问:“任医生怎么还没上来?我想当面谢谢他。”
  何心远自然要趁机给师兄说好话:“这个手术难度很大,院长中午没吃午饭,消耗太多,有点脱力。我先给他送点吃的补充体力,您安心看着松鼠就好,等它醒了会有其他护士给它检查的。”
  何心远原本以为男人会一直等到任真恢复后再离开的,没想到当他们走出手术室时,男人已经带着松鼠走了。不过男人临走之前在前台留了纸条,说非常感谢任医生的及时救治,他因为工作琐事,必须先行离开,他会定期带松鼠回来换药。
  本来他们只把这次救治当做医院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哪想到当天晚饭时,五张铺满海鲜培根牛肉的大号披萨、三桶炸鸡、四份小吃拼盘、十份肉酱意面和两盒沙拉敲开了医院的大门,因为订购的东西太多,光外卖小哥就来了四个。
  而订购单上留下的姓名只有三个字:大魔王。
  望着满满一桌美食,赵悠悠开心的一蹦三尺高:“所以我们都是沾了院长的光?”
  任真笑笑,拎起一块炸鸡塞进了赵悠悠的嘴巴,然后在他“呜呜”直叫时,从桌上拿起了一盒蔬菜沙拉晃了晃。
  “好了,患者家属的感谢大家就替我吃了吧,吃不了的可以打包带回家。”
  不用他招呼,小杨姑娘早就拿起一块披萨啃起来了,她一边吃一边捏自己肥嘟嘟的肚子,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像任院长那样,拥有模特一般的好身材呢?
  但一想到好身材的代价是坚持茹素,小杨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她可没有那么大的毅力,还是老实吃肉吧。
  ※
  “‘送任院长:妙手回春,救我鼠命’——心远,你们医院的业务范围又拓展了?”池骏进门时,被挂在前台旁的锦旗震住了,扬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何心远原本在低头忙碌,听到他的声音赶忙转过身,兴奋的奔向了他。“池骏?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的想拿出手机翻翻,看是不是自己忘了对方的邀约,池骏按下他的手,笑着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
  “惊喜!”“惊喜!”
  他话音刚落,他手里抱着的摩托头盔里就探出来一蓝一绿两个小脑袋,张开嘴重复着他的话。
  这还真是个大惊喜。何心远揉揉这只鹦鹉的脑袋,又摸摸那只鹦鹉的背毛,柔滑的手感如丝一般,让他爱不释手。“你怎么把它们俩带来了?”
  “想你了呗……咳,我是说,它们想你了。”
  本来这两只鹦鹉只是池骏替丁大东代养,哪想到这么一养居然养出感情了,丁大东把它们接回家,它们就天天在阳台上“池骏!”“池骏!”的叫唤,最过分的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两只还会诡异的发出“心远……啊……啊……心远”的粗哑男声。
  丁大东不堪其扰,觉得他听过的最脏的脏口都没这么污,黑着脸把鹦鹉送回了池骏家,和自己的好兄弟约好一人养一周。这周刚好轮到池骏当奶爸。
  最近池骏和何心远工作都很忙,除了微信上每日刷屏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上次见面都是上周的事情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池骏掐指一算,这都隔了二十一秋了。二十一年没见,他觉得何心远浑身上下哪里都值得多看两眼。
  何心远被他盯到脸红,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开心,他有无数的事想和他分享,可那些话早在微信上说完了,见面反而不知道能聊什么。
  一直镇守前台的小杨对这位总是来找何心远的大帅哥印象深刻,很自来熟的打了声招呼,她胖胖的手指指向了锦旗:“前几天我们来了个土豪客人,院长给他的魔王松鼠做了手术,挺成功的,今天早上来复查的时候就把锦旗送过来了。”
  “松鼠还能做手术?什么病啊?”池骏好奇。
  何心远回答:“不是病。那只松鼠在遛弯的时候,被人用手·弩射穿了肚子,再晚来一会儿就回天乏术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池骏皱眉。
  何心远默默点头,在宠物医院工作的时间长了,经常会遇到被人故意虐待的动物,有些动物能够救活,但有些动物即使救活了也会面临终身残疾、无人领养的困境,而严重残疾的动物在自然环境下是很难存活的,他们不得不选择结束它们的生命。
  “别难过了,那些人会有报应的。”池骏趁小杨不注意,伸手摸了摸何心远的脸。他问:“你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何心远打起精神回答:“应该是可以的……”他想了想,又向小杨确认了一遍,“我没忘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小杨说,“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今天是工作日,应该没什么动物来看诊了。你要有事的话先走呗,院长不会说什么的。”
  “能早走的话就更好了!”池骏说,“本来你下班过去的话还有点赶,如果现在走的话时间就宽裕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池骏从钱夹里变出两张电影票,故意说的非常暧昧:“约会啊。”

  第三十三章魔术
  池骏拿出来的门票,是过段时间才会上映的电影《神奇动物在箱子里》的内部点映门票。池骏开的是广告公司,自然有不少媒体朋友,很方便的找到关系拿来了这部未上映电影的入场券。
  何心远本来就喜欢动物,不光是现实中的动物,幻想中的龙啊、独角兽啊他都喜欢,之前池骏见何心远在朋友圈分享集赞换电影票的活动,干脆投其所好,搞来两张电影票送给他。
  见到电影票上的名字,何心远眼前一亮,要不是小杨还在旁边看着,他真想现在就给池骏一个抱抱。
  他看看票上的时间,哎呀一声:“时间很紧张呀?你等我收拾一下。”接着像一阵风一样迅速的冲进了地下室的更衣间。
  五分钟后,戴好了围巾穿好了大衣的他颠颠颠的从楼下跑上来,看到池骏之后快步走到他身边,拉拉他的衣袖:“池骏,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啊?”
  “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记忆又遗忘了,只记得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你快拿出来再让我开心一遍。”
  于是池骏又让他开心了一遍。
  短短几分钟之内,何心远就因为同一件事开心了两次,池骏也跟着觉得开心翻倍了。
  临近深冬,温度越来越低,北风刮在身上感觉像凌迟一样。池骏即使有铜皮铁骨也扛不住在冬天骑摩托,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是打车上下班,最近他考虑再购置一辆汽车,这样就能随时载何心远出门约会了。
  这次《神奇动物在手提箱里》的内部点映会做成了一个小party的形式,到场嘉宾可以携带具有动物元素的东西到场。池骏思来想去,还有什么比带两只动物更切题呢,于是他改造了自己淘汰的旧摩托车头盔,在里面垫上一层又一层的尿垫,又放上可供鹦鹉抓卧的树枝和玩具,就这样带着圣诞树和机器猫出门了。
  他亲手制作的这个鹦鹉窝就连丁大东都称赞不已,里面自带厚厚的海绵可以让鹦鹉取暖,这样冬天出门遛鸟都不怕冻鸟了。
  俩人上车后当然是一同挤在后座。何心远好久没见到两只小鹦鹉,见面后直接从头盔里拿出来捧在手里,亲昵的闻闻摸摸。小鹦鹉们都很喜欢他,当场表演了拿手的“永动鸡”把戏,站在何心远手上不停的扇动翅膀抖啊抖。
  池骏则一脸痴汉笑容的拿着手机拍拍拍,何心远刚开始以为他在拍鹦鹉,哪想到最后被池骏设为桌面壁纸的,是自己抱着鹦鹉亲吻它的弧形鸟喙的照片。
  何心远赧然:“你不要拿我的照片做壁纸,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
  “这有什么不能解释,我就说你是救了小鹦鹉的兽医……这样,我做戏做全套,到时候效仿那个松鼠的主人也给你们送一个锦旗,就写‘救命恩人,解决鸟事’怎么样?”
  池骏故意逗他。他敏锐的发现这次见面时,何心远经常偷看自己,又会在对视时移开目光。池骏心里当然明白何心远正处于对感情的困惑期,他不舍得逼他太紧,干脆就逗乐缓解他的无措。
  何心远正笑着,忽然手机响了。
  原来是悠悠发来的夺命连环信息。
  悠悠:[怒][怒][怒][怒]哥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下班就走了?
  心静自然远:[吐舌]抱歉抱歉,池骏拿来了电影票,我太高兴就早下班了。
  悠悠:[委屈]怎么不跟我说?
  心静自然远:对不起,我忘了……
  悠悠: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心静自然远:[调皮]
  被独自落在医院里的赵悠悠气到跺脚,啊啊啊啊真是哥大不中留,虽然之前谈心时,他已经明白永远把哥哥拘在身边、不让他交其他朋友是错误又自私的行为,可是他一想到池骏那张脸,就总觉得一千个不放心。
  他像是个即将炸膛的爆米花机一样原地蹦跶了好几下,然后深吸气,黑着脸打下了一句话。
  悠悠:今晚必须回家住!!!!!!
  心静自然远:[疑惑]我当然回去啊,不回去我去哪里啊。
  悠悠:[哼]
  周五晚高峰时间,城里的主要干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何心远和弟弟聊了许久,抬头一看,才发现出租车只移动了五十米,眼看着距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何心远不免担心会迟到。
  好不容易出租车挪到了路口,结果又被红灯阻断了。
  池骏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劝他:“没关系,这次看不到开场,等正式上映了,我们再来看一次。”
  就在他说话时,副驾驶座车门上的窗户被猛的敲响了。车内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侧头一看,发现车窗外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
  司机迟疑的降下车窗。
  年轻女人焦急的说:“师傅,请问你们去儿童医院顺路吗?我孩子发烧,现在堵车根本打不到空车!要是您顺路的话带我们一段成吗,我给您一百。”
  儿童医院距离这边大概六七公里,一百块钱路费绰绰有余。
  司机为难道:“这……我不往那边去。客人要直行,儿童医院在这个路口就要拐弯上桥了,实在不顺路。”
  女人说话时,她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看了他们一眼,小脸烧的通红,见到不认识的陌生人,她胆小的往妈妈怀里躲去。
  女人无奈的点头表示理解,拉起孩子身上的围巾正要护住她的小脸,忽然,坐在后座的池骏伸手按住了升起的车窗,说:“上来吧,先送孩子去医院。”
  哪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看到病成这样的孩子会无动于衷?
  女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赶忙坐进了副驾驶座里,待车拐向了高架桥后,还不忘转过身感谢他们:“真是太谢谢你们俩了,耽误你们事情了。”
  何心远温柔的说:“也不算什么正经事情,孩子要紧。”
  虽然他很期待这场电影,但电影可以重看,但孩子的病情绝不能耽误。
  让母女俩上车的事情池骏没有和何心远商量就先下了决定,因为他知道他爱的人绝对不可能对这种事袖手旁观。
  车里很暖和,小女孩靠坐在妈妈怀里,她妈妈便帮她把围巾拉下来,让她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她的头倚在妈妈肩膀上,昏昏沉沉很没有精神。
  她乖巧的打招呼:“叔叔好。”
  池骏见她可爱,就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哪想到他一抬手,刚刚躲在他袖筒中的两只鹦鹉居然同时飞了出来,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小女孩面前,甚至还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这番变故让小女孩合不拢嘴。
  她看看鹦鹉,再看看池骏,惊喜的问道:“叔叔,你是魔术师吗?”
  池骏见她精神好些了,就顺着她的话说:“是啊。”
  鹦鹉爱学舌,池骏说完,它们也争相“是啊”“是啊”。
  小女孩:“叔叔,你的小鸟为什么会说话啊!”
  机器猫&圣诞树:“说话!”“说话!”
  池骏说:“因为叔叔会魔术,所以就把不乖的小朋友变成小鸟了。”
  小女孩:“……哇啊啊啊,妈妈!”
  小女孩的妈妈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后背,哄着被吓到了的小病号。
  犯了错的池骏求助身旁人:“我只是开个玩笑,不好笑吗?”
  何心远:“当然不好笑,小朋友会当真的。”
  小女孩本来就在病中,一听说魔术师叔叔会把小朋友变成小鸟,她就害怕的不敢睁眼,眼泪流个不停。
  池骏使出浑身解数逗她,还让鹦鹉背古诗,可这样反而让小女孩更害怕了。
  最后还是何心远出马,他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慢慢的稳住了她的情绪。“乖乖不要哭哦,魔术师叔叔和你开玩笑呢。这两只鸟不是小朋友变得,它们叫鹦鹉,天生就很聪明,会学别的动物说话。有的鹦鹉还会学兔子叫呢。”
  小女孩渐渐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兔兔也会叫吗?邻居家的姐姐养了一只长毛兔兔,我就属兔兔,可从没听过它叫啊?”
  何心远解答关于兔子叫声的问题后,小女孩又缠着他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好在她的问题浅显,何心远很轻松的就答了出来。刚上车时,她因病脸上是不自然的潮红,神色恹恹,这么一段路的功夫,她就比刚刚精神了不少。
  “叔叔你懂得真多~你是魔术师的助手吗?”
  “不是哦,我是兽医,专门给小动物看病的。”何心远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虽然他现在不是兽医,但让他享受一会儿被小朋友崇拜的乐趣吧。
  “小动物也会生病?”
  何心远说:“他们生病后也要看医生,也要吃药、打针。”
  “啊……它们好可怜,打针好疼的。”
  “小动物们都很坚强,它们知道只有打针吃药才好的快,所以它们都不叫疼的。”
  小女孩下定决心:“我也要向它们学习!一会儿打针的时候我绝对不哭!”
  因为一路堵车,等到把小女孩送到医院后,电影放映已经开场快一个小时了。
  池骏催促着师傅赶快往电影院开。
  何心远摇摇头:“算了,估计咱们到的时候,电影都要演完了。”他叹口气,“可惜就是你特地替我要的影票没用上,太麻烦你了。”
  池骏赶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过是一个电话就搞定的事情……再等一段时间就正式上了,到时候我陪你看首映。”
  “只陪我看首映?”
  “不不不,二刷三刷四五六刷我都陪你。”
  俩人下了车,一边毫无重点的说着悄悄话,一边漫无目的的沿街散步。
  忽然间,两道男声同时开口。
  “池骏。”“何心远!”
  池骏与何心远同时回答:“啊?”“啊?”
  他们面面相觑,又异口同声:“你叫我?”“没有啊?”
  两人视线向下,两双眼睛盯住了仰着脖子坐在摩托车头盔里、只把下巴探出来搭在头盔边缘的两只鹦鹉。
  见两人的视线击中在它们身上,绿鹦鹉很得意的抖了抖尾巴,嘴巴张开,字正腔圆的吐出一声:“何心远。”
  完全把池骏的声音学了十成十。
  何心远惊喜极了:“什么时候教会他念我的名字的?”
  池骏故弄玄虚:“都说了我是魔术师,我的魔术秘籍怎么能告诉你?”
  绿鹦鹉继续用池骏的声音喊:“何心远。”
  被呼唤的何心远抱着摩托车头盔,甜甜回答:“嗯!”
  一旁的蓝鹦鹉展开了翅膀:“我爱你。”
  依旧用的是池骏的声音。
  池骏:“……”
  何心远的脸瞬间红了。
  何心远干咳一声,问道:“这也是你的魔术秘籍?”
  于是这次换池骏脸红了。
  ——哪需要看什么《神奇动物在箱子里》,最神奇的动物就在池骏的摩托车头盔里啊。

  第三十四章弩(上)
  圣诞树和机器猫的神助攻,不仅让何心远心慌意乱,更把一心想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再告白的池骏弄得措手不及。
  在池骏的计划中,他的告白应该是发生在日出时的山顶或者是浪漫的水族馆里,他会从衣兜里拿出准备好的玫瑰,在何心远面前深情款款的诉说爱意。
  不仅如此,他还计划求婚时会在车站里玩快闪!他俩结婚时会包机去圣托里尼!他们会在婚后第五年再领·养·孩·子,他爸妈还能帮着带几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场大戏还未拉开序幕,就被两个鸟玩意剧透的干干净净。
  池骏气恼的戳了戳两只鹦鹉的脑袋,把它们戳的小脑袋一点一点。
  池骏恳求他:“……你能不能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让我亲自说一遍?”
  何心远手里抱着装有鸟儿的头盔,整张脸烧的通红,恨不得埋进鸟窝里去。
  忽然,他伸出手抓起肥嘟嘟的机器猫,把叽叽乱叫的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半是认真半是威胁的说:“你如果想吃烤小鸟的话,那你就再说一遍吧。”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池骏看着睫毛都羞到乱颤的何心远,突然真的好想吃烤小鸟啊。
  两人僵持了一阵,何心远讷讷把鹦鹉放回了窝里。
  刚被威胁了鸟命的蓝和尚鹦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兀自挥舞着翅膀叫着何心远的名字,但这次,何心远不会轻易答应了。
  半天得不到人类的回应,两只鸟儿为了获得关注不惜剑走偏锋。
  “心远……”
  ——同样的开场。
  “啊……啊……心远……”
  ——不同的发展。
  池骏出手如闪电,飞速从兜里掏出两颗花生米扔进了它们的嘴巴里。
  纯洁的何心远满脸疑惑:“他们两个刚才听起来怪怪的。”
  池骏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听错了。”
  关于“我爱你”这个话题稀里糊涂的开场,又莫名其妙的结束了。池骏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了何心远,本以为能一鼓作气得到何心远的回应,但对方羞归羞,却没有正面答应。
  他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窗户纸,而他已经慢慢的把这层窗户纸晕湿了,却一直没有办法把它捅破。
  池骏虽然着急,但仍然决定慢慢推进,给何心远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他们的关系。
  ……就当是,弥补他们第一次恋爱时,自己的冲动和冒进吧。
  犹记得当时池骏已经在何心远身边晃荡了三个月了,不仅每天早晚问好还要一起吃饭自习。傻傻的何心远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和自己专业完全不同的大四师兄为什么要天天和自己呆在一起,他单纯的欣喜于自己终于有了可以一同在校园里游荡的伙伴,每天都挂着一张万事如意的表情。
  但池骏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他身上肩负“使命”,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把何心远堵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扳着他的下巴亲的他喘不过来气。
  何心远怀中刚借的《羊病快速诊治指南》《龟病图说》《猪病学》等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那可是何心远的初吻,他呆呆的被池骏啃了一下巴口水,不可思议的问:“师兄,你为什么亲我?”
  池骏怎么做的?
  ……哦对,池骏扯开他的外套,像只发情的海豚一样在他的脖子上又舔又咬。他坏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傻,我想泡你啊。”
  何心远吓得推开池骏就跑了,跑开几步又扭头回来,把地上散落的书捡起来,用外套捆好,整整齐齐七八本书,沉甸甸足有十二斤。然后他运气,凝神,脚踩实地,抡起来“咣”一声直击池骏的正脸。
  池骏当时觉得鼻梁一痛,眼前一黑,两管鼻血流了满手。
  而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呢,早就如一只急着去交·配的兔子一样嗖的溜走了。
  正因为上一次的开场太过急躁冒进,所以这次池骏拿出持久战的想法,打算徐徐图之,稳打稳扎,绝对不能再把何心远吓到了。
  当时他年少无知,觉得自己颇有霸道总裁的作风,强势又迷人,大胆又性感。等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现在真成了霸道(?)总裁(?)了,回想起曾经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流氓又无耻,中二又脑残。
  难为那时候的何心远忍了他二百天。
  ……可能那时候的何心远就吃那一套吧?
  但人总是会变的,池骏成熟了,知道反省了,会体贴人了,那他自然要拿出成年人的翩翩风度,去珍惜经历了人生磨难的何心远。
  心里火热,不管户外温度多低都不会觉得冷。
  两个人肩并肩在路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相对无言的傻笑。其实光论这份默契,他们就比大学时更像情侣。
  摩托车头盔里的两只鹦鹉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夜色正美,但再美也比不过它们羽翼上蓬蓬的绒毛。
  何心远越看越是喜爱,正想趁它们睡着了吃吃鸟豆腐,他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个不停。
  电话号码显示的是“a弟”。
  池骏开玩笑:“快接吧,你弟肯定是怕我把你拐走了,催你回家呢。”
  何心远瞪他:“不准这么说悠悠。他从小没有完整家庭,他只是比较关心我,又缺乏安全感而已。”
  电话接通时何心远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赵悠悠焦虑的声音传来:“哥!!”
  “嗯,是我。”
  “哥!”赵悠悠又叫了一声,急的像是随时能哭出来。
  何心远与池骏四目相对,都觉得大事不妙。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悠悠如此慌张,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悠悠别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怎么办啊,丁、丁大东和医院的客人打架,被警察带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哥哥抛下自己和池骏去看电影,赵悠悠觉得自己就跟被从地里挖出来又被残忍的扔在田埂上没人要的土豆一样孤零零。
  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回家实在没意思,赵悠悠耐不住寂寞,在手机上戳戳戳,戳开了某人的对话框。
  悠悠:在不?
  被他戳的人迅速出现。
  丁东叮咚:在![口水][口水]悠悠找我我肯定在!
  悠悠:今晚有事吗?
  丁东叮咚:悠悠找我我肯定没事!
  丁大东捧着手机开心的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站在沙发靠背上的莲子羹“啾?”一声,晃晃悠悠的飞到了一旁。
  平常两人聊天都是丁大东主动去撩,赵悠悠看心情回复一两条,哪想到今天赵悠悠居然会主动找他。丁大东根本顾不上没写的稿子、没看完的连续剧、没泡开的方便面,第一时间拍马跟上。
  悠悠:没事的话出来玩。
  丁东叮咚:……又去武馆玩?
  悠悠:[拳头][拳头]去不去?
  丁东叮咚:要是我挨完揍你给我做个像上次一样的全身按摩我就去。
  悠悠:[鄙视]
  悠悠:那你就带上你那罐药膏。
  丁东叮咚:悠悠你答应了?[口水]
  悠悠:[白眼]
  丁大东这段时间摸透了赵悠悠这股倔劲儿,这小子嘴硬心软,除了对他哥百般讨好一样,对外人全都是那副臭脾气。这性格有点像他前前前前前……不知道第几个前男友家里的阴阳怪气孤寡终身老太监猫,你顺毛摸,它吼你,你不摸它,它又用眼神瞪你(“我让你停下了吗?”),总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但你真的真的真的把它摸舒服了,它就会软哒哒的趴下来,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把它高贵的下巴放在你手心。
  丁大东之所以这么顺着赵悠悠,实在是太想看到赵悠悠有朝一日收起利爪的服软模样了。
  赵悠悠给丁大东半个小时的时间赶过来,丁大东好说歹说延长到四十分钟。毕竟他还需要洗澡剃须喷上古龙水,即使挨揍也得打扮的人模人样嘛。
  赵悠悠叫了外卖,捧着盒饭坐在宠物医院前台一边吃一边等。
  小杨大惊小怪:“悠悠,这是你哪个朋友啊,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望眼欲穿过呢。”
  赵悠悠筷子停顿了一秒,无所谓的说:“还能是哪个朋友,练武的朋友呗。”
  “那就算了。”小杨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你那些师兄师弟长得浓眉大眼倒是帅,就是浑身弥漫着一股一心向佛不近女色的气息。”
  小杨拎着随身的小包哒哒的走了,赵悠悠迅速扒干净了饭盒里的最后几粒米,拍拍肚子,百无聊赖的在前台电脑上玩空当接龙和蜘蛛纸牌。
  他一局玩完,丁大东迟到了五分钟。第二局玩完,丁大东迟到了十五分钟。
  悠悠:丁大东!你到底还来不来了!
  丁东叮咚:来来来,我都坐上出租车了,路上太堵。
  于是赵悠悠又耐着性子多等了好久,今天留下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还开他玩笑,问他是不是想留下来照顾动物。
  终于,认真宠物医院的大门被推开了,黑夜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还被门口的门栏绊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悠悠半是嘲笑半是欣喜的说:“迟到就迟到了,不用行大礼……”他话音戛然而止,赶快扑向了刚刚冲进来的人影。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不怪他吓得声音发抖,刚刚闯进来的这位小姐满脸煞白,一双手却沾满了红黑的鲜血,连身上的纯白羽绒服都被染变了色。
  这位小姐一头冷汗,双腿软的爬不起来,她见到赵悠悠疯了似的扑上去,拉住他的衣服嘶哑大喊:“医生……救救我的狗!救救我的狗!”
  “你别着急,狗在哪儿?”
  “在外面……它,它太大了,我抱不动。”
  小姐一手指向门外,赵悠悠一边大声呼喊着让其他人来帮忙,一边飞快的冲出了医院大门。
  就在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运送蔬菜的农用电动三轮车,穿着一身军大衣的车主见赵悠悠来了,急得吐出一口乡音:“这里、这里!”
  赵悠悠奔过去一看,只见在堆了半车的大白菜上,一只硕大的大白熊犬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它整个脑袋都被鲜血染红了,四肢不停抽搐。
  在宠物医院里工作,深夜送来急诊的狗见过很多次,因为车祸满身是血的也不少见,但这只狗的伤势却另赵悠悠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只小指长的弩·箭从狗的左眼穿入,几近没羽,染血的箭尖从脑后穿出,箭尖上还带着脑组织的残留物……

  第三十五章弩(下)
  成年大白熊犬足有一百斤,三轮车的车主本打算和赵悠悠一个抬头一个抬腿把狗抱进医院。哪想到看起来身上没几两肉的赵悠悠,直接就把狗搂进了怀中,迅速又不失平稳的带着它走进了医院里。
  大白熊犬的伤势另见多了风雨的值班医生都吓了一跳,他一边检查一边惊呼,眉头越皱越紧。
  女主人瘫坐在地哭哭啼啼。最近查狗证查的太严,像大白熊犬这样的禁养犬是绝对办不了狗证的,但是她从小养大感情很深,舍不得送走只能在家里关一段时间。但狗这么大,吃得多拉得多,家里臭气熏天,而且每天都在门厅转来转去的挠门想出去玩。她实在舍不得,就趁着夜色偷偷带着狗出来玩,哪想到刚走到那边的小树林,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只箭,转眼就把狗伤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捶打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忍忍呢,我为什么要带它出来玩啊。”
  但事已至此,再多的眼泪再多的懊悔再多的痛苦也无济于事。
  医生为狗检查了一遍,皱着眉,对赵悠悠隐晦的摇了摇头。
  狗的伤势太重了,不仅伤到了最重要的大脑,而且血流不止,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护士小心的把狗主人扶到了椅子上,赵悠悠为她倒了热水,给了她一个拥抱。
  在医生宣判前,赵悠悠起身离开了诊室。
  他来到前台,麻木的看着一地鲜血,默默的拿起一旁的拖把,机械性的擦洗起来。
  即使在这里已经工作了这么久,即使每天在每一间诊室里都会发生悲伤的故事,但他仍然无法平静的面对每一次告别。
  小杨曾经开玩笑,说作为双生子,何心远独自承担了兄弟俩所有的泪水;而赵悠悠就是哥哥的反面,他自小在汗与血里摸爬滚打,从不知眼泪为何物。
  其实赵悠悠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铁石心肠,如果他真的对生死不在乎的话,为什么不读个函授课程,和哥哥一样做护士工作呢?
  他只是……比哥哥更擅长忍受伤痛罢了。
  忽然,医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丁大东无奈的声音传来:“大哥,我真不是医生,我就是来找人的……”
  一道质朴的乡音跟着说:“你不是医生的话那你肯定认识刚才那妮子!要不然大晚上来动物医院干嘛……不行,说好了给钱你们不能耍赖!”
  赵悠悠循声望去,只见在刚才运狗的那辆农用电动三轮车旁,三轮车主人拉着丁大东不放手。
  见赵悠悠出来,两人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悠悠,你帮我解释一下啊!”
  “小兄弟,钱怎么办啊?”
  赵悠悠放下拖把,头昏脑涨的问:“什么钱?”
  老乡搓搓手,理直气壮里带着点腼腆:“就刚才那狗……那狗又大又沉,受伤了那妮子搬不动,我从旁边经过时,妮子说给我两百块钱让我把狗运过来……”他指了指被血染透了的大白菜,委屈的说:“你看,我这菜全糟践了。”
  丁大东听后觉得超无奈:“那你也得找狗主人啊,关我什么事儿啊。”
  老乡说:“狗主人不是一直没出来嘛,我怕进去影响医生看病。”他又转向赵悠悠,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对了医生,那大狗怎么样了,能治好不?”
  他把所有出入宠物医院的人都当成了医生,尤其是能够徒手搬动一百斤大狗的赵悠悠,更被他当做了神人。
  不等赵悠悠回答,身后敞开的大门里便传来了一声崩溃而痛苦的哭号。
  那声音就像是叶落后鸟儿的最后一声嘶鸣,又像是保险丝烧断时灯泡里的火花,它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血粼粼的伤口,又戛然而止,却让听到这声悲泣的人被攥住了心脏。
  三个人对望着,安静而沉默。
  老乡摘下了头顶的棉帽,在鼻子和眼睛上狠狠的搓了一把。“算了,我走了。旺旺还在家等着我呢。等那妮子出来了……”
  丁大东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大哥,这钱你先拿着。”
  “不了不了……谁家没养过狗啊。”
  最后丁大东强硬的把钱塞到了他兜里,就当他是花钱买白菜。
  老乡很实诚,真的把车里剩下的白菜都搬出来堆在了路边。好在白菜不多,染血的只是外面一层,都扒掉了里面还干干净净的。
  只是毕竟是染过血的,真要吃的话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丁大东像抱孩子一样一手抱着两颗白菜,诚挚的建议:“一会儿去武馆,给你师兄师弟们带过去吧。”
  赵悠悠本来还伤感着呢,被他这一句话逗的雨过天晴。“你啊,真是……”他摇摇头,“今天晚上是去不了武馆了,我得帮忙收拾里面。”
  他道歉:“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丁大东颠颠手里的白菜,谦虚的说:“没白跑,没白跑。用帮忙吗?”
  “不用了。”他想了想,又轻声补了句,“不过他们把狗‘送走’还要一段时间……你陪我在这里吹吹风吧。”
  两个人抱着白菜在门外吹风,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渐渐没声音了。
  赵悠悠侧耳听了听,低声道:“送走了。”
  丁大东看他一眼,小心问:“……这种事情多吗?”
  “我一般都在楼上呆着,夜班急诊我也从不离开休息室……可即使我努力躲开,还是见过七八次的。”
  丁大东不知说什么好,他两手抱着白菜,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赵悠悠。
  赵悠悠回了他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领着他一同走向了医院。
  他们进门时,与值班的护士擦肩而过,丁大东敏锐的发现夺门而出的她眼眶带着泪水,想必亲手结束一个生命让她很难承受吧。
  狗依旧停在走廊里,身下垫着主人的羽绒服。它干净柔软的皮毛与纯白色的外衣融为一体,但它流下的鲜血却把它们都染脏了。
  狗主人侧身躺在狗狗身边,手搭在它的爪子上,安静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汇入了发丝之中。丁大东只看了一眼,便承受不住的躲到了外面。
  他也是养宠物的人,每一个主人都会在宠物身上寄托自己的爱意,它们像家人像朋友,无人能够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分别。
  赵悠悠走上前去,轻声问:“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狗主人像是突然被惊醒,迷茫的看向他。
  赵悠悠解释:“您的狗这个伤处一看就是人为故意的,前不久我们医院也接治了受了同样伤的动物。很明显有人在用手·弩故意伤害宠物,您最好去一趟派出所报案,毕竟是一条生命,不能白没了……”
  狗主人一听要去派出所,立时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这,这能行吗?警察管吗?”
  其实赵悠悠也不确定,但手·弩这东西伤害如此大,连一条一百斤的大狗都能一箭射死,何况是人?如果去报案的话,警察想到这种管制武器的危险性,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赵悠悠刚要点头,突然从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喊:“去派出所?去他妈什么派出所!你跟我回家!”说着就拽着狗主人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动作十分粗鲁。
  来人离着一个小平头,嘴里叼着一根烟,油光锃亮的皮鞋又尖又亮。他敞怀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里面只套了件衬衫,领口磨得发亮,脖子上还戴着一根足有小指粗细的金链子,走路时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在晃。
  今晚值班的方医生看不过去,伸手扶了一下踉跄的狗主人,同时出言阻止粗鲁的男青年:“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你注重语言。”
  “医院?”流氓模样的青年用一种可以刺破气球的尖锐的声音笑起来,“呦呵,几个给畜生治病的庸医还有脸管这叫医院?”
  赵悠悠眉毛一拧差点骂出来,方医生按住他的手,冷静的交涉:“我们当然是医院,而且是经过农业部审核的正规动物医院。人命狗命都是命,能治病的就是医院。”
  “治病?你把我的狗给治死了,老子找谁说理去?”他一手指着地上逐渐冰冷的狗狗遗体,明显是要找茬的样子。
  方医生深吸一口气:“狗来时就有外伤,手术救不回来,安乐是唯一能够解除它痛苦的办法。”
  流氓青年瞥了一眼狗身上的弩·箭,很不客气的往地上吐了口痰,又瞪了被他拉着的唯唯诺诺的女人一眼。
  “真他妈的晦气,都是你,”他说着踢了女人小腿一脚,直接把哭到腿软的她踹翻在地,“都是你丫非吵着养狗,屋子还没鸟窝大呢,转都转不开身。现在死了也这么晦气!还去派出所?去个狗屁派出所,你还嫌你男人事情不够多吧?一只傻逼狗死了就死了,你要想养我回头给你弄个小鸡仔,那玩意多像你啊!”
  赵悠悠最见不得人家打女人,见青年作势抬起手要扇她耳光,他赶忙上去打开了男人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
  赵悠悠力气大,与青年推搡时不小心把他推到了墙上。
  青年登时急了,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起来:“我*****!你敢动老子一根汗毛试试?!你们这帮狗医院的什么狗医生狗护士,你们敢打客人一下,信不信我让你这破逼医院开不下去?”
  他话音未落,丁大东出其不意的从外面扑进来,抡起一拳狠狠的打向了青年那张满嘴喷屎的臭嘴。
  他攻其不备,直接把嚣张的流氓击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丁大东一脚踩在他胸口,对着他左右脸咣咣来了几拳,直把他左右两边都打对称了才收手。
  他抖抖手腕,耍帅的用大拇指搓了一下鼻子,意气风发的说:“悠悠,你是员工不能揍他,没关系,我不是啊!”
  那一刻的他,全身上下都充盈着满满的男人味……不,男神味!
  但很快的,这位老妖精就现了原型。
  “……哎呦我艹,手真疼。”

  第三十六章男友(上)
  池骏和何心远接到赵悠悠的求救电话,一听丁大东居然打架打进派出所了,立即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池骏拐了个弯先去了丁大东家,把两只鸟暂时放下,又翻出来丁大东的身份证,赶快往派出所跑。
  他们惊魂未定的到了派出所,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严重。
  丁大东逞英豪,把找茬的小流氓打成了肿馒头,小流氓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打电话叫来了一帮同他一样的无业游民,几人大晚上在医院门口敲锣打鼓,又是泼油漆又是放音响,吵得附近的居民苦不堪言。
  而那只已经冰凉的大白熊犬的尸体也被他们抢走,铺了张床单扔在马路上,好让往来的人都能看到狗头上血粼粼的伤口,完全不顾狗主人跪在一旁快要哭瞎的双眼。
  赵悠悠见那位小姐哭的肝肠寸断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一方面于心不忍,一方面怒其不争。他这人向来拿拳头说话,忍了这帮小兔崽子这么久已经快要到达临界点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冲上去给他们一个教训时,不知是哪户居民大胆打了110,民警过来了解情况后,就把这群小流氓和打架的丁大东都带走了。
  赵悠悠从小习武,但师门戒律森严,习武是为强身健体心神合一,而不是为了打架斗殴争强好胜。别看他一身功夫,却从来没有触犯过规矩,他对派出所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小说和连续剧,认为打架的人进去之后都要把手拷在暖气片上蹲着坦承错误。
  其实哪有那么严重,民警把两方人带走是为了做笔录,那几个小流氓是附近有名的混子,他们深更半夜扰民恐吓勒索才是大错,打架斗殴与之相比抵不上一粒芝麻。
  池骏和何心远赶到时,赵悠悠正焦躁的在派出所外面拉磨,院长任真被他转晕了,压着他肩膀迫使他停下来。
  任真处事向来冷静,他安慰他:“悠悠你别急,我问了朋友,丁先生最多因为打架被拘留几天,他是为了医院出头,如果有罚款的话医院会承担。你别太担心。”
  见何心远他们来了,任真同两人打招呼,又转向池骏说:“我记得丁先生是您朋友吧?……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医院和病人的纠纷,结果连累了他。”
  池骏忙说:“没事没事。”丁大东那小子英雄救美大出风头,不定心里怎么乐呵呢。
  几人匆匆进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不大,进门是一个大柜台,一般户口迁移之类的需要盖章手续都在这里办。一左一右是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屋内小流氓背着手蹲了一地,另一间屋内,那个痛失爱犬的女人和丁大东正在做笔录。
  房门虚掩,能听到里面民警和两人谈话的声音。
  民警问:“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说一下。”
  “丁大东,身份证是110101xxxxxxxxxxx。”
  民警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户籍档案上显示你改过名字?”
  “对对对,我以前叫丁小东。”
  别说民警了,旁边那个双眼通红的女人都被逗笑了。
  之后就是例行询问。
  在听到女人哽咽的说,自己遛狗时狗被人用箭射伤,因为伤势过重来医院做安乐死,民警的表情徒然严肃起来。
  “箭呢?”他追问。
  把狗“送走”之后,值班的方医生把弩·箭取了下来,又把狗流血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想让它走的更有尊严。所以不管是闹事的流氓青年,还是办案的民警,都只看到狗头上有血和绷带,想当然的以为是出了车祸。
  丁大东回答:“应该……还在医院吧?医生取下来了。”
  站在外面的任真赶忙插话:“警察同志,我是动物医院的院长,我们把箭带过来了。”
  他从最近的两起动物被伤的事情中,看出来有人私藏管制箭具恶意伤动物,所以特地让方医生把取出来的弩·箭用密封袋装好,随身带了过来。
  两名办案的民警接过弩·箭仔细观察,但这只箭上沾满了血,箭尾也折断了,想必是医生取下箭时没有注意。
  “这是你们接到的第一只被弩·箭伤到的动物吗?”
  “不是,之前还有一只魔王松鼠,没伤到要害被救回来了。当时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箭让松鼠主人带走了。”
  民警要求:“有联系方式吗?让他赶快带箭来一趟。”
  认真宠物医院每一个上门的顾客都要求登记电话,任真让留守医院的护士赶快联系魔王松鼠的主人。所幸松鼠主人的住址距离派出所不远,松鼠被射伤的地方也在派出所辖区内,而且刚巧是大白熊犬受伤的那片树林。
  这么看来,一定是有人心怀不轨,躲藏在那里伺机而动了。
  “真是心理变态!”向来温柔的何心远气到咬牙切齿。
  池骏非常不齿这种行为,大学时何心远去流浪动物保护基地做义工时,他陪着去过好几趟,见过很多被伤害的流浪动物。挖眼、断尾、砍爪、割肉、锁喉、封嘴……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和你同样四肢健全的人类是怎么能狠下心去虐待别的生灵。
  在等待松鼠主人时,池骏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几瓶热饮分给大家。他做事妥帖,就连几位值班民警的份都买齐了。虽然民警在办案时不能喝,但仍然道谢收下了。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等待着,没过多久,一名身材健壮宛如直立行走的棕熊般的男人推门而入,冷空气随着他的到来卷席室内,但仍然比不上他脸色的冰冷。
  “又有动物被伤到了?”他急切的问。
  任真回答:“是的,这位是办案的警察同志。”他给双方介绍,“警察同志,这位就是松鼠主人,王先生。”
  “王墨达。笔墨的墨,通达的达。”松鼠主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与民警握手。
  因为当时弩·箭直射入松鼠腹腔,所以取出时剪成了三段。王墨达把三段保存完好的弩·箭拿出来,包括尾羽都一丝丝展开了,保存的非常完好,只是前半段箭支上只剩下光秃秃一根杆,并没有箭头。
  众人正奇怪,就见王墨达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皮绳项链,而充当项链坠的居然就是那枚箭头!箭头上还带有已经发黑的斑斑血迹,他拿透明树脂把箭头完全封存又打磨成方形,并在上面连上了扣环,做成了项链坠。
  想必他本想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找到伤害魔王松鼠的凶手,所以才把箭头挂在脖子上,日日提醒自己吧。
  之后民警又忙着做新的笔录,归档物证。
  他们忙起来当然顾不上和人打架的丁大东,直接把他和哭个没完的狗主人放出来了,倒是那几个寻衅滋事的小流氓要在局子里蹲几天。
  丁大东意气风发,特别自豪的跑到赵悠悠那里显摆自己多么英勇无畏,自认为很有“小马哥”的风范。
  池骏笑话他:“别装了,什么小马哥,明明是‘小东哥’才对。”
  众人哄笑,一时间冲散了难言的焦虑心情。
  赵悠悠问他:“你以前叫丁小东,现在叫丁大东,是不是打算等老了再改个名,叫丁老东?”
  “改是肯定要改的,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就叫丁硕东。”
  别说,这名字还真挺好听的。
  ※
  过了几日,医院又有麻烦上门了。
  那几个小流氓因为没造成实质性的危害,所以被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为首的青年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哪里咽得下气,打定主意要把认真宠物医院搅个天翻地覆。
  他不知在哪做了条幅,一帮人跑到认真宠物医院门口拉横幅发传单,而他自己则在头上系了根白绳,就差披麻戴孝了。
  传单的标题和横幅的内容是一样的。
  斗大的四个字铿锵有力——还我狗命!
  周围行人侧目而视,半天没搞懂他到底是在骂谁。
  小流氓本身没有多少文化,丝毫没觉得这个狗命用的不恰当。幸亏当时从派出所出来后,民警强制把大白熊犬的遗体送到了动物火化中心,要不然他肯定会把狗狗发臭的尸体扔在医院门口。
  医院的工作人员不堪其扰,而且确实有不少客人收到颠倒黑白的传单后认为是医院救治不力导致狗狗离世,一时间医院客人锐减。
  赵悠悠忍了三天,忍无可忍,一个电话叫来了武馆里的师兄师弟。
  在他身后,七位平头壮汉在医院门口一字排开与流氓对阵。他们当然是不会对这帮流氓弱鸡动手的,他们每人面前摆了一摞砖头和几块三厘米厚的木板,虎目炯炯,不怒自威。
  赵悠悠喊:“嘿!”
  师兄师弟们喊:“哈!”
  手起掌落,只听齐刷刷一声“咔嚓”,每人面前的砖头就从中间齐齐断开。
  赵悠悠带着师兄师弟们连劈了八块砖头,木板还没来得及动呢,小流氓们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医院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何心远没和池骏提一句。
  最终池骏还是从丁大东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小视频才知道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情。他心里啊……真是又酸又气,还带着那么点霸道总裁不应该有的委屈。
  赵悠悠居然邀请了“不那么熟”的丁大东到现场观礼,为什么自己这个何心远的“准家属”连点风声都没听到?
  当天晚上他骑着摩托车飞到了医院,何心远特别惊喜的迎出来,见他一路上被风吹的直哆嗦,跑前跑后的给他倒热水、灌热水袋,还主动把池骏的手拉到自己怀里,为他又搓又揉。
  前台小杨眼睛都看直了。
  池骏差点沉浸在何心远的温柔乡里,不由自主的傻笑连连。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严肃的和何心远讨论起这个问题。
  池骏:“医院被流氓堵门的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
  何心远不解:“这有什么需要说的?而且悠悠不是把它解决了吗。”
  池骏见何心远还是不懂,不由得更郁闷了:“这不是你们能不能把它解决的问题。我真的特别想要听你多说说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但是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没给我提一句,这让我觉得自己特别的不重要——因为我在你心中,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而这样的关系会在遇到真正的难题时,变得非常脆弱。”
  池骏不想当祥林嫂,他点到即止,剩下的都留给何心远自己考量。
  何心远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层,只觉得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就不要让池骏担心了,哪想到池骏会为此患得患失。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坦言道:“确实是我想差了,总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麻烦你。……以后我会注意的。”
  乖乖认错的何心远真是太可爱了,池骏心里发痒,小声逗他:“知道错了就好,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个想到我。……毕竟我每天和你聊天是想当你的男朋友,不是想当你的手机宠物啊。”
  何心远耳尖微红,垂下眼睛盯着脚上的球鞋。
  半晌,他才细声细气的说:“我可从没把你当手机宠物啊。”
  要不是前台的小杨还在旁边,池骏真想扛起何心远狂奔回家啊。

  第三十七章男友(中)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来形容池骏最近的状态,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虽然何心远并没有正面确认和池骏的恋人关系,但他也没有否认啊!池骏把这当成了何心远的害羞,耐着性子等对方开口说清楚。
  他恋爱大路平坦,连带着工作生活事事顺利,下属们见他日日都挂着一张笑脸,都怀疑是不是公司融资到一个亿了。
  公司小,人员少,人际关系就轻松很多,老板与员工之间没有森严的等级关系,平时还能开开玩笑。
  有人嬉笑打听:“池老大!公司是不是要上市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元老啊!”
  池骏豪气干云:“你放心,在座的各位人人都有股份,ceo轮流坐。”
  有人大胆要求:“池总,我天天出差都没时间做ppt,能不能招一个实习小弟?”
  池骏痛快答应:“没问题,给你招一个排的助理,连被窝都帮你暖好了。”
  秘书见缝插针:“boss,咱们应该和国外大公司接轨,批准带宠物上班。”
  池骏哈哈大笑:“行行行,回头我去动物园买几只火烈鸟妆点一下办公室。”
  秘书回答:“boss你太客气了。火烈鸟是小仙女的坐骑,我等凡人消受不起,不过我这里有现成的动物可以贡献出来,给咱们办公室增加一道亮丽的风景。”
  一边说着,秘书小姐从办公桌下拖出来一个足有八十公分高的铁笼子,里面粮草俱全,设施丰富,从跳台到吊床应有尽有,铁笼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开放式的小窝,窝中有只比兔子小不了多少的毛茸茸的动物在那里呼呼酣睡。
  池骏:“……你真是有备而来啊。”他盯着那没见过的动物看了好久,奇怪的问:“你们女生不都怕老鼠吗,你怎么养了这么大一只啊。”
  秘书小姐气的尖叫:“boss,这哪是老鼠,这是龙猫!”
  原来秘书小姐抱出来的动物是一种被宠物贩子称为“龙猫”的动物,嘴巴尖尖,耳朵圆圆,浑身毛发蓬松,颜色是温暖的灰白色,看着还真有点像动画片里的龙猫。不过它确实是鼠类,学名金丝鼠,是非常温顺可爱的家养宠物。
  有个男同事眼尖,注意到笼子里有一个灰扑扑的长得和龙猫很像的布偶玩具,便问道:“这个玩具都这么脏了,怎么不洗洗?”
  秘书小姐用老练的语气指点他:“放尊重点,那是龙猫的性·伴侣!”
  池骏:……??这世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只动物都有性·玩具了,他还需要自己打·飞机?
  秘书委屈巴巴的解释,说她和男朋友吵架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随身除了一个行李箱就是龙猫的笼子。她现在暂住酒店,龙猫带不进去,她只能搬来公司暂放几日。
  池骏不是不近人情的老板,而且同事们都没有什么意见,他便爽快同意把龙猫留在了办公室里。
  要说当宠物真是无忧无虑,每天好吃好喝送到嘴边,它的工作就是每天吃喝玩乐加卖萌,逗主人开心。龙猫很胖,但是身手矫健灵活,跐溜几声就能从底层钻到最上面的爬架,把整个笼子震得咣咣响。
  公司里有了这么一只时不时发出动静的小玩意,不仅没给大家添麻烦,反而让大家多了一重乐趣。平常大家休息放松时都聚在茶水间聊天,现在有了大龙猫,大家都围在笼子旁看它爬上爬下。
  池骏无奈的敲敲办公桌,提醒大家:“a组的结案还没有给我,b组的第三稿改完了吗?……还有咱们前几天拿下来的那个公益广告,正因为不赚钱,但更要把名气打出去,周五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创意成果,是不是嫌三组不够多?”
  大家这才从大龙猫的温柔乡里挣脱出来,慌慌张张作鸟兽散,匆忙回到格子间里奋笔疾书。
  池骏见人走了,端着一杯咖啡慢慢悠悠来到笼子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肥嘟嘟的大龙猫。
  见左右无人,他赶快蹲下来,当机立断从兜中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纸,刷刷刷写上何心远的名字,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个桃心。他本来想画个一箭穿心的图案,但想到最近难解的弩·箭事件,怕影响何心远的心情就没有画。
  待纸条书写完毕,他隔着笼子把纸条塞到了龙猫的小爪爪里。
  在大家围着龙猫喂食的时候,池骏也在偷偷观察,他注意到龙猫的前爪抓握能力很强,平时进食都是靠前爪抓住粮草零食送进嘴中,于是他不禁琢磨起来:它能抓住粮草,是否也能抓住别的,比如……写有名字的纸片什么的?
  为了让龙猫配合,他除了递纸条之外,还讨好的递过去一块零食。龙猫大爷左爪抓了字条,右爪抓了零食,小嘴巴啃了一小口零食,嚼嚼嚼嚼吃的特别香。
  连池骏这样的硬汉(?)都被傻傻呆呆的大龙猫萌到心跳加速,他赶忙拿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把憨萌可爱的它收入了相册当中。
  晚上下班后,池骏跑到认真宠物医院挑选龙猫吃的口粮。
  何心远听后提醒他:“你养金丝鼠了?……绿巨人和蓝莲花领地性太强,容易吃醋,说不定会打起来。”
  “是公司养的。”池骏笑着拍拍何心远的脑袋,“另外,你想不起鹦鹉名字的时候,直接用颜色称呼就好。”
  何心远捶捶自己的额头,转身从柜台里拿了龙猫口粮给他,饶有兴趣的问池骏有没有给它拍照。
  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池骏乐呵呵的拿出手机,调出那张龙猫举着小纸条的照片,推到了何心远面前。
  画面中,可爱的灰白色毛团傻乎乎的看向镜头,嘴巴保持着咀嚼的口型,爪中拿着一个写有何心远名字和甜甜爱心的纸条,模样乖巧又滑稽。池骏照了七八张才挑出来这么一张最可爱的,还特地向女同事请教了哪个修图软件最好用,光调色就调了好久,这才这张堪称完美的照片呈现在心爱之人的眼前。
  果然,这张照片一拿出来,就吸引了何心远的目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照片,蹙着眉开口。
  “这只金丝鼠腹部有黄色尿迹,很有可能是天生尿路畸形造成的尿淋漓,你下次来的时候把它带过来吧,我为它检查一下。”
  池骏:“……”
  何心远:“不收钱。”
  池骏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龙猫爪子中的纸条,无奈的提醒他:“重点,重点在这里!”
  何心远这才注意到字条和字条上的小爱心,他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柜台旁边那袋20公斤装狗粮的后面。
  他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单身好几年了,对于这方面反映很迟钝。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好,请你多多包涵,下次再犯错务必再提醒我一遍!”
  池骏被他郑重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何心远,才会因为没有注意到别人的告白所以主动道歉吧。
  “是我在追求你,你揽什么责任?下次我会把字条写的大一点,这样你就能一眼注意到了……等等,”池骏话头顿住,急切的问,“你刚才说你‘单身好几年了’?……你之前和别人交往过吗?”
  刚开始池骏没注意,但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大有玄机。一想到何心远在与自己分手后,还有过新的恋爱对象,他就觉得心里酸涩交加,颇不是滋味。
  他知道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当初是他张狂自大,狠狠伤害了何心远,当然不能怪别人趁虚而入。像何心远这样优秀又上进的人,肯定会有别人被他的魅力所吸引。
  若时间能重来,他一定要回到过去狠狠给年少无知的自己几个耳光,教他惜取眼前人,别犯中二病。
  听到他的追问,何心远眼中浮现浓浓的疑惑:“……你不是我大学时最好的兄弟吗?难道我没和你提起过,我在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吗?”
  心虚的池骏得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非常怂的“咚”的一声跪地上了。
  何心远捂住嘴巴:“啊!你完全不知道吗?……估计是我那时候怕被你这个好朋友看轻,所以不敢向你出柜吧。”
  “……哦。”
  “我因为生病的原因,很多事情其实很模糊了,但一直记得自己是有男朋友的,就像是记得自己有父母、有导师、学什么专业一样,这种很重要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
  “但我本科和读研时期的记忆是重灾区,只能朦朦胧胧回忆起十分之一。你要让我复述我和男朋友做过什么事,我真是连五件都想不出来。”
  “……”
  “我刚醒的时候记忆有段错乱,我忘了我们分手了,误以为我们还在交往。所以我在病床上等啊等啊,我等来了闻讯赶来的养父母,等来了校领导,等来了公司负责人……但是我等不到我的男朋友。”
  “……”
  “我着急的不得了,我当时随队进山区呆了几个月,碰上自然灾害直接被送进了医院,前后将近半年的时间。他联系不上我,该有多担心啊,肯定要急坏了。我想给他打电话,但是联系人就那么几个,手机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
  “有同学来探望,我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和我走的关系很近的男生,我不敢说的太明显,就旁敲侧击的问。但大家告诉我我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
  “……”
  “后来有一天……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想不清了,我突然想起来,哦,我们分手了。”何心远强调了一遍,“原来我们分手很久了。”
  何心远叙述这段故事时语气平淡,但池骏听着却像是挖心剜肉般痛苦。他原以为何心远把他们交往过的事情完全遗忘了,所以他才厚着脸皮重新接近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行动来书写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其实在何心远的深层记忆中,他们的故事一直存在。
  池骏设身处地的想,失去了大片记忆的何心远该有多么的无望无助?他在病床上迎来的那些早晨,每天都在盼望着记忆中的男友能出现在身旁。
  池骏站起身,紧紧的把何心远拥入了自己的怀中,他的力气是那么大,就像是从未曾撒手过。
  何心远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来气,以为他不愿意听到自己唠唠叨叨说那么多前任的事情。
  “哎呀,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对不起啊,你别往心里去,我真的不喜欢他了。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喜欢他了。”何心远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薄薄的还没有硬币厚的距离,“你看,我对他的记忆只能想起这么一点点,再多一丢丢都没有了。”
  池骏把头埋在何心远肩膀上,闷住自己悔恨的眼泪,声音沙哑粗粝:“好,你答应我了,你再也不喜欢那个混蛋了……你的记忆有限,你只要记住我就够了。”

  第三十八章男友(下)
  “小杨,今天下午还有预约吗?”何心远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走到前台询问。
  小杨翻了翻电脑记录,说:“有。方医生还有两个,刘医生有三个……哦不对,刘医生有一个刚刚打电话推迟了。其他两位医生已经没有了……对了,任院长还有一个,说是下午五点来,估计快到了。”
  “院长的预约是什么动物?”
  “松鼠~”小杨俏皮的挤挤眼睛,指尖点了点墙壁上挂着的写有“救我鼠命”的锦旗。“就是那只魔王松鼠,中箭的那个,今天来复查。”
  何心远对松鼠的事情印象很深,不仅是它,上周那只同样因为中箭没能救回来的大白熊犬他也记忆深刻。那些为了彰显自己的“本事”、肆意在动物身上发泄的人渣实在令人愤恨,民警拿走了弩·箭调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他们正说着话,他们谈论的对象就踩着准点报时的时钟声踏进了大门。男人肩膀上站着一只足有三十厘米高的深灰色松鼠,耳毛尖尖,尾巴蓬松,一双机灵的黑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见到陌生人后跐溜一声就从主人的肩膀上溜进了他的羽绒大衣的帽兜中,又小心翼翼的抓着帽周的绒毛谨慎的探出头来。
  “不好意思,我没来晚吧?”高壮的男人像是一尊铁塔,站在何心远面前,让何心远不得不仰头看他。
  “没有,你很准时。”何心远笑笑,伸出手主动让松鼠嗅吻自己的味道,“它看起来好多了,精神很好,你照顾的很用心。”
  “它确实恢复的不错。除了刚开始两天没胃口以外,最近每天都能吃一小把松子,核桃、巴旦木、水果当零食。”名叫王墨达的男人把魔王松鼠从自己的帽兜里拿了出来,松鼠乖巧的站在他的掌心中,肥嘟嘟的肚腩垂在两只后爪上。
  “就是他肚子上剃掉的毛一直没长出来,最近冬天了我怕它冷,就给它穿了件衣服。”
  如他所说,大松鼠身上穿了一件非常可爱的小毛衣,它一进门的时候何心远就注意到了。毛衣蛮长,盖住了肚子上的伤口,但并不会影响松鼠的排泄。
  魔王松鼠虽然是同类中的大个子,但与其他动物相比还算是小家伙,它身上的这件毛衣做的十分精巧,与它活泼可爱的模样非常搭配。毛衣是用极细的毛线编织而成,红色为底,胸口用绿色毛线织出来一棵松树,松树的顶端则是一颗边角圆润的黄色星星。圣诞将至,这件毛衣也充满了圣诞气息。
  何心远称赞道:“这件衣服挺漂亮的,也能保护它肚子上□□的皮肤。但要注意不要让它去抓挠毛衣,防止指甲上勾着毛线吃进肚子。”
  “好的,我会多多注意的。”
  寒暄过后,何心远领着王墨达和他的魔王松鼠走向了任真的诊室。
  “进来。”任真清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内传来。
  王墨达低声念了一句“打扰了”便推门走了进去,他肩膀上的大松鼠好似还认得这个曾经在他肚子上开刀的人,见到任真后吓得想往王墨达的衣领中钻。王墨达只能拎着它的项圈,把一心想逃跑的它放到了任真面前。
  “对不起任医生,它太认生了。”
  “没关系,它被人伤过,有戒心是正常的。”任真从抽屉里抓出两粒瓜子放在手心,松鼠两眼发直的看着,一勾爪迅速偷到了自己怀里。
  任真点点头:“不错,反应速度很快,看上去伤口应该愈合的差不多了。”
  任真趁它认真吃东西的时候,双手轻巧的把它身上的长毛衣慢慢卷了上去,直到露出腹部的伤口才停下。
  黑色的缝合线把松鼠腹部伤口两侧的皮肤和肌肉固定在一起,经过十天的恢复,前后的创口已经基本愈合了。王墨达每天都会一丝不苟的换药,就算初期那几天松鼠疼得吱吱叫他也没有心软。
  “恢复的很好,今天可以拆线了。”任真说完,便吩咐何心远去准备拆线的工具,对于熟手来说,拆线只需要一把尖嘴剪刀、一把小镊子就足矣。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任真已经把前后两个伤口共六条手术缝合线完整的取了下来,但是在拆线时,松鼠不免有所挣动,故而伤口有些轻微渗血。
  这属于正常现象,不过为了防止感染,何心远尽职的带着大松鼠去了旁边的点滴室进行伤口消毒。
  在这间不大的诊疗室中,只剩下王墨达和任真二人相对而坐。
  任真自认为是个蛮健谈的人,他经常和客人攀谈,以此来了解每只宠物的方方面面。宠物医生当久了,他即使不见到宠物,只要和主人说几句话,就能大致摸透对方的性格,并且以此推断出对方养的是哪类宠物。
  比如四十多岁热心肠爱管闲事的大姐喜欢养泰迪、吉娃娃,二十七八岁的单身女性喜欢养金毛、哈士奇,特立独行的高中生大学生偏好小众的爬宠,而文质彬彬的男青年一般会养短毛猫。
  任真越是在宠物研究的方向上走的越深,他就越喜欢观察人,看起来像是自相矛盾的两个选项,但却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人的性格决定了行为,什么样的人会养什么样的宠物就像是等号的左右两边,永远是正负可逆的。
  但偏偏王墨达……这个长了一张刚正不阿的脸、有着松树一样挺拔强壮的身材的男人,却养了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这样的男人明明更适合蛇或者猎犬才对嘛。
  就在任真暗自思考王墨达的性格和魔王松鼠的投映关系时,王墨达忽然起身,拿过了放在门口的一个小纸袋。
  “任医生,给你。”
  “这是什么?”任真接过了纸袋,打开一看,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条红绿相接的围巾。
  明明是两种相撞的颜色,但经过巧手的编织,两种颜色巧妙的融合纠缠。大块的纯□□块与细腻的波浪曲线交融,让人光是看到就联想到圣诞的温馨氛围。
  最巧妙的是,围巾的下摆居然用白线编织了一排像素风格的松鼠,即使是三十多岁的任真戴上也不会显得幼稚。
  任真手里拿着精美绝伦的围巾,讶异的问:“为什么送我围巾?”
  “谢礼。谢谢你救了大王。”王默达一丝不苟的回答。
  任真救治过的动物很多,确实收到过心怀感激的家长们送来的各式小礼品,但围巾绝对是独一份。
  “可王先生,你已经送过锦旗了。”任真笑着婉拒。
  王默达面色难看的皱起眉头:“那个不行,那个时间太仓促了,我没绣好。”
  “什么……?”任真因为这个意外的答案愣住了,“那个锦旗是你亲手做的?”
  王默达点头,神色如常,好像一个大老爷们掐起兰花指捏着针头绣出一面锦旗是多么常见的事情。
  “所以大王身上的衣服……?”
  王默达继续点头。
  “所以这条围巾……?”
  王默达依旧点头。
  任真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感柔软的围巾,鲜艳的红色与深沉的绿色和谐交织,他的双眼盯着围巾的流速,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真是他接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这真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男人。
  ※
  池骏到医院时,何心远正在给魔王松鼠肚子上轻微渗血的伤口上药。池骏不敢打扰他,就倚在门边安静的注视着他的动作。
  何心远的手很稳,但池骏知道,何心远不是天生就有一双适合当医生的手的。他经历过数不清的练习,从最开始在实验室解剖小白鼠都要做噩梦,到后来能够一天连做三场绝育一场骨折。没有人能够不付出辛劳就成功,而何心远永远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池骏最喜欢看何心远认真工作时的样子,就算是最简单的上药,何心远也绝不掉以轻心,用镊子小心夹起沾有碘酒的棉花轻轻在伤口上点按,专注的像是正在给豆腐做心脏搭桥一样。
  待何心远忙完了手中的工作,池骏才开口唤他。
  “心远!”
  何心远回头一看,见他来了,很惊喜的挥了挥手。
  池骏走到他旁边,望着那只捂着肚子很警惕的坐在笼子里的松鼠,他的手也“顺便”搭在了何心远的腰上。
  “这是松鼠?怎么这么大?而且松鼠不应该是棕色的吗,这只怎么是灰色的?”
  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的何心远果然无暇顾及腰上的狼爪。何心远兴致勃勃的为他解释:“这是魔王松鼠,一种很常见的宠物松鼠品种,体型本来就比其他松鼠大很多,这只长得尤其大,在同类里也算是大块头。”他说起动物的事情就会变得多话,“魔王松鼠背毛分为棕色、黑色、棕黑色三种。这只是品相很好的黑魔王,松鼠夏天和冬季的皮毛颜色不同,现在刚好褪为灰色。”
  “它就是第一只被射伤的动物?”
  何心远“嗯”了一声。“也不知警察调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那个私藏手·弩的混蛋,这种会对动物下手的人都是心理阴暗的变态,真希望他能尝尝受伤的动物们所受的折磨。”
  池骏拍了拍他的肩膀,正绞尽脑汁的打算安慰他,前台的小杨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院长!院长!警察来了!”
  “警察?”何心远拦下她,“什么警察?”
  “就是调查手·弩的警察呀!他们还带了个什么弓箭方面的专家。”
  何心远很惊喜,刚刚还在想案件什么时候能有进展,没想到专家就上门了。
  坐在办公室里的任真也听到了小杨的叫喊声,他和王默达对视一眼,匆匆推开门,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
  众人心里都惦记着案情,几人加快脚步向着大门口走去。
  前台处,两位穿着警服的办案民警正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宠物医院的摆设。因为临近圣诞,昨天小杨刚把圣诞树从仓库里搬出来,民警进门时,她正拿着动物挂件装饰圣诞树呢。树下则堆着几个礼物盒,里面有狗粮、有猫玩具、还有项圈什么的,在店里买宠物用品买188元就能领取一个。
  宠物医院的氛围自然和给人看病的医院不同,整体风格活泼又不失清新,有的小朋友还以为这里是幼儿园呢。
  两位民警都是第一次来宠物医院,眼睛不住的左看右看。在他们身后有个背对众人的男青年,身高和池骏相仿,穿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手上提着公文包,正仰头观察着墙上挂着的狗狗模样的时钟。
  见医院的工作人员来了,两位民警很热情的迎了上来。
  “任院长,又见面了。”民警说,“在您那天报告了手·弩伤狗的事件后,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发生了三起,但受伤的都是流浪动物,有的是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有的是被抓捕流浪狗的负责大队发现的。”
  任真一听,忙说:“可以送来我们这里,我们这有最专业的医生,也有处理箭伤的经验,可以为它们免费手术。”
  另一位民警安静了几秒,回答:“您费心了……但它们不需要了。”
  众人沉默。
  何心远搓搓鼻子,声音沙哑的问:“那凶手抓到了吗?”
  “暂时没有。”民警说,“局里很重视这个事情。我们这次请来了弓箭方面的专家来配合我们查案,今天带他来和各位认识认识,以后应该有不少机会接触。”
  “哪里称的上专家。”站在民警身后的男人终于转回了身,自谦的说,“我不过是对弓箭稍有研究罢了。”
  他风度翩翩的伸出手,“很高兴认识各位,我是……”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双眼直直盯着垂着头的何心远,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心远?真的是你?”他不顾众人的侧目,几步上前想要抓住何心远的手,池骏心中狂跳,赶忙踏前一步把何心远挡在了身后。
  “是你?”被他认出来的何心远下意识的抓住了池骏的衣服,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池骏心里着急,不知这位所谓的弓箭专家究竟是怎么和何心远认识的,但见何心远见之即躲的态度,这家伙绝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民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手:“太巧了吧,没想到林老师你居然认识这位医生?……不过现在可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啊,咱们先谈案情,待谈完了你们再慢慢叙旧吧。”
  幸亏有民警帮忙圆了一下场,任真直接把那位姓林的弓箭专家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且以工作未做完的借口把何心远支到了配药室去,池骏当然像是跟屁虫一样跟了过去。
  待配药室的门一关上,心急的池骏立即把心神不宁的何心远堵在了墙角。
  “心远,刚才那个姓林的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欺负过你,要不然你怎么这么怕他?”
  何心远闷不吭声。
  他越是不说话,池骏越容易胡思乱想——何心远生性平和,不喜欢招惹是非,即使两人有冲突,错的也肯定是姓林的!
  就在池骏恨不得撸起袖子冲出门把对方痛揍一遍时,何心远终于开口了。
  “池骏,你别冲动。”
  “你先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的,我再决定冲不冲动。”
  “他没有欺负我,只是……”
  “什么?”
  何心远轻声说:“池骏,那个人就是我大学时交往过的前男友。”
  “……啊????”
  怎么回事,何心远唯一的前男友不是他池骏吗?!!!

  第三十九章李鬼
  任真的办公室里,两位民警同志捧着茶水,向任真和王默达介绍着现在案情调查的进度。王默达家的魔王松鼠是已知的第一只受害动物,可惜当时就诊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没有及时报案,平白浪费了很多时间。
  任真面色凝重的听着,但注意力却慢慢放到了另一人身上:他发现民警请来的那位弓箭专家很明显的在走神,眼睛频频的向着办公室外望去。再联想起进门时对方和何心远的一番对话,任真心里有了一番计较。
  “这位……林老师是吧?刚才两位警察同志说您是弓箭方面的专家?”任真把话题拉到了对方身上。
  “不敢当不敢当。我叫林风予,这是我的名片。”被点名的林风予赶忙回过神来,从钱夹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素白的名片上正面写着林风予的名字,背面则印着一组弓箭的图案,在弓箭下用宋体写着他的头衔:b市某某大学体育学院弓箭系讲师。
  果然是专业人士。
  因为手·弩实在太过小众,警察局的局长还是托了一圈关系才找到开设弓箭专业的学校,本来想找系主任过来指点一下迷津,但系主任最近在忙着指导学生比赛,就把一名刚巧住在这附近的老师派来了。
  弓和弩现在的地位千差万别,前者多出现在正规赛场上,而后者是杀伤性极强的武器,国内未批准私人持有。
  □□不分家,林风予因为专业原因对弩有一定研究,便被领导指派过来配合警察的调查。
  王默达问:“那林老师,现在有什么线索了吗?”
  “有了一点,但不多。”林风予从公文包中拿出民警交给他的五只箭,当初为了方便从动物的伤口中取出,几只箭都被人为剪断了。任真一眼认出了他从松鼠体内抽出的那一根,因为那根的箭尖被王默达取下来了。
  林风予指着几只箭侃侃而谈:“这几支碳素箭杆非常轻,每支只有350格令——格令是形容箭枝重量的专用单位——合算过来就是22克。这只箭有12英寸长,也就是30厘米上下,在这里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猎□□枝的常见尺寸是16英尺到22英尺,12英寸极为罕见。一支350格令、12英寸的箭肯定是通过特殊渠道订做的。”
  林风予又道:“弓和弩不同。前者多凭借着自身的技巧,而后者更仰仗器械之便。如果是弓箭的话,一个身体素质很好的成年男人在没经过训练的情况下,可以勉强拉开50磅的弓箭,但想射出去只能26磅起步。但是弩呢?专为狩猎制造的弩,最低也有140磅的拉力,稍有经验的年轻小姐和未成年人都能轻松使用。”
  见众人听得入了神,林风予落下了最后一击:“高速弩的射速一般在300英尺每秒,经过计算,它的理论动能可以达到将近70英尺磅。再减去风速风向等实际损耗,实际动能也有60英尺磅。可能大家对60英尺磅的动能没有什么概念,其实在实际狩猎中,射穿一只野猪,只需要45英尺磅。”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林风予转向任真:“任院长,我很佩服你,你真的从死神手底下抢回了一条生命。”
  ※
  另一边,维持着“壁咚”姿势的池骏放任自己的影子笼罩在何心远身上,而他的大脑已经成了一片浆糊了。
  怎么回事,何心远大学交往过的唯一一个男朋友,不应该是他吗?那个林什么什么玩意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根据何心远上次的叙述,何心远记得自己“有过一个男朋友”,难不成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在与自己分手后又交往了新对象?
  池骏出口的话带着一股酸意:“你那天跟我说的时候,说对于前男友只记得这么一点点了。”他伸出手比了个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没注意自己的语气可怜巴巴的像是个面对陈世美的小媳妇,“结果你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何心远听出了他的醋味,觉得这样的池骏有些陌生也有些可爱。他拿出安抚动物的耐心,伸手摸了摸池骏的头顶。
  “毕竟是曾经交往过的男朋友嘛,而且生病之后我们又复合过,我要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不真成了被格式化的电脑了?”
  池骏更蒙了:“……复合?”
  “我出院后,不知是谁把我生病的事情传的人尽皆知。他当时还在读研,听到消息后,主动在我宿舍楼下等我,说要复合,想照顾我……我……我确实那时候比较脆弱,而且一直惦记着在病床上想要联系他的心情,于是就同意了。”
  何心远侧过头,很努力的想了想:“但过了没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其实同意复合的时候我就有些犹豫,因为我记得我之前和他交往时,爆发了一次非常大的争吵,具体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但真的,非常非常痛苦,痛苦到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像是被浸在了冰水中。
  “池骏,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我完全回忆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就会控制不住的哭出来,明知道应该离开却又忍不住怀念。
  “后来复合后,也是因为这么一层隔膜在吧,我总是心里沉甸甸的。我很难再投入感情重新喜欢上他,所以就主动提出分手了。”
  一口气说完自己与前男友的故事,何心远其实也心存了试探之意。他确实对林风予没有感情了,但对方给自己留下的未知伤害还在,最可怕的伤疤并非是看得见的,而是藏在皮肤底下让他看不清的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何心远一直不敢正面接受池骏的原因,因为他缺失的记忆,在提醒他不要与别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他知道这对池骏不公平,因为伤害自己的人是前男友,而不是无辜的池骏。
  何心远很怕说完这一切之后,池骏气的抛下他离开,但池骏却出乎意料合拢双臂,把他轻轻的拥入了怀中,就好像在对待一个易碎品。
  何心远内心一颤,感觉眼眶又要包不住泪水。他乖顺的侧过头靠在了池骏的肩膀上,同时抬起双手回拥住面前的男人。
  小小的配药室里宁谧无声,唯有两人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直至最终同调合一。
  沉浸在幸福中的何心远并不知道,池骏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一言难尽”。
  ※
  赵悠悠正在面临人生中最莫名其妙的危机。
  ——他只不过跑到一楼上个厕所,为什么会被一个陌生男人堵在单间里,一脸恳切的要求和他“谈谈”?
  对着马桶有什么好谈的,谈他的人生有多屎吗?
  今天真是诸事不宜。快下班时,前台小杨抱过来一只姜黄色的猫咪。猫咪的主人后天拍婚纱照,想要带着心爱的宠物一同入镜,所以约了今天给猫咪做美容,从洗澡到吹毛到造型,开的价格是狗的五倍。
  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赵悠悠真不想接这么为难人的工作。
  猫这种动物,不洗澡的时候是小甜心,从沾了水的那一刻就成了攻高防高移动快的炸弹,十几斤的肉弹能跳的比太阳都高,美容室里的瓶瓶罐罐被它弄了一地。而且它还会随意抻长、随意融化,明明赵悠悠都已经按住它了,结果它左扭右扭,一转眼就能从赵悠悠的手掌下溜走,真不知到底是拿什么捏出的身体。
  等到赵悠悠终于把这位大爷伺候好剪完毛了,他的工作服也快被猫咪抓烂了。他扔下衣服跑到一楼的厕所想要喘口气,结果在洗手的时候,被迎面走进来的男人推进了厕所单间里。
  “心远,真没想到你也来b市了!”惊喜的林风予连炮珠似的问着,“你最近怎么样?你的病治好了吗?”
  赵悠悠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人。这人看来是认识哥哥,而且还知道哥哥的病情,但他却从未听哥哥提起过。
  赵悠悠也不懂得迂回,直接问:“你是谁?”
  林风予郁闷的回答:“刚刚不还认出我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又忘了……我是林风予,你的前男友。”
  赵悠悠:“……???”
  不等赵悠悠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林风予一步步逼近了他。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当时你突然说要分手,我真的不明白我哪里做的不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悠悠被单恋中的男人吓得颤巍巍:“你离我远一点!”
  “心远,不要闹脾气了。咱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个圈子这么乱,想找到合心意的人多不容易……咱们之前是有些遗憾,但把遗憾弥补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始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去拉赵悠悠的手。他原以为毕业后他们就像是短暂交汇过后的两条直线,只能越走越远,完全没想过能够再一次站在何心远的面前。
  看着躲在墙角的青年慌乱中带着一点羞涩的表情,林风予不由得神魂颠倒,不由得回忆起了两人恋爱时的种种情景。
  他着魔似的越靠越近,他望着这张俊秀的脸庞,闭上了眼睛,慢慢的靠向了对方的双唇。
  然而就在下一秒,林风予只觉得脚腕后面一痛,双脚同时离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腾空,紧接着就仰面摔倒,直接跌出了厕所单间,而后脑勺也重重的砸在了洗手池下面的瓷砖地上。
  他疼得眼冒金星,双手护住后脑勺,在地上疼得像个虾米一样半天爬不起来。
  而一脚定胜负的赵悠悠稳稳的收回扫堂腿,掸掸裤子,大步迈过躺在地上装死的林风予。
  虽然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但身高、体型、气质截然不同。这么大的差别林风予都能认错,看来……他根本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喜欢哥哥。
  他现在唯一需要烦恼的是,该怎么和任真解释,他居然把医院的客人给绊倒了呢……

  第四十章电影(上)
  池骏约了丁大东在他家喝酒。
  池骏在小区外的烧烤店打包了一百串烤串,烤翅、羊腰、肉筋量大味美,丁大东吃的满嘴流油,大呼过瘾。外面数九寒天,屋内里热气腾腾,两人开了冰啤酒,碰杯之后一口气灌下半瓶。
  莲子羹、圣诞树、机器猫三只鹦鹉飞落在桌上,拿腔拿调的絮叨着,想要博得两位主人的欢心,好让它们尝一尝桌子上的煮花生米。经过之前的一战,它们的关系缓和不少,至少圣诞树和机器猫再也不会联手欺负莲子羹了,只是平时不会依偎在一起。
  丁大东夹了一荚毛豆,剥干净了喂给三个小宝贝吃。
  “你找我喝酒究竟为了啥事?”丁大东问。
  也是巧了,莲子羹居然抬起头,声音洪亮的说了声“何心远”。真是奇怪,明明它从没和池骏生活过一天,却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三个字。
  池骏喂给它一颗花生,说:“确实是他的事情。前几天有个人找上门来,说是心远的前男友……”
  ……
  听完池骏的倾述,丁大东一拍桌子,目瞪口呆的比出了一个大拇指:“真是厉害了,那哥们儿是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啊!”
  池骏挑眉:“猫那么可爱,可别拿那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侮辱了猫。”
  丁大东从善如流:“好好好,不说猫,他就是只臭水沟的老鼠——但你得承认他手段高吧?我估计他应该是你们家心远的暗恋者,趁着他失忆就像趁火打劫,而何心远又没什么戒心,自然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又狠狠咬了一口鸡翅,用一种大师口吻批判道,“何心远一看就是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中,在生活方面特迟钝的人,估计也不会去考证对方的身份。”
  他的这番猜测和池骏的想法差不多,那个林风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何心远交过男朋友的事情,就趁着他失忆最脆弱的时候出现,顶替了自己。
  池骏不满的说:“说谁迟钝呢?心远聪明着呢。”
  “对对对,聪明聪明,就我笨……诶你说你这么一个风华正茂的公司小老板,怎么护犊子的劲头那么像村口二傻呢。”
  池骏作势要把吃剩下的签子扔在他身上,丁大东才讨饶的闭上了嘴。
  这两位损友认识多年,当初池骏出国读研,学校里的同胞就那么几个,在一次聚会上他认识了同为新生的丁大东。两人的专业差着远,但臭味相投一见如故,那时候学校里谁不知道这两个黑眼睛黄皮肤的帅哥,他们每次去pub时都有一堆人围上来搭讪。
  池骏洁身自好,不喜和人牵扯感情。但丁大东荤素不忌,男女朋友多如天上繁星。不过他回国之后老实了不少,只是每次谈恋爱依旧撑不过三个月就分手。
  池骏关心起来:“对了,你和赵悠悠怎么样?”
  丁大东摊手:“别提了。我估计他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太清心寡欲了,感觉他根本没那个意识……我有时候真佩服他那些师兄师弟,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跟他们一起打赤膊、一起洗澡,他们是怎么保持一颗直男心的啊。”
  池骏笑骂:“因为人家不像你,看见长得好看的就扑上去求交·配。你到底喜欢的是他的脸还是他这个人啊?”
  丁大东五行缺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脸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颜性恋。”
  池骏当机立断就把手里还剩半瓶的啤酒罐砸过去了,他手里留了两分力气,易拉罐落在丁大东身旁,啤酒溅射出来,炸了一地。原本落在饭桌上瞪着大眼睛卖萌的三只鸟儿吓得同时炸毛,一个飞到了吊灯上,一个飞到了窗帘上,还有一个飞到了池骏的怀里。
  丁大东赶忙举起双手投降:“玩笑话你也当真。但他们兄弟俩长得好看你总不能否认吧?我要只看上他的脸那我干脆约·炮算了,完全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追他——我可是著名恋爱情感专栏的名作家,谈恋爱这种事,我比你熟悉。”
  “……”
  这话纯属吹牛逼。
  丁大东恋爱是谈的多,但每次分手都惨烈无比。他从这些惨烈的恋爱当中总结经验,吸收教训,反思错误,纠正陋习……然后成为了一名职业鸡汤师。
  丁大东谈恋爱的套路太多了,但赵悠悠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按照套路走的boy,哪那么容易掉进丁大东的陷阱。
  ……不过池骏自身的恋爱道路都很坎坷呢,实在顾不上好兄弟会不会被折腾没半条命。
  池骏拐回原本的话题:“那个姓林的就是是个祸害,要是他再仗着前男友身份跑到心远面前求复合怎么办?”
  他喝了口酒,壮胆吐出了他的想法,“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是时候和心远坦承了,我总不能一直瞒着他。”
  这次换丁大东拿啤酒罐扔他。
  “说个屁!这事你不能坦白!池骏我告诉你,这次老天爷都在帮你,特地给你派了个背锅侠!所有的伤害都让他背,你就踏踏实实负责和何心远创造幸福新记忆!”
  丁大东的话说的倒是有几分歪理,但池骏却觉得不能在谎言之上建立感情。
  之前他是没得可选,只能先塑造一个好师兄的身份接近何心远,但随着他们的感情渐入佳境,何心远鼓起勇气向池骏展示了自己的伤口。而正是这充满信任的行为让池骏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有多么卑鄙。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情感鸡汤专家的指点把秘密永远遮住,把体贴的自己和曾经的人渣分割开来;另一条,就是坦白从宽,把两个人的过去全部说清楚。
  如果选择了第一条,那么他只能永远的躲藏在谎言背后,接受心灵的拷问。
  如果选择了第二条,那就要把何心远已经结痂的伤疤狠狠撕开,可他完全预料不出这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
  周一的晚上,池骏到医院接何心远下班。
  前台的小杨见他来了,熟稔的开玩笑:“两位帅哥又要去约会喽。”
  何心远被臊了个大红脸,倒是池骏坦坦荡荡,没有在意其他人的揶揄目光。
  今天何心远有点忙,下班后又拖了半小时才离开医院,池骏在等他的时间里帮小杨整理了前厅的圣诞装饰品,还用他专业的审美眼光指点她怎么贴才好看。
  何心远怕他等的无聊,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冲出来。他太过着急,不小心被圣诞树下垂着的彩灯电线绊倒了,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池骏眼疾手快的冲到他面前,让他撞进了自己怀里。
  “痛……!”
  池骏单手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体贴的帮他揉了揉撞痛的额头。
  目睹了这一切的小杨羞涩的捂住眼睛,又颇具心机的岔开了手指。
  目睹了这一切的赵悠悠一直“咳咳咳”咳个不停。
  赵悠悠立志当一个瓦数最大的电灯泡,打定主意哥哥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池骏还没说什么,何心远第一个不同意。
  何心远严肃的说:“悠悠,你答应过我的,不干涉我独立交友。”
  赵悠悠黑着脸问他:“哥,我当初是答应不干涉你交朋友的……但你说实话,池骏是‘朋友’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丁大东说的那样,赵悠悠从小在少林寺里练武,成长环境除了清心寡欲范儿的师门,就是热血直男范儿的师兄弟,刚开始他真的没把哥哥和池骏的关系往那方面想。可自称前男友的林风予的出现,一下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瞬间让他醒悟过来池骏对哥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其实最近几天林风予来过好几次,赵悠悠提前和小杨打了招呼,只要林风予来找哥哥,那就通知赵悠悠出来打发他。那家伙有眼无珠,被赵悠悠扔出去那么多次,居然没有一次发现揍他的人并非是何心远。
  恋兄狂魔赵悠悠好不容易才赶走了林风予,怎么可能再让池骏和哥哥单独相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赵悠悠赌气,“反正今天这个电灯泡我当定了!”
  何心远对付发脾气的弟弟很有一手。
  他淡定的抬起右手,握拳与视线平行,拳心朝天,忽然手腕向下一坠,做出往下拉东西的动作,嘴巴里念念有词:“咔哒。”
  赵悠悠:“……???”
  何心远:“好啦,我现在把电灯关上啦。”
  赵悠悠气的嗷嗷大叫┗|`o′|┛。
  池骏被何心远萌的神魂颠倒n(*≧▽≦*)n。
  摆脱了那只行走的大灯泡,池骏终于可以安心的和何心远约会了。
  冬夜的路上行人不多,池骏牵起何心远的手,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边散步,一边唧唧私语。虽然何心远一直没有正面承认他们在交往,但并不会躲避池骏的亲密动作,搂腰、拥抱都很配合,牵手时也大大方方。
  何心远问:“今天咱们去做什么呀?”
  池骏回答:“去看电影啊。之前点映式没赶上,我有答应过你要陪你看首映。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何心远飞快的回答。
  两人肩并肩静默的走了一会儿,何心远害羞的开口:“……看什么电影来着?”
  “《神奇动物在箱子里》。”池骏说,“心远,咱们都是这种关系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记不住,直接和我说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何心远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我失望,所以才想多记住关于你的事情。我每次和你出来前,都要重新看一遍日记里关于你的内容。但现在关于你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记满了一个本子,再怎么临时抱佛脚,我也记不住那么多了。”
  这一席话让池骏心里又暖又满又有些难言的涩意,好像整个人被泡进了名为何心远的蜜糖罐子里,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甜味。
  “记不住就不要强迫自己记。”池骏轻声说,“你这么忙,每天又要准备考试、又要努力工作,你如果再强迫自己记住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不就太辛苦了吗?你只需要记住三点:我的名字,我的样子,以及最重要的,我喜欢你。其他的,有我在呢。”
  “我记不住聊天内容也可以吗?”
  “可以。”
  “我记不住什么时候约会也可以吗?”
  “可以。”
  “我记不住和你经历过的事情也可以吗?”
  “可以。”
  “那我记不住什么时候和你第一次接吻也可以吗?”
  “……”池骏尴尬不已,“咱们,咱们还没……”
  何心远仰着头看他,眼睛水水亮亮的,泛着光,像是天上的星星。
  忽然间,池骏明白了他的暗示。

  第四十一章电影(下)
  这个吻来得自然而然。
  池骏只需要微微低下头,何心远便主动靠了过来。
  路灯的光芒自头顶撒下,落在了他们身上,脚下的影子拖得好长,长到合二为一,让路过的人都不好意思的绕了过去。
  何心远已经把眼睛闭起来了,他很羞涩,睫毛微微抖动着,嘴唇却自然而然的张开,邀请着池骏的探访。
  柔软的舌尖叩开齿列,热情却不失温柔的抚慰着彼此。
  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明明相隔着记忆的天堑,但池骏发现何心远的味道一直藏在自己的心里。这个吻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池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星星点点,让他重拾很多甜蜜的,美好,伤感的,愧疚的小小细节。
  唇舌相依,池骏把自己的怜爱与愧疚细细的传达给了何心远,而何心远反馈的爱意则是浓烈且毫无保留的。
  当这个吻结束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他们相拥在一起,何心远把自己埋在池骏的怀抱中,耳边能听到池骏的喘息。
  何心远隐隐觉得这一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拥抱很熟悉,吻也很熟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做了记忆在作怪。
  因为意外的“耽搁”,他们没有赶上《神奇动物在箱子里》的开场。不过若让池骏选择的话,他宁可再多“耽搁”几次,完全错过电影也无所谓。
  两人摸黑找到了座位,池骏订的是情侣座,位于影厅的最后一排,像是个小包厢一样与左右两边的人隔开。
  冬天的外套又大又厚,两人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就占了半个座位,何心远主动向池骏靠了过去,两个人刚开始是肩并肩,然后是手拉手,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一个靠在另一个怀里。
  池骏没有选错电影,何心远对所有动物题材都非常感兴趣,他兴致盎然的观赏着电影,在屏幕灯光的映衬下,他的双眼里全是神奇的魔法。
  池骏抱着陪何心远看定影的想法来的,他平常爱看科幻、惊悚、超级英雄类的电影,对这种魔法学校的设定不感兴趣,只知道男主角叫呵利波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好朋友。
  他从电影开场就等啊等啊,等到电影演到一半了,都没等到呵利波特的影子。
  池骏掏出电影票看看:……没进错影厅啊。
  何心远小声问他:“你捣鼓什么呢?”
  池骏也小声回他:“我上网查查呵利波特什么时候出场。”
  “……池骏,你真是好可爱呀。”
  “???”
  五分钟后池骏才明白过来何心远是指他傻得可爱。
  虽然这部片子没有呵利波特但依旧非常精彩。结尾时,身为麻鸡(无魔力的普通人)的男二号,被迫走向了魔法雨中。雨水带走了他记忆中与魔法有关的一切,包括与他心心相映的女魔法师的身影。
  导演处理的非常好,雨中的吻别极为感人,影院里陆陆续续的响起了抽泣声。好在最后ding,女魔法师与男二号再次重逢,续写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散场时,何心远仍未能从片子的结尾挣脱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散场灯亮后,他赶忙用双手捂住通红的眼睛,不想让旁人看见。
  池骏哄他:“没关系的,结尾确实感人,很多人都哭了,不多你一个,大家不会注意到你的。”
  何心远这才磨磨蹭蹭的露出了眼睛,池骏吓了一跳,他原以为何心远就是感动的落了几滴眼泪,哪想到直接哭成了小兔子。
  “你怎么……”
  何心远叹了口气:“池骏,你不觉得我也淋了一场魔法雨吗?”
  他揉着肿痛的眼睛,低下头不让池骏看到自己没精打采的模样:“看到男二号我就想起了自己,我和他一样,突然之间忘掉了很多事情,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零星片段依旧在影响着我。……不仅是事情,我连很重要的恋人都忘了,虽然林风予像电影中演的那样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但我们最后还是分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何心远很清楚,电影终归是电影,所以电影里失去记忆的人可以与过去的恋人重逢,迎来美好结局。可他不是活在电影里的人,自然不能事事如意。虽然他对林风予已经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但依旧会为他们的陌路感到些许失落。
  这份失落并非来源于爱意,而是来自于对未知的过去的缅怀。
  他拍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真对不起,明明是约会,我却哭的这么扫兴。”
  池骏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他扫兴:“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比别人都了解失去记忆的痛苦,会有代入感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们二人离开影院后,池骏陪着何心远到附近的小广场散心。他拉起何心远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掌心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冷风吹散了何心远的眼泪,也吹散了他心底的雾霾。
  何心远看着身旁体贴入微的男人,三分遗憾三分玩笑的说道:“池骏,你又温柔又成熟,咱们在大学的时候明明是走得最近的人,而且都喜欢同性,我怎么当初没让你当我的‘女魔法师’呢?”
  被突然间击中弱点的池骏哑口无言,他到现在依旧没想好到底该不该承认,毕竟两个选项各有利弊。
  他不愿再撒谎,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半实话:“……那个,现在的我确实算个好男人,可大学时候的我又狂又傲,一身臭毛病,和我交往的人肯定会被我伤害到。”
  何心远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挂上笑容了:“读书的时候谁不幼稚啊?我那时候也有缺点,只是我现在不记得罢了。每个人生阶段都有不同的魅力,三十岁的你成熟温柔,二十岁的你肯定不赖——说起来,那时候的你是哪种类型的坏男孩?是打架斗殴、游戏花丛、还是目中无人?”
  他淘气的笑着,笑完后又认真的感叹:“真想和大学的你交往试试,就算真的被你伤到了,我也心甘情愿啊。”
  好像有一柄重剑直直的向着池骏刺来,在他无力躲闪之际,那柄剑穿破了他的铠甲,捅入了他最脆弱的心脏里。在何心远浓烈而真挚的爱意中,池骏深刻的意识到,他不该有任何隐瞒,因为每一次搪塞都是对何心远的不尊重。
  这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把丁大东的狗屁忠告抛在脑后,遵循自己的内心,坦承曾经的错误。他不需要上天为他派来“背锅侠”,他自己混蛋,就该亲自接受惩罚。
  “心远,”他开口,“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坦白……”
  “什么?”何心远还有心同他玩笑,“不会是你大学时暗恋过我吧?”
  “我……”
  不等池骏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从小广场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狗吠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声同时响起,直接打破了池骏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两人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池骏本不予理会那边的喧嚣,可人群里飘过来的对话让他们不得不停下。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正溜狗呢,突然就从那边射过来一支箭,还好我家大麦停下来了,要不然肯定受伤!”
  ——又是箭?
  何心远在听到箭字时就拔腿向着那边跑去,池骏紧随其后,心中跟着焦急起来。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居然不知不觉得走到广场旁的小树林这边来了,之前魔王松鼠和大白熊犬都是在这里出事的,绝对是有个心理阴暗的人躲在树林中向着无辜的动物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们迅速赶到出事的那处花坛旁,这里早就挤了不少人,众人正围着那几名惊魂未定的狗主人。原本他们每人手中都牵着一条狗,因为刚才的意外,他们不小心松开了狗链,现在狗链全部打结,彼此纠缠,垂在地上。几只狗狗也被吓得不轻,同时向不同方向使力,想要扑到自己主人身边,结果把狗链疙瘩越弄越紧,谁都挣脱不了。
  而在距离它们不到一米的地方,一支极为眼熟的弩·箭居然插·透年久失修的地砖,斜斜的立在地上!
  围观群众对着那只威力强大的短小箭枝左看右看,有懂行的老大爷说:“这看着不像是箭,倒像是打猎用的弩·箭。”
  一边说着,老大爷一边伸手想要拔出□□仔细研究。
  池骏赶忙上去制止,告诉他这件事会有警察接手,大家要尽量保证案发现场的完整性,这样警察取证时才方便,希望大家都能自觉配合。
  大家都听出来事态的严重性,想想吧,这么一个小玩意居然能穿透坚硬的地砖,那比地砖柔软无数倍的身体皮肤不就更危险了嘛!
  众人巴不得警察早点破案,他们都理解的向后退了一步,这样一来,人群中间因为狗链缠绕在一起而受罪的小家伙们,又多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最近因为严查狗证,很多办不了狗证的大型犬和限养品种犬都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傍晚遛狗,只能等到天黑透了才敢出来,渐渐的,每天晚上都会有几名狗主人结伴而行。
  根据狗的体力,每次遛弯大概在半个小时左右。今晚遛弯后,几位狗主人牵着狗狗往家的方向走去,结果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箭擦着几只狗狗的鼻尖,落到了广场上!
  主人受惊之下松开了狗链,狗狗受惊之下四处乱跑,于是狗链就这么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
  狗主人们狼狈不堪的追在狗狗的屁股后面帮它们摆脱困境,而何心远的目光则停留在了这群狗中唯一的斗牛犬身上。
  身为一个准医生,需要具备敏锐的观察力。他注意到这只斗牛犬浑身颤抖,不停踱步,并伴有抓挠左眼的行为,但因为它头部过大、爪子过短,并不能触碰到左眼。他难耐的小声吠叫着,摇头晃脑间甚至还想以头蹭地,无奈因为狗链被缠住他连低头这样的小动作都做不到。
  何心远皱起眉头,目光无法从奇怪的它的身上移开。
  当所有狗狗都惊慌于从天而降的弩·箭和越缠越紧的狗链时,它的主要精力却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按常理来讲,这是完全不应该的。除非它眼睛的问题太大,大到可以让它忽略一切别的琐事……
  就在何心远沉思之际,斗牛犬忽然抬起了头,只见它左眼珠微微向外膨起,而它的表情更加焦躁不安。
  何心远汗毛倒数。
  “斗牛犬的主人是谁?快按住它!别让它乱动!”何心远大声压过在场所有的人,“它眼球脱出,需要紧急手术!”

  第四十二章无题
  眼球脱出听起来非常恐怖,让人猛地联想到丧尸电影中,那种整个眼球掉出眼窝的血粼粼场景。可围观群众顺着何心远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斗牛犬只不过左眼红了一些、鼓了一些,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发现它的问题。
  其实中小型短嘴犬的眼球脱出在临床上不算少见,尤其像是斗牛犬、京巴犬,这些品种的犬都有同样的骨形特性:它们头部过圆、嘴巴短、眼窝浅,眼睑包裹到眼球的面积较其他犬种少,所以眼睛看起来就比同类更圆更大。如果遇到外力撞击,如车祸、打架等,眼球很容易脱出,肌肉脱出超过二分之一的,基本上就保不住眼睛了。
  除此之外,它们在过于兴奋或者激动时,也有几率发病。有个成语形容人在极度生气时会“目眦尽裂”,其实相差不多。刚刚那只□□几乎是擦着它的鼻子射穿地面,它受惊之下才会犯病。
  何心远挤开人群,迅速的跪倒在斗牛犬左侧,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手按住它。斗牛犬活泼而冲动,大部分斗牛犬生性刚烈,充满攻击性,在它受伤状态下靠近它很容易被它伤到。
  面前这只成犬应该在35公斤上下,全身肌肉发达,何心远试着安抚它,却被它强硬甩开,甚至低声“呜呜”警惕起来。
  “它的主人呢?快过来按住它,它现在眼球轻度脱出,及时去医院还能保住视力,再耽搁可不行了。”何心远抬起头,急忙催促着。
  人群中一位老先生颤颤巍巍的站出来:“这狗是我家的。”
  何心远皱眉,斗牛犬不是常见的伴侣犬,一般年纪大的人都喜欢京巴、西施等犬种。“您是替人养的?”
  “啊,是的,是的,我孙子去外地上大学了,狗没人管就送我这儿来了。”
  何心远忙抬手制止他靠近:“那您先别靠过来了,您不是它的第一主人,反而会引起它的焦虑。”
  这种情况他遇到过很多次,孩子们因为喜欢动物坚持饲养,可却因为搬家、上学等原因离开了爱宠,有些宠物直接被抛弃,这只斗牛犬还算是情况好的。但狗狗毕竟不是人,很多情况下它无法分辨究竟自己是被原主人抛弃还是被暂时寄养。
  看来保定这只狗只能靠他自己了。
  但斗牛犬的攻击性太强了,它的犬牙轻而易举的就能咬入手臂。可是何心远手边并没有伊丽莎白圈,而且它的嘴巴又大又扁,无法像长嘴狗一样直接用细绳封住。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何时离开的池骏赶到了他身边。
  “心远,这个你应该用得上!”说着,他递给他一个……肯德直全家桶???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打算把狗喂饱了再带走啊?”
  不过大家失望了,其实桶里根本没有炸鸡。
  何心远眼睛一亮:“池骏,你真的太棒了!”
  他接过干净空荡的全家桶,飞快的在纸桶底部掏出一个圆,然后把加工后的全家桶对准斗牛犬的脑袋套了进去。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位年轻人是用全家桶做了个防止狗狗抓挠的伊丽莎白圈。
  刚刚还焦躁不安的狗狗突然被套上了搞怪的全家桶,它顿时蒙圈了。何心远抓住它愣神的功夫,从它的视线盲区发起攻击。
  只见他突然俯身,右臂跨过头牛犬右侧颈部,利用腋下紧紧夹住狗狗的肩胛骨,同时右手托住狗的下颌,强迫它上仰头颈。同时左手用力握住狗的两只前爪,迫使其伸长前腿。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他就制住了这只肌肉隆隆的猛犬,即使它怎么后腿、挣动都无法从他怀里逃脱。
  不用何心远提醒,池骏就极其默契的扑了上来,直接拿狗链牢牢系住狗的前肢。待前腿保定后,后腿也如法炮制。斗牛犬失去四肢的掌控能力,再加上身躯庞大,只能憋屈的任由他们放倒。
  周围人都被他们干净利落的动作折服了,尤其是斗牛犬的主人更是连连惊呼:“哎呀,这狗在家除了我孙子的话谁都不听,连我老伴儿都敢咬呢!”
  在把狗禁锢住后,池骏抢在何心远前面,把这只狗抱了起来。斗牛犬身上全是发达的肌肉,别看它身高不到40厘米,抱在手里却非常沉重。
  何心远伸手示意:“你把狗给我吧,我带它去医院,你赶快把箭送到派出所去。”
  “要是它万一在路上挣脱发狂了怎么办?就你和老先生两个人,怎么制得住它?”池骏提出异议。
  就在两人商量之时,一个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并且直接叫出了何心远的名字。“心远,池先生,你们两人带它去医院吧,我会把箭送过去的。”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意外发现出现在人群中的,居然是刚刚还被他们谈到的林风予。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见何心远看过来,他冲他挥了挥手,殷勤的笑着。
  看到这个顶替自己身份的李鬼,池骏眉头大皱,心情跌到谷底。何心远说过他一直没再出现(其实是被赵悠悠挡走了),他还以为这家伙知道分寸不再纠缠,哪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刷存在感。
  他对编造谎言趁虚而入的家伙没有一点好感,刚刚自己都鼓起勇气打算坦承了,结果被突然打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下一个合适时机。
  不过何心远可不知道池骏的想法。见到熟人出现主动帮忙,何心远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完全顾不上什么前男友不前男友的。
  “这么巧你也在!那我和池骏把狗送去医院了,地上的箭就拜托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刚好顺路。”林风予热切的看着他,趁机提出要求,“不过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能不能赏脸和我吃顿饭啊?”
  何心远余光瞄了眼池骏,见身旁人一脸铁青,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满足。他转向林风予,很认真的提议:“吃饭不方便,回头我给你发个微信红包吧。”
  林风予:“……”
  说完,何心远跟在抱着狗的池骏身后,飞快的钻进了路边停靠的出租车里。
  车子绝尘而去,吃了一嘴尾气的林风予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尾,身上的文质彬彬逐渐退去,眼神里只剩下满满的疯狂。
  “心远,你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
  何心远在车上给值班的护士打了电话,让他们准备好手术室,尽快为伤犬做眼球复位手术。
  其实很多眼球脱出的程度并不高,如果及时救治的话都能保住。然而很多主人忽视了狗狗的异常,导致狗狗自行抓挠眼球、在地上磨蹭,最终导致视力损伤,重则还要摘去眼球。不过这次何心远发现的及时,没让斗牛犬伤害自己,想必视力能保住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这场手术何心远就没有跟,打算等第二天闲暇时读一读手术记录,学习眼球复位的手术方法。
  池骏体贴的把何心远送到了小区门口,这一晚上真是太忙碌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池骏没找到第二次合适的时机坦承自己的欺骗。
  他只能默默看着何心远,妄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愧疚与歉意。
  何心远被他盯着盯着脸红了:“池骏你别这么看我,你这么看我,我会忍不住想请你上楼坐坐的。”
  池骏:咦,这算是意外之喜嘛!
  何心远:“可是悠悠在家,他不喜欢让别人进屋,连快递他都写门卫签收。”
  池骏:“……没事,我理解。我就是想看看你,我喜欢看你。”
  何心远想了想:“那好吧,我允许你再看十分钟……算了,还是五分钟吧,有点冷。”
  池骏把他扒拉进怀中:“冷的话就抱着吧,抱十分钟比看十分钟暖和。”
  于是两个人在保安的岗亭旁抱了十分钟,又颇有默契的顺延了十分钟。就连门口的保安都因为他俩的腻味脸红了,可两个人一直没有松开彼此。
  何心远把脑袋靠在池骏的颈侧,鼻子像是小仓鼠一样耸动着。“池骏,你身上真好闻。”
  池骏亲了亲他的头顶:“明明你更好闻才对。”
  今天出门约会前,池骏很骚包的打扮了一番,还特地喷了男士香水,这款香水留香很久,直到现在大衣衣领处还留着冷冽的香气。
  但是在池骏心中,何心远身上的味道要比自己好一万倍。
  因为动物的鼻子非常灵敏,所以何心远从来不用任何带有浓重味道的洗发水或者香水。何心远的身上只有消毒水和宠物皮毛的味道,这让他闻起来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温暖,又带着难以名状的性感。
  真想这么一直抱下去啊。
  ※
  第二天上班时,何心远意外的发现医院前厅一片狼藉,小杨花费了好几天布置好的圣诞树被推倒在地,原本摆在前台上的各种小玩具、小装饰全都被扫落在地。
  何心远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前台小杨郁闷的为他讲述了昨晚的事情。
  他昨晚把斗牛犬送到后就离开了,值班的方医生主持了这场眼球复原手术。
  手术很成功,为孙子代养狗狗的老先生虽然有些郁闷手术费的价格,但只抱怨了两句就刷卡了。
  可他手里的信用卡是他儿子的副卡,他这边一有大额刷出,他儿子就收到了短信提醒。他儿子误以为深更半夜有人盗刷卡,结果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是狗的手术费用。
  这一下可炸了锅,老先生的儿子直接赶到了宠物医院,在了解事情经过后(“有个年轻人说狗的眼睛被吓出毛病了,不治会瞎,然后把狗绑起来送过来了”)顿时气的大吵大闹,非说宠物医院碰瓷骗钱,对老人坑蒙拐骗,耍手段把狗硬绑过来开刀。
  方医生出面解释,还指着狗狗被缝合的眼睑为对方解释病情。
  然而男人根本不听,还要求医生把缝好的眼皮拆开——“我倒要看看它瞎没瞎!!”
  男人一直闹到早上五点,前台的东西砸了一地。后来方医生实在没办法,只能退了他一半诊费。
  这世上医闹那么多,宠物医院每月都能碰上几个。
  可即使遇到过这么多次,何心远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动不动就把骗钱、坑人的大帽子往医院头上扣的家长。他们都是抱着对动物的爱与热情投身这一行,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宠物永远健康了。
  何心远原以为医闹事件会是今天最让人郁闷的事情,哪想到没过不久,两位负责调查弩·箭事件的民警上门了。
  “小何,昨晚林老师在带着箭来派出所的路上,被两个带面具的人打劫了。他们不仅把林老师的钱包洗劫一空,更把弩·箭直接抢走了。”
  “什么?!”
  “我们现在怀疑这两人就是私藏弩的嫌疑人,很有可能他们在昨晚射箭后留在附近观察情况,见林老师把箭带走后就尾随上去。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听说你昨天救治了一只被箭吓坏的狗,你在给狗急救的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里面有什么可疑人士?”

  第四十三章直播
  昨晚事发后,何心远一直在忙于为斗牛犬做紧急保定,哪里顾得上看围观人群,即使他看了,以他的记忆能力也记不住那么多细节。
  他当着民警的面给池骏打电话,然而池骏昨晚中途离开了一阵去买全家桶,他也没注意周围有没有奇怪的人。
  池骏在电话里问:“民警同志,林风予他昨晚和变态正面遇上了?他没看见脸?”
  民警说:“没有,林老师为了尽快把弩·箭送到派出所,抄了近道,结果在小路里被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堵上了。那里是监控盲区,巷子的出口很多,我们现在还在周围排查。”
  “但林风予应该看到他们大概的身形了吧?”
  “是的,林老师说打劫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身材中等,带着动物面具,手里拿着刀子,但是没有携带弩。”
  就连池骏都觉得林风予提供的线索太少了,这家伙可是唯一一个和凶手面对面的人,怎么就不能多提供一些线索呢?
  民警在他们这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告辞了,不过离开前,民警提醒何心远:
  “两名嫌疑人每次下手的时候虽然都选择傍晚或者夜晚,但都是人流不少的广场旁,初步判定他们的性格疯狂、热衷于冒险。昨晚你在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救了动物,说不定会被他们会认为是挑衅。他们既然有胆量尾随林老师,那么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去。”
  何心远连忙道谢:“好的,谢谢您提醒。”
  送走了两位警察,何心远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他胆子不算大,一想到自己昨晚在救助斗牛犬时,夺取了数只动物性命的凶手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暗中窥探,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宠物虽有利齿利爪,但伤人不会致命;人类有器材之利,被伤害的宠物往往遍体鳞伤。工作这么久了,何心远也遇到过被虐待的宠物,但情节这么恶劣、手段这么变态的,他却闻所未闻。
  当无法反抗的动物不能满足凶手的施虐*后,他们会不会把目标转向人呢?
  ※
  前几天广场射犬的惊魂一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附近的宠物家长群里。之前魔王松鼠和大白熊犬来看病的时候都刚好避过了人流高峰,所以这件事完全没有传出去,而其他受伤的都是流浪动物,就更无人注意了。唯有这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支突然飞出来的弩·箭射穿了地砖,这让无数家里养狗的人岌岌可危,宁可狗狗在家拉撒,也不愿让它们出去冒风险了。
  这么一来,连带着到宠物医院看病、美容的动物都少了,大家百无聊赖,上班时都纷纷拿出手机来玩。
  何心远本来还担心任真会批评他们不务正业,结果他去任真办公室请他帮忙指导自己在兽医考试中遇到的问题时,发现任真居然也在偷偷看直播。
  这种叫做“直播”的视频何心远也听说过,因为赵悠悠就有自己的“直播房间”,一周定时开三次,一次两小时。不过人家直播都是美女跳舞、宅男玩游戏,赵悠悠是教人怎么打养生拳。
  何心远有一次偷偷注册了一个账号去了弟弟的“房间”,发现赵悠悠的粉丝还不少。他觉得弟弟好厉害,他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侃侃而谈,更别提像弟弟这样举止大方。
  何心远亲眼见过弟弟练过无数次拳,不止是拳,悠悠还精通棍、刀、鞭,只是后面几种杀伤力太大,赵悠悠从不对外人展示,就算他明知道如果他开直播教这些会有更多的打赏收入,仍然坚定只演练养生拳。
  不过亲眼见归亲眼见,隔着视频见那就是另外一番感受。
  兄弟俩只有一墙之隔,一人在卧室,一人在练功房;一人在“直播间”里,一人在“直播间”外,这种区别让何心远觉得很有意思。他还特地为了弟弟充值“小鱼干”,给弟弟打赏。
  不过他刚打赏了一百块钱就被赵悠悠发现了,赵悠悠气的直跳脚,说每打赏一块钱,平台就要分走五毛,这么一算,哥哥还不如直接给他发红包。
  话又说回来,其实任真三十多岁了,又是院长,上班时间摸鱼看看美女跳舞不足为奇。
  问题是任真看的那个直播叫做《大魔王的钩针基础教室》……
  画面上,一双明显属于男人的手轻轻捏着一根细长的木质棒针,多彩的毛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没过一会儿就编出来一朵惟妙惟肖的玫瑰花。
  何心远心想,同样是男人,为什么这些直播的up主都这么多才多艺,而他就这也不行、那也不会呢。
  任真见何心远来了,鼠标移动到了关闭按钮上。他面色平静,好像被同事(下属?)撞破自己在上班时间看钩针技法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何心远确实没把这当做大事。
  刚才他经过前台的时候,看到小杨在偷偷看奥特曼呢。
  何心远把手上的教材摊开,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请任真指点。
  虽然医院里还有其他医生,但任真毕竟是师兄。有时候何心远一个不会的知识点听了就忘,反复几天,每天都问一遍,把同事都问烦了。
  只有任真最有耐心,他们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虽然相差数届,但同门情谊满满。当初他第一次见到任真时就是由导师引荐,任真不仅给了何心远一份工作,还主动提出让赵悠悠来医院就职。
  何心远手里的这份考试资料,很多都是任真帮忙整理的。执业兽医资格考试是全科试卷,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除了宠物医院的常见宠物以外,猪、牛、羊、马等也在考试范围里,而每次何心远都是栽在了这些他平常难以接触的动物身上,关于它们的知识点他总是记不住。
  之前都是他死记硬背,但架不住走上考场后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回忆不出来。今年考试时他凭借任真帮忙梳理的大纲,答题时游刃有余很多,虽然最后仍然没有通过,但分数比之前高了不少。
  任真一一解答了何心远的问题,当何心远记笔记时,他便撑着下巴,侧过头看着何心远的侧脸。
  面对着厚厚的习题册,何心远眉毛微蹙,仔细的记录下每一个知识点,薄唇轻轻的抿在一起,甚至无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如果这时候他稍微分神注意一下的话,便会发现,任真看着他的眼神非常温柔。
  “对了,”任真忽然开口,“再过几天就到你生日了吧?”
  何心远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还真是……”
  何心远的生日是在圣诞节前几天,不过他自从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以后,就再也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
  “但是那天你上班吧?那天我给你们兄弟俩一天假,可以出去转转,放松放松。”
  何心远忙说:“还是不用了。咱们本来就忙,一周一天假都是规定好的,别的同事生日都没假,我们放假太说不过去了。”
  任真想想确实偏心的太明显了,便换了个提议:“那这样吧,那天晚上下班后大家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吃饭可以,但哪能让师兄请客。”
  任真没和他争,心里想着到时候直接去结账就好。他这个师弟总是太过客气,和自己说话时放不开,反而是赵悠悠自来熟,就算任真是院长,也敢称兄道弟。
  生日聚餐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池骏晚来一步,早在上个月,他就订好了b市最抢手的高空旋转餐厅的西餐情侣位,鲜花小提琴蛋糕都预约号,本来想给何心远一个惊喜,哪想到晚说几天,就被任真抢先了。
  请客吃饭也要遵循基本法,先来后到是根本原则。
  池骏当即决定要加入何心远他们医院的生日聚餐,至于交了全款定金后不能退不能改期的高档餐厅,完全被他舍弃了。
  何心远反而有点犹豫:“这不好吧……我们医院聚餐,你又不是员工,你来不太合适。我提前一天或者错后一天陪你行不行?或者那周的休息日,我陪你去滑雪?”
  池骏不乐意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大家是给你庆祝生日,我也是给你庆祝生日啊。”
  何心远瞅着他,糯糯道:“可是大家都没带家属啊。”
  “……”池骏捂着胸口:不行了不行了,几年过去,他对何心远的免疫力又下降了一百倍啊!
  开心归开心,可惜何心远过生日还有一个讨厌鬼来凑热闹。
  某天晚上,何心远的手机接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心远,你那天答应给我发微信红包,可你没有我微信,怎么发啊?
  何心远:您好,您是哪位?
  陌生号码:……你把我删了?
  何心远:您是哪位?
  陌生号码:……算了,祝你生日快乐。
  何心远:谢谢,请问您是哪位?
  然而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陌生号码再也没有回复过。

  第四十四章
  会议室里,站在ppt前的池骏双手撑住会议桌,眉头紧皱。
  他拉松了领带,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在何心远面前伏小做低的追求者,也不是在丁大东身边聊天喝酒的伙伴,而是一位真正的公司领导者,每一句话都带着十足的魄力。
  “各位也知道,这次市政府招标的公益广告很重要,公司几乎把这两年来的所有盈利都砸到这个项目上来了,完全就是在赔本赚吆喝。咱们不止要保质保量的完成,更要做的别致精彩。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成功打出名气,之后的路才能走的更顺。”
  坐在下面的下属们纷纷点头,大家跳槽来这家公司是信任池骏这个人、更是看到了公司的上升前景,而这次池骏代领大家成功拿下了政府的招标项目,确实证明了他们的眼光没错。第一步已经落地,第二步也要走稳走好才行。
  这次市政府招标的公益广告主题有些俗,叫《伟大的劳动者》,虽然现在距离劳动节还有半年,但准备工作早早开始。这组公益广告不仅会在市级所有频道播出,还会选送去参加国际级的广告比赛,如果能获奖——即使是最小的奖——未来的订单就会滚滚而来。
  “本次平面广告十五组,视频广告六组,但到现在为止,大家提供的创意都太常见了。教师、环卫工人、公交司机、……这些元素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很难再玩出花样。”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boss,那这些全都不要了吗?”
  “不,这些劳动者形象依旧要保存,他们代表了最传统的劳动者,但在此之上,我们要找出另一种类型的劳动者,他们可以是金领,可以是自由职业者,只要他们在用自己的能力创造价值,那他们就是‘伟大的劳动者’。”
  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小姐眨了眨又长又浓密的睫毛:“老大,我觉得我就挺伟大的,干脆拿我取材呗。”
  她这个玩笑冲散了过于严肃的气氛。大家笑作一团,思路逐渐打开了。
  最终,他们便敲定了独立游戏开发者、刺绣师傅、证券精英等一系列的劳动者取材形象,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缺少一个“最有感觉”的。
  “我说各位,”会议室的大门被敲响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年轻女人笑着出声,“你们觉得宠物医生这个劳动者形象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众人就像是太阳吸引走的向日葵一样,整齐划一的扭头看向大门,待见到那个依靠在门边的年轻女人时,大家都惊喜不已。
  “dania,你怎么来了?”“是啊d姐,产假应该还没结束呢吧?”“dania你可比满月酒那天瘦多了,是不是宝宝太黏你了?”
  原来突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人是本应该在家休产假的dania,与怀孕时的圆润不同,现在的她重新瘦回了怀孕前的体重,虽然腰腹稍显丰腴,不过那张被围巾衬托的脸蛋可尖了不少。
  “这不是想你们了吗,过来看看。”dania把头发挽向耳后,“今天我老公带孩子去体检了,我在家呆着也没事,刚好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公司没拿,就过来拿一趟。”
  池骏关切的说:“哪需要你跑一趟,缺什么直接和我说就好,到时候我顺路给你送回去不就行了,千万别受风。”
  dania吐槽:“哎呀老板你怎么和我婆婆似得。”
  老朋友回公司看望,大家无心继续开会,池骏干脆宣布散会,让大家好好休息一番。
  池骏说:“对了,今天茶水间有准备茶点,我请大家吃零零熙甜品店的外卖。”
  dania看向了茶水间的方向:“还是不了,我刚来的时候就瞥见里面关了只龙猫。”
  “……你动物毛发过敏还没好?”
  dania苦笑:“我生完孩子后突然就好了,但是我的宝宝却遗传了这个体质,甚至比我当时还严重。只要我和动物接触后,必须洗三遍澡,要不然连他的手都不能碰。”
  池骏皱眉:“孩子过敏这么严重,你如果养雪儿困难的话,可以寄养在我这里……”他想起隔三差五就要来自家住一段时间的两只鸟霸王,赶忙问,“对了,它不吃鹦鹉吧?”
  当时雪儿用流浪后的瘦弱之躯,硬是顶下了发狂的野狗,守护了它最重要的主人。池骏把他送到认真宠物医院时,一度以为它救不回来了,它脖子上的伤口那么大,深可见骨。没想到它本身的求生*强烈,硬是撑过了危险期,虽然它声带受损再也无法喵喵叫了,被撕掉的耳朵也长不回来了,但它能活下来就是上天的恩赐。
  “不用麻烦了。我们在书房加装了两层玻璃推拉门,每天定时喂食、陪它玩耍。它非常爱宝宝,可能它也知道宝宝的名字是用它命名的吧,只要我把宝宝的婴儿车推到客厅里它能看到的地方,它就不会挠门,老老实实的靠着门看着宝宝。就是平常需要注意隔离,我现在每天洗三遍澡洗的都要掉皮了。”
  “你老公没再提把它送走的事情?”
  dania美目流转,捂嘴浅笑:“他现在可舍不得。他说是雪儿救了我和宝宝一命,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陪它走完这一生。”
  池骏点点头。
  对于这一家四口来说,虽然这个结局不甚完美,但已经足够温暖这个冬季了。
  “说起来,你们的事情是怎么突然就上报纸了?”池骏一直好奇。名为《孕妇深夜被野狗攻击》的新闻在那时成为了同城最热话题,导致这段时间城里一直在严打流浪动物和无证宠物。
  “纯属巧合。当晚我到医院后直接送急诊,我老公身上都是雪儿的血,医生没让进产房。他在外面等着的时候,遇到了另外一个孕妇的家属,俩人就聊了一会儿。我老公完全没想到那人转身就把事情发到微博上去了,等新闻见报了,记着要来采访,他才知道这件事闹得这么大。”dania叹气,“说真的,这件事我们夫妻俩挺生气的,一个是被曝光了*,一个是连累了很多无害的宠物,心里很难受。”
  池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安慰道:“这事怪不得你,负责抓狗的城管也有他们的立场,毕竟流浪动物一多,确实会对当地的生态造成影响,伤人、伤鸟都是问题。”
  道理谁都懂,但看着可爱的动物们被抓起带走,心里绝对不会好受。
  “对了,当初伤到雪儿的那只狗抓到了吗?”池骏问。
  “还没有,有个记者加了我老公微信,虽然没有采访到我们,但是她挺热心的,一直在跟进这件事。我们早就把狗的样子提供给他们了,但是那只狗一直没人看到。”
  池骏好奇:“那只狗什么样?”
  “其实当时路灯很暗,具体什么样子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它很大,比狼狗小一圈,毛很短,皮毛是黑色或者深棕色。它非常凶,眼睛是赤红的,身上有很浓的腥臭味……我喂过的流浪动物非常多,但即使天天刨垃圾的狗,也没有那么重的味道。”dania仔细回忆着,“还有,它的左后腿应该受过伤,一直蜷在腹部底下,要不是它只剩下三条腿支撑,我老公和雪儿不一定护得住我。”
  ※
  晚上八点,池骏再次准时出现在认真宠物医院的前台,数着秒等何心远下班,好带他去吃饭。
  想想两个月前,池骏每次来找何心远还要绞尽脑汁想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恨不得鹦鹉掉根羽毛都飞奔过来找医生看病。他现在脸皮可厚多了,往前台一立,即使赵悠悠来了都不能把他轰走。
  八点过一刻,被弟弟裹成移动的羽绒堡垒的何心远摇摇晃晃的走上了楼梯,而在他身后,就是仗着身强力壮只穿了一件呢子大衣的赵悠悠。同样的一张脸,出现在何心远身上就是文雅温柔,出现在赵悠悠身上就是“爷不好惹”。
  见到池骏来了,赵悠悠插兜站在一旁,一副“我今天跟定你们”的模样。
  何心远看向他,抬起手,再次做了个关灯的手势,故技重施:“咔……”
  “咔什么咔?哥,你以为你今天能把我关掉?”赵悠悠一脸得意,“我可是孔明灯。”
  池骏:“……??”
  何心远:“……悠悠,你是想说长明灯吧?孔明灯是那种能上天的。”
  赵悠悠:“……”
  池骏捂得肚子笑的喘不过来气。
  池骏提前叫了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拉着何心远跐溜一下钻进了车里,在赵悠悠追出来之前就开走了。
  车子驶出了一段距离后,俩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后方,眼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上,认真宠物医院几个字越来越小,直到小到变成了一个霓虹灯点,他们才同时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了座椅上。
  何心远问:“你在看什么?”
  池骏答:“我在看你弟有没有追上来啊。”
  “我弟只是体力好一点,他又变不出来风火轮,怎么可能追上出租车。”
  “那你在看什么?”
  何心远用手勾住围巾上的流苏,低声道:“换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我,我想看看他冷不冷。”
  池骏恍然间意识到,其实赵悠悠早就知道今天他们两人要约会,所以才会给何心远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怕何心远着凉特地把围巾让给哥哥。
  说起来,在自己消失的这几年里,一直是赵悠悠陪在何心远身边,鼓励着他,支持着他。甚至在何心远最初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也是赵悠悠承担着养家的重任。
  不怪赵悠悠一直不喜欢池骏,,恐怕在他心中,池骏才是闯入他们兄弟俩和乐生活的陌生人吧。
  池骏想了想,拍拍司机的肩膀,让他换了一个目的地。
  何心远问:“不是去喝粥吗?”
  “先去趟那边的购物广场吧,我把你从悠悠身边抢走,总要补偿他一些嘛。”

  第四十五章
  池骏给赵悠悠买礼物,并非是抱着讨好的心思,而是想要表达由衷的感谢。
  他和赵悠悠之间的矛盾很大,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何心远,想把何心远拉到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他们本该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应该成为彼此仇视的敌人。
  池骏认真反省:他比赵悠悠大四岁,理应由他亮出诚意,主动让步。
  ——还有什么行为比花钱更能表达自己的善意的呢?
  不过池骏对赵悠悠了解不多,实在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本来想给赵悠悠买款最新型的家用游戏主机,被何心远死命拦住了。
  “悠悠不是那种喜欢玩电子游戏的男孩子,平常用手机就看看视频、刷刷微博,电脑都很少碰。你不要破费了,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到时候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聊聊,他会接受你的。”何心远说,“当初青苹果和牛仔裤会因为吃醋去欺负杏仁茶,现在不也相安无事了吗。”
  被迫和鸟儿类比的池骏被口水呛到了,他咳嗽两声,仍然坚持表示要送礼。两只鹦鹉还知道用核桃仁去哄白银丝和尚呢,他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嘴巴上说一句“请和我好好相处”。
  何心远无奈,又暗自开心于他的周到。
  “你要实在想买,就买个悠悠用得上吧。”
  ……
  半小时之后,池骏拿着一双半指拳击手套走出了体育用品商店。
  池骏:……我怎么觉得这礼物不太对头呢。
  给赵悠悠买好礼物,池骏终于能踏踏实实的和何心远一起吃东西了。
  今天何心远已经在医院吃过晚饭了,池骏便请他吃夜宵。为了拉长和何心远相处的时间,他特地找了一家号称文火慢熬的粥店,点了一份要等待四十分钟才能端上桌的海鲜靓粥。
  何心远拿着菜单不愿松手,眼神专注的像是在看文学巨作。
  池骏说:“想吃?”
  何心远把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菜单后面,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半是期待半是腼腆的看着他。
  “想吃就点啊。”池骏说。
  “我想点的有点多……”
  “没事,吃不穷你老……咳,吃不穷我。”
  于是何心远笑眯眯的把菜单合上,递到一旁等候的服务生手里。
  何心远:“虾饺和流沙包。”
  服务生:“好的。”
  “各来五屉^_^”
  “……”
  池骏拦住他:“晚上吃这么多不好消化,亏你还是医生。”
  何心远振振有词:“我可是兽医,你没听过一句话:马无夜草不肥?”
  他明知自己无理还红着脸讲理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啦,池骏没忍住,又加码了十碟豉汁蒸凤爪。
  不过愿望是伟大的,肚皮是有限的。何心远本来就饭量小,池骏从最开始就不信他都能吃完。
  这个贪吃鬼在大学的时候就这样,刚拿了奖学金就拉着他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夸下海口要从这头吃到那头,结果刚刚吃满五家就开始磕健胃消食片。
  果不其然,何心远刚开始吃的欢,等一屉虾饺吃完,第二屉就开始小口小口吃了,他嘴里说着饱了,但当熬得米粒爆开、虾蟹满盈的海鲜粥端上来时,他还是坚强的给自己撑了一碗。
  池骏比他强不少,虾饺吃了两屉,流沙包吃了一笼,又塞了五対凤爪,喝了三碗粥,撑得他不顾形象的解开了皮带扣。
  最后没吃完的东西自然打包带走,要知道赵悠悠还在家里生闷气呢。
  俩人提着打包的美食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们这一顿吃了足有两个小时。北方的冬天气温低,现在接近午夜,路上不见人影,只有路灯伴着他们前行。
  走了一会儿,何心远忽然停下脚步,作势要打开手中的打包盒。
  “怎么了?”
  “味道太香了,我还想再吃一个。”
  池骏哭笑不得:“刚刚你还说食物都堆到嗓子眼了。”
  “装米的大可乐瓶往下颠颠还能再装一碗呢,我都走了这么多路了,再吃一个没问题的。”
  “不行,”池骏拍开他的手,强硬的把两兜食物都拿到自己左手里,然后腾出右手去抓何心远的手,“要吃回家热热再吃,天这么冷,‘喝风’了怎么办?”
  喝风是当地方言里,对迎着冷风吃东西导致胃疼的一种说法。
  何心远老实的被他拉着手,有些后悔刚才为了拖延时间主动指了这条有点绕的小路,看来自居要被这么一直念叨到家了。
  ……有句讲句,何心远很奇怪为什么池骏会和赵悠悠闹不愉快,明明他们俩都特别爱念经呀。
  何心远正头昏目胀的听着池骏的念叨,忽然路边的灌木丛里传出了一阵沙沙的响声。
  何心远一愣,停下脚步,同时拽住池骏让他也不要走了。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何心远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灌木丛。
  池骏侧耳细听,恍然问:“我只听到了风声。”
  何心远却没他那么轻松。
  常年与动物打交道,让何心远练出了一种近似于动物的第六感,再加上绝大多数来看病的宠物都怕打针,所以他最熟悉的感情,莫过于它们身上对自己的惧怕、紧张、与抵抗心理。
  根据宠物性格不同,这份抵抗心理有可能演变为逃避,但更有可能演变成攻击。
  哪个宠物医生没被狗咬过、猫抓过?动物有着比人类更迅猛的动作和更锋利的牙齿,何心远的胳臂向来是新伤叠旧伤,往往是那个刚好,这个又破。
  然而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就在那片灌木丛中,有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那应该是一只狗。
  何心远虽然没有看到它的身影,但能对人类产生巨大威胁的,便只有流浪狗了。
  现在的他仿佛置身于狩猎者的猎程范围之内,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被它袭击。
  ——何心远确信它是要袭击他们的,即使他们有两个人,而且是体格相对健壮的男性,但那只狗散发出来的敌意是确确实实的。
  它发现何心远注意到它了。
  狗开始低声的示威,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它的嘴向两边翻开,露出了满嘴宛如利刃一般的尖牙。
  它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先是长长的鼻子,再是机警而通红的双眼,瘦到肋骨嶙峋的肚子,以及……蜷缩在腹部下的左后腿。
  这只狗仅用三条腿站着,却威风八面。它的尾巴直直的向着天际,没有摇摆,代表着它现在极为警惕并且充满进攻性。
  这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狗,仅比狼狗小一点点,它的脸有罗威纳犬的影子,身上却是斑驳且干枯的棕黑色长毛,同时它有着狼犬才有的扫把一样的尾巴。
  毋庸置疑,即使这只狗瘦到脱型,它的攻击力也是非常惊人的。
  最奇怪的是,这只狗身上有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不是那种新鲜的,而是已经腐烂发酵的味道。
  何心远不知它为何对他们如此仇视。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这只狗也在审视他俩。
  “我认识这只狗。”池骏脸色凝重的开口,“当时攻击dania的就是这只,它应该是饿了,我一会儿把食物往远了扔,你赶快往反方向跑。”
  何心远动了动嘴皮,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池骏,它可能有狂犬病。”
  狂犬病临床表现有暴躁易怒、攻击人畜、恐水等等,如果被感染了狂犬病的病犬咬到,危险性是非常高的。
  “我在医院有打狂犬疫苗和蛋白,一会儿我负责扔,你先跑。”他说。
  可池骏怎么能够同意让何心远担风险,他先斩后奏,直接把手里还散发着香气的晚餐砸向了一旁,同时攥紧何心远的手,拽着他飞快的向着远处跑去!
  谢天谢地,那只狗确实被池骏扔食物的动作吸引到了,它急速扑到装着食物的塑料袋前,用牙齿撕开包装盒,不顾食物沾上的石子沙粒,头也不抬的大口大口的用力嚼着。
  滚烫的热粥撒了一地,它贪婪而卑微的伸出舌头舔食着,很快的,地上只剩下螃蟹和贝类的外壳。
  这只狗饿惨了。想来它过了好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严寒来袭,抓狗大队一直在寻找着它的踪迹。它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着身体的疼痛去垃圾桶翻找腐烂发毛的饭菜,它已经须有没有吃到这样的美味了。
  一只大型犬的进食速度是非常快的,满满一地的东西,它只用了几十秒就吃干净了,甚至它还叼起螃蟹壳,三两下就嚼碎吞进了肚子。
  空旷的街道上,何心远被池骏拽着狂奔,他除了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外,只剩下从他们身后传来的,犬牙与骨头摩擦的刺耳脆响。
  遗憾的是,缺乏锻炼的何心远开始喘不上来气了,他的双腿像是灌铅了一样,机械的向前迈着。池骏费力的拉着他,在察觉到他渐渐丧失力气后,池骏回过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与此同时,那只危险的狗已经吃干净了它面前所有的东西。
  何心远觉得他们已经跑了很久了,其实他们只跑了一分多钟而已,不过因为全程都在冲刺,所以他肺部的空气渐渐不够用了。
  狗追了上来,虽然它现在只有三条腿在支撑着它,但速度依旧比人的速度快很多,它已经习惯了三条腿的生活,它不习惯的,是面前这些走来走去的人。
  很快,或者说非常快的,野狗追了上来。
  何心远可以清楚的听到它跑动的声音,甚至能够听到它嘴里的口水落到地上的动静。
  终于距离缩小到一米以内了。它怒吠一声,目露凶光,猛的跃起,向着何心远的方向扑去。就在爪子即将触碰到他领子的那一刻,池骏反应迅速拽住何心远,抱着他就地一滚,滚出去三米,后背同时撞向了路旁的松柏。
  扑了个空的大狗落地后很艰难的用三条腿扭转了方向,他没有泄气,甚至不需要休息,就再次向着跌倒在路旁的两人冲来。
  池骏把何心远推到树后,一人迎向了发疯的野狗。
  这绝对是池骏见过的最凶残的狗了,他平时在路上见到的宠物犬,即使脾气再坏也不会对人利齿相向,但这只狗仿佛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呲着尖利的牙齿,露出了腥红的牙龈。
  池骏赤手空拳,哪里对付的了这么大又这么疯狂的狗,一时不察,他羽绒服的袖口就被叼住,狗不假思索的直接甩头,手臂上的布料被完整撕扯下来,里面填充的羽绒纷纷飒飒扬了一地,甚至随着他前躲后跑的动作,飘的满天都是。
  池骏心惊胆战,刚刚是运气好被他咬到了胳臂上的衣服,如果运气不好,被撕烂的就是他的手臂!
  想到这里,他顿觉毛骨悚然:“心远,你快跑!这里有我!”
  何心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急到满脸泪痕,他看着池骏独自一人面对险情,几次想上去帮忙,可硬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加入战局的时机。
  狗的反应能力在人类之上,更别提一只被仇恨趋势的狗了。
  它每次扑咬都令人防不胜防,那双尖利的牙齿一次次在池骏的衣服上划出伤口。
  池骏灵机一动,拽下腰上的皮带,把皮带尾系在手里缠了两圈,然后他抡起胳臂在空中兜出巨响,妄图用这个简易武器正面硬扛。金属制的皮带扣砸在身上奇疼无比,狗没躲开,生生挨下一击,它哀号一声,吠叫在路上回响。
  何心远抓住这个宝贵的时间,咬牙奔离了现场,不过他可不是为了逃难,而是为了去般救兵。
  他们刚刚一路走走跑跑,已经越来越接近池骏所住的那个校区。刚刚何心远看到拐角处有霓虹灯的颜色,想必会有值夜的门卫等在那里……
  终于,在野狗完全扯烂池骏手里的皮带前,何心远终于带着小区的保安匆匆赶到。
  池骏身上挂了彩,他一边眼皮被划伤了,汩汩的血流了满脸。而最惊险的是,他双手扯紧皮带挡在胸前,在狗扑来的一刹那,把皮带塞进了野狗那大张的嘴巴里!
  保安队长认识这只狗,惊叫:“这不是抓捕队最近在抓的那只伤人的土狗吗!”
  一边说着,他招呼下属一同打开警棍的电机按钮,从后面包抄,在狗还在和池骏纠缠时,两只橡皮电棍呲呲响着,同时电向了大狗的身体!
  它轰然倒下,无力的侧摔在地。虽然它已经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但是它依旧清醒。
  就是在这时,何心远才能够细看它自始至终蜷缩起来的左后腿。
  他垂下眼眸,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有冰渣落下。
  只见,一只炭黑色的箭杆穿透了它的大腿根部。
  是的,又是一支他妈的该死的弩·箭。
  箭杆的尾端已经被它自己咬断了,然而锋利的箭头只被它折弯了一点点,那箭头刚好抵住它最柔软的小腹,它每迈出一步,那箭尖都在它□□的生·殖·器上划出一道利口,现在那里已经被完全划烂了,它几乎失禁,淅淅沥沥的尿液不受控制的从那里淌出来。
  很难想象,它是怎么在这么大的痛苦中保持敏捷的速度,又是带着怎样的决心追逐两个陌生人。
  而被箭射穿的地方伤口已经重度腐烂,周围还有结痂又被它自己蹭开的痕迹。一股恶心的腐臭味从伤口处传来,它就像是一具能够行走的活尸,唯独双眼还染着仇恨的光。
  何心远低声道:“这伤口至少有三个月了。”
  原来它并没有狂犬病,它也没有疯。
  它只是恨着所有人类而已。

  第四十六章安慰
  池骏脱力的坐在地上,被皮带紧紧缠着的右手被勒的发紫。
  他眼皮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费力的抬起左手想要擦一下,结果却发现中指居然有近半指甲被撕裂了。
  他恍惚的回忆起来,刚才在与野狗搏斗时,确实手指险之又险的从它的犬牙旁划过,估计是那个时候被拽掉了指甲,又被撕下了一小块指腹肉。
  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都狼狈不堪,羽绒服被撕的一道一道,身上净是白花花的羽绒和混杂在里面的棕黑色狗毛。
  何心远匆匆跑到他面前,刚巧他外衣的口袋里有半卷绷带,他鼓起腮帮子飞快的吹干净池骏伤口上的脏土,用绷带暂时制住了血。
  明明他在工作中见过无数更为严重的外伤,但面对池骏身上的小伤口时,他却意外的胆怯了。
  池骏看着他颤抖着双手为自己包扎,想要逗他笑。
  “心远,你觉没觉得咱们每次出来都会碰到和动物有关的意外?下次约会咱们不如直接约在动物园,说不定能引起动物大□□呢。”
  只可惜他因为疲惫,说话断断续续,一个包袱抖出来,落地的声音听着像是棒槌。
  何心远还在低头帮他整理着绷带,可惜现在缺少止血的药,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涌出,没一会儿就把一层层的绷带染红了。
  十指连心,但池骏不敢叫痛。
  池骏说:“你怎么不笑,这个笑话我是不是说的太烂了。”
  何心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睛里盛满了水,雾蒙蒙的。
  忽然间,何心远靠过去搂住了他。
  何心远抱的是那样的紧,池骏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他挤干净了,可同时,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小区的保安给负责追捕流浪动物的城管队打了电话,通知他们那只伤了孕妇的狗已经被电晕了。毕竟是上过报纸的事情,城管队的两名队员迅速赶到,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捕网、束缚带和冰冷的铁笼。
  大晚上被从被窝里叫出来的感觉很不好,两名城管脸色阴沉。他们绕过地上已经昏迷的野狗,走到受伤的池骏面前,问他:“我们送您去医院吧。”
  虽然语气不太好,但很尽职尽责。
  池骏说不用了,现在血逐渐止住了,他自己会去旁边的医院缝合包扎。
  城管点点头,压低了帽檐:“那您尽快去吧,我们要忙了。”
  他们一个人兜起捕网套住那只已经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的野狗,另一人拿着束缚带绑住了它的四肢,又在它长长的嘴巴上绕了几圈,确保它不能再张嘴咬人。
  他们自然也见到了它后腿上的□□,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愤愤不平:“这都是第几只了?这种心理变态的人出门要被车撞死的!”
  年纪大的那位没说话,他拖着狗脖子上的锁套,沉默的把它搬上了车。
  眼前发生的一切,令何心远于心难忍。
  虽然刚刚才被这条狗攻击过,但何心远忽然原谅了它的暴虐。
  它确实伤害了人类,可在此之前,人类伤害了它。
  池骏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要想帮它的话就去吧。”
  “可是你……”
  “我没事,我不会和一只狗计较的。”
  何心远追了上去。
  “它腿上有伤,我是那边认真宠物医院的员工,我们可以免费帮它做手术。”何心远怕两名城管不信,还掏出兜里的工作证给他们看。
  他急切的说,“我们有做过这类手术的经验,很成功,如果及时治疗的话它的腿有可能复健……”
  “手术?它不需要手术。”年轻的城管遗憾的摇头,“根据规定,有过多次伤人前科的流浪狗必须交由我们处理。”
  他怕何心远听不懂,特地咬重了“处理”二字。
  何心远忙说:“如果它不是流浪狗呢?我可以收养它!”
  这次是年纪大的城管开口了:“……您是兽医,应该比我们清楚,这种大型流浪犬是很难纠正它们的行为的。您心善,您觉得它可怜,想对它的生命负责,可是它伤过的人和动物,您能对他们的生命负责吗?”
  何心远词穷。
  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他虽热爱动物,却不盲目。
  他嘴唇微动,轻声问:“那……到时候能让我送它走吗?”
  “谢谢您的热心,可我们有官方兽医协助我们的工作。”
  ※
  因为记忆力下降的原因,何心远一直都是靠记日记来记录生活中的事情。刚开始他是事无巨细什么都记,等到工作了,见到的事遇到的人多了,他便给自己提了个要求,那就是永远不记录让他感到难过的事情。
  他希望他每次翻开日记,阅读曾经的故事时,看到的都是温暖而可爱的事情。
  可他是人,又不是定期释放空间的电脑回收站(而且就算是回收站也删不干净啊),某些悲伤的事情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依旧会留在他的记忆里。
  就像现在,虽然距离被野狗袭击的晚上过去了好几天,可何心远仍然被那件事影响着,甚至晚上做梦时也会被模模糊糊的影像吓醒。在梦中,他先是被疯狂的野狗追逐,然后突然间会有一只巨大的弩·箭穿透它的身体,把它残忍的钉在墙上。
  这件事何心远没有告诉池骏,一方面是不想让他为自己忧心,一方面是知道池骏恐怕无法全面理解他的想法。然而他辗转反侧的时候却瞒不过和他晚上同睡一间屋的弟弟。
  赵悠悠急的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嘴笨开导不好何心远,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每天光早餐就准备三套,可何心远吃的恍恍惚惚,甚至拿三明治去沾馄饨醋。
  这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任真把何心远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里。
  “心远,你坐。”任真为他倒了一杯水,关切的开口,“别怪师兄多事啊,但是早上悠悠来找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对,想让我陪你聊聊,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悠悠不知道呢,没想到连他都瞒不过。”
  任真笑道:“其实他最关心你了,估计你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了几次身他都知道。”他推了推眼镜,严肃的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是不是你养父母又给你打电话了?怎么,他们还没放弃这套房子?”
  当初何心远大病后,和实习公司的官司拉锯了近一年,最后公司赔偿了一笔不小的数额。何心远的养父母立即跳出来吐苦水,说自己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有多不容易,现在他们老了不图享受,只盼望何心远能够用这笔钱买套房子,写在他们的亲生女儿名下。
  后来何心远离开家乡在b市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但却没有写小妹妹的名。他把赔偿的钱分了一半给父母,当做报答他们人生前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本来此事已了,但最近几年b市房价飞涨,他父母觉得这笔买卖亏了,一直电话轰炸他让他拿着房产证回家。
  何心远心灰意懒,干脆带着赵悠悠的身份证去了趟房管局,把弟弟的名字添上了。
  这事直到现在赵悠悠也不知道,那傻小子还以为自己是借宿哥哥家呢。
  何心远摇摇头:“不是,自从年初吵了一架后,他们再没找过我了。”
  “那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是因为什么事?”
  在何心远心中,任真比自己要成熟太多,他医术高,医德优,对于宠物与人的关系比自己看的更透彻。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像任真那样的宠物医生,永远能把同情与理智分割的清清楚楚。
  只可惜现在的他,依旧是心软有余,冷静不足。
  何心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只野狗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任真。
  在听到野狗腿上也有弩·箭的痕迹时,任真的眼里也出现了浓浓的愤怒。
  当说到昏迷的野狗被装上笼子里带走后,何心远声音哽咽,他揉了揉鼻子,说:“我知道它们的处理方法是挑不出错的。可一想到它伤人的原因是因为被人伤害过,我就觉得非常难受……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的痛苦之上?我很想帮帮它,可是我无能为力。”
  任真:“我也很心疼它的遭遇。但是心远你要知道,你现在把它的性命背在自己身上是没必要的,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射出□□的混蛋。”
  “其实道理我明白,但总觉得自己如果在它刚受伤的时候就能遇到它,帮助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任真摇摇头:“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不要去想。身为兽医,咱们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帮助动物,而不代表要为他们过去如何受伤、未来如何养伤担忧。能做的就去做,不能做的,就不要让自己徒增烦恼。兽医和宠物相遇的时候永远是短暂的,你已经在短暂的相遇里想尽办法帮它了。”
  他又说:“心远,有同情心是好事,但当同情心成为了你人生的负担,就没必要了。”
  何心远沉默了很久,他也在思考着任真的话。
  过了足有几分钟,何心远才开口:“谢谢师兄。”
  他内心的诸多感慨,诸多无奈,诸多悲伤,最终化为了这四个字。
  任真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冷酷?其实我也经历过你现在的这个阶段。我从不忍见证动物的死亡,可是在宠物医院离世的动物,又有哪只是寿终就寝的呢?
  “从医以来,我主持过多次安乐死,也曾有重症动物熬不下来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刚开始我也像你一样,会哭,会害怕,会对自己的能力感到绝望……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即使我已经尽了全力,挽留不下来的生命终究还是会走的。
  “身为兽医,我爱着每一只动物,但我想,没有动物会爱着穿白大褂的我吧。”
  几年前,任真皈依了佛教,他工作忙无暇诵经,一篇往生咒背的磕磕绊绊。他从不和人谈论自己的信仰,只是在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一尊玉雕的小菩萨。
  他自嘲信得不是那么坚定,虽然茹素,但是蛋奶吃,标着猪骨浓汤熬制的方便面也吃。有一次他连续做了八个小时的手术,前台小杨给他递了一个肉松面包,他没说什么也吃干净了。
  他只是尽量少吃一点,尽量多努力一点,尽量让它们在前世今生更快乐一点。
  这些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毕竟有些决定无需倾诉,自在心中。
  任真的语言并不煽情,但何心远因为他的话落泪了。
  何心远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他会为每一只受伤的动物垂泪,并把它们的遗憾归结到自己身上。这个品质让他走上了成为兽医的道路,但同时让他缺乏冷静。
  这不是缺点,反而是让人喜欢的闪光点。
  可能在他正式从医的几年后,才能够平静的面对生死吧。
  任真给他递纸巾:“好了别哭了,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批评你了呢。”
  面前的青年眼眶红彤彤的,鼻尖也红的像是小孩子一样,他尴尬又羞怯的看向任真,像是在希望师兄不要再揶揄自己了。
  那泪朦朦的眼神一时间让任真有些恍惚,他慢慢靠了过去,手臂不由得搭在了何心远的肩膀上。
  何心远对他全无戒心,还自顾自的忙着擦眼泪。当他注意到任真离得有些过近时,他才疑惑出声:“师兄?”
  任真浑身一僵,转而笑道:“看你哭的伤心,要不要抱抱?”
  “不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太丢脸啦。”
  任真自以为自己的一时失神没被发现,可他并没发现,在留着一道缝隙的办公室门外,赵悠悠瞪大双眼,目睹了这一切。
  原本赵悠悠只是担心哥哥,想知道哥哥是为什么所困扰,在厚着脸皮来偷听的,哪想到居然看到了这一幕!
  他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的心脏,快步离开了任真的办公室。
  ——天啊,院长居然喜欢哥哥,还差点亲了哥哥!
  这事到底要不要提醒池骏呢?

  第四十七章生日(上)
  经过任真的开导,何心远放下了心中的烦忧,重新恢复了精神。他白天认真工作,晚上努力背书,这期间还和池骏出去吃(yue)饭(hui)了两次。原本池骏还在担心他走不出那天的阴影,现在见他把那件沉甸甸的事情从肩膀上卸下了,自然为他开心。
  何心远还以为自己把情绪隐藏的很好,当他得知池骏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时,羞惭的抬不起头。
  “池骏,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太多同情心放在一只伤了你的动物身上,忽略了你的感受。”
  池骏揉揉他的头:“为什么要道歉啊,我喜欢的就是富有同情心的你啊。如果你对一只被人类虐待过的动物坐视不理的话,那我才会觉得不习惯呢。”
  不熟悉何心远的人估计会误解他太过圣母,但在池骏眼中,感情细腻是对方性格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池骏对何心远的第一次追求起源于对外表的心动,而第二次的痴迷则是对内在的迷恋。
  不管是爱着动物的何心远,还是爱着池骏的何心远,在他心中都是无可比拟的美好。
  ※
  又过了几日,何心远的生日到了。
  任真之前就提议过让同事们一起聚餐为他们兄弟俩庆祝,为此生日当天还让大家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前台小杨在医院铁门上挂上紧急联系电话,这才放心的跟着大部队开开心心的往餐厅走。这次他们选了一家自助餐厅,她为了这顿饭饿了一整天,昨晚也只吃了一个包子充饥。她和赵悠悠一路走一路喊口号,说整个医院能不能吃回本就要看他们两个了。
  他们到时,池骏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本来何心远不好意思让他来,说要庆祝的话他可以单找时间陪池骏。但池骏脸皮多厚啊,在微信上狂轰乱炸,说自己是不是糟糠妻见不了人,去了给他丢脸。
  何心远看他语气严肃,以为他是认真的,吓得赶快打电话跟他解释,说自己从来没觉得池骏见不了人,在他心里池骏又帅又体贴又懂他,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就连晚上做梦时池骏都比别的出场人物要闪亮不少。
  池骏在电话里喜不自禁:“所以你晚上做梦梦见过我?”
  他本以为会把何心远逗到支支吾吾,谁想何心远很爽快的说:“是啊,难道你晚上做梦没梦到过我呀?”
  一句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反问,让池骏当即哑火,只能捂住脸认栽。
  所幸最终池骏得偿所愿,何心远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同意他加入到他们的聚餐中。
  不过在包厢里除了池骏以外,还有一人,就是丁大东。
  他们俩总往医院跑,又是让人难忘的抢眼帅气,所以在场的所有员工都对他们印象深刻。
  任真看到丁大东后一愣:“……丁先生?”
  丁大东摆了摆手:“您几位叫我大丁或者大东都行,咱不算外人。”
  之前丁大东为了帮赵悠悠出气,痛揍过在医院里口出秽语的小流氓,为此还进了趟派出所。当晚的值班医生称赞他讲义气,好好夸了他一番。
  赵悠悠很随意的拉开丁大东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我在b市没什么朋友,要是叫师兄他们来的话那就人太多了,我就干脆叫了丁大东来。这家伙嘴叼,这家自助餐还是他推荐的呢~”
  丁大东接话:“其实也是给自己朋友拉生意,有我在,全单六折啊!需要单点的酒水饮料也是按进价给咱算!”
  他这人有个特质,就是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成天笑嘻嘻的,特别擅长活跃气氛。他才说了两句话,就把包厢里的气氛炒嗨了。
  小杨长舒一口气说:“打折好、打折好,本来我还想这家自助餐这么贵,光靠我和赵悠悠两人吃回本有点悬,现在有你这个强力外挂,我担子轻多了。”
  大家哄堂大笑,一时间气氛和乐融融。
  这家自助餐主打烧烤,包厢里一条长条桌,等距离内嵌着三个烤盘。因为池骏和丁大东先进屋后选的是最靠门的两个相对的作为,兄弟俩落座时下意识的想挨着他们坐。
  任真是院长,大家把最中间的主座让给了他。
  任真和善的说:“今天主角不是我,是两位小寿星才对啊。来,悠悠,心远,你们到中间来坐吧。”说着,他主动往旁边挪了一位。
  于是兄弟俩被大家推着坐到了主座上。
  坐在池骏对面的丁大东在桌子下面踹了池骏一脚。
  池骏:“???”
  丁大东努努嘴,示意他搬到何心远旁边去。
  池骏用眼神问丁大东那他怎么办。
  丁大东挤眉弄眼的说:“那里就剩一个座位了,我这是牺牲自己,成全你俩,你快过去吧,别一会儿被人占了。”
  待池骏坐过去以后,丁大东用手拎起一片生菜,沾上大酱,咔哧咔哧吃的痛快。他一边吃一边隐晦的向赵悠悠的方向看过去,刚巧看到任真为兄弟俩倒饮料。
  这个任院长……有点意思。
  开饭前,大家先举杯祝何心远和赵悠悠生日快乐。何心远从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庆祝过生日,开心的不得了,甚至还大胆喝了平常很少碰的白酒,虽然只有浅浅一个杯底,但一口闷下去还是让他从脖子红到耳朵。
  大家见他这么快上头,赶忙让他吃些菜缓缓。
  池骏一直忙着在他们面前的烤盘里烤东西,没一会儿就给何心远的碗里夹了不少的肉和菜。
  香嫩的牛柳,肥厚的猪五花,鲜美的蛤蜊,还有清爽的青菜等等,一眼望过去,何心远的碗里简直堆成了山。
  他们面前的烤盘空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小杨举起了另一个盘子,问:“池骏,你吃海鲜吗?我在盘子里烤点虾和鱿鱼行吗?”
  小杨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他们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因为职业原因,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忌口。比如骨科的方医生见不得骨头,比如外科的小护士不吃任何带血丝的肉,比如任真只吃素,再比如有着断子绝孙手的刘医生,连螃蟹都不吃,说是一想到蟹黄蟹膏是不可描述的部位他就觉得心里别扭。
  池骏说:“没问题,我都能吃。”
  “谁说你都能吃了?”何心远飞快的打断他,“你狂犬疫苗的第三联还没打呢,你左手上的伤还没痊愈呢,忌辣忌酒忌海鲜,你把医嘱都忘了?”
  池骏无奈讨饶:“我又不是天天吃,就今天吃一顿。”
  “一顿也不行。”
  “就吃一点。”
  “一点也不行。”
  “就吃一个……一个总行了吧?”池骏委屈巴巴,“这是饭菜,又不是□□,不可能吃一口就让疫苗作废吧?”
  何心远想想也是,再说今天自己过生日,大家都敞开了肚皮吃喝,就池骏一个人喝饮料、吃青菜,确实蛮可怜的。
  “那只能吃一个哦。”何心远瞪大眼睛守着烤盘,待烤盘上的大虾完全变红了,他挑了一个最大的夹到了自己盘子里。
  他主动请缨:“你手不好,这个我来帮你剥。”
  估计刚才那杯酒真的让他有些醉了吧,脸颊红红的何心远不仅帮他把虾皮剥的干干净净,甚至直接用手捏着那只大虾沾好调味汁送到了池骏的嘴边,根本没让他动手。
  池骏心里乐开了花,顺水推舟的从何心远的指尖叼过了鲜嫩的大虾。
  不过毕竟何心远的同事们都在场,他不敢做的太明显,连嘴唇都没敢碰触到何心远手指。
  然而醉酒的何心远可没顾忌这么多,他收回手后居然把指尖送到自己口中嘬了嘬,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唔,这调味汁真香。”
  好在看到这暧昧一幕的人只有坐在他们对面的小杨,她眼睛盯着他们,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着魔似的往嘴里扒。
  池骏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咳,那什么,小杨,你别光吃白米饭,你吃菜啊!”
  小杨笑眯眯的说:“没事儿,你俩就挺下饭的了。”
  他们吃了一阵子,服务员敲门送进来两碗面条。
  服务员盈盈恭祝:“老板听说是丁先生的朋友过生日,特意让厨房做了两碗长寿面,祝两位生日快乐。”
  丁大东赶忙站起来,接过那两大碗面,借花献佛的送到了赵悠悠和何心远面前。
  赵悠悠痛心疾首的说:“好啊丁大东,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你朋友做了这么大一碗面,就为了占我的肚子,让我吃不下多少肉?”
  丁大东嬉笑着逗他:“吃肉更重要,吃面的话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了给我~我很欢迎你把你一半的寿命和人生都交在我手里啊。”
  任真严肃道:“悠悠,不要开这种玩笑。丁先生好心让厨房给你做的面条,你不能浪费,再说长寿面怎么能分给别人。”
  虽然没有蛋糕只有面条,但大家还是起哄让兄弟俩对着面碗许愿。
  丁大东还搞怪的夹来两只卤鸡爪,倒插在面碗正中,当做他们的生日蜡烛。
  双胞胎相视一笑,在众人祝福的歌声中闭上双眼,微垂下头,默默在心中许下了心愿。
  一愿亲友平安健康。
  二愿感情顺遂幸福。
  三愿……
  在第三个愿望上,这对默契的双胞胎却许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愿望。
  赵悠悠希望哥哥能在来年顺利通过执业兽医资格考试,成为一名他梦寐以求的兽医。
  而何心远则希望这世上再无虐待动物的变态,他们加诸于动物身上的痛苦,终将报应在他们自己身上。

  第四十八章生日(中)
  自助餐吃到后半,就连战斗力最强的小杨都塞不下去一口肉了。不过她说女生都有两个胃,第二个胃是用来装零食甜点的,所以她颠颠跑去冰激凌自助机那里又盛了好几球冰激凌,也不知她是真饱还是假饱。
  池骏虽然没喝酒,但是喝了不少饮料,渐渐也觉得肚子鼓胀。他离席去洗手间放水,一分钟后,赵悠悠不露声色的起身走出包厢。
  当赵悠悠在经过坐在门边的丁大东时,轻轻踹了他一脚。
  还在和鸡腿奋斗的丁大东:???
  赵悠悠脚步没停,只微微侧头向他使了个眼色。
  丁大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放下到嘴边的美食,稀里糊涂的跟了上去。
  池骏是在洗手间门口被赵悠悠堵住的,一同而来的还有一脸状况外的丁大东,他嘴边还带着油花,一看就是刚从饭桌上仓促离开。
  池骏问赵悠悠:“你找我?”
  赵悠悠没回答,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池骏:???
  丁大东兜里的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微信的对话框里,赵悠悠的聊天内容蹦了出来。
  悠悠:你问他,他对我哥是认真的吗?
  丁大东拿着手机持续懵逼,先看看手机,再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悠悠,你是不会说话了吗?”
  悠悠:会,但是我不想和抢走我哥的人说话[白眼]
  丁大东可怜的问:“……所以我是传声筒?”
  悠悠:要不然你以为我今天真是叫你过来吃饭的啊[doge]
  丁大东愤怒道:“祖宗,你真是我祖宗!”
  悠悠:好啦,回头给你做按摩[微笑]
  “至少三次!”
  悠悠:[成交][成交][成交][成交]
  墙头草般的丁大东顿时喜笑颜开:“好嘞!”
  被晾在一旁的池骏:“……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丁大东咳嗽一声:“那什么,骏啊,悠悠想问问你,你对何心远爱有多深啊?”
  赵悠悠顿时脸红了,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他根本不是这么问的啊。
  池骏立即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扶额叹气,虽然他早知道赵悠悠像只小狼狗一样,守在何心远身边,恋兄恋到没谱,但没想到会做出这么幼稚的行径。
  “……悠悠,你已经讨厌我到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赵悠悠没回答,不过池骏也不需要他回答。
  之前他和他势同水火,在何心远争夺战中永远是敌对的两方,后来池骏想通,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爱人的弟弟置气,因为他们的出发点完全是一样的。
  他相信赵悠悠并不是真的厌恶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哥哥身旁多了一个爱人陪伴。
  想了想,池骏郑重回答:“如果你要问我对心远有多爱的话,我打算这个春节带他回家见我父母,不知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春节绝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离家的游子倦鸟归巢,辛苦了一年的祖辈也终于有时间含饴弄孙,家家户户团聚一堂,欢度佳节。
  池骏提出带何心远春节去自家见父母,是他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首先,何心远自病后和养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几年都未回家,总是孤零零一个人过节;其次,赵悠悠春节要和师兄弟们一起回师门探望师傅,何心远不想打扰他们;三来,池骏很早就向家里出柜了,家人很盼望他能尽快稳定下来,找到终身的伴侣,何心远处处都好,池骏相信他的珍爱之人绝对会得到家人的疼爱。
  他的话一出口,别说赵悠悠了,就连丁大东都有些意外。
  赵悠悠哪里想到池骏一上来就放大招,搞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摆脸色。
  见他已经有些动摇,池骏乘胜追击,好言好语的解释:“悠悠,我希望你知道,我的本意从来不是从你身边把心远抢走。你们是双胞胎,自幼失散,心远的记忆力又不太好,你对他的紧张和关心我都能理解。因为我站在他身边时,也想竭尽可能的保护他。我们都关心他,爱着他,只是你以弟弟的身份去爱他,而我以恋人的身份去爱他而已。
  心远不是那种心安理得拿着别人的爱意挥霍的人,他爱你,同时他也爱我,你大可放心,他对我的爱不会分走对你的爱,因为我们在他心中是一样的地位,咱们从来不是竞争关系。咱们未来会成为家人的。”
  池骏本就才思敏捷,口才了得。只是他以前从没有和赵悠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现在两人面对面讨论,赵悠悠一身是刺,硬是被他三言两语抹平了,只是赵悠悠眼中仍然还带着一点警惕,池骏无奈之下也不打算想求,就让时间证明他的真心吧。
  其实赵悠悠特地把池骏叫出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敲打一下池骏:如果他敢不珍惜哥哥的话,温和可亲的任真院长可会随时上位呢!
  相比于几乎没什么交集的池骏,赵悠悠更熟悉任真一些,平时工作接触虽然不多,但任真又可靠、又成熟,而且非常关心他们兄弟两人,知根知底。
  之前赵悠悠还有点疑惑,虽然何心远和任真都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学生,但任真想帮助师弟的话,只要给师弟安排一个工作就好了,为什么会同意把师弟的弟弟也安排进医院呢?要知道那时候赵悠悠除了一身拳脚以外什么都不会,还是任真提议让他去学的宠物美容技术。
  赵悠悠在发现任真对哥哥的暗恋之后,这个问题迎刃而解——其实院长是爱屋及乌,所以才对他多加照顾!
  只可惜陪伴永远不是什么最长情的告白,院长啊院长,你憋在心里不说,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相思药啊。
  赵悠悠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把那天看到的事情说给池骏听,但考虑了几秒后,他放弃了。把院长的暗恋心思捅出去实在不合适,而且池骏看来是真心爱哥哥的,他在这时候说出煞风景的话,感觉就像是挑拨离间一样。
  他相信院长的人品,任真品德高尚,绝对不会当第三者插足的。
  这么想着,赵悠悠把担忧放回了肚子。
  池骏见赵悠悠软化下来,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他很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亲昵,但对着和何心远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总觉得不管做什么肢体接触都是在故意占便宜。
  “那我先走了啊!”池骏指指包厢,“心远还等着我给他送冰激凌呢。”
  赵悠悠摆手,像是轰苍蝇一样把他轰走了。
  待池骏退场,传声筒丁大东巴巴的凑上来,同赵悠悠说话。
  “悠悠,虽然你对我用完就丢,但我还是想对你说……”
  “说什么?”
  “生日快乐~”丁大东魔术一般的变出来两张纸质门票,在赵悠悠眼前上下晃动。
  头顶的走廊灯打在他手上反光的亮面门票上,衬得门票正中间几个字闪闪发亮、熠熠生辉、金光四射、光芒万丈。
  ——那两张票,居然是即小众又热门、即娱乐又血腥的职业摔跤比赛跨年表演赛的门票!!!!!
  请人出(yue)门(hui)自然要投其所好。丁大东以前也没看过摔跤,和人约会多是花前月下的浪漫地点,唯独有一次他约到某文弱小男生,对方非拉着他去看国安比赛,一场足球比赛下来,丁大东从小男生身上获取了闻所未闻的脏话知识,吓得他回家就分手了。
  这次请赵悠悠看摔跤,他也是做好了百分之一千的心理准备,这才下定决心买票的。
  果不其然,他这个礼物刚一拿出来,就引得赵悠悠惊呼不止,兴奋的直跺脚。赵悠悠伸出手想去拿门票,又在碰到的前一秒收回手,唯恐自己在做梦。
  “这……这……”他开心坏了,向来伶牙俐齿的他居然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一直是这幅脾气,从来不会掩藏。生气就是真生气,高兴就是真高兴。
  丁大东看过他生气、看过他难过,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开心到差点飞起来的模样。
  赵悠悠自幼习武,别人放松选择去看电影、逛街,而他的放松就是去打木人桩。虽然现在他已经从武馆离开了,但骨子里对武的热爱丝毫没有减少。他已经在安稳平静的宠物医院里待太久了,急需要一场真男人之间的对决来唤醒他的内在。能有幸去职业摔跤比赛的现场看一场精彩的摔跤,他感觉他沉静已久的武者血脉都在沸腾。
  他小心的接过门票,翻来覆去的看,甚至夸张的举起门票盖在了嘴唇上,足足亲了好几口。可当他看到门票上镭射印刷的vip字母后,他脸上的笑意忽然黯淡了。他的指腹在字母上爱惜的摸了好几下,一脸艰难的把门票还给了丁大东。
  “怎么了?”丁大东不解。
  “还是算了……”赵悠悠不舍的瞥了一眼门票,又强迫自己扭过头,“vip门票现在一张炒的比我一个月工资都高,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不起的。你赶快把它卖了吧,应该还能赚些差价。”
  丁大东生怕弄巧成拙,忙说:“不用你还,真不用你还!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请客还谈什么还?”
  他说的轻松,但这又不是请一顿饭、请一场电影,这笔钱对于日进斗金的大作家丁大东完全不值一提,但对于给一只松狮犬洗澡吹干做造型只能赚七十块钱提成的赵悠悠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赵悠悠说不心动那是撒谎。但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消费观念,让他无法坦然接受别人送他价值如此高昂的礼物。偏偏这个礼物实在太合他的心意了,他心里清楚,不管他接受不接受,最终他都会心慌意乱好几天。
  丁大东灵机一动,鼓吹道:“要不这样吧悠悠。我记得你拿过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而且有好几个武术比赛冠军对吧?”
  “对啊。”
  “你看啊,我天天在电脑前呆着码字,全身上下这儿也僵硬、那儿也迟钝,颈椎病、腰椎病、腱鞘炎全都逃不过……医生跟我说我需要定时锻炼,改善体质。我之前去我们楼下的健身房问了一下,私教课三百一节,我试上了一节,感觉教练水平挺一般的。”套路最多的狡猾猎人找准时机,果断抛出了他的诱饵,“这钱我还不如拿来请你教我,门票钱折成课时怎么样?咱们双赢,你也不用觉得欠我礼物了!”
  这提议还真的很可行。
  俱丁大东调查所知,赵悠悠离开少林寺后,随哥哥一起到了b市。他的师兄在市郊开了一家武馆,他便去那里上班。他当时在武馆收学生教简单的防身术,不需要多少基础,小班授课一节一百,一般有八个学生。
  而且赵悠悠当时教的可是一帮哭哭啼啼的小萝卜头,丁大东可不认为自己这个成年人会比他们差。再说这票价这么贵,他一周上两节课,足够他们见好几个月了……这样一来,丁大东也不需要每周费尽心机的编理由哄赵悠悠出门了。
  果然,赵悠悠在门票的诱惑下,觉得这个买卖并不吃亏,很爽快的同意了丁大东的等价交换。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第四十九章生日(下)
  赵悠悠小心把门票装进了钱包,又把钱包装进了外衣的内侧隐兜里,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很满意的说:“这样就不怕丢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丁大东垂涎三尺,狼尾巴差点露出来了。
  他正要接话,忽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们。
  “悠悠,丁先生,我还说你们怎么半天没有回包厢,原来是在这里聊天。”
  丁大东转头一看,突然插话的人居然是任真。
  任真笑问:“有什么悄悄话非要在男厕所门口说?”
  刚刚池骏从厕所出来后就被丁大东他们堵在这里了,俩人和老母鸡抱窝一样半天没挪窝,窘态刚好被任真瞧见。
  赵悠悠怪不好意思的傻笑两声,正要溜回包厢,又被任真拦下了。
  “悠悠先别走,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任真语气平静,仿若不经意的瞥了丁大东一眼。
  赵悠悠浑然未觉有什么古怪,停下步子很坦然的回望:“什么事啊?”
  任真:“去那边吧,总堵在厕所门口也不好。”
  说着,他率先往楼梯口的僻静角落走去。
  他三言两语间就把赵悠悠领走了,被留在原地的丁大东也没跟上去凑热闹。丁大东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回了包厢。
  “院长,什么事啊?”两人走了几步,赵悠悠就藏不住话的问出了口。
  任真停步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刚好有一束装饰小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宛如雕塑般端正、沉静。
  任真低下头在兜里掏了一阵,居然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礼盒,上面还打了个深蓝色的蝴蝶结,看着还蛮精致的。
  “这是……?”赵悠悠不解的问。
  “拆开看看。”
  赵悠悠没推辞,拉开丝带看向了盒子中。
  雅致漂亮的小礼盒里,静静的躺着一个……呃,毛线口罩?
  赵悠悠心中瞬间飞过无数问号。
  任真说:“你每天早晚都要锻炼,现在天冷,我估计手套、帽子你都有了,就给你织了一个口罩。”
  “这是院长亲手织的?!好厉害!!”原本赵悠悠还觉得这礼物莫名其妙,但一听说是任真亲手做的,那意义可不一样了。任真在他心里绝对是十项全能,人品好,学识丰富,会看病会开刀现在还会织口罩了!
  “其实也不难,我那天刚好看了一个视频,想练练手……不知你喜不喜欢灰色?”
  “喜欢,喜欢。”赵悠悠惊喜的拿出口罩左看右看,越看越佩服。“我哥哥的口罩是什么颜色的?他喜欢黄色,其实蓝色也好,棕色也不错!”
  赵悠悠像只小蜜蜂一样嗡嗡嗡了好久,过了半天才发现任真安静了很久了。
  “呃……”赵悠悠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说错我了。“院长你是只买了一种毛线吗?其实灰色也挺好,回头我做个标记,我们俩就不会拿错了。”
  任真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大男孩,过了许久,才云淡风轻的解释:“没有。我暂时只做了一个,毛线不够了。我想你应该更需要,这个就先送你了。”
  “那还是算了……要不这个先给哥哥吧,我的不着急。”赵悠悠很懂事的打算效仿孔融,“毕竟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他没收到院长的礼物,我却收到了,这不合适呀。”
  “有什么不合适,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啊。”
  “呃……那么多同事给我们热心庆祝,我没好意思扫大家的兴。”赵悠悠挠了挠脖子,尴尬的说,“今天不是我生日……其实,其实我们兄弟俩的具体出生日到底是哪天谁都不知道,哥哥的生日是他的被领养日,我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我被送到福利院的那天……”
  赵悠悠越说声音越小,奇怪,任院长不是喜欢哥哥吗,怎么连这种事都不调查清楚,明明他们兄弟俩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入职的时候就交了啊,翻翻档案就能看到了。他们兄弟俩的生日正好差半年,何心远在冬至,而他在夏至。
  “我和哥哥昨天商量了一下,这次干脆将错就错了,等到我的生日我们两个私下过就好,就不让大家再费心一次了。不过院长是院长,大家是大家,大家可以误会,但是院长你是不一样的,我们肯定要解释清楚。毕竟一直以来,你都特别照顾我们兄弟俩,这份恩情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偿还。”
  “……不用偿还。”任真很佩服自己直到这时还能把温文尔雅的面具挂在脸上,还能强迫自己继续笑出来,“你们兄弟俩感情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啊。”
  ※
  任真回到包厢时,脸上还有水迹,同事问起,他说是喝酒有些上头,去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小杨惊讶的停下补妆的手:“上头?院长您才喝了一杯啤酒啊?现在就上头了,待会儿咱们唱歌您不会直接睡过去吧?”
  “……怎么,一会儿还安排了去唱歌?”
  “是啊是啊,要不我在这儿补妆呢。池骏和丁大东说请大家唱歌,而且咱们多久没团建了,这次您说什么都逃不过去了,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只坐在角落里玩筛子!”
  任真转向池骏,有些为难:“这……这太不好意思了,您二位是医院的顾客,让你们请我们唱歌真是……”
  池骏把太极推了回去:“任院长您可别这么说。这顿饭还是我和大东腆着脸过来蹭的呢!今天是他们兄弟俩的生日,现在咱们哪儿用分什么医生啊顾客啊,咱们不都是心远和悠悠的朋友吗!”
  丁大东不知何时窜到了赵悠悠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的说:“是啊,都是朋友,就不要分那么清楚了,任院长,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非常多。”
  就在任真无奈只能应下的时候,原本正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正小心翼翼涂着睫毛膏的小杨,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这一下完全打断了她的化妆步调,好好的睫毛涂成了苍蝇腿。
  “谁啊,这大晚上打电话烦死了。”小杨气闷的说,“还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就在她打算把电话按掉的时候,任真放在桌上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不止是她,也不止是他,在座的方医生、刘医生、肖医生的电话,都在同一时间响个不停。
  众人面面相觑,刹那间,一阵恐怖的沉默弥漫在包厢之中。
  就连刚刚还在说笑的丁大东和池骏都察觉出了诡异的气氛,不敢出声打扰。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接起了电话,宠物的哀叫、主人们的哭泣,刹那间通过电话听筒回响在包厢之中。
  任真简单几句话询问了病宠的情况后,迅速下了指令。
  “现在咱们立即往医院赶!好久没出现的弓·弩变态又犯案了,现在至少有三只狗一只猫被射伤了!现在主人们都在带着伤宠往医院赶,咱们也要赶快回去做准备!”
  庆幸众人在吃自助餐时为了留着肚子基本都没喝酒,回去的路上风一吹,原本的酒意也就散干净了。
  众人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就下了楼,连结账的事情都只能留给池骏。
  何心远十分愧疚,但时间不等人,只能趁着大家不注意在池骏脸上落下一吻。
  说是吻,他的力度却重的像是烙印一般。
  池骏察觉出何心远全身都在抖,赶忙在何心远抽身离开前握住了他的手。
  “别急,”他安慰,“那家伙会得到报应的。”
  何心远重重点头,藏住了眼角的泪光。
  在回医院的路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无力说话,寂静与悲伤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小杨早就哭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骂,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这么残忍的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无辜的动物。这种人就是渣滓,就是败类,他走在路上一定会被食腐动物围攻,因为他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何心远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对于记忆稍纵即逝的他而言,恐怕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一生都无法忘怀。
  因为他的心思都在接下来的手术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兜里的手机轻响。
  屏幕点亮,一条短信跃然其上。
  陌生号码:心远,祝你生日快乐。
  ※
  这一晚,是个绝对的不眠夜。
  任真宠物医院的三间手术室同时亮起了无影灯,被弩·箭射伤的动物们接连被送进了手术室中。仍然沉浸在后怕中的宠物主人们在等候走廊里或坐或靠,脸上有愤怒更有悲伤。
  他们彼此安慰,彼此鼓励,但遗憾的是,有一只金毛犬受的伤太严重了,弩·箭直接从它的腋下飞入,刺破了它的肺,当它坚持到医院时,整个肺部都已经被阴影笼罩,它的口鼻血流不止,四肢抽搐,瞳孔放大。但即使到了这时,它仍然坚持抖了抖舌尖,想要舔舔主人垂落在地的手心。
  任真尽了全力,但最终只能看着它的尾巴拍打地面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它甚至来不及被转移到手术室里,就在走廊上,就在所有人的泪水中,就在被血液浸透的金色长毛里,永远的被时间留下了。
  到了后半夜,送来的动物越来越多。能在上半夜送来的都是有主人的宠物,而后面都是被环卫工人发现的流浪动物,有几只血都快流干了。根据伤口的时间估算,它们受伤甚至在宠物之前,只是它们的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它们谨小慎微的活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这些生命悄无声息的来到这世上,却这样在痛苦中挣扎离开了。
  刚开始,心软的何心远还会跟着落泪,可当他一间手术室、一间手术室的辗转时,眼泪便干涸了。
  就连小杨和赵悠悠都加入了照顾动物的队伍中,他们帮着搬运受伤的动物、给轻伤的动物包扎、安抚所有惊惶不安的主人,还要忙着报警,配合民警们的取样工作。
  他们来不及救治的宠物只能转院到其他宠物医院,可即使重担分出去不少,他们依旧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惊险的让最后一只动物离开手术台。
  因为血液不够用,获悉此事的热心宠友还带来了自己的宠物为受伤的猫狗捐血,就连之前被何心远做了绝育手术的小花和大黑也被拉来献血。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负责手术的四位医生倒在休息室里,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囫囵睡着了。
  几十个小时没睡,何心远也非常累,但他身体虽累,却怎么都难以入睡。
  他的胸膛里像是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鼓槌,一直在重重的敲击着,让他无法安眠,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失魂落魄的宠物主人和受伤的动物们。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掏出手机想要和池骏聊聊天。
  可打开手机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生日祝福。
  何心远翻了一下他和陌生号码的往来短信记录,发现对方之前就和自己说过话,语气熟稔,但自己问他是谁他却没有回答。
  陌生号码:心远,祝你生日快乐。
  对啊……昨天是他生日……
  可是经过一晚上的忙碌,那个快乐又幸福的晚餐回忆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记忆已经一片模糊。
  何心远:谢谢,昨天晚上很忙,现在才看到。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何心远:请问您是哪位?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这次回复的很快。
  陌生号码:我是林风予。
  原来……是他。
  何心远:谢谢,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林风予:昨天生日你是和池骏一起过的吧?
  何心远:……你认识池骏?
  林风予:看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何心远:什么?
  林风予:大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只是他不认识我罢了。不过大学的时候你俩……呵呵。
  何心远:你什么意思?话不要说一半。
  林风予:我有很多关于你俩大学时候的事情想告诉你,很有意思,不听你会后悔的。
  林风予:咱们当面说吧。
  看着屏幕上的话,何心远觉得林风予的态度非常奇怪,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曾经交往过的那个虽然有点霸道但不失体贴的男人了。
  而且大学时候的自己,和池骏发生过什么事吗?……
  大学的记忆是他的“缺失重灾区”,几乎百分之八十的记忆都被空白填满,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笼罩着一层迷雾。每次想起,都让他有些在意。
  他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字。
  何心远:好。

  第五十章报复(上)
  林风予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两杯醇香的咖啡。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林风予完全无法把目光从挂钟上移开,他像是有强迫症一样盯着秒针的跃动,直至它跳过了最后一格,指向了他与何心远约好的时间。
  分秒不差,咖啡厅大门上的电子迎客铃响了起来,随着机械女声的一句“欢迎光临”,一位长相精致的青年平静的走了进来。
  数九寒天,他却只穿着一件长款的灰色薄呢大衣,配上卡其色的长裤和脖子上的红色围巾,这身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打扮,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爱逞强的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样。
  不过与路上其他人冻得哆哆嗦嗦不同,他站的很直,像是一棵郁郁葱葱的翠柏,再加上他俊秀的面容,让领位的服务生都不免多关注了几眼。
  见何心远来了,林风予难掩欣喜的从卡座上站了起来,他刚要挥手示意,然而跟在何心远身后钻进咖啡厅的男人,却让他猛地黑了脸。
  “你怎么在这儿?”林风予怒气冲冲的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池骏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看,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身旁的何心远身上。室内外温差较大,他怕他热伤风,体贴的伸手忙何心远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
  可能是顾忌咖啡馆毕竟是公众场合,何心远有些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与池骏这么亲密,他下意识的往旁边躲闪,而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被林风予看在眼中,就成了“其实他们两人也是貌合神离”的证据。
  池骏哪里知道林风予又在脑补些什么,对于这个顶替身份趁虚而入的骗子,池骏打心眼里不屑。“你找我男朋友谈事,难道我就应该在家坐着?”
  那天晚上,何心远虽然答应了和林风予见面,但是越想越觉得对方的态度很奇怪,遮遮掩掩、神神秘秘,虽然对方声称有关于池骏的秘密要告诉他,但何心远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考虑之下,他决定把见面的事情告诉池骏。
  池骏当时就炸了。
  何心远不知道林风予是什么货色,池骏可清楚的很啊。他一方面欣喜于何心远更信任自己,主动把这件事拿过来和自己商量,一方面又十分警惕,担心林风予借此离间他们的关系。
  池骏梳理了一下,隐约猜出了事情的真相:他大学和何心远交往时,就被林风予盯上了,待何心远失去记忆而自己又不在他身边时,林风予顶着前男友的名号趁虚而入。
  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和何心远之间的炸弹,随着感情加深,池骏明白再瞒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伤口越来越大。这段时间以来,池骏一直想找机会把自己对何心远的欺瞒解释清楚,之前明明有一次坦承的好机会,却被意外打断了。
  经过一番抉择,池骏决定陪何心远来这里。如果林风予今天把关系捅破的话,那他就干脆顺势承认,何心远要打要骂他都心甘情愿,本来他就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
  “男朋友?”林风予对池骏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前男友了。”
  池骏刚想发火,他身旁的何心远却拦下了他,并且当着林风予的面,把自己的手塞到了池骏手掌里。池骏一愣,过了几秒才回握住身边人。
  何心远冷淡的对林风予说:“池骏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关系很稳定,没有分手的打算。倒是你,都分开这么多年了,这次偶然遇到吃顿便饭可以,如果你想说什么废话就算了。我很忙,没时间听王八念经。”
  池骏没忍住,用咳嗽声代替了呛笑。
  林风予见他们俩一唱一和,跑到自己面前演伉俪情深,眼神里顿时带上了一股煞气。他今天是准备揭露池骏的真面目的,可现在何心远对池骏的信任,却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想。
  回忆起他们交往时的种种小事,林风予内心的不满喷薄而出。
  何心远明明已经想不起来大学时的事情,但当自己顶着前男友的身份来到他身边时,却无法降低他的戒心!林风予努力许久,才能讨来牵手与拥抱,就连寥寥几次接吻都需要他强迫!
  ……这么多年过去,池骏却再一次轻而易举的获得了他的信任……这个混蛋既然都走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何心远身边,又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风予身为大学讲师,虽然是体育专业的,却经常被女学生夸奖气质儒雅、文质彬彬,可现在的他却丧失了平日里的潇洒气度,指着池骏的鼻子,气急败坏的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池骏,今天我找何心远是有重要事要说的,你要是不想我把你大学那点破事现在就抖落出来,就给我滚远点!”
  “有什么事当面说,我既然敢来,就是抱着把旧事说清楚的想法来的。我确实愧疚,但我的愧疚不是你拿来做戏的垫脚石,你不用故弄玄虚了!”池骏比他硬气很多。
  即使没有林风予这次做戏,池骏也打算在新年前把事情说清楚,不想把遗憾带到明年。
  然而池骏话音刚落,何心远开口了。
  “池骏,你走吧,让我和林风予单独谈谈。”何心远语气很淡定。
  “不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何心远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我不会有事的。”
  池骏还想说什么,但架不住何心远的强硬要求,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他们。本来他想在找个远一点的角落坐下,但周末的下午咖啡厅内人满为患,无奈之下他只能出了咖啡厅,他不敢走远,干脆守在了大门外。可惜的是林风予特地选了一个最里面的座位,在圣诞树的遮挡下,只能隐约看到两人的身影。
  咖啡厅内,林风予把香气四溢的咖啡推到了落座在他对面的何心远面前。
  “心远,这是我特地为你点的黑咖啡,无糖无奶,你的最爱。”林风予殷勤的说。
  何心远没有理他,叫来服务生,重新点了一份加双份奶的卡布奇诺。
  林风予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隐隐有疯狂的样子,但他瞥了一眼放在身旁的公文包,又长舒气压住了心里的火,问:“……这么多年没见,你口味都变了。”
  其实哪里是他口味变了。他们兄弟俩生活中的苦吃得够多,哪还愿在口舌之欲上为难自己。当初何心远忙着背书、学习,想靠勤奋把脑中丢失的知识补回来,所以才会把黑咖啡当水喝。
  林风予只看表面,自然也只记得表面。
  服务生记下了何心远的点单,又向他推荐:“圣诞节要到了,我们这次有限时推出的圣诞节甜品,您要尝尝吗?”
  何心远看着菜单上的几款精致漂亮的三角蛋糕,有些心动。想了想,他问:“林风予,你叫我出来喝咖啡,是你掏钱吧?”他最近手头紧,一杯咖啡的钱就够他们兄弟俩一天的伙食费了。
  “……是,你要点什么不用客气。”
  “那好。”何心远合上菜单,爽朗的对服务生说,“所有的三角蛋糕,一样来一块。”同时附送了一枚灿烂的笑容。
  林风予:“……”
  何心远一连吃了七块蛋糕,从巧克力千层吃到榴莲芝士。他吃东西时并不是狼吞虎咽,而是在保证速度的同时也保证仪态漂亮。
  林风予看的目不转睛,面前鲜活耀眼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腼腆内向的男孩逐渐重合,让他心中一直沸腾的*愈演愈烈。
  “心远……”他着魔似得伸出手,越过桌子,大胆的覆盖在了何心远的手背上。
  正吃得开心的何心远身体一震,抬头时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手一抖,就把林风予的手甩掉了。
  “有什么话直说,别动手动脚的。咱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你要叙旧快点叙,干坐在那里看我吃东西很有意思?”何心远催促。
  林风予这段时间每次去医院找他,都要被他这么毫不留情的骂一顿,刚开始他也会痛心,但渐渐的就麻木了。……呵,他们交往时,何心远的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难道他还能强求分手后还能得到多少好脸色吗?
  他阴阴的笑了起来:“我叫你出来当然是有话要说……可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你确定你能承受的住真相吗?我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关于你,更关于池骏……不过这里还是太吵闹了些,你不希望我说到一半,不小心控制不住音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男友的恶心模样吧?”
  他话里的恶意实在太明显,何心远感觉像是迎面扎进了烟雾中,臭气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你说去哪儿?”
  “我知道有个挺安静的小广场离这里不远,从咖啡厅的后门出去,五分钟就到了。”一边说着,林风予站起了身,提起他不离身的公文包,带着何心远向着后门走去。
  ※
  与此同时。
  周末下午是认真宠物医院最忙碌的时候,小杨在前台忙着团团转,帮第一次来看诊的宠物们建立档案,又帮老顾客挂号等位。
  就在她忙的脚不点地时,两名身着警服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医院中。见到两位民警意外出现,原本闹哄哄的医院前台突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他们,就连打成一团的猫狗都不敢吭声了。
  有小朋友糯糯问:“妈妈,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来宠物医院呀。”
  他妈妈回答:“警察叔叔一定是来带警犬看病的呀。”
  可惜小朋友找遍他们身后,并没有看到威风凛凛的警犬身影。
  小杨与他们打过多次交道了,最近一个月的弩·箭事件一直是这两位民警在全权处理。她见他们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寒暄,直接把他们领到了任真的办公室里。
  任真起身与他们握手:“您好,请问您两位今天是来……?”
  “请问何心远医生在吗?”
  “……能问一下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沉吟半晌,其中一位开了口:“毕竟你们宠物医院也是被无辜牵扯到的,很配合我们办案,所以这事也没必要瞒你。……不知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带来的弓箭专家林风予?”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他。林老师好像认识何心远……所以……?”
  “上次何医生在那边的小广场救了一只被弩·箭惊吓到的狗,当时为了抢时间,何医生直接带狗回来抢救了,留在小广场的箭就让林风予带到派出所来,但在路上,林风予被一男一女洗劫了。事发的小巷子没有监控,而且出口众多,我们根据线索进行了非常繁复的追踪工作,但最终没有找到符合林风予形容的男女嫌疑人。”
  任真又不傻,立即明白过来林风予很有可能在自导自演!
  另一位民警说:“我们刚开始对他仅是怀疑,直到冬至当晚有十一只动物受伤,我们想联系他过来做箭枝鉴定。那时他就处于失联状态,学校说他请了假,当晚的学校庆祝活动都没有参加。我们已经走访了他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但都没有他的下落。”
  “现在他的嫌疑非常大,初步分析他内在性格暴虐,虐待动物是他的发泄手段。鉴于何医生与他是旧识,又有兽医这个身份,而且每次受伤的动物都送到这家宠物医院,所以我们认为这之间应该会有联系,让他做出了这种报复、恐吓的行为。”
  随着民警的解释,任真身体微晃,忙扶住了一旁的办公桌。他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看着温文尔雅的弓箭学老师,又想到乖巧懂事的何心远,只觉得遍体生寒。
  何心远的生日是冬至,而就在冬至当天有十一只动物被射伤……
  任真着急的说:“现在何心远不在,他今天请了假,说有个老朋友找他!”

  第五十一章报复(下)
  另一边,对危险浑然无知的何心远跟在林风予身后,在他的带领下从咖啡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池骏,但觉得池骏关心则乱,还不如他一个人行事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实在很好奇,林风予遮遮掩掩兜了这么大一个大圈子,甚至特地把他引出来,究竟是要揭露池骏的什么“黑历史”。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虽然不是猫,但他也有九条命,寻常人奈何不得。
  冬风萧瑟,林风予却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把无穷无尽的火,烧的他全身滚烫。他用余光窥探着距离自己半步远的何心远,爱意与恨意同时缠绕在他心头。
  他对何心远的感情,始于一见钟情四个字。他们是校友,虽然专业不同,但学校不大,总有相遇的时候。一次偶然间的擦肩而过,他着魔般的迷恋上了这个有着恬淡笑容的男孩,然而那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费尽心思的打听男孩的一切,于是他知道了何心远的名字,专业,成绩,年龄……以及他身旁那个,叫做池骏的碍眼家伙。
  刚开始,林风予从没把他们二人的关系往同性恋上想过。直到有一次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见到池骏把何心远压在书架上,嬉笑着,缠绵着,他们十指相扣,情话喃喃回荡在书架之间,甜腻的亲吻声仿佛是无孔不入的小虫,即使林风予捂住耳朵也能钻进来。
  那时的何心远与池骏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教学楼的天台,操场后的小树林,甚至是堆满了动物骨架的实验室都有他们快乐的身影。
  而大多数,都是看似老实内向的何心远主动索吻。他在池骏面前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喘息可以那样柔软,他的眼神可以那样诱惑。池骏有时会遮住他的眼睛,有时会捏住他的鼻子,有时会含住他的下唇……他们接吻的方式有那么多,每一种都刻满了爱。
  林风予成了一个肮脏卑鄙的偷窥者,他跟踪他们,调查他们,几乎掌握了他们百分之六十的行踪。越是这样看着,他越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那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男孩,他深深的嫉妒并且怨恨着拥有这一切的池骏。
  然后有一天,池骏抽身离开了。
  然后又有一天,何心远记忆力衰退的事情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顺利的出现在何心远身边,用他偷窥来的事情试探了一番,果然让当时正处于脆弱当中的何心远把他当做了去而复返的男友。
  可是偷来的感情终究是偷来的,何心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他产生更亲密的关系,最后两人终于走上陌路。
  过去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林风予的心头,让他每时每刻都不能忘怀!他曾经舍弃脸面,甘当替身,却被人如垃圾一般的抛弃!
  在何心远心中,自己这个男友还不如那些肮脏恶心的动物重要,他宁可背书,宁可做那些鲜血淋漓的手术,也不愿意和自己亲热。
  这股恨意最终扭曲变态,让他对无辜的动物痛下杀手。
  何心远喜欢动物,那他就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折磨它们。
  对于弓箭专业的他来说,搞到国外的猎·弩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亲手打磨弩·箭,再看着它们收割生命,是一种乐趣。
  刚开始他只是在工作的学校附近小范围狩猎,但有几次差点被保安抓到后,他就决定跑来城市另一头搜寻猎物。
  他怕惹出麻烦,下手对象只挑流浪的猫狗,几次之后他胆子大了,觉得猫狗体型太大不够有挑战性。于是某一天下午,他的准星瞄准了一只穿着小背心、戴着一串银铃铛的巨大松鼠。
  很可惜,那只打扮的怪模怪样的恶心松鼠并没有死,它被它的主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里。
  这毕竟是林风予第一次射伤家养宠物,不安之下他尾随松鼠的主人到了宠物医院,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那个曾经狠狠抛弃了自己的人。
  这是命运,这一定是命运让他们在另一座城市相遇,并且给了林风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让他报复。
  林风予爱冒险,他爱演戏,他沉迷于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他爱上了这种在箭尖上走钢丝的感觉。
  终于,在何心远生日当天,他为他送上了一份大礼,那将成为何心远最特别的生日礼物——即使是记忆稍纵即逝的何心远,恐怕也会永生难忘吧?
  林风予低声笑了起来。在他身后跟随的何心远皱眉看了他一眼,被他阴沉的怪笑弄得有些反胃。
  ……这神经病以前就这么戏多吗?
  就在何心远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林风予终于停下了脚步。
  然而这里并不是林风予说的什么小广场,不过是某小区后面废弃的垃圾站,在角落里还挺着一辆车窗被砸碎、轮胎被卸掉的报废汽车。这里实在太过安静,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只有寒风卷过地上的零碎垃圾的声音。
  何心远警惕的打量着这里,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再次拉开了与林风予的距离。
  “这就是你说的小广场?”
  这他妈僻静的都能当乱坟岗了。
  林风予没有答话,背对着何心远,不知道低头在捣鼓些什么。
  何心远提高声音问道:“林风予,你把我引来这里要做什么?”
  林风予依旧沉默着。
  见他依旧装神弄鬼,何心远的火气一下上来了:“你不是说要跟我说池骏的事情吗?你要不是不说我就走了!”
  这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池骏、池骏……总是那个池骏!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过眼里!”林风予猛然转过身,疯狂的怒吼着,“他到底有什么好!他不过是一个玩弄你的垃圾,他欺骗了你的感情,你却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何心远内心揪紧——池骏在很久以前就和他交往过?而且还是“玩弄”?虽然他知道以林风予的癫狂模样,很有可能一切话都是他故意抹黑,可是何心远仍不由自主的被他带走了注意力。
  如果池骏真的是故意出现的怎么办?如果他确实辜负过何心远怎么办?
  然而不等他继续深想下去,林风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他的那个东西,让他忽然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架涂装成迷彩色的折叠武器,在林风予这个老手手里,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完全展开成了一架小臂长短的□□!而在□□的箭道上,一支闪着银光的特制□□正对准何心远的方向,林风予的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按下!
  他脸上的表情癫狂,笑容狰狞。
  “……是你!”
  电光火石间,何心远想通了一切。
  那个一次次伤害动物的罪魁祸首原来就是面前这个衣冠禽兽,而他的出发点不过是为了报复与他分手的前男友!
  多么疯狂,多么令人作呕。
  他们俩人之间不到五米的距离,对于弩这种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来说,一秒就够它飞跃将近一百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如果被射中,绝对足以射穿何心远的身体。
  “林风予,你是打算杀了我吗?”何心远厉声质问,面对这种罕见武器,他并没有退缩,反而生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怎么会呢?”出乎意料的,林风予居然放缓了声音,用一种情人般低喃一样的语气柔声说道,“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伤你呢。……可是,这些抢夺你注意力的小玩意,就不一定了。”
  他的左手按下遥控按钮,只见那辆停在他们旁边十米远的废旧汽车缓缓开启了后盖,随着后盖越升越高,一只原本藏在后备箱里的小狗现出了身形。
  它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粗壮的麻绳,粗糙的打了一个死结。麻绳的一端固定在后备箱顶部,当后车盖抬升时,这只目测不超过三斤的小奶狗便随之吊起,四肢无力的在半空中挣扎起来,可它瘦弱的身体又如何和机械摇臂对抗?
  它无辜的黑瞳看向作恶的人类,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前,呜咽声被风吹散到各处。
  “心远,你的世界除了池骏以外只有这些猫啊狗啊,什么时候……能有我呢?”说着,林风予移开了右手,把原本对准何心远的□□侧转向小狗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已经把何心远吓到了,很放心的眯起一边眼睛调整着准星。
  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一刹那,何心远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银叉,右臂向前方猛甩,那柄锋利的叉子便伴着破空声,准之又准的扎进了林风予的右手腕!
  “啊!”
  林风予痛呼一声,受了伤的右手随着重力垂落,然而他的食指已经扣动了扳机,弩·箭出鞘的速度势如破竹——
  ——下一秒,那支尖利的弩·箭就扎向了他的脚掌,狠狠的把他的右脚钉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手腕与脚背涌出,直到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林风予才感觉到刺骨的疼痛。他痛哭出声,若不是脚还被扎在地上,他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何心远扔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向着被吊在后车盖上的小狗奔去,他赶到时,小狗的进气已经比出气少了。他忙一手托起小狗躯干,让它有所着力可以保证平稳呼吸,一边用另一手去解那系的死紧的绳结。
  可那绳结系的太紧,他今天出来见林风予时只当是打发前男友,从没想过居然还会遇到生命危险,他根本没带防身的武器,连那把叉子都是他从咖啡厅离开前以防万一从蛋糕盘上摸走的,哪想到就刚好在危急关头用上。
  他费了很长时间才把小狗从绳索上解救下来,小狗落地后突然冲着林风予的方向奶声奶气的狂叫数声,何心远转头一看,原来是对方正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妄图拔起插在脚面上的弩·箭。
  他怎么会让林风予得逞?
  何心远飞扑过去,一手捏住林风予的肩膀,一手拽住他的上臂,两手往不同的方向一拧一拉,闷响之后,林风予的左肩就被他卸脱臼了!
  关节硬生生被拉错位的痛苦对于现在的林风予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他抬起头怒瞪向何心远,不明白在他心里绵软的像是小羊羔一样的男孩为何在几年后变成了如此凶残的大灰狼。
  可是何心远根本无意与他对视,他再次拉住他的右肩,如法炮制,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左右双肩就都失去了正常行动力!
  他张口欲骂,可是何心远张开五指擒住他的下颌,只听咔哒一声,林风予的下巴也被卸掉,牙齿无法咬合,唾液从嘴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形象全无的淌满了前襟……
  “混蛋!你安静反省吧!”何心远重重踢在他腰上,他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在地。
  虽然他身体疼痛,但他的意识极为清醒。
  他看到何心远拿起了那根拴狗的麻绳,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被迫脱位的肩膀与下巴,手腕上的叉伤,脚上的箭伤……身上的无数伤痛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他仿佛出现了幻觉,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飘出了身体,俯视着躺在地上的苟延残喘的自己!不……躺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曾经被他虐待过的动物们!
  而拿着麻绳靠近的何心远,仿佛是收割生命的死神,要把他施以绞刑。
  不……不……他知道错了,他还不想死啊!!
  林风予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何心远才不管他昏不昏呢,拿着麻绳三下五除二的捆上了他的双手,至于还插着弩·箭的脚?……他又不会处理伤口,他才不理会呢。
  好不容易处理完死猪一样的林风予,何心远直起身,开始摸索起身上的手机打算报警。
  然而不等他按完三个数字,一道焦急的男声就自身后响起——
  ——“悠悠!”
  下一秒,一件温软的好似蓬松面包一样的羽绒服猛的撞进了他的怀中,而被羽绒服包裹着的青年双手搂住他的肩膀,眼泪止不住的淌进他的脖子。
  “悠悠、悠悠……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莽撞?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就跟着他单独出来?!”青年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他忽然想起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赶忙抹干眼泪,拉着对方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生怕他身上蹭破一点皮。
  被他数落又被他关心的人很帅气的昂起了头,得意的说:“好啦哥,这世上能让我受伤的人,还在庙里呢!”
  被他们甩在一旁的池骏无奈的看着兄弟俩亲亲抱抱,觉得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没错,原来今天来咖啡店同林风予见面的“何心远”,从头至尾都是赵悠悠假扮的——不,也不能说是假扮,他既没有学哥哥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学哥哥待人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展现了自己的本性。只能怪林风予眼瞎心盲,明明见过赵悠悠那么多次,却从没发现他们是不同的人。
  他们虽是双胞胎,但除了一张脸之外区别是如此之大,真正爱着他们的人怎么可能分不清。
  真正的何心远在接到林风予的短信后,第一时间拿去与弟弟和池骏商量。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一家人,遇到事情不应该一人硬抗。
  他们三人那时候都没发觉林风予就是弩·箭变态,只是单纯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直觉认定他肚子里肯定都是坏水。赵悠悠主动表示要顶替哥哥出场,“反正我拒绝他都拒绝习惯了”,而为了让林风予信任,池骏配合他演了这出戏。
  何心远放心不下,就在街对面找了家快餐店坐下了,没想到他居然接到了任真的电话,告诉他林风予就是那个弩·箭变态!而当他和池骏闯入咖啡厅想要带走弟弟时,却发现胆大日天的弟弟居然跟着林风予从后门溜走了!
  他们和民警汇合后一路找了过来,虽然何心远知道弟弟武力非凡,常人无法近身,但仍紧张的要命。还好赵悠悠毫发无伤,要不然何心远一定会愧疚死的。
  随着他们一同前来的民警们迅速抓捕了已经失去意识的林风予,在看到林风予的双肩和下巴都被卸掉后,民警们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拥有同一张俊秀面容的兄弟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柔和善的何医生会有这么一个出手猛辣的双胞胎弟弟。
  不过也多亏他身手好,要不然嫌疑人带着这么一个特制弩,会给他们的行动带来很大麻烦的。
  赵悠悠是这场冲突的主要当事人,需要跟着民警们回派出所录笔录,这可是他头一次坐警车,看什么都稀奇,若不是民警拦着,他还想拍几张照片和师兄们分享呢。
  何心远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活蹦乱跳的身影,以及被押解上另一辆警车的林风予,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心脏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空洞,无数斑驳的感情碎片从那洞中穿过,被风碾的粉碎,直至消弭于无形。
  他的青春,他的回忆,他的初恋……他曾经对大学生活最深的惦念,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永远的离开了他的人生轨迹。
  毕竟倾心爱过,毕竟狠狠痛过,毕竟在病床上每天盼他来过。
  可他却没想到,这个曾在“魔法雨”之后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魔法师”,不仅不能唤回自己的记忆,甚至给他留下了更多的伤害。
  这要有多么残忍的心,才能把感情上的不顺意,发泄到无辜的动物身上?
  “心远,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池骏见他脸色惨白,赶忙拥住了他的肩膀。今天对于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堪称惊心动魄,一想到疯狂的林风予妄图报复的真正对象是自己怀里的何心远,池骏就紧张的直冒冷汗。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学学武术,不能总辛苦赵悠悠保护何心远,他也必须担起重担才行。不过他已经三十岁了,希望不会太迟吧。
  “我不是在害怕。”何心远顺势靠在了他怀里,轻轻把头贴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说话时,口鼻中的热气喷洒在池骏的颈侧,带去一阵温润的暖意。他自嘲:“只是觉得……曾经的自己,未免眼光太差。”
  何心远的低落发自内心,他痛恨自己有眼无珠,居然爱过这种漠视生命的人。
  池骏身体一僵,下意识搂紧了恋人的身体。
  “心远,有一件事我应该早向你坦承。”
  “什么?”
  “……其实和你在大学时期交往的人根本不是林风予。”
  “……”
  “对不起,我才是你的前男友,我才是那个……曾经离开你的人。”

  第五十二章过去
  何心远足足过了一分钟,才强迫自己消化掉池骏所说的话。
  他震惊的从池骏怀里挣脱出来,抬头望着面前一脸羞愧的男人,他原本还抱着池骏只是安慰他或者开玩笑的希冀,在他看到池骏的表情后,终于明白对方说的字字都是真的。
  他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可茫然间又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何心远虽然记忆力下降,但分析事情的智商还在。池骏这句话,终于解决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困惑——为什么他的怀抱这么契合?为什么他的吻这么怀念?为什么池骏明明是自己的type,然而他们大学时却没在一起?
  原来……一切早已发生过。
  “如果你……那林风予是谁?”
  池骏回答:“我想他应该在大学时一直暗恋你,所以才会在我离开而你又失忆后,顶替我出现在你身旁。”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呢?”
  终于,他们到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虽然对于分开的记忆已经完全没有了,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理念差别的话,何心远不可能留下这么痛苦的伤痕。
  池骏深吸一口气,他眼睛不敢眨的盯着面前的爱人,生怕自己在说出答案后,爱人就会弃自己而去。
  可他已经隐瞒的够久了,他们若想破镜重圆,总要先找出镜子被摔碎的理由。
  “那年我大四,因为已经早早确定要去国外学校深造,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无所事事,想要好好享受生活。我和几个同样没什么压力的哥们决定找点事做,大家开了一个赌局,每个人写一张‘两个月内要完成某事’的纸条,彼此交换盲抽,抽中后就必须去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不了的话就要掏一千块钱给大家喝酒。
  “参加赌局的都是男生,纸条里的内容都很刁钻。比如要通过某小语种等级考试、比如要学会至少三首花式钢管舞……而我抽中的,是要在两个月内,和一名完全陌生的男生顺利交往。”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玩笑般的荒诞赌局,池骏和何心远的人生从那时起有了交集。池骏心高气傲,自认为凭借自己的魅力没有什么人搞不定,所以欣然应约。
  至于为什么选中了何心远?
  “因为我们在图书馆聊天时声音太大,你跑过来提醒我们安静。”
  于是“破坏大家心情”的何心远,就这么被盯上了。
  直到现在池骏仍能回忆起来那天初见的每一帧场景。
  何心远那时比现在木讷的多,他戴着一副沉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沓却保暖的长款羽绒服和大棉鞋,他从图书馆的最那边气势汹汹的冲过来,把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学生手册砸到了他们的桌子上。
  摊开的那一页上他用铅笔重重的画了一条横线,又打了个星号,大家聚过去一看,发现被标出的那一条是“图书馆内严禁大声喧哗”。
  大家面面相觑,不仅没因为他的提醒有所改善,反而哄堂大笑。
  何心远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气的泛泪光。即使他形象糟糕到只能打负分,可那张在眼镜遮盖下的脸却仍然得1001。他从头到尾没和他们说一句话,见他们油盐不进,只能负气离开。
  池骏想,这人这么有趣,干脆就选他吧。
  于是早就修够了所有学分的池骏,额外选修了何心远他们专业的选修课,并且非常幸运的和他分为一组。
  刚开始池骏还担心何心远对他印象不好,哪想到这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傻小子根本不记得当天有谁在图书馆大声喧哗。池骏轻而易举的以师兄的身份接近了他,陪着他泡图书馆、陪着他准备、陪着他喂校园里的流浪动物。
  选修课的最后一节是小白鼠解剖,别看池骏是个22岁的大男人,但长到这么大,他连鱼都没杀过,更别提还没有手掌大、看上去萌萌哒的小白鼠了。他强撑硬气选择了一只最大的,提溜着尾巴时还差点被小白鼠咬到。
  课堂上要求通过脊椎脱臼法处死小白鼠,这就要求实施者一定要快准狠。池骏哪里做过这个,拉着小白鼠又扯又扭弄了好久,连续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把小白鼠弄死,反而让它痛苦的吱吱大叫。
  刚回到实验台的何心远立即接手,他一手按压鼠头及颈部,另一手拉住鼠尾根部向斜后方提起猛拉,短短几秒间,实验小鼠脊髓断离,立即死亡。
  池骏正要凑上去夸他,谁想何心远推了推眼镜,用一副老学究的口吻批评他:
  “每只实验动物的存在意义,都是帮助人类探索医学的未知领域。池骏你不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不擅长这种事很正常。可你在第一次失败后为什么不叫我来?你知道你动手时的每次犹豫,都会让它走的更加痛苦吗?”
  因为自小跳级朋友很少,十八岁就已经上大三的何心远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人际关系。当时的他哪懂得什么叫迂回什么叫委婉,明明他的出发点是希望能善待每一只实验动物,但因为语气生硬,听上去就像是指责。
  在说完这通大道理后,何心远立即开始着手解剖小白鼠,池骏也没和他插科打诨,拿着实验记录本乖乖的画解剖图。明明是同一组的实验搭档,可俩人说的话还没平日上课时传的小纸条多。
  待这节实验课结束,大家都走光了,何心远还在慢吞吞的收拾实验台。
  池骏也没催他,陪他一起磨蹭。
  忽然,何心远猛地转过身,对着池骏深深鞠躬,半天不起身。
  池骏吓了一跳:“怎么了心远?”
  “对不起!”
  “……啊?”
  何心远这时才直起腰,他的脸啊耳朵啊鼻子啊都羞红了,懊恼的不敢看池骏的眼睛。“我刚才语气太坏了,不该凶巴巴的吼你。我,我就是有点着急,不是想批评你……你实验的时候都没和我说话,是不是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说到后来,何心远急的都要哭了。他拉着池骏的袖子,像只不小心咬了主人的小狗狗一样焦急地看着他,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朋友离自己而去。
  这时的池骏还没见过他哭鼻子,见他说着说着开始掉金豆子,赶忙把拽进怀里,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啊?你刚刚说的都对,是我对实验的态度太不严肃,又逞强,才害的小白鼠多受了那么多折磨。我刚才不和你说话,是怕你还在生我气。我要是不想和你做朋友的话,干嘛实验课结束后还等你呢?”
  池骏没有一字说谎。
  他刚刚确实被何心远震慑住了,但并非是因为他语气中的严厉,而是因为他提到动物实验时,那种尊重与怜惜的神色。与单纯跑来消磨时间的池骏不同,何心远是真的热爱动物与动物医学。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池骏真的因为他美好的内在动心了,可惜池骏没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转眼两月之约将到,池骏和何心远越来越亲密,可他们总是暧昧有余,池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白。何心远看上去傻傻的,池骏故意制造肢体接触的机会,何心远刚开始还会因为被碰了后颈、耳朵感到脸红,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那年何心远的生日是与池骏一起庆祝的,池骏问他许了什么愿,何心远老实回答,说希望自己研究生毕业后能一举通过执业兽医资格考试,还希望父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
  池骏故意生气的问,你怎么没许个和我有关系的愿望啊?
  何心远忙说,我许了我许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羞涩的自低垂的睫毛后看向池骏,他说,我希望以后每个生日,你都能陪我过。
  池骏忽然一下子失语了。
  这对于不善言辞的何心远来说,已经是对爱意最直白的表达了。
  然而池骏对他的追求只是为了完成两个月的赌约,等到何心远明年的生日,那时他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池骏慌乱间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吻了上去。
  虽然池骏没问,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何心远的初吻。
  何心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太过意外所以张开的嘴唇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入侵。
  因为何心远长时间都在佩戴沉重的框架眼镜,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中,可以发现他的鼻梁上有一对非常可爱的凹陷。
  池骏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何心远今天不止穿了新衣服,收拾利落了头发,他还特地戴了隐形眼镜呢。
  本来说好两个月的赌约越来越长,长到池骏那帮狐朋狗友完全没想到他们能携手走过两百天纪念日。
  凑巧的是,两百天纪念日那天刚巧是池骏的毕业典礼。
  不巧的是,为了给池骏一个惊喜,平生头一次翘课的何心远匆匆赶到拍摄合照的操场时,却听到了池骏和朋友们的“闲聊”。
  朋友揶揄他,说池骏你可真了不起啊,当时打赌说两个月泡到一个男人,居然还真让你泡到了,不过这都毕业了,你都要出国了,怎么还不见你们分手啊,难不成你打算假戏真做啊?
  池骏那时还在中二晚期,在朋友面前向来爱装模作样,好像让他承认自己真心爱上何心远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似得。但让他说自己计划好准备甩了何心远……他却怎么都张开不嘴。
  最后,他干脆用一种很不在乎的口吻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分手还用特地讲?等我出国以后,课业忙、有时差,拖上几个月,不就自然分手了吗?”
  下一秒,一只亲手制作的蛋糕准确无误的拍在了池骏的那张俊脸上。池骏慌张揩干净脸上的奶油,只见刚刚还被他们奚落点评的人居然就站在他身后。
  在旁边听到事情真相的何心远并没有哭。
  他面色平静,只是浑身上下都在抖。
  池骏茫然的向他的方向走近了一步,何心远却突然醒悟过来,转身离去。
  那时的池骏以为,自己是不后悔的。
  就像他说的,即使他们是真心相爱,毕业后异国恋,最后也总会走向分手的。
  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却鬼使神差的带上了他和何心远的所有合影,这些照片陪伴他辗转数个城市,陪着他读书、毕业、工作、创业……最终,陪着他重逢。
  ……
  愧疚的说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池骏觉得喉咙干涩,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他的眼睛也变得异常通红。
  他看着何心远,祈祷着他能说些什么,是责骂也罢,是嘶吼也罢,只要证明他还在听,那就够了。
  是他年轻时的自大,摧毁了这段本应该很美好的感情,现在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能唤回何心远的原谅吗?
  过了许久,被他死死盯着的何心远,终于开口了。
  “池骏……这段时间你不要联系我了,也不要来医院和家里找我。”
  池骏心里一痛,虽然明知道这个后果是他应当承担的,但仍然觉得难捱。他苦笑着确认:“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何心远却出人意料的摇了摇头:“分不分手我还没有想好,关于我的感情,关于你的欺骗,我需要理清思路才能答复你。”
  “那为什么……”
  何心远:“我怕悠悠揍你,我拦不住。”
  “……”

  第五十三章原谅
  池骏提出要送何心远回家,何心远没同意,而是自己一路慢腾腾的溜达着往家走。
  他现在思绪翻腾,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个遗失在记忆中的自己曾经和池骏发生过如此心酸的故事。
  他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失,但是感情不会。他在病床上苏醒后,完全想不起来他们为什么分手,但仍旧会因为这件事屡次落泪。他能想象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的自己,在面对恋人的谎言时,那种心碎的感觉。
  但是想象归想象,二十七岁的何心远在知晓往事后,却不再觉得痛彻心扉。
  倒不是他得了斯德哥尔摩、故意为池骏的所作所为开脱,可是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学生时期的往事,他真的只觉得怅然若失而已。
  原来那时的自己这么的懵懂青涩,失恋就像天塌一样。
  原来那时的池骏这么的狂妄自傲,为了赌约便放弃了感情。
  何心远认为,那时的池骏是爱着他的,只是年轻人好面子,不肯承认罢了,要不然两个月就能完成的赌约为什么会延续到两百天?说来说去,他们两个都太幼稚了。
  何心远并不是一个会停在过去的人,他虽然震惊于池骏曾经的混蛋,但也懂得池骏现在的珍惜。池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拉手,都把对自己的爱意表现的淋漓尽致。
  因为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何心远到家时,赵悠悠已经从派出所回来,正在打木人桩放松。
  何心远进屋换鞋的声音惊动了他,赵悠悠从练功房里钻出来,好奇的问:“今天天气这么冷,我还以为你会让池骏上来坐坐。”
  何心远摇摇头:“他有事,我就没让他送我,自己回来的。”
  “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赵悠悠惊讶道,“我可不是为了他说好话啊,可是我刚刚亲眼看到他在小区门口那里一直目送你走进楼道,我还以为他是特地送你回来的呢。”
  何心远一愣,快步走向阳台。他家位于八层,视野很好,从窗户看下去,果然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低着头,双手插兜,慢慢的向前踱着。
  何心远见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五味繁杂,觉得他有些可怜,又有些可气可笑。
  赵悠悠像是只在寒冬里找到了一串山楂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蹦跶:“你俩怎么吵架了?……不会是因为那个林风予吧?”
  何心远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便拉着弟弟坐到床上,把刚刚池骏说的事情全部复述给他听。
  当哥哥的原以为弟弟会生气,谁想弟弟听完眨了眨眼睛,评价:“他可真够缺德的。”然而看着却不像是动气的样子。
  何心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什么其他反应,笑着揶揄:“我还以为你会嚷嚷着要替我出气。”
  “哥哥你要是真的特别生气,肯定会把这事憋在心里,不会拿出来让我跟着一起烦恼。你肯把这事告诉我,那一定是因为你已经决定原谅他了。”赵悠悠哼了一声,“在我面前,你就别装模作样了。”
  晚饭后,何心远在擦干净的小餐桌上铺开日记本,拿出自己最爱的一只笔,认真的记录下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他写日记的时候并不避讳弟弟,赵悠悠洗完碗出来时,还站在他身后光明正大的偷窥了一会儿。
  当何心远写到池骏今天跟他坦承欺骗的时候,赵悠悠直叫:“哥,哥!你忘了你说过所有伤心的事情永远不记下来的?”
  碳素笔在何心远的指尖打了个转,被他稳稳接住,落笔时在纸面上变出了一匹马。
  “可是和池骏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不管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想记下来啊。”
  他又在那匹马旁边添了一颗小小的桃心。
  “而且,我没觉得这是伤心的事情。”
  晚上,赵悠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旁边的单人床上,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的何心远已经安然进入梦乡,绵长的呼吸声在小小的卧室内轻荡。赵悠悠翻过身,望着哥哥安静的睡颜,白天刻意被自己忽略的不甘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是他的哥哥……这是他失散了二十二年阴差阳错才相认的哥哥,他自己舍不得何心远受一点委屈,可怎么……最后就便宜了池骏呢?
  池骏虽然个子高,但他有自己能打吗?现在世途险恶,社会新闻报道的坏人有那么多,要是哥哥像今天这样再陷入危险了,能指望上那个软脚虾吗?
  想到这里,赵悠悠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点开了丁大东的头像。
  悠悠:在吗?
  赵悠悠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来时,丁大东正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赶稿。但赵悠悠可是他现在重点攻略的对象,别的支线优先级都要往后调。
  丁东叮咚:在!这么晚了还没睡?
  悠悠:睡不着。
  悠悠:你周日有事吗。
  丁大东有些犯难,下周一是他的截稿日,可现在他还差着一万字的专栏没有动笔。他本想拒绝,但余光在日历上撇过时,发现周日那天居然写着硕大的“圣诞节”三个字,他脑袋里灯泡噌的就亮了。
  丁东叮咚:有空有空有空!
  悠悠:嗯,那你把那天晚上空出来吧。
  丁大东顿时春心荡漾。
  悠悠:记得把池骏叫出来。
  丁东叮咚:……啊?
  悠悠:你到时候带着他直接去武馆,我下班打车过去,咱们八点不见不散。
  丁东叮咚:……等等,我觉得这事不太对,你让我把池骏骗到武馆去干什么?
  悠悠:[微笑]切磋一下。
  丁大东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什么时候赵悠悠能这么文雅的把揍人说成切磋了?
  丁大东立即给池骏通风报信。
  “骏骏骏骏我的骏,你又怎么惹赵悠悠了,他说要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池骏苦笑,今晚他也失眠严重,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和何心远过往经历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帧帧滑过,那些他曾以为早就消逝的小小细节,原来一直清晰的躺在那里,等着他吹散灰尘,重新开启宝盒。
  他三言两语把今天的事情倒给丁大东听,丁大东幸灾乐祸的说:“天上掉下来的背锅侠你不用,现在等着半身不遂吧!”
  ——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还觉得自己给池骏出的“背锅侠”的主意好的不得了呢。
  周日晚上,池骏特地做好了自己会被痛揍一顿的准备,甚至都和属下们打了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周一周二有事不去公司。
  谁想当他到了武馆后,发现赵悠悠是真的……要和他切磋。
  赵悠悠指导他穿好护具,然后手把手的教了他三个可以一招制敌的自卫动作。这些动作都是他结合了自身所学,又专门请教了精通拳掌爪的师兄,才精心挑选出来,每一招每一式都倾注了他的用心。
  他可是世界上最贴心的弟弟,以后哥哥出去约会,他再不甘愿也不能当个大灯泡,只能盼望着教会池骏几个招式,真遇上危险能临时应急。
  同样的招式,有武术功底的人使出来虎虎生风,池骏练了两个小时,仅能照猫画虎学个三分像,不过用来吓唬人也够了。
  在旁边观战的师兄们很给面子的鼓励:“悠悠,你新收的这个徒弟,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悟性不错!瞧这出拳的样子,很有你八岁时的风采!”
  今年已经三十岁的池骏:“……”
  两个小时练下来,池骏累的胳臂都抬不起来,赵悠悠还挑剔的说他肌肉不够,肌肉软绵绵的摸都摸不到。
  池骏丝毫不在意赵悠悠对他的语言打击,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今天叫我过来是要揍我。”
  赵悠悠不屑道:“你以为我不想啊?……还不是有人心疼。”
  池骏神色一动。
  赵悠悠跳脚:“你笑什么笑,笑的和大灰狼似得!我说的是丁大东!我揍你丁大东会心疼!”
  抛下稿债跑来看了一晚上热闹的丁大东:“没有啊,悠悠你揍他!我绝对不心疼!”
  ※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认真宠物医院早早歇业,给所有员工提前放了假。
  大家齐声高呼任真院长万岁,七手八脚的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小杨一边化妆一边开着免提给姐妹们打电话约出去逛街,刘医生说自己提前订了温泉要和老婆二度蜜月,就连任真都要赶回家和父母庆祝。
  小杨一边描眉画眼,一边问:“悠悠,你们兄弟俩今天去哪儿庆祝?”
  赵悠悠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今天我去看职业拳击赛的跨年表演赛……”
  小杨吓得把内眼线都画成外眼线了:“拳击赛?我在电视上看过,好暴力的……心远真是宠你,连这都陪你去。”
  何心远说:“我不去,悠悠约了朋友。”
  “啊?那你一个人过啊?”小杨热心的提议,“要不然你跟我们姐妹一起逛街吧,不让你拎包!”
  何心远笑着婉拒:“不用了,你们闺蜜之间聚会,我这个外人掺和什么?而且谁说我一个人了?还有小花和大黑陪着我。”
  新年到了,一直把动物长期寄养在宠物医院的主人们都赶了过来,接了自己的宝贝回家过年,唯有被何心远当初救助过、又施以手术的两只流浪狗,依旧在医院里。
  有可爱的动物在身旁陪伴,何心远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充实。
  在“新年快乐”的祝福声中送走了同事们,何心远半拉下卷帘门,拿着自己的日记本慢慢的走到了楼上的宠物寄养处。
  孤零零缩在笼子里的小花和大黑见到他来了,非常兴奋的冲他摇摆起尾巴。洗干净之后,曾经脏兮兮的流浪狗焕发了不一样的光彩,它们也能很可爱,也能很贴心。何心远拿了个靠垫放在地上,打开笼门把它俩放了出来,他先和它们玩了一会儿捡球游戏,又为它们小心梳毛。
  安静的三层楼里,除了两只狗狗爪子在瓷砖地面上不住敲击的声音外,什么都听不到。
  空旷,寂静。
  真是奇怪,明明何心远自己一个人曾度过数次春节假期,可现在的他却感受到了难言的寂寞。
  他并不是责怪弟弟抛下自己去和朋友看比赛,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独处的滋味,是这样啊。
  外面的万家灯火,何时能有属于自己的一盏呢?
  时钟一分一秒走过,等到六点报时时,何心远摸摸肚子,给狗狗们倒好狗粮,自己也拿起钱包准备外出觅食。
  然而当他步出医院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许久没有见到的那个人。
  池骏倚着一辆气派的suv站着,他不知在寒风里等了多久,脸上都多出了两团傻乎乎的“高原红”。
  见何心远出来了,池骏三步并作两步的蹿上前,又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有些踟蹰,有些激动的看着他。
  不知怎的,何心远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围着自己打转索要球球的大黑和小花。
  池骏说:“大冬天总骑摩托车太冷了,我买了辆汽车,今天刚从店里提出来。以后出门,你就不用穿这么多了。”
  “……”
  “今天过年,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们可以一起过。”
  “……”
  “还有,我准备了些东西。”说着,池骏转身向后备箱走去。
  何心远恍惚间想,如果这家伙要学什么偶像剧,打开后备箱后是满满一车花的话,那他可要好好嘲笑他。
  可当后备箱打开,里面却是塞得满满的狗窝、狗食盆、狗衣服、狗项圈……
  池骏说:“我知道你们医院里有两只狗一直没人领养,交给我吧,我会给它们一个家。”
  说话的同时,他的双眼一直看着何心远,仿佛在说——
  ——心远,也让我给你一个家。
  何心远的回答是一个紧紧的拥抱,以及拥抱后一个热烈而缠绵的吻。
  曾经喜欢的人和现在喜欢的人都是池骏,真的是……太好了。
  ※
  小剧场↓
  心远:你给狗买的东西倒是不少,但是最重要的狗粮怎么没买啊?
  池骏:我怕我选的不合它们口味,被一脚踢翻了怎么办。

  第五十四章龟(上)
  跨过新年的三天假期,认真宠物医院终于再次开门营业了。
  不过新年伊始,第一个登门带宠物来看病的,却是一位意想不到的顾客。
  因为休假的三天昼夜颠倒与姐妹们k歌狂欢,小杨上班时完全打不起精神,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打起了哈欠。
  忽然,有一道奇怪的声音自大门外响起,“咚”、“咚”、“咚”……听着像是有竹竿在敲击地面一样。那声音很轻,听上去闷闷的,所以背对着大门的小杨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非同寻常的动静。
  直到一道优美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才唤回了她的神智。
  “请问……这里是给动物看病的医院吗?”
  初听到这个问题,小杨觉得莫名极了,大门外、前台的墙壁上都挂着大大的店名,屋内也随处可见挂着猫猫狗狗的装饰物,怎么会有人看不到这么明显的提示?
  她一边转身一边脆生生的说:“是的!欢迎光……”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不可掩饰的吸气,她捂住嘴巴呆了三秒,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赶忙把最后一个“临”字吐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女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异样注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身材瘦高的她穿着一身栗色的大衣,头发简单的扎成大马尾,身上斜挎着一个单肩包。她站的笔直,像是春天抽芽的柳树一般亭亭玉立。
  如果光看她这幅打扮,不过是路上随处可见的年轻女郎,然而她双眼紧闭,右手中正握着一根轻便的黑色长杆,轻轻的点在地上。
  ——原来,这位顾客是一位盲人。
  小杨赶忙迎上去,半是羞愧、半是殷勤的为她介绍:“我们这里是宠物医院没错,您是要为您的爱犬做检查吗?我们院长说过,如果是导盲犬来看病的话,不收诊疗费,药品和耗材的费用也可以打五折。”
  虽然这位女士身旁并没有狗狗的影子,但小杨想当然的认为她是为自己的导盲犬才登门的。
  然而女士摇摇头,说:“我没有养狗,但是我养的其他宠物生了病,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治。”
  “是什么宠物呢?”
  女士摸索着拉开了自己空荡荡的斜挎包,在里面掏了一会儿,居然捧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陆龟!
  小杨在宠物医院做了这么久,一眼就认出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宠物龟——苏卡达龟。因为任真的专长是爬行动物和鸟类,所以陆陆续续有不少宠友带着自己的稀有宠物(相对猫狗来说)来医院看病,小杨见过不少苏卡达龟,但状态这么差的……仅此一只。
  健康的苏卡达龟全身为土黄色,四肢粗壮,长有半柔软的圆锥状鳞片,看上去威风凛凛。与一般人概念中的“乌龟”不同,苏卡达龟无法把四肢收入龟壳当中,它天性好动,爬行速度在龟类中算中等。
  然而面前这只苏卡达龟却很没精神的蔫头耷脑,每一片龟甲都呈金字塔形隆起,而且龟甲较同类轻软不少。小龟半眯着眼睛,尾巴后面多出了一段本不该有的灰黑色扭曲肉柱,浑身散发着酸腐的味道。
  小杨见状赶忙把她领进了候诊走廊,把这位盲人女士和她的爱龟交到了何心远手里。
  何心远注意到这位女士的不同之处,但并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而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普通的顾客,一边为小龟做初步检查一边询问她基本情况。
  “您的龟养了多久了?”这只龟腹甲最长为16.5厘米,正常体重应该在700~800克之间,但这只体重仅有630克。
  女士轻咬下唇,不好意思的说:“两个星期。”
  “……这是别人送您的吗?”
  “不是,我那天下班时,路边有人兜售这只龟,说是名贵品种,是少见的双尾凸背龟。我一直很喜欢动物,但眼睛不方便,养猫啊狗啊太不现实,一个是不好伺候,一个是能够陪伴我的时间太短了……乌龟吃的少,喝的也少,就算几天不管也没事,而且我摸着这龟背凹凸不平,尾巴确实是两条,感觉和以前摸过的确实不一样,应该不是在骗人,于是就买了。”
  “……这……”何心远一时语塞。在宠物医院工作,见过被无良商人欺骗的顾客不少,但面对这位女士时,他却不忍心把事情告诉她。
  那骗子实在是谎话连篇,什么双尾凸背龟?
  苏卡达龟的背甲是由13片花纹一样的龟甲拼在一起,表面平滑或者稍微凸起都是正常的,但是这只龟背的每一片龟甲都凸起呈小山包状,而造成隆背的原因则是因为营养不平衡或者缺少日晒。
  至于所谓的“双尾”……这位女士摸到的那条多余出来的“尾巴”,其实是从□□脱出并且坏死的直肠!
  直肠脱出听上去恶心又恐怖,但在临床上是龟类的常见疾病,刚脱出的直肠是嫩红色的,如果治疗及时的话,可以完整的推回□□内进行缝合。但是现在这只龟脱出体外的部分已经完全发黑,触感僵硬,脱出至少有两个月了,只能切除后再做肠管吻合手术。
  如果是一位视力完好的人,看到小龟尾巴后多余的灰黑色部分,绝不会误以为是第二条尾巴。那骗子就是看中了盲人视力不便,才编出谎言欺骗她。
  盲人女士没有察觉他的纠结,问:“其实我来带小龟看病,是因为它到家两个星期了,只喝了一点点水,什么东西都不吃。我知道龟长时间不吃东西也可以,但我总觉得不放心,想来你们这里看看。”
  ……看来这龟的问题,不止表面这些啊。
  何心远为这只苏卡达龟填写了基本资料,待任真从二楼下来后,把乌龟交到了他的手里。
  任真经验丰富,入手颠了颠陆龟的重量,又用大拇指按压背甲,问:“这龟有多重?”
  何心远答:“630克。”
  任真眉头一皱,把龟翻过来,隔着较为柔软的腹甲触压龟的内脏。“不太对,这龟甲的硬度明显钙量不够,不应该这么重。而且肚子里有硬块……心远,你带下去做个x光,看看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二十分钟之后,检查结果出来了,正如任真所料,龟的肠道中居然填满了垃圾,包括无法消化的树叶、渣土、甚至还有一颗小指粗细的螺丝。苏卡达龟确实有啃食垃圾的习惯,想必它上一个主人是在院子中放养,才让它的肚子里多出了这么多垃圾,导致食欲废绝。
  如果是结石的话,还有可能用激光碎石的手段取出,但现在的情况,只能通过手术方法打开龟腹甲,光是这一项的花费就很高了,再加上了肠管吻合手术,更是所费不菲。即使任真为这位盲人女士打了折扣,两项加起来的总价,够她重新买两只健康的龟了。
  原本何心远还担心她无力承担医药费,或者不愿为一只仅养了两个星期的龟花这么多钱,没想到女士虽然讶异它的病情,但仅仅迟疑了几分钟,便同意为苏卡达龟做手术。
  她轻松的说:“虽然手术价格确实超出了我的心理价位,但钱再赚总会有的。我买它时就是想让它陪我一辈子,这才两个星期,距离一辈子还远着呢。”
  因为新年登门的客人少,所以当天下午任真就为苏卡达龟安排了一场手术。
  为龟做开腹手术并不常见,何心远也很少参与。他把龟腹朝上,用胶带绑在加高的手术台上,他对照着x光片,仔细的在龟腹甲上画出一个矩形,确定一会儿需要锯开的位置。
  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他偷偷拍了张照片给池骏发了过去。
  心静自然远:看,这是我们一会儿要做的手术。
  心静自然远:[照片].jpg
  池嘚儿驾:[棒]你师兄真是厉害,王八也管?
  心静自然远:[汗]什么王八,这是陆龟!苏卡达龟。
  池嘚儿驾:乌龟的尾巴能有这么长?
  心静自然远:你说黑色的部分?那是它从□□脱出的直肠。
  池嘚儿驾:……亲爱的,我吃午饭呢[泪]
  心静自然远:怎么现在才吃啊,这么忙?
  心静自然远:吃的什么?
  池骏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盘刚出锅的溜肥肠,紧接着是一连串泫然欲泣的表情。
  何心远喷笑出声,见任真看他,赶忙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继续忙着为龟消毒腹甲。
  任真无奈的摇摇头,一边整理一会儿手术要用到的工具,一边问他:“上次你生日的时候,我看池骏来了……你们俩……?”
  何心远哪想到师兄会在手术室里提这种话题,小声说:“我们正式交往了。”
  这个答案任真倒不意外,他这个师弟性子软软的,池骏做事雷厉风行,对师弟言听计从,两人互补,还挺般配的。而且池骏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他在的话,再来几个林风予恐怕都不是对手。
  “说起来……”任真停顿了一下,“那位丁先生是池骏的朋友吧?他和悠悠很熟?”
  “是挺熟的。其实我也没想到悠悠会和丁大东这么要好,跨年那天两个人还一起去看了拳击赛呢。我听悠悠说,年后他要教丁大东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他对这事挺上心的,这几天一直在做锻炼计划。”
  “……”听着何心远话中流露出的内容,任真手里的准备工作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何心远见他忽然出了神,轻声唤:“院长,院长?……龟甲已经消毒完毕,我要打麻醉了。”
  任真这才恍然回神,自嘲的摇了摇头,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手术台上分心。
  最近,他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难道傻事做一次还不明白,非要追根究底的寻个答案才能放弃吗?

  第五十五章龟(下)
  给龟做手术,其实并没有外行人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很多人觉得,龟壳又不是软肚皮,总不能锯开吧?……
  然而现实中就是这样,为龟做腹部手术,第一步就是在腹甲上定位,用专门的钻头和圆钻在上面开一个矩形的切口,取下腹甲后,之后的手术步骤和常见动物差不多。
  任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给龟做手术时的狼狈样子:那时他还在国外念博士,他所跟的导师被请到一家动物园,为一只患病多年的绿海龟取出膀胱结石,而他作为助手全程参与了那次手术。
  那只绿海龟七十多岁,重达九十公斤,龟甲又厚又密,钙含量很高。年迈的导师把锯开腹甲的任务交给了他,结果他崩坏了三只圆锯,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才把那只老海龟的腹甲锯开,最后他们从海龟的膀胱里取出一块足有十五厘米大小的圆形结石,现在还摆在动物园的陈列室里呢。
  ……
  他手下的这只苏卡达龟因为营养不良,腹甲薄而脆,任真拿着圆钻按照何心远提前画好的预切口稍稍一锯,便很轻松的打开了腹甲。龟类的甲片与肌肉组织相连,任真握紧手术刀小心切断连接在一起的部分,然后把甲片掀开,像是盖子一样以六十度角的打开角度支在了那里。
  之后的手术步骤就没什么稀奇了,因为预切口画的很准,所以任真剪开腹膜后很轻松的就找到积存垃圾的肠道,肠道取异物属于常规手术,任真切开肠道后,把何心远叫到身旁,放慢速度一边示范一边取物。
  很快,小龟肠子里的烂树叶、石子、螺丝全部被一一夹出,螺丝顶端还带着肠道内的血丝,小小的托盘里转眼间就被铺满了。
  待确认肠道内再无垃圾之后,任真把缝合肠道和闭合腹甲的工作交给了何心远。最近一段时间,何心远自信心渐长,实战时也越来越稳,他轻车熟路的完成了缝合工作。苏卡达龟的腹甲闭合并不麻烦,只需要把撬开的腹甲重新推回切口中,再用骨科手术中常用的无锈钢丝进行穿插固定,最后使用树脂胶涂满整个腹甲进行密封,防止渗水。
  如果手术的乌龟体格健壮、腹甲强韧的话,有时会在密封后的腹甲上压上平整的重物,帮助夯实龟甲。不过这只苏卡达龟龟壳偏软,钙质沉淀不多,所以何心远仅帮它包裹了数层纱布。
  与需要开腹的肠道取物不同,小龟的直肠脱出算不上一件麻烦事儿。龟类的泄殖腔和直肠连在一起,发情期、结石、便秘……等等因素都会造成它们的直肠脱出。轻度的脱出只需用手指小心把脱出的部位送回肛·门内就好,但是因为这只龟的脱出时间太长,露在体外的部分已经完全坏死,所以任真干脆为它做了切除手术,并且同时切除了无法收回体内的阴·茎。
  重新缝合好的肠管是鲜嫩的粉红色,微微肿起,乍然看上去像是一朵鲜艳的小菊花。如果丁大东在这里的话,保不齐要说两句带颜色的笑话,不过在场的两位医护可没有心思瞎想,在确认伤口缝合完毕后,何心远动作麻利的把肠道送回了苏卡达龟的肛·门内。
  ……
  待手术完毕后,何心远如往常一样,掏出手机对着切下来的部位拍了不少特写照片,第一时间与池骏分享手术成功的喜悦。
  刚吃完饭的池骏:“……”
  池嘚儿驾:亲爱的你真[棒][棒][棒]。
  池嘚儿驾:不过那个直肠旁边的是什么啊,紫红色细长条的那个。
  心静自然远:阴·茎。
  池嘚儿驾:……
  心静自然远:你别看它现在只有这么小小一条,乌龟在发情期的时候,阴·茎能够勃·起达半个身长,像是这么小的一只龟,就能长达15厘米,这个数值很多人类男性都无法达到。
  发完这句话后,池骏半天没有回复。
  何心远后知后觉的自责起来,池骏刚吃完饭,自己就给他看这么血粼粼的手术照片,太影响他的心情了。可自己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看来这个坏毛病一定要改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池骏的回复忽然出现在了屏幕上。
  池嘚儿驾:心远,还是有少数男人能比乌龟还长的。
  心静自然远:啊?你说的是寿命吗?
  池嘚儿驾:……
  ※
  第二天下午,池骏和丁大东带着家里的几位成员来访。
  新年的时候,池骏收养了小花和大黑两只狗,它们的到来让寄养在池骏家的机器猫和圣诞树很是紧张。其实池骏带它们回家前也挺担心的,和尚鹦鹉是很容易吃醋的鸟儿,之前就能因为丁大东养了莲子羹就联手把它打骨折,池骏一直担心它们会攻击狗狗。
  正如他所料,机器猫和圣诞树在见到两只狗后直接就炸羽了,脖子上一圈羽管根根立起,飞快进入备战状态,一蓝一绿两只鹦鹉像是旋风一样从窗帘上扑下来,尖利的鸟爪正对着大黑的鼻头,势要战个你死我活。
  然而它们在家里驯养出的招式在两只流浪多年的野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大黑冷静的站在原地,待鸟儿即将碰到自己胡须的时候抬爪一扑,简单一个招式就把两只鸟儿压在了自己的四指山之下,让它们动弹不得。
  好在大黑和小花都没把这两只鸟玩意放在眼里,它们低下头嗅了嗅,又舔了舔鹦鹉的毛,直把它们舔的浑身湿漉漉飞不起来,才松开爪子让它们蹦跶着逃走了。
  从此之后,机器猫和圣诞树被两只狗收拾的服服帖帖,让往东绝对不往西,池骏指挥它们都没有狗叫两声好使。
  好在两只狗性子好,它们流浪时间太久,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家庭温暖,从不主动惹是生非。两只鹦鹉到后来胆子大了,在狗狗睡觉时,就跳到它们后背上踩来踩去,甚至窝在了狗狗温暖的肚皮上,把那里当成了鸟窝。
  有两只新朋友在,机器猫和圣诞树更不愿回丁大东家了,丁大东只能顺着两位大爷的脾气,隔三差五的往池骏家里跑,给两位祖宗添衣添食。
  丁大东鬼主意多,给五只宠物都买了保暖的小衣服,两只狗狗身上穿着靓丽的盘扣棉唐装,三只小鹦鹉则穿着三色无袖小帽衫,衣服的花纹刚好组成“日”、“月”、“星”三个字,它们除了颜色不一样,简直像是三胞胎似得。
  今天他们两人五宠一起来认真宠物医院是打算注射疫苗的,一路走来,帅哥萌宠的搭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也是巧了,他们到时,何心远和赵悠悠正在医院门口遛乌龟呢。苏卡达龟手术后恢复的相当好,今天早上就开始主动进食了,足足吃了三片菜叶子,看来这段时间把它饿坏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一个星期后就能出院回家。
  赵悠悠拿了一根长长的塑料绳,在它的肚子上绑了个蝴蝶结,拉着它在太阳下散步。手术后小龟浑身没力气,爬行时腹甲拖地,很不利于恢复,所以何心远在它的腹甲四周用胶条贴上了四个小滚轮,它只需要脚趾尖轻轻一扒拉地面,小滚轮就带着它骨碌碌的滚出去二十厘米。
  赵悠悠的任务就是看住它不要让它乱吃路边的垃圾,同时不要总往阴凉处滚,要多晒晒太阳龟甲才能更坚硬。
  赵悠悠正蹲在地上拉着绳子满处转悠,抬头一瞧,发现丁大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面前,肩膀上还立着一只银白色的圆头圆脑的小鹦鹉。小鹦鹉长得玉雪可人,只是身上的衣服居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日”字。见赵悠悠注意它,莲子羹兴奋的上蹿下跳,连带着身上的衣服也从一个“日”字,变成了震动档的“日日日日日”。
  “……”赵悠悠有些难以理解丁大东的品位。
  丁大东没注意到赵悠悠扭曲的脸色,他看着乌龟肚子上的纱布感觉稀奇极了:“乌龟还能做手术?”
  赵悠悠点点头:“是啊,这只苏卡达龟吃错了东西,院长给它开刀后取出了不少垃圾。”
  “直接把龟甲剌开吗?……不是说龟甲是乌龟的保护壳吗,打破了还能补上?”
  赵悠悠解释:“我哥说有专门的钢丝和胶水可以补上龟甲上的裂痕,别说这种四四方方的手术开口了,之前有一只乌龟从三层楼上摔下来,龟甲摔裂了好几道口子。院长花了五个小时,像是修补瓷器一样,一点点给对齐补好了。”
  听闻此言,丁大东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灰暗,他望着地面上缓缓爬行的苏卡达龟,低垂的双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伤感。
  赵悠悠好奇:“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养鹦鹉不够,还打算养龟?”
  丁大东笑了起来,刚才不小心露出的丝丝悲伤转眼消弭于无形。“养什么龟啊,像我这样光荣的文字工作者是不能养龟的,要是万一写稿的速度像龟一样慢可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小龟四爪一蹬地,身上的小轮子带着它骨碌碌的滚走了。
  丁大东:“……”

  第五十六章人话
  这次池骏带着两只狗狗回宠物医院,阵势有点像是外嫁的女儿回娘家。大家听闻经常来医院找何心远的那个帅哥居然领养了两只流浪狗后,都夸他有爱心。
  小花和大黑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和所有员工感情深厚,见它们回来,护士们一窝蜂的涌上来,这个摸爪那个揉背,把两只狗伺候的舒舒服服,开心的露出肚子让大家摸。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狗狗身上,池骏贼兮兮的把何心远拉到一旁,给了他一个小提袋。袋子沉甸甸,里面装着三本皮质笔记本,刚开始何心远还以为这是池骏送给他的新年日记本,结果打开一看,发现这三本笔记居然每一本都写的满满当当。
  池骏的字很粗犷,但是很漂亮,他的笔锋充满力度,每一页都印着前一页的字痕,摸上去凹凸不平。
  笔记本里贴着几张他们的合影,照片中的两个人都很青涩,他们肩并肩站着,偶尔一个对视都是温情脉脉。这些照片早在池骏和何心远相认时就给他展示过,何心远当时拿走了一张他们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旁边的照片,现在那张照片还珍藏在何心远的钱包里。
  池骏一直是个帅小伙儿。有一张照片里,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外面却套着一件灰色的圆领短t恤,这种打扮那时候在大学生中很流行,现在看却有些土气。他食指向上,指尖顶着一个旋转的篮球,而他身旁的何心远则调皮的伸出手,想把篮球从池骏手上拍下来。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的全是池骏的描述,文字里写:动物医学院和农学院的人在篮球场上为了争篮板吵起来了,说要三对三打一局,谁输谁滚蛋。可动物医学院人少,水平菜,池骏就冒名顶替过去帮忙打了一场,帮助他们系赢得了胜利。这张照片拍于比赛之后,池骏脸上还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结果就在这张照片刚拍完不到三分钟,他的李鬼身份就被发现了,争篮板差点升级成聚众斗殴。……
  何心远翻了翻后面的几张照片,每张贴着照片的书页旁都写满了当时的回忆。明明是曾经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往事,现在看来却像是一个个陌生的故事。何心远翻了几页,感觉又是欣喜又是惆怅。
  池骏说:“自从知道你的病情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要做些什么。我想来想去,觉得用文字记录下来咱们的大学生活是最合适的了。”他一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这不算是日记啊!毕竟我毕业都八年了,有些事情记得颠三倒四,哪个在前面发生,哪个在后面发生都记不清了,干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能记得什么就写什么。本来以为一个本子就够用了,结果越写越多……”
  说着,他叹口气:“可是写完之后又觉得,太少了。”
  是啊,太少了。
  他们交往了两百天,共同经历的事情有那么多,可是在八年后能想起来的实在太少了。池骏是一个记忆力健全的人,但即使这样,时光流转带走的记忆依旧有那么多。
  留不住的,留得住的,全都与面前的这个人有关。
  “没关系啊,”何心远转而安慰他,“以前的事情你来不及记录,以后的事情我都会记下来,不过我写的很琐碎,你要准备一个大柜子来装。”
  刚才还在沮丧的池骏眼前一亮:何心远都打算把日记带到他家来了,这不就是在暗示两人可以同居吗?
  他立即顺杆爬:“你给我点时间!准备大柜子之前,我得先准备一张大床!”
  “啊?你是要买那种底下带储物空间的床吗?那种不实用,还不如直接买个书柜呢。”
  “……”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池骏憋到脸红脖子粗,也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自己的绮念。
  小杨过来打断了他们的猜词游戏,通知他们可以把三只鹦鹉带到任真的诊室里打疫苗。机器猫和圣诞树一直跟在两只狗身旁,只有莲子羹缠着丁大东,陪着他在室外吹风晒太阳。
  池骏招呼了一声,丁大东拉着遛龟的赵悠悠,俩人颠颠的钻进了医院。
  等见到穿着“星”“月”毛衣的两只鹦鹉,赵悠悠才明白,原来莲子羹身上的“日”字是有深意的,不能拆开看。
  池骏见到赵悠悠手里捧着的缠着绷带的苏卡达龟,很是意外:“……乌龟也能开刀?”
  这些天问这个问题的人可不少,有些带着宠物来看病的顾客都会好奇。何心远三言两语的为池骏解答了,重点解释了龟壳打开后如何修补壳上的切口。
  池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丁大东,见他脸色如常,他也不愿提起对方的伤心事,只是不禁想,如果当初他们认识任真的话,恐怕丁大东就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了吧。
  他们带着动物往诊室里走的时候,刚巧旁边方医师的诊室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拽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哭的满脸泪花,怀里搂着一只看不出品种的小白狗,个头不大,肥嘟嘟的,五官还没有张开。
  男人嘴里念叨着:“哭什么哭啊!我当初说不养不养,你撺掇你妈非要养,你现在初三了,多关键的时候啊,还要费心思伺候这玩意。这都快期末了,你要是这次摸底考不到年纪前二十你再哭吧!再说路边上两百块钱买的一只破狗还值得花八百块钱看病?不就拉了点血吗,回家喂点黄连素就成。”
  方医生追出来说:“先生,小狗刚足月是不能喝牛奶的,容易乳糖不耐。而且您女儿说昨天给狗喂了巧克力……您这只狗体质不好,便血已经是很严重的问题了,并不是说吃点黄连素就能好的。”
  “治不好就治不好呗。”他不耐烦的拍了拍女孩的头,“你安心读书,等你考上重点高中了,爸给你买一只好的。你不是一直想养什么泰迪吗,棕色的像个玩具似得,爸就给你买那个,不养这两百块钱的小哈巴狗。”
  女孩没接话,搂着怀里的小白狗哭的抬不起头。她爸爸又劝又骂的说了她几句,见她还哭哭啼啼的,顿时没了耐心,拽着她就往大门走。他另一手还提着女孩的书包,书包带沉沉的坠着,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书。
  他走时就顾着回头教训孩子了,没注意看路,正好和带着鹦鹉的丁大东撞了个满怀。
  丁大东一踉跄,本来安稳停在他肩膀上的莲子羹飞了起来,嘴里叽叽喳喳的叫唤个不停。
  它呼扇起翅膀,对着男人字正腔圆的喊:“人渣!人渣!人渣!”
  其实鹦鹉学舌只是单纯学音,它无法理解每一个词语代表着是什么意思。上次池骏带着莲子羹来看病,莲子羹意外学会了“人渣”这个词,这让它潜意识里把“人渣”和宠物医院联系在了一起,于是才会在医院里大喊大叫。
  可是它对着叫的人不是它的主人,而是一个口出狂言的男人,那男人脸上一下就不好看了。
  “谁家的鸟啊,瞎嚷嚷什么!”男人皱眉,“这宠物医院怎么什么玩意都有,养鸟的还来——啧,不会是来看禽流感的吧?”
  丁大东本来就不爽他说放弃一条生命就放弃的态度,再加上对方诋毁自己的爱宠,当即就怒了。
  他伸出手,让满屋子乱飞的三只鹦鹉落在他胳臂上,对着男人冷笑:“养鸟怎么了?我就是喜欢。鹦鹉会说人话,但说的永远是我乐意听的。不像某些人,连人话都说的这么难听。”
  别看平常三只鹦鹉不怎么齐心,但这时都很给面子的瞪着两只豌豆大的眼睛为他助威。
  男人他夹枪带棒的一阵挑衅,眉毛都竖起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和他干仗。
  就在他的脏话即将出口之前,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女儿出声了。
  “爸,”她声音小小的,眼睛红红的,“我晚上的补习班要赶不上了。”
  男人一看表,可不是,他给她女儿抱了两百块钱一小时的补习班,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读书可是大事,男人顾不得和丁大东拉扯,撂下几句狠话,拉着女儿赶快走了。
  他出门时从女儿手中接过狗,唠叨着:“快走吧,这里都是传染源,回去你要好好洗手。来,狗给爸爸抱,你拿着书包。”
  望着这对父女离开的背影,众人心里都觉得很唏嘘。
  池骏问:“这样的客人多吗?”
  小杨托着她的两个下巴叹了口气:“多啊,怎么不多。刚开始院长遇到这种客人都主动减免费用,可是治好了,他们回去一宣传,不少人带着病宠过来哭穷,若是治不好了,主人还要和你讹钱,说本来不想治的,都是医生的错……久而久之,院长就不让管了。”
  一旁的何心远不说话,脸色恹恹的。
  还是赵悠悠率先打起精神来,摸了摸手里的苏卡达龟:“好啦,你们别难受了,有会放弃治疗的主人,也有会掏钱给宠物看病的人啊。别磨蹭了,院长在办公室里等着鹦鹉呢。”

  第五十七章兔兔
  两个月以前丁大东就预约了给三只鹦鹉打疫苗,只是鸟用的疫苗比较少见,任真耽搁了一阵,才托人找到了专用的宠物鸟疫苗。
  先不论任真内心究竟对丁大东是什么看法,他这人向来公私分的很清楚,而且牵扯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向来兢兢业业,容不得一点瑕疵。
  刚开始丁大东还提防着任真,怕他故意找茬折腾自家的三个宝贝,但见任真问诊时条理清楚,下针时准确快速,傻乎乎的和尚鹦鹉还在低头捡拾桌上的坚果呢,任真的针管都已经推到底了。
  丁大东知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厚着脸皮说了声“谢谢”,任真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别客气”。他俩的关系实在尴尬——这世上有情敌对面不眼红的吗?
  丁大东敢说,任真喜欢赵悠悠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看出来了。他这人对情感纠葛的嗅觉特别灵敏,池骏曾经开玩笑,说他下辈子应该投个狗胎,绝对是搜救的一把好手。
  他们两人虽然私下没什么交流,但凭借每次看诊时候的短短接触,丁大东发现了任真的一个特点——他这人太爱“端着”了。
  任真年纪比他们都大几岁,走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路线,一个眼神就能解读出八种含义,大家都信任他,依赖他,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结果却忘了他也是*凡胎,也是有喜怒哀乐的。这个人设要是放电视剧里,绝对是妥妥的深情男二号,一出场就自带“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的flag。
  对于这样的任真,丁大东佩服有之,不屑有之。
  丁大东信奉的是及时行乐,该出手时就出手,只图一时快活,以后能处就处,处不来就散,拔*又是一条好汉。因着池骏和何心远的那层关系在,丁大东对赵悠悠确实比对之前的那些男女朋友上心不少,但到底能走到哪步,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丁大东和任真都追逐着同一个目标,但现阶段谁都没说破。赵悠悠这小子就像仙人掌,向阳,浑身是刺,但偏偏心眼儿里又甜又水,而且这仙人掌还长了腿,竞速漂移,跑起来比追大新闻的记者还快。
  两位情敌在诊室里大眼瞪小眼的对坐,任真涵养好,被他这么盯着并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填写病例、整理之后要用的东西。丁大东没和他搭话,等鹦鹉们把桌上的坚果都吃完了,就起身打算带它们回家了。
  出门前,丁大东忽然问道:“……外面那只乌龟是你做的手术?”
  “嗯,怎么了?”
  “我听悠悠说,你还治过一只从三楼摔下来的乌龟,也是这样把龟壳拿胶水和钢丝拼上的?”
  “对。实际操作的技术含量很高,没你说的这么轻松,不过大体的步骤差不多。”
  丁大东迟疑的开口:“……所有摔伤的乌龟都能救回来吗?”
  任真从电脑前移开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一番才回答:“不一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多少米摔下,乌龟品种、年纪、健康状态都会有影响,而且落地的位置也有讲究,有些乌龟是侧面着地,整个侧面凹陷进去,不如背甲着地的好救活。”
  “六层楼,最普通的红耳龟,十五岁,甲长二十五厘米,性格很好身体健康,每天能吃五片菜叶,正常排便排酸。”丁大东飞快的说,“摔下来时不确定是哪里着地,但是背甲腹甲都碎了,最深的裂口在胸口……能看到内脏。”
  “你光是这样说我没办法判断,我必须看到龟才能下定论。”
  丁大东急了:“你说个大概就行,救活的几率大吗?”
  “大概也不行!”任真严肃的说,“动物看病也要讲究严谨,我不可能在没看到病宠之前给你画大饼,全凭你的叙述来推断能不能治愈。很多时候宠物主人会对宠物的伤势盲目乐观或者过于悲观,你们的叙述是不可尽信的。”
  丁大东噎住了,半晌道:“……我不是宠物主人,我就是帮朋友打听一下。”
  任真没接话。任真见过的宠物主人太多了,焦急的,漠然的,紧张的,冷淡的……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中看出他对宠物的在意程度,他知道丁大东在说谎,但是他没有戳穿。
  他想,那只丁大东怎么都不愿带过来的红耳龟,恐怕已经在那场足以摔碎背甲的意外中离开了吧。
  不管丁大东在诊室内如何死皮赖脸,等他踏出诊室门后,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转眼又是一尾活龙。他向来擅长变脸,对外永远一副弯弓射大·*的姿态,任谁都看不出他刚才的不对劲。
  他出门后左瞧右看,只瞅见何心远拉着池骏在一旁唧唧私语,并没有看到赵悠悠的身影。
  他现在急需在赵悠悠身上汲取阳光正能量:“诶,悠悠呢?”
  池骏一指楼上:“刚才来了个剪毛的客人,赵悠悠带人上去了。”
  丁大东看了看时间觉得有点奇怪,他俩来时已经六点多了,宠物美容师一般七点就不接活了,赵悠悠平常都会待在休息室里等哥哥下班。
  何心远解释:“来的是悠悠的老客户,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来一次,人家上门了悠悠也不好推。”
  “我能上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宠物美容呢。”
  “可以,楼上是开放参观的,但是注意要放轻脚步,楼上还有寄养和住院部,不要吓到它们。”
  丁大东比了个ok的手术,把三只鹦鹉朝池骏身上挥手轰过去,一身轻的顺着台阶往楼上跑。
  认真宠物医院共有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二层左侧就是宠物美容部,共有两名美容师,年前又招了一名洗澡吹毛的小妹,三个人每天挤在这方寸之地忙活。
  丁大东虽然没见过给宠物美容,但他剪过头发啊,他这人讲究生活品质,每次坐进美发店都要点总监级别的给他精修细减,别看他头发长度不超过八厘米,至少要剪一个小时。给人剪头发都这么费劲,何况是动来动去总是扭个不停的小猫小狗呢?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以赵悠悠的性格,是怎么能够耐住性子耗费两个小时就为了把屁股毛剪圆的。
  他原以为来剪毛的不是猫就是狗,哪想上楼一看,居然发现赵悠悠正抱着一只白绒绒的长毛大拖鞋在折腾。
  丁大东吓了一跳,揉揉眼睛,这下才看清——大拖鞋长了三瓣嘴和长耳朵,原来那是一只毛发过长的大兔子。
  而在聚精会神给兔子剪毛的赵悠悠身旁,一名妙龄姑娘坐在一件新年新气象的红色长款羽绒服里,正明目张胆又偷偷摸摸的盯着赵悠悠呢。
  丁大东心里咣当一声巨响:好嘛,他还以为惦记着赵悠悠的只有楼下那只中山狼,敢情这里还有一只大白兔呢!
  姑娘姓屠,听着英雄意气挥斥方遒,其实性格真和兔子差不多。
  小屠姑娘从第一次见到赵悠悠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一颗芳心挂在赵悠悠的剪刀上,情丝从去年挂到今年,一直没剪断过。去年冬天的时候,她试探性的送了赵悠悠一个亲手做的毛毡手机链,用的是兔兔身上剪下来的长毛,对着网上的真人教学视频直播,眼睛都快看瞎了才戳出一只还能看的。她鼓起勇气把手机链送出去了,结果赵悠悠装傻充愣,硬是把这件事忽悠过去了。
  被心上人拐弯抹角的拒绝后,小屠姑娘消沉了一段时间,刚巧公司派她去外地出差,她就离开了这片伤心地,心爱的安哥拉长毛兔就留给父母帮忙照看。现在外派结束,她回家时发现因为父母的疏忽,兔兔下巴都被水给荫黄了,再加上身上的毛长长了,她就顺水推舟的以这个理由跑来找赵悠悠了。
  赵悠悠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没死心,但是他真的不想谈恋爱。到底是站梅花桩不够有挑战、还是打木人桩不够有难度,大好的时光不用来精研功夫,干嘛要浪费在谈情说爱上?
  他埋着头避免与她对视,心里想着赶快把兔子的毛剪完。这次他给她打个折,以后干脆就推给另一位美容师做美容。
  他心无外物,剪刀动的飞快,很快就把兔子身上的毛剪短到合适的长度,最后一关就是被长毛遮住眼睛的脑袋。当他把剪刀指向兔子的下巴时,他“咦”了一声,伸手在兔子下巴上摸了几下。
  “小屠,兔兔下巴上的黄色部分不像是普通的水啊,像是口水。”说着他手指捻了一下,“你看,还黏在一起,有股口水味。”
  “啊?”小屠惊醒,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口水?我这次回家,确实发现它蔫蔫的,还以为是冬天太冷了它提不起精神。我妈说它最近吃的也不多,还瘦了二两。”
  赵悠悠一听,直接上手掰开了兔子的嘴巴,动作迅速又暴力,根本容不得兔子反抗。他拿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对着兔子嘴里左看右看。“还真是……小屠,你过来一下。”
  小屠赶忙凑过去,她一门心思扑在兔子身上,甚至忘了思考自己居然能离心上人这么近。
  两个相貌登对的年轻男女凑在一起,头碰着头,这动作落在一旁的丁大东眼里,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学时的传染病高发季节——满室都是沸腾的醋香。
  “哎呀,后牙怎么这么尖啊!”小屠惊呼。
  “你再看看,舌头都磨出血了。”赵悠悠批评她的粗心。
  因为兔子嘴巴张开的很小,很多人误以为兔子仅有露出的两对大门牙,其实这并不正确。兔子一共有28颗牙齿,除了有三对门牙以外,它们还有22颗藏于嘴巴里面的臼齿,位置和人类的臼齿差不多,主要用处就是用来磨碎被门牙切断的食物。兔子牙齿生长速度很快,平时喂食时要注意软硬食物的配比,要不然总吃过软的食物,无法达到磨牙的效果。
  这次小屠姑娘出差数月,兔兔交给家长照顾,可能是父母疏忽,导致兔兔的臼齿越长越长,向侧面逐渐长出了臼齿尖刺。下臼齿的尖刺向内生长,刺伤了柔软的舌头,而上臼齿的尖刺则是反向生长,戳破了颊粘膜,并导致兔兔出现流涎的症状。
  在灯光的照射下,兔兔牙齿的尖锐棱角和流着血的舌头让小屠自责不已。她这时也顾不上剪毛剪到一半,匆匆道了谢,抱起兔子埋头往下跑,准备找医生帮忙剪牙。
  赵悠悠乐得清闲,哼着小曲收拾起桌上的剪刀和推子,兔毛比最细的狗毛还要细,每次打理完一只兔子,他都要花好长时间清理缠在推齿中间的白毛。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靠在门边盯着自己看的丁大东。
  他吓了一跳,没好气的问:“你悄没声息的立那儿干什么,找我有事?”
  真奇怪,他怎么觉得丁大东的目光神经兮兮的,就像是……就像是小屠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似得。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丁大东抬了抬嘴角。
  “什么事?”
  丁大东说:“当时你不是同意用私教课的课时顶替拳击赛的门票钱吗?……我最近刚交了几篇稿子,大把时间没事做,你看,咱这一对一的健身课,啥时候开始比较好?”

  第五十八章健身
  赵悠悠的一对一健身辅导课,就在丁大东的殷殷期盼下开始了。
  对于这一天,他们两人都期盼良久。赵悠悠是急于用所学还清债务,一直在私下做功课、甚至还询问师兄如何教一个丁点功底都没有的人练武,而丁大东的目的则完全不同,他想以此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之前每次去武馆都是单方面挨揍像什么话,只有两人势均力敌了,练起眉来眼去剑和情意绵绵刀才有意思啊。
  赵悠悠在直播平台上有个直播房间,每周固定三天在上面打养生拳赚“小鱼干”的事情,丁大东早就打听到了。不仅如此,他还关注了赵悠悠,短短时间内就靠砸“小鱼干”成为了他的头号粉丝。赵悠悠每一次起转腾挪,每一次露出小腰,每一次显露臀部线条,都让他血压飙升,管不住自己拼命打赏的爪子。
  在他想来,赵悠悠的一对一健身辅导应该和他在网上教的内容差不多,但是网上看得见摸不着的,现实中他要有哪个动作做的不标准了,赵悠悠靠过来贴身指导一下……嘿嘿,而且健身嘛,大家肯定穿的比较少,身上热腾腾的,那肉贴肉的*滋味,自是不必多说。
  丁大东把一切设想的很美好,可等到真的开始锻炼了,他才发现事情的发展实在不受他的控制。
  在开课的第一个晚上,赵悠悠板着脸告诉他:“不管之前咱们有多熟,正式上课后,你要对我用敬称。我们习武之人,是很讲究传承关系的。”
  “行行行,那是应该的!”
  可是赵悠悠的敬称不是教练,不是教官,而是——“教头”。
  这个称呼,丁大东只在八十年代的武侠片里听过。
  赵教头果然没辜负他的称呼,第一节课先带着丁大东绕着小区跑圈。
  赵悠悠可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的人,一小时配速能达12公里,跑完仅是身体发热,汗都不怎么流。丁大东在家里的跑步机上连爬带滚一小时顶天能跑8公里,而且上次跑步已经是三个月前了,现在跑步机成了鸟架,两只鹦鹉每天在上面蹦跶。
  丁大东爬了四十分钟,实在爬不动了,赵悠悠就指导他做一些徒手的力量训练。因为赵悠悠白天还要上班,来回赶去武馆太费时间,所以他们俩人直接在小区里的街心公园里锻炼,赵悠悠指导丁大东时,不少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围观他们。
  他们俩人身姿一个挺拔如竹,一个气喘如牛,对比鲜明,高下立见。
  谁不喜欢特别有精气神的小伙子呢?
  至于累的脸红脖子粗的那个……不知哪个大妈的声音传过来:“年纪轻轻,不会是肾亏吧?”
  被冤枉的丁大东真是要憋屈死了,他是勤劳的文字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带着戒指打字都嫌沉,不能怪他体质弱!
  丁大东一边做深蹲一边呼哧带喘的向赵悠悠提意见:“教头,您给我制定的健身计划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啊?”
  “不会吧,我参考了好多资料,你刚开始锻炼,四十分钟有氧加二十分钟无氧是黄金配比,等你渐渐习惯了,我会给你加到一小时有氧和半小时无氧,如果你承受得了还会加沙袋。”
  “……我承受不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腿酸处。丁大东嚎道:“教头,咱不能先从轻缓的开始做吗?我看你在直播间打的养生拳就挺适合我……”
  “你关注了我的直播间?”赵悠悠皱眉,“算了,关注就关注吧。养生拳的训练强度太低了,如果是五十岁以上的话很适合从养生拳入手,年轻人的话练那套拳只能产生平心静气的作用。你说想改善肩膀、颈椎、腰椎的问题,光练那个没用。”
  丁大东忙道:“那太极呢,我看太极拳也不错!不是说张三丰练那个活到了一百多岁吗?”
  赵悠悠沉默的看着他。
  赵悠悠沉默而冷酷的看着他。
  赵悠悠沉默、冷酷并且讽刺的看着他。
  “丁大东,你是瞧不起我的师门吗?”
  “嗷!我错了我错了!”
  虽然丁大东锻炼时偷奸耍滑,但赵悠悠依然尽职尽责的为他上完了一整节课。在课程的最后,赵悠悠指导丁大东拉伸筋骨,以防止第二天乳酸沉淀,引起肌肉酸疼。
  赵悠悠找了个一米二高的树杈,指挥丁大东把脚腕放上去,而他自己则是把脚翘到了最高处,整个人呈一字马压下,拉伸大腿内侧肌肉。
  丁大东哭丧着脸痛苦的把脚腕放到树杈上,同时拼命的把上身下压,用手去触碰脚腕,可惜他浑身僵硬,上半身弓成了虾米。
  赵悠悠很意外:“你怎么这么硬啊?”
  丁大东:“大庭广众的,你这个表扬来得太突然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啊?”赵悠悠明显没听懂这个黄色笑话,“我是说你筋骨硬,这都弯不下去。”
  “我其实挺弯的……”
  “啊?”赵悠悠还是没听懂。
  丁大东投降了。“算了算了,我都三十岁了,能抬到这个程度就很不容易了。成年男性骨盆就这么窄,除非像你一样练童子功,否则不可能把腿压开的。”之前赵悠悠教的都是小学生,小孩子筋骨软,劈叉下腰两三节课就能学会,他年纪这么大,腿抬到一百二十度都怕抻着筋。
  赵悠悠瞪他:“谁说的,我哥也没练过功夫啊,我稍微指导了他一下,他不到一个星期横叉就下去了。”
  “……”这兄弟俩上辈子是水母吧?
  ※
  新年过后,认真宠物医院的客人一下少了许多,大抵是大家都不愿在新年和春节这段时间来医院寻晦气吧——虽然是宠物医院,但很多人也下意识的避免往这里跑。就连身为院长的任真都无所事事起来,之前每天都有不少稀有宠物登门看诊,如今一天只能见到几只蜥蜴乌龟。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刷网页,何心远敲门通知他有客人到。
  任真打起精神:“什么动物?”一边说着,一边摸出胸兜的眼镜戴上。
  “魔王松鼠。”何心远回答,“就是之前那只受过箭伤的。”
  今天来看诊的魔王松鼠名叫大王,也是他们医院接待的第一只被弩·箭射伤的动物。因为何心远的记忆问题,所以在他印象里,大王受伤已经是非常非常久以前的事情了,若不是大王的主人送的“救我鼠命”的锦旗还挂在前台那儿,每天进出都要捶打一番何心远的记忆,要不然他早就把它给忘光光了。
  在林风予被抓到后,魔王松鼠的主人又去了一趟公安局录口供,并且亲眼看到了使用猎·弩的人长什么样。只是他去的时间不巧,和医院里的众人并没有碰上,这么算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任真想起那只活泼调皮的大松鼠,还有他那个身材高壮却酷爱手工的主人,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想了想,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之前大王的主人送他的那条红绿夹杂的喜庆围巾,和大衣一起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这条围巾太过艳丽,而他平常穿衣偏向于低调优雅的绅士风格,所以从来没戴过。他身为宠物医生,希望能给顾客留下一个自己很重视对方的印象,所以才特地把那条花哨的围巾拿出来挂上,为此还藏起了自己常用的经典款羊绒格子围巾。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示意何心远把松鼠和他的主人领进来。
  大王的主人叫王默达,是个如他名字一样少言寡语的男人。但他向来不吝惜表达对大松鼠的爱惜之情,每一次见面时,魔王松鼠身上的配饰都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时,大松鼠穿着开襟小马甲,脖子上的银铃铛用金色的丝线编成了精致的项圈。第二次见面时,大松鼠身上换上了圣诞风长毛衣,红绿相见很是喜庆。至于今天嘛,大松鼠套上了棒球衫,背后绣着一个笔画粗犷的“魔王”。
  一想到这些衣服全都是王默达手工制成,任真的脑中就不禁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在豆大的蜡烛灯火下,一个穿着补丁围裙的家庭妇男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衣服,借着昏黄的烛火仔细的为衣服锁边。眼睛累了,他就停下手休息休息,揉揉肿痛的眼睛,在他身边,大松鼠团成一个球型没心没肺的睡着,壮硕的妇男轻柔的拿起小被子(也是亲手做的哦)盖在了它的身上……
  总之,是一副又凄惨、又搞笑的场景。
  带着松鼠坐在任真对面的王默达当然想不到医生为他编排了这么凄惨(?)的身世,他轻轻的把魔王松鼠放在桌上,松开项圈,让大王自由的在办公桌上跑来跑去。
  “任医生,大王最近恢复的很好,吃饭排便都正常,就是这一阵尿液有些黄,我担心它伤口里面发炎,想带过来做个复查。”只有牵扯到爱宠身上,他的情绪才会有波动。
  任真赶快收回自己胡思乱想的思绪,接过松鼠,仔细的查看起他身上的伤痕。
  当时做手术时,伤口两侧都备了皮,现在重新长了出来。魔王松鼠春夏和秋冬的皮毛颜色是不同的,这只是极品黑魔王,冬天的毛色是灰色,新长出来的毛发和原色有些差别,所以能轻易找到伤口的位置。
  任真向两侧剥开毛发,仔细看了刀口。动物本身恢复力就很强,而且王默达照顾的很用心,所以刀口已经很淡了。
  “外面刀口已经长得看不出痕迹了,这种情况下里面也不会发炎,你大可放心。”任真思考了一下,询问,“你最近是不是给它喂得坚果太多了,或者家里的暖气太热?这些都有可能让它上火。”
  王默达想了想:“喂食倒是和之前差不多……不过最近家里的暖气不太热,我怕它冻着,就把它的窝放在暖气边上了,在室内也给它穿了衣服。可是我觉得屋里确实凉飕飕的,它刚动过手术,我怕它感冒。”
  任真即使是在批评人,语气也很斯文:“这样可是适得其反了。动物们有皮毛,比人类耐寒程度高,而且魔王松鼠本来就是生活在寒温带森林里的动物,并不畏冷,没有冬眠习性。你给它穿这么多,破坏了它本身的自体散热,热气郁结,自然容易上火尿黄。”
  “那外出也要把衣服脱了吗?我每天早上九点多和下午一点多都会带它出来散步。”
  “那倒不用,暖气再冷,室内也要比室外高十几度,温差过大对健康不利,外出的时候穿好衣服没错。”任真笑起来,“而且衣服做的这么好看,我要是有这种好手艺,也想把自己的宠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王默达听惯了别人的夸奖,他从不认为一个男人擅长手工是多么羞耻的事情,他很坦然的接受了任真的赞扬,从兜里掏出牵引绳系在了大王的脖子上。
  与市面上常见的牵引绳不同,这条牵引绳是用四股细皮绳编织在一起,足有两米长,一面是鞣制的很亮泽的棕色皮子,一面是略微粗糙的皮里,看上去又粗犷又野性。
  “这个牵引绳也是你自己做的?”
  王默达浑不在意的说:“嗯,小玩意,刚好皮料有剩,做着玩。”
  他起身时,眼睛忽然落到了门背后挂着的那条红绿色围巾上,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当初送给任真的那一条。
  任真见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主动卖好:“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条围巾很舒服,也很暖和。”
  王默达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任真难得感觉有些尴尬。
  “任医生,”王默达说,“我送这条围巾是为了感谢你救了大王,仅仅是表达我的敬意,你即使不喜欢、用不上也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我这次出来的太匆忙,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下次给你带一个我亲手做的牛皮钱包,可能比不上大牌子那样有设计感,但用的是好皮子,裁剪走线绝对用心。”
  “我不……”
  王默达:“一条毛线围巾,如果真的戴过的话,不会一点不起球的。”
  任真一时失语。
  真是奇怪,不管多刁蛮的顾客他都能应对自如,不管多头疼的问题他都能冷静面对……他向来是成竹在胸、四两拨千斤的,即使面对丁大东,他都自认不会落下风,可他却在王默达面前,尴尬的接不下去话。
  两人相顾无言。
  任真反思,觉得自己成了另一个“把松鼠放在暖气旁边还给它穿衣服”的人。
  就在他思考怎么解决现在这个窘境之时,王默达意外的递给他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工作室,一周十四节课,任医生你要是对这些感兴趣的话,可以过来旁听。”
  话题是怎么跳跃过去的……
  淡黄色还带着香气的名片上,一行烫黑的文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默默哒の手作工作室
  任真:“……???”

  第五十九章劳动者
  这几天上班时,任真总是盯着那张压在笔筒下面的名片走神。
  任真工作接触的人形形□□,有不少都是自由职业者,而且能在工作日带宠物来就诊的,大多都是没什么坐班压力的。因为王默达沉稳又寡言,所以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会有份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可能是建筑设计师、可能是程序员,织毛衣应该只是他的兴趣爱好而已。
  但他万万想不到,男人居然靠这些手工的小玩意开了一家“工作室”!
  王默达留给他的那张名片设计的非常简洁,淡黄色的名片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香味。正面写着“默默哒の手作工作室”几个大字,背面则是一个微信二维码,除此以外什么内容都没有。
  任真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他忍到下班,到家后第一时间扫描了那个二维码,自动跳转到这家工作室的微信公众账号。
  账号里不仅有详细的工作室简介,还有课程设置等等。
  那些设置的课程花样繁复,实在令任真大开眼界。原来王默达不仅会编织和皮艺,还开设了软陶及轻型黏土、花环制作、布艺等课程。
  所有的上课教师都是他一个人,一个课时为两小时,一天两堂课,小班授课不超过六个人。不仅每日课表不同,每个季度教的内容也不会重复。难以想象他一个人怎么能掌握这么多类的技艺。
  虽然刚开始只是抱着随便看看的想法,可看着看着,任真就有些意动了。他对于其他的课程实在提不起兴趣,但是很想试试皮艺制作。不过皮艺所需的时间较长,一堂课就要四个小时,而且要连续上两天才能完成一个小钱包,所以全部安排在周末的下午。
  可是周末是动物医院的看诊高峰,除非特殊情况是不允许请假的,大家的轮休都在工作日,任真即使是院长也不能例外。
  然而任真轮休那天,默默哒手作工作室的课程是……花环制作。
  ……未免太少女了。
  不用想任真也能猜到,会去上花环制作课的肯定都是小姑娘,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混在里面,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都会不好意思,那身为老师的王默达是怎么撑下来的?又是什么原因让他走上了这条成立手作工作室的路?
  这么想着,任真点开了工作室简介里关于王默达的个人介绍。
  页面逐渐缓冲出来,王默达的照片最先跳入了任真的视线。照片中的王默达绷着一张脸,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然而在他的臂弯里却站着一只活泼的黑色小松鼠,它短短的前爪里抱着一颗精致的手鞠球,看着十分机灵。
  严肃的男人与可爱的宠物共同出现在画面上,让人忍俊不禁,不自觉露出笑容。
  照片下,寥寥几行字写着王默达的介绍。
  王默达,默默哒手作工作室创办人,25岁。
  毕业于某某国某某大学视觉艺术学院,曾获荣誉……
  ——等等,25岁?
  这张充满岁月痕迹的脸到底哪里看上去比自己小7岁了?
  ※
  虽然池骏来找过何心远无数次,但是早上一开门就踏进医院的情况实在少见,而且池骏也没带着宠物前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看病的。
  小杨疑惑的同他打招呼:“你是来找心远的?”
  池骏先是摇头后点头:“任院长方便吗?我想和他谈谈。要是任院长忙的话,我先和心远说说话。”
  小杨见他一脸正色,猜到应该是什么正经事,直接把他领了进去。
  早上医院没什么客人,何心远正倚着墙,抱着之前的手术笔记在看,一边看还要一边对照手机里拍下的手术步骤,看得非常入迷。
  见池骏来了,他惊讶的收起笔记本。“怎么这么早?找我吗?”
  “其实不光是找你,任真方便说话吗?”
  “你找院长?”何心远觉得更困惑了,很好奇的追问他有什么事。
  池骏的广告公司经过不懈努力,在一个政府公益广告的项目里惊险夺标,现在要替市政府拍摄一组名为《伟大的劳动者》的系列广告,包含平面广告十五组,视频广告六组,预计在劳动节上线。
  这组公益广告不仅会在市级所有频道播出,接下来还会以种子选手的身份参加国内的广告比赛,获胜的话就可以被送到国际广告节参展。这个机会对于池骏这家刚刚组建不到两年的小公司来说,将会决定未来能够走到哪一步。
  “我把公司这两年来的所有盈利都砸到这个项目上来了,虽然是赔本赚吆喝,但只要名气打出去了,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池骏故意卖惨,“为了这个项目,我把‘老婆本’都拿出来了……”
  何心远赶忙宽慰他:“没关系没关系,我这里还有钱,你老婆本赔光了,你可以嫁给我当老婆呀。”
  池骏:“……”
  虽然他的回答和池骏设想的有点偏差,但依旧让池骏心里暖呼呼的。
  他见走廊的窗户前摆了一个笼子,笼中装着那只前几天见过的刚动完手术的苏卡达龟,他忽然指着乌龟的脑袋说:“诶心远,这乌龟的头部有点不对劲啊。”
  何心远关心动物,赶忙弯下腰看了过去。
  池骏抓住机会,用身体挡住走廊上其他人的视线,飞速的在何心远嘴上咬了一口。
  被偷袭的何心远捂着嘴,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你不是让我看龟嘛。”
  “龟哪儿有我好看。”说着,池骏又啄了他一下。
  哎呀,眼睛瞪得圆圆的何心远怎么这么可爱啊,忍不住多亲两口。
  别看何心远和池骏约会时有过无数次甜甜蜜蜜的亲吻,但是在耳目众多的医院里被偷亲,实在太挑战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在他心中,医院是神圣的工作场所,哪里是……哪里是能和男朋亲热的地方!要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呀。
  偏偏池骏还故意引诱他:“心远,你是忘了怎么接吻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何心远急忙推开池骏,可他力气不大重心不稳,池骏纹丝不动,他反而摔了个屁墩儿。
  何心远手里抱着的本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动静实在太大,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来了。
  小杨跑过来关心他:“没事吧心远?池骏说什么了,看把你吓的都坐在地上了。”
  羞涩的何心远慌乱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刚刚只是想让我看龟·头。”
  池骏:“……”
  小杨:“……”
  闻讯出门的任真:“……”
  小杨:“呃,那个……你们慢慢看啊,我先回前台了。”说着她踩着小皮鞋噼里啪啦的跑走了。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用做贼一般的声音说:“……这儿有摄像头!”
  然后不等池骏解释,圆润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沉默与尴尬环绕在三位男士身上。
  任真推推眼镜,风度翩翩的开口:“池骏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池骏赶忙找回自己落了满地的节操,拼拼凑凑勉强装了回去。“是这样的,我们公司要拍一个名为《伟大的劳动者》的公益广告,除了环卫工人、教师、公交司机这些典型的劳动者外,我们还打算拍一些平常不会出现在屏幕上的劳动者形象……”
  跟聪明人说话只用说到一半,任真立即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所以你想把宠物医生作为其中一个题材,来我们这里取景?”
  “初步有这个意向,但是同时候选的还有其他几个劳动者形象,我们需要逐一做考察记录,审核题材,确定可拍的东西多不多……一周后会和上面碰头,确定究竟采纳哪些。”
  “如果确定要拍的话,广告里会出现我们医院的名字吗?”
  “这个不行,毕竟是公益广告,医院名字会模糊。”
  “那我们私下宣传可以吗,比如在网上宣传,或者在前台架个电视滚动放,熟客一看就知道是我们。”
  “这是没问题的。”
  认真宠物医院是私营形式,任真确认好的事不用再向农业局报备,他一个人就能做最终决定。他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没什么弊端,最主要是能给医院做宣传,于是很爽快的同意了。
  他问:“你刚才说的前期准备是怎么做?如果需要架设摄像机的话最好晚上安装,不要影响我们白天的正常看诊。”
  池骏忙说:“不用。刚才……刚才小杨不是说你们这里有摄像头吗,给我们调出一周的摄像内容就行。另外我要在这里呆两天,其实应该是我下面的人跟进的,但是你们医院我比较熟,他们来还需要临时磨合,怕你们放不开,我来的话两天就能完事。我想跟一个早班一个晚班,近距离感受你们的看诊氛围,还需要旁观两场手术,这些我都需要记录。”
  这一点在情理之中,任真没什么异议。
  两人很快的就把事情谈妥,因为刚刚的“看龟·头”事件,何心远一直没从尴尬中脱身出来,低着头站在旁边,在心里默背犬倒睫手术的几个步骤。
  任真想了想,见他们小情侣焦不离孟的,主动提议池骏跟自己的早班,然后跟何心远的晚班。
  “不过有个事情我要事先提醒你。”任真意有所指的说,“……休息室的床是临时钢丝床,不太牢固。”
  这次别说何心远了,池骏都差点被他的话呛到。
  在送池骏离开前,任真问:“我能问一下还有哪些劳动者形象和宠物医生竞争吗?”
  毕竟是能登上市级频道的免费宣传,任真还是很看重这个机会的。
  池骏就是公司老板,保密协议管不到他头上。他爽快的说:“现在暂定的有独立游戏开发者、刺绣师傅、个体经营户……哦对了,昨天还提交上来一个,是个私人手工工作室,会从里面选出来三个。”
  任真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边的胜算挺大的。
  他伸出手来,郑重其事的与池骏握手:“行,认真宠物医院随时欢迎你来。”

  第六十章池骏的一天
  池骏选了一个周末来认真宠物医院做跟班记录。
  其实这种活儿本来轮不到一个老板来做,可谁让他们创业型公司人少活儿又多呢,而且其他人周末也被分配跟班不同的劳动者,实在腾不出手来。池骏对认真宠物医院非常熟悉,想了想干脆自己上了。
  何心远看到池骏来时很惊讶:“咦?你怎么在这儿?”
  他已经忘了池骏说要来做调查的事情了,池骏笑着给他解释了一遍,何心远有些担忧的嘱咐他:“那你在那里好好坐着,我忙起来顾不上你,不要添乱哦。”
  池骏说:“我这么乖,怎么会添乱。”
  他嘴上说的好听,趁没人注意,偷偷勾了勾何心远的小拇指,还拿手指搔对方的掌心。
  何心远羞的收回手,生气道:“你再打扰我上班的话,晚上我不让你跟我的夜班了。”
  池骏赶忙投降。认真宠物医院轮流值夜班的只有护士(医生住的都不远随叫随到),除了何心远之外其他几个护士都是女生,池骏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方便和人家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
  周末是宠物医院的来客高峰。因为一月底就是春节了,很多人都来咨询宠物寄养和宠物美容的事情,赵悠悠忙到起飞,根本无暇注意池骏的到来。小杨也很忙,她除了负责看诊动物的登记,还要负责售卖前厅里摆放的宠物用品,一百多一件的宠物小棉袄不算便宜,但一上午就卖出去八件。
  虽然他们很忙碌,但是医生和护士却比年前清闲,很多人避讳过年期间来医院,很多不严重的小毛病主人都会先观察。等到春节后才会是看病的高峰期,很多宠物会因为被喂食人类食物导致消化不良。
  池骏跟了一上午,只见到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病例,有打针的,有术后点滴的,有拔牙的,还有哭哭啼啼抱着小猫来看病说自家宝宝的肚子上长了八个小肉瘤的。
  负责看诊的方医生:“您放心,这是猫的乳·头。”
  “可它是公猫!”
  “别说公猫了,公人也有乳·头啊。”
  中午的时候,池骏做主订了麦当当请大家吃。赵悠悠的美容室里还关着一只刚洗完澡的贝灵顿绠犬呢,他随便往兜里揣了俩汉堡,嘴里叼着一个菠萝派,急匆匆的露了一面就上楼了。
  饭吃到一半,小杨颠颠跑进来,急匆匆的说:“谁出去处理一下,有一只泰迪的生·殖·器脱出收不回去了。”她说出那三个字时神情坦然,明明是女孩子,却丝毫不脸红。
  何心远放下手里的麦辣鸡腿堡,擦了擦手走出了休息室,池骏赶忙拿笔跟上。
  被主人装在笼子里带来的是一只棕色的小型贵宾犬,眼睛黑黝黝的,毛修成泰迪熊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爱。泰迪长得可爱,但是胯·下的巨·根可没那么可爱,红彤彤的一长根,池骏看到时还以为它把火腿肠藏在两腿之间了呢。
  狗与猫不同,公狗的生·殖·器垂在腹下而不是藏于体内,性·冲·动时包·皮后褪,阴·茎推出,看着十分辣眼。有些狗勃·起时仅仅“小荷才露尖尖角”,但有的贵宾犬确实会整个阴·茎外露,不仅不雅观,而且很容易沾染细菌,引起尿路感染。
  女主人自述狗自前天勃·起后只缩回去一半,走路时都要弓着背,她尝试着一手拎着松软的包·皮,一手拿棉签顶住龟·头往回推,但并不奏效。
  狗狗的女主人叙述这段时羞羞答答的,脸红的抬不起来。而平常羞涩的何心远很严肃的在记录她说的情况,根本没有产生任何不专业的想法。
  在确定狗狗之前并无生·殖系统疾病后,何心远领着狗去了点滴室,亲手为它的阴·茎冲淋生理盐水,并嘱咐狗主人当晚再冲淋一次,如果两天内还没缩回去的话,才会考虑手术方法。
  待送走了蔫蔫的小狗,何心远继续回到休息室吃饭。他对着咬了一半的麦辣鸡腿堡和麦香鱼苦恼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吃的是哪一种。
  旁边的池骏翻看着一上午做的记录,非常犯愁。
  ……明明来了这么多客人,但这些案例即使打上马赛克电视台不让播啊。
  对于医生——即使是宠物医生——大众想知道的不是每天打针喂药的鸡毛蒜皮流水账,而是想看到他们与生死共舞的感人故事。
  他相信宠物医生的故事会在选稿会上脱颖而出,成为最后正式拍摄的作品。但他希望能有些更戏剧化、更喜闻乐见的案例,才能增加他在选稿会上的把握。
  幸好,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例少见的病患。
  三点多的时候,一只焦躁的白凤头鹦鹉被它的主人送到了认真宠物医院。
  与莲子羹的白中透银灰不同,这只体长五十厘米的成年白凤头鹦鹉,全身上下无一根杂毛,如雪一般夺目纯粹。因为焦虑,它头顶的羽冠直直立起,如孔雀似得完全张开,在笼中的紧张的踱来踱去,圆圆的鸟喙不停的啄着铁笼。
  它的胸口上破了一个直径两厘米大小的裂口,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流出不少未消化的食物,甚至还有一粒玉米挂在洞缘上。
  在池骏这种外行人看来,胸口破洞可是天大的病,但落在任真这种专业的兽医眼里,却属于很常见的问题。
  他只看了一眼,便下了诊断:“嗉囊破裂,最近饮食不正常?”
  鹦鹉主人不好意思的笑了:“昨天买了根玉米剥粒,中午才发现它把装玉米粒的袋子给啄开了……”
  任真点点头,开了缴费单,让鹦鹉主人去缴费,一会儿就能为鹦鹉做缝合手术。
  池骏看的稀奇,问何心远:“这么严重的病,这么简单的就确诊了?”
  何心远笑着解释:“你别把哺乳动物的病套在禽类身上,这是因为饮食过量造成的嗉囊破裂,因为主人发现的及时加上伤口不大,所以不会威胁到生命,只要缝合就好。很多禽类都有嗉囊,最常见的如鸡鸭和鸽子,这属于消化系统的一部分。在乡下,有些散养的鸡鸭吃了石子、线头或者鼠药,导致嗉囊积食,熟练的养殖者甚至不需要找兽医站,直接拿小刀在嗉囊外划开口子,用手掏出积食再拿针线缝上。当然我们做手术不会这么粗糙,但嗉囊破裂后的治愈并不困难。”
  四十分钟之后,手术室准备完毕,何心远带着鹦鹉走进了手术室中。池骏获准同行,并且可以全程使用手机录像,但不能触碰手术台上的任何器具。
  鹦鹉使用的是呼吸麻醉,与人类的呼吸面罩不同,鸟类专用的面罩是钟型头盔状的,可以直接把鹦鹉的整个脑袋放入面罩中。
  麻醉罩的模样有点像是拔罐的那个“罐”,顶部有一根胶管链接机器,底部则是中间挖空的软塑胶,塑胶部分卡住鹦鹉的脖子,扣紧面罩后,鹦鹉刚开始还有些不满的挣动,想把脑袋上怪模怪样的透明头盔甩下来,但随着麻醉气体的释放,它渐渐昏睡过去,何心远眼疾手快的接住它,没有让它摔下来。
  保定双腿后,何心远先为它胸口去毛,防止手术时羽毛掉入嗉囊中。接着又做小范围的清创,因为主人发现的及时,破损的嗉囊边缘相对新鲜,何心远仅剪掉了一点点坏死的肉,然后仔细的从嗉囊中掏出食物残渣。
  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何心远居然从嗉囊中整整掏出了四十多粒玉米粒,已经变色的玉米粒在托盘中摆了满满一堆,连任真都觉得稀奇。
  之后的步骤非常简单,生理盐水冲洗、嗉囊缝合、喷洒消炎药、表皮缝合,因为这次的手术没有任何难度,任真没有上手,全程在何心远身旁指导他完成。
  这是池骏第一次亲眼见到何心远做手术。
  在手术中,何心远是那么的沉着那么的冷静,口罩虽然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但是并没有遮住他眼中的自信。在最后的缝合时,池骏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太大影响了他手下的针线。不过何心远做惯了缝合工作,闭着眼都能完成任务,持针器在他的手里如臂使指,眨眼间胸口的裂口就细密的缝好了。
  何心远把鹦鹉送出手术室后,问池骏对这次手术有什么感想。
  池骏的回答是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小声的说:“我期待你通过执业兽医考试,成为真正兽医的那一天。”
  池骏选择宠物医生这个选题自然是有私心的。因为何心远的关系,他对这个原本很陌生的职业越来越熟悉。越是了解,他越敬佩这些为了小动物不眠不休的医生们,虽然他们的患者只是小小的动物,可动物也是一条条生命,为了生命奋斗的人当然值得尊重。他很想把这些不被大众熟知的形象搬到荧幕上,宣传他们的辛劳付出。
  虽然执业兽医考试的通过率不足十分之一,虽然何心远的记忆力下降眼中,但池骏知道,总有一天,何心远能实现它的愿望,倾尽他的能力站在手术台上挽救每一个可以挽救的生命。
  下午五点多时,顾客渐渐少了。池骏坐在走廊上,抱着本子整理今天的所见所闻。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混乱之声,赵悠悠从二楼冲下来,大声喊:“刘医生!那只狸猫要生了!”
  整个一楼瞬间陷入了兵荒马乱。这只狸猫怀孕足月,肚子大到垂地,却怎么都不见胎动,它的主人是白领一族,担心自己照顾不好生产的猫咪,在前天晚上把猫送到了认真宠物医院待产。
  刘医生检查过,这只猫身体很健康,就是年纪偏大,担心生产时体力不支难产。
  刘医生急急忙忙的往楼上的住院部跑,护士准备好可能用上的器具,跟在他身后也上了楼。池骏怎么会错过亲眼见证小生命诞生的机会,打开手机摄像头,尾随他们跑到了二楼。
  住院部的角落里,一只漂亮的狸花猫缩在柔软的垫子里,喵喵叫着。在它翘起的尾巴下面,肉粉色的小猫已经从那里钻出了半个身子。
  因为生产的缘故,住院部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这味道可比刚刚才手术里还要冲鼻,不少同待在住院部的动物们嗅到血味,焦虑的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低声的示威着。
  赵悠悠和护士赶忙把其他的动物领了出去,生怕打扰生产中的母猫。
  刘医生在距离猫咪两米外站住了,仔细观察了一阵,松了口气,直接席地坐下。“我还以为会难产呢,还好还好,看着挺顺利的。”
  池骏看着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器具:“不用管它吗?”
  刘医生摇头:“不用管。毕竟咱们不是它的主人,除非难产,否则不要靠近生崽的动物。猫咪本来就是戒心极强的动物,一方面它会护崽,另一方面,沾染了陌生人类气味的幼崽很有可能会被它直接‘回收’。”
  “……什么是回收?”
  刘医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意回答,并没有吭气。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连生崽都敢看。”
  池骏不解:“这有什么不敢的?刚才我还进手术室旁观了一场嗉囊缝合手术呢。这个和刚才相比血味是大了不少,但我能接受。”
  结果很快,池骏就被打脸了……
  母猫在生完小猫后,转过身舔干净猫崽身上的黏液,刘医生解释说母猫通过这种方法在小猫身上留下气味,并且防止湿漉漉的小猫着凉。就在它舔猫崽的同时,她的下·体同时滑落出一块拳头大小鲜血淋漓的肉块,那肉块的味道极为冲鼻,远比生小猫时味道更甚。
  即使隔着两米远,那股味道仍然把池骏熏的倒退一步。
  接下来,另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母猫扑上前,张嘴咬住那团还冒着热气的血肉,三两口就囫囵吃进了肚子……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滴落,它伸出爪子洗脸,又把爪子上沾染的血液一一舔干净。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击碎了池骏的承受力,偏偏刘医生怕他不懂,还为他做同步解说:“那是胎盘,动物在生产之后,都会吃掉同时排出的胎盘,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池骏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硬汉形象,冲出住院部跑到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第六十一章生产
  池骏从洗手间里摇摇晃晃出来时,何心远端着一杯蜂蜜水在门外等他。
  池骏难得有些羞涩,觉得自己英明神武顶天立地的真男人形象在爱人面前碎成了渣渣。
  何心远宽慰他:“没关系,生产确实比手术还要血腥不少,你第一次看到那种场面,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池骏被他捋顺了毛,打起精神又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好狗……不对,好汉。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喉咙里的苦味,清甜的蜂蜜水带给他不少安慰。
  “那只猫生完了吗?”
  “还没有,刚生出来第二只,越往后越慢,快的话两个小时就能生完,慢的话估计要半天。”
  池骏惊讶的问:“那刘医生就一直这么守着啊?”
  “没办法,那只猫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难产,这种顺产难产的接生比剖腹产还要难。有的猫没经验,生到一半没力气了,小猫的后腿挂在产·道外,上半身还在母猫的产道里,如果医生不能配合母猫宫·缩的频率把小猫及时弄出来的话,那小猫就会因为缺氧活活憋死的。”
  “你给难产的猫狗接生过吗?”
  何心远歪着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应该没有。猫狗不比大型牲畜,幼崽还没有巴掌大,如果力度掌握不好的话,很容易拉伤幼崽,并且使生产中的动物产道受损,引起继发性感染。不过,我应该有参加过剖腹产的手术吧。”
  他们两人聊天的声音不算小,等候看病的走廊上有不少人听到他们谈话。
  过了几分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悄悄踩着小碎步来到他们身边,压低声音,拍了拍何心远的胳臂。
  何心远:“您好,有什么能帮您?”
  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老猫。那猫老态龙钟,下眼睑下垂严重,露出腥红色的眼底肉。
  老太太神神秘秘的问:“卖吗?”
  何心远一愣:“卖什么?”
  老太太指指楼上:“不是正在生吗?”
  “您是问小猫?这只猫是客人送过来让我们接生的,如果您想买小猫的话,我们可以代为联系猫咪的主人。”
  “嗨,小伙子你看着挺机灵,怎么这时候给阿姨装傻。”老太太压低声音说,“我是指猫胎盘,多少钱一个?”
  别说何心远,就连池骏的脸色都变了。
  “阿姨,我们是正规宠物医院,不卖动物胎盘。”
  “小伙子你语气这么严肃做什么。不卖也行,我可以给那只母猫多买点营养品嘛!”
  “那也不行!”何心远义正言辞的拒绝她,“我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了。”说罢,他拉着池骏的衣角匆匆离开了。
  老太太在他身后长吁短叹,又不敢高声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愤愤的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待走过拐角,把老太太甩在后面,池骏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她什么意思?买猫胎盘干什么用?”
  何心远叹气:“还能做什么用?你知道紫河车吧?”
  池骏点头。
  紫河车是一味名贵的药材,说白了就是炮制后的人胎盘。和动物胎盘一样,人类胎盘里也含有丰富的营养,加工后的紫河车可以入药,也可以做成药膳,很多体弱多病的妇孺或是老人,会吃紫河车补充营养。
  鉴于药品改革,市面上的紫河车药材越来越难买,很多人逐渐把目光放在了动物胎盘上。市面上很多医药公司用的胎盘都是动物胎盘,但那些都是经过医药标准处理过的,大多取自食素的牛、羊。
  但有人坚持认为只有新鲜的胎盘才有功效,城市里牲畜不常见,但是猫狗常见,他们会收购猫狗生产后的新鲜胎盘,稍加清洗后直接做熟了吃。
  池骏听得目瞪口呆,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又犯了上来。
  何心远非常反感这种行为:“动物吃自己的胎盘是为了补充自身,好有充足的营养去产奶喂仔,拿走了它们的营养来源,它们怎么能继续哺育下一代?而且新鲜的动物胎盘里面会有很多未知的病菌,甚至会有寄生虫,这种东西动物自己吃了不会有事,但是人吃了很危险。”
  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人来到医院前台,偷偷问小杨卖不卖猫狗胎盘,小杨从刚开始的恶心到现在麻木,渐渐能摆出公式化的笑容回绝那些人。大家私下谈论时都觉得匪夷所思,那些人到底胆子有多大,才会吃来源不明的猫狗胎盘?
  池骏由衷感叹:“我之前一直以为宠物医生只需要和动物打交道,没想到人生百态都能在你们这里遇上。”
  楼上的那只母猫陆陆续续生了四个多小时,刘医生寸步不离,就连晚饭都是让人送上去吃的。
  母猫这一胎生了五只小猫,可惜最后一只小猫生下来就是死胎,刘医生顶着被母猫抓伤的压力,抢过来那只断气的小猫崽,忙着清理口鼻,忙着保暖,可最终没有等来奇迹。
  池骏和何心远上楼时,看到母猫正在怜爱的舔着前面四只小猫黏糊糊的身体,第五只猫崽孤零零的躺在刘医生手心里,刘医生板开它的嘴巴,一边按压它柔软的胸腔,一边为它人工呼吸。
  刘医生脸都吹红了,猫崽依旧一动不动。
  ……几分钟之后,这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放弃了。
  他沉默的拿出一个小纸盒盛起小猫的尸体,收拢起它僵硬的四肢和软塌塌的尾巴。它诞生时没有享受过来自母亲的舔舐,好在离开后有善良的人类为它默哀。
  池骏:“那个是……死胎?”
  刘医生声音低沉:“嗯,这猫一胎怀了不少,生到后来没力气了,最后一只猫崽应该是在肚子里被憋死的。……要是生出来一半我都能把它拉出来,可这只在肚子里憋了半天,憋得母猫一直叫唤。”
  刘医生把装着小猫尸体的纸盒交到护士手中,伸了个懒腰,说:“行了,它生完了,我也该回家陪老婆了。对了,小何你去找找毛毯,晚上冷,给它把空调再调高几度。”
  池骏站在门边,眼睛离不开母猫和猫崽子们。在他并不短暂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真实又血腥的分娩现场。
  看着一只柔弱而警惕的猫咪在痛苦中诞下鲜活的小生命,听着这些小生命们发出第一声几不可闻的叫声,想着有一只小猫永远无法感受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医生为了夭折的猫咪尽力抢救,病人为了补身想要购买胎盘……
  生与死,人与猫,成功与失败。
  池骏低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把四溢的灵感迅速捕捉,逐一记录。他有信心宠物医生这个选题绝对会被市政府宣传部看中,他绝对会写出最棒的广告创意脚本,让他们与它们出现在大屏幕中。
  从旁边房间拿了毯子回来的何心远在经过他时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了专心致志的池骏。
  在何心远眼中,池骏的工作真是太厉害了。
  可他不知道,在池骏眼中,他的工作才是最了不起的那个。

  第六十二章夜班(上)
  这天是何心远夜班,池骏自然要留下来和他“同甘共苦”,这事池骏提前和任真打过招呼,任真特地嘱咐他,让他不要进配药室,也不要随意触碰住院的动物。
  想了想,任真又多加了一句:“晚上是上班时间,工作人员也不能随意触碰。”
  池骏问:“那他同意了就不算随意触碰吧?”
  任真还没反应过来,何心远先红着脸踹了池骏一脚。
  何心远玩着手里的记录本,低声说:“院长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去楼上住院部打地铺。”
  池骏哪想到弄巧成拙,赶快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有不轨行为,何心远值夜班那么辛苦,要是再睡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多难受啊。
  任真看着小两口在自己面前浓情蜜意亲亲我我,其中一人还与他的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他心里真是五味交杂,又难受,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事传到赵悠悠耳朵里,他居然没有炸,反而平平静静的接受了。
  “池骏要留下?那就留下呗。”
  小杨冲他挤眉弄眼:“那池骏可要和你哥哥孤男寡男共处一晚啊。”
  “谁说的?我也在啊。”
  “……休息室就那么大,你睡哪儿?”
  “我睡中间啊。”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被他勇做电灯泡的态度击倒了。
  何心远劝他:“你是美容师,不需要值班,每次都是陪我值夜班太辛苦了。今晚有池骏在,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赵悠悠怎么可能同意,当时大家正围在外卖旁边吃饭,他上蹿下跳抗议了一阵,结果不小心把自己这份盒饭打翻了。
  盒饭里的鱼香肉丝,软炸里脊,清蒸鲤鱼被他抖了一地,刚生产完的猫妈妈闻到荤腥味,猛地窜出来,叼着鲤鱼就往窝里跑,赵悠悠哪能让它吃这些,追在它屁股后面跑到了楼上。
  等到他战胜了猫妈妈,得意洋洋的用两只手指拎着鱼骨头下楼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居然多出了两个巨无霸汉堡。
  池骏说:“你那份饭都掉地上了,我怕你吃不饱,又叫了一份。”
  “……你别以为我会被你这点小恩小惠打动啊。”
  赵悠悠话说的硬气,但等到下班时间,他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也是巧了,当天晚上丁大东给赵悠悠打电话,说觉得自己身体素质有所提高,恳请赵教头再为他加一节课。
  赵教头说:“行,这节课算免费送你的。”
  见面后,丁大东发现赵悠悠身上绑了八个沙袋,寒风萧萧的冬夜,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运动服,全身却热的直冒汗。
  丁大东吓了一跳:“你自虐啊?”
  “累点儿晚上才睡得着。”
  丁大东色眯眯的说:“其实我还知道一个方法,绝对比这个累——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
  “为什么啊?”
  “你看着这么虚,我可不信你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更累。”
  “……”
  ※
  晚上八点,认真宠物医院的各位医生护士们准时下班,在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后,大家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转眼间医院里就剩下何心远和池骏两个人了。
  虽然之前任真开玩笑,担心他们两个在休息室里做某些羞羞的事情,但其实夜班并不如想象中轻松,两人几乎没时间亲昵。
  夜班时间开始后,何心远先整理了药房,做药品记录,然后去器材室保养机器,接下来还要去住院部查房,抚慰离开主人后焦躁不堪的动物们。
  等他忙完这一切,回到休息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当他疲惫的推开屋门,看到坐在桌前的池骏时吓了一跳。
  “池骏,你怎么在这儿?……哦对对对,想起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白大褂,挂到了衣架上。
  池骏已经洗漱完了,刚才正忙着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见何心远回来了,他放下笔,起身把何心远按在了椅子上,接着他跑到外面去打热水,兴致勃勃的说要帮何心远洗脚。
  何心远窘的不行,但他力气哪有池骏大,被池骏强硬的脱了鞋袜,把两只白嫩嫩的脚按在了热水中。
  宠物医院有着装要求,从头到脚都要裹得严严实实。何心远即使是夏天也没有机会穿人字拖或者沙滩凉鞋,一双脚白的要命,脚趾甲修剪的短短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干净。
  池骏把何心远的保暖秋裤向上撸到了小腿肚,结果发现他的左脚腕上方居然有一排细小的洞,排成u型,看形状像是被什么动物咬的。密密麻麻的疤痕向皮肤内侧微微凹陷,看上去触目惊心。
  见池骏盯着自己左脚上的伤,何心远羞涩的把伤腿藏到了另一只腿后面。
  “这是……怎么受的伤?”
  “我生病以后研究生毕业证书迟迟发不下来。我那时已经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了,不想伸手向家里要钱,就请导师开了介绍信,打算去乡下的畜牧站先干一段时间。”何心远说着说着脸红起来,“具体的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个老乡受骗了,买回来的种鹅有什么毛病,送来治,结果……你也看到了。”
  池骏听着很震惊:“鹅有牙?”
  “当然有,而且又细又密,咬合力很强。乡下好多地方是拿鹅当狗养,能看家呢。”
  池骏轻轻抚摸他腿上的伤口,这些细小的齿印摸上去凹凸不平,就像是一排铁钉扎进了肉里,不敢想象当时会有多疼。
  “……那只种鹅我没治好,老乡特别生气,说我草菅鹅命,非让我赔钱。他还牵来一排母鹅,每只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绸,用黑笔在翅膀上写着‘奠’,堵着畜牧站不让我出门。”
  池骏想想那场景,又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那最后怎么办?”
  何心远莞尔一笑:“他有鹅,可是我有弟弟啊。”
  池骏:“……”
  另一边,在池骏心中被冠上“战斗力等于一排大白鹅”的赵悠悠,身上背了八个沙袋,正带着丁大东做最后的拉伸运动。
  丁大东的柔韧性还是那么差,黄色思想还是那么重,他见赵悠悠把脚扳到了头顶上拉伸,他心里的小火车已经“污污”的发动起来了。
  赵悠悠见他盯着自己,粗声粗气的说:“看我干嘛,自己好好压腿,别等我压你。”
  丁大东神情恍惚:“压我?……行啊行啊,来压我,来压我。”
  “真的?”不等他反悔,赵悠悠已经走到他身后,按着他后腰一个猛压,丁大东耳边突然一阵嗡鸣,眼前一黑,腿软直接侧倒在地。
  赵悠悠吓了一跳,其实他没有多少教导成年人的经验,小孩子这么压一压确实能做一字马,但丁大东都三十了,筋骨僵硬,哪里能随便开筋。
  丁大东倒地后立即侧翻,双腿蜷缩并拢在一起,双手护裆,疼得冷汗直冒。
  赵悠悠哪想到丁大东这么不禁用,在旁边着急的团团转。
  “你哪里疼?我背你去医院!”
  丁大东赶忙拉住他:“没……嘶……没事,我缓缓,缓缓就好。”
  “你别逞强,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吧,别把韧带拉伤了。”
  “别别……嘶……别,我回家躺躺就好。”
  丁大东坚持不去医院,赵悠悠拧不过他,只能亲自送他回家。
  结果丁大东一摸兜,发现家门钥匙不见了……估计是刚刚绕着小区跑步时,从衣兜里颠出来,掉到地上了。
  赵悠悠摸黑找了一圈,无奈哪里都没有看到钥匙的影子,丁大东又没带身份证不能去住宾馆,赵悠悠决定把丁大东扛到自己家,先凑活睡一晚。
  丁大东一听,心里当时就乐开了花,哎呦,要早知道扯着蛋能有这么大的福利,他早该玩这一手啊!
  两人打车到了赵悠悠家楼下。何心远买的房子不大,是老楼,并没有电梯。他们家住六楼,每次上下只能靠走楼梯。
  司机看出来丁大东身体不方便,车停下后,主动问赵悠悠:“小伙子,需要我搭把手吗?”
  赵悠悠谢绝了:“您太客气了,我一个人就成。”
  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打开后门,在丁大东不停的推拒声中,一手放在他膝盖下面,一手放在他后背,全身一使劲,就把丁大东从车里抱出来了。
  出租车司机抱拳:“……小伙子,练过啊。”
  赵悠悠颠了颠怀里的丁大东,谦虚的说:“他这样的我一个人能扛俩。”
  丁大东捂着脸,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娇羞过。
  赵悠悠爬了两层,就有些气喘。
  丁大东:“……悠悠,你把我放下来吧,你又扛着沙袋还要扛我,实在是太辛苦了,其实我慢慢走,是能走上去的。”
  赵悠悠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有八个沙袋呢,怪不得才爬了两层就觉得累。
  他把丁大东随手放在楼梯扶手上,解开自己身上的沙袋扔在丁大东怀里,然后再次抱起丁大东继续往楼上爬。
  这次他健步如飞,表情轻松,一口气爬四层楼不费劲。
  赵悠悠一边两级两级的往上蹿,一边说:“还是你聪明!脱掉沙袋,果然轻多了!”
  丁大东看看自己手上的沙袋:“……???”

  第六十三章夜班(下)
  宠物医院休息室的床是那种可以折叠的钢丝弹簧折叠床,不用的时候就立在角落里,晚上睡觉时展开铺上褥子。折叠床只有七十公分宽,两张拼在一起,倒是勉强够两个成年男人睡。
  有时遇上晚上做手术,何心远也和其他男医生挤在一起睡过,但和池骏同床共枕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在何心远一片空白的记忆中,完全想不起来曾经和池骏亲密接触的感觉。虽然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大学时应该就和池骏发生过关系,但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还是很让他羞涩的。
  十一点多时,洗漱完毕的两人肩并肩坐在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说话。
  明明这个休息室简陋的要命,屋里充斥着一股动物的皮脂味道,床上也都是狗毛猫毛……但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池骏只觉得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与幸福,飘荡在心头。
  何心远被他看的脸红,明明身下的床他睡了无数遍,但现在却觉得烫的他坐不住。
  池骏不停的傻笑。分手后,他从没想过还能和何心远再次相遇,再次开始,好在这一路虽有小风小浪,但彼此的爱一直很坚定。现在能和何心远手拉手坐在床上,已经是曾经的他奢望不到的美梦了。
  他不动,何心远也不动,两个人傻傻坐着。
  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何心远先开口了。
  “那个……被褥都是公用的,弄脏了不好的。”
  池骏感觉心口一定有个看不见的枪靶,要不然怎么何心远随便一句话,都能正中靶心呢。
  “睡觉,睡觉。”池骏赶忙躺到了靠墙的里面位置,何心远先确认床头的呼叫铃正常接通后,才关灯躺到了他身边。
  那只呼叫铃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小光点,像是夜色中一只幽幽的萤火虫。
  一片漆黑里,他们只能看见被子模糊的鼓起,只能听见对方低声的喘息。他们本来一人一床被子,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床被子像是两片树叶一样,重叠在了一起。
  被窝里很热,重重的被子压在身上,厚厚的。何心远依靠在池骏的怀中,两人的心跳逐渐合二为一。
  池骏的手从他的后腰处钻进了他的保暖衣里,池骏的手有些凉,何心远的身体却烫烫的。
  何心远把头贴在池骏的颈窝处,细声喘息着。
  他一直紧绷着,不敢放松,身体弓起来,像是睡觉的小猫咪一样。他的手被池骏引领着带到了另外一处炙热的地方,何心远刚开始有些害怕,有些抵触,但当他听到池骏压抑不住的喘息声,品尝到池骏充满爱意的吻后,那股不自然顿时消散了。
  他们是恋人,他们是相爱的。
  ……
  激情过后,他们头靠着头,暖暖的相拥着。
  何心远有些焦虑:“……你说我现在下单买床新被褥,明天能送到吗?”
  池骏古怪的笑着:“我其实准备了一套新的,就在后备箱里。”
  “……”
  “不光被褥,我还买了两张钢丝床以防万一。”
  两人满足而疲倦,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床头上的呼叫铃尖叫起来。原本柔和的深绿色转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小小的休息室里被刺耳的声音填满。
  池骏猛的惊醒,一旁的何心远已经穿好了衣服,裹上白大褂,急匆匆的往外跑了。
  池骏捂着有些迟钝的脑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也赶快穿好衣服,拿起纸笔跟在何心远身后跑到了一楼。
  医院大门外,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急促着按着门铃,手里牵着一只毛茸茸的松狮犬。那松狮犬浑身脏兮兮的,身材比一般的松狮瘦弱不少,毛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看上去和中年人并不亲厚,正压低身子与脖子上的狗链对抗着,拽着人想往马路上跑。
  见穿白大褂的何心远出来了,中年人松了一口气,紧张的说:“医生,你快来看看这狗!我晚上在路上好好开着,它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我虽然踩了刹车,但它还是被顶了一下,你快给它好好瞧瞧。”
  中年人一指狗头:“它好像被虐待了,我看爪子都是血,舌头也是黑的——不会是中毒了吧?”
  池骏听了吓了一跳,顺着看过去,果然见那只松狮犬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喘,它吐出的舌头是不正常的绛紫色,甚至有些发黑,看着就像催命符一样。
  何心远比这两个外行人冷静多了,他把狗带进大堂,先给它倒了水,又按着它的胯骨让它坐下。
  在胯骨处使力是一个让狗安定的小窍门,狗在被人按住后腰部分的髋关节时,它的后腿会顺势下蹲,接着坐下,这一招即使是在兴奋时也很有用。但是按住猫的同一位置并不会使它们下蹲,它们会压低身子,继续向前爬行,以便逃脱。
  松狮犬看着憨厚,其实警戒心强,很难和陌生人打成一片。何心远安抚了半天,才摸到了它的爪子,他仔细看了看它的掌心,又检查了它的身上与舌头。
  松狮犬的掌心厚皮已经磨烂,出现血色,指甲非常短,几近贴肉,这些都是长时间在柏油路面或者水泥路面上行走才会出现的特征。再观察它的神态和体型,不难推测出它已经流浪了很久。它身上的狗链很陈旧,看样子并不是被遗弃,更像是跑丢的。
  “那舌头呢,舌头这么黑,是不是吃垃圾中毒了?”捡到它的中年人追问道。
  何心远笑着摇头:“并不是,纯种松狮犬的舌头就是紫色的,在大型犬赛中,粉色舌头或者粉紫相间的松狮都是要扣分的。”
  紫舌头的狗还真是稀奇,送狗来看病的中年人觉得还挺长知识的。
  “它没有外伤,而且走路、吃东西都正常,所以初步推断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是被撞一下很可能伤到内脏,就像人类脑震荡一样,所以我建议最好先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有问题再看。”
  中年人迟疑的问:“我不是狗主人……这钱我出啊?”
  “我们可以给您减免部分费用,但如果需要照片子、吃药,还是需要另交费的。”
  中年人眉头紧缩,犹豫了一阵,只交了三天的看护钱。
  离开前,他摸摸松狮狗的脑袋,说:“乖哈,乖。”松狮狗像是感谢他似得,舔了舔他的手腕。
  中年人哈哈大笑:“吓死我了,还以为这狗子要咬我。”说着又挠了挠它的脖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何心远把狗送到了楼上的住院部,下楼时池骏问他:“你说那人还会回来看狗吗?”
  何心远摇摇头:“应该是不会了。”
  这种事没必要苛求,他能在看到受伤的流浪狗时主动送来医院,不管他有几分关心,都已经足够了。
  待一切收拾好,两个人手拉手回了休息室。
  门一打开,屋里的檀腥味扑面而来,何心远看看垃圾桶里的卫生纸团,看看身旁的池骏,再看看凌乱的床铺,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我……”
  他这样子池骏还有什么不明白,池骏环抱着他的腰,直接把他送到了床上。
  “没事……忘了也别往心里去,咱们多实践几遍,记得更清楚……”
  何心远好奇中夹杂着期待,被池骏强硬的脱了裤子,又开心又紧张的回忆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一切。
  池骏其实巴不得何心远忘了第一遍的情况,他觉得刚刚自己表现的不够好,这次才算是正常发挥。何心远满脸通红,身上汗津津的,一双大眼睛爱意满满的看着他,予取予求。
  休息室不够暖和,池骏怕他着凉,保暖衣只敢推到腰。他把手伸进去抚摸着他的腰肢,何心远先是怕痒的笑着,到后来哪有力气笑,咬着衣服难耐的喘气。
  他软的要命,缠着池骏不停的求着,池骏刚开始还能控制住自己,到后来也沦为yu望的野兽。
  何心远脸上享受的神情,就是对池骏最大的鼓励和肯定。
  待云收雨散,已经是五点多了。好在这一夜除了松狮外并没有其他的动物前来看诊,难得的清净。
  何心远枕在池骏的胳臂上,明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还坚持:“一会儿咱们去买新的被褥吧……这套总不好留在医院里。”
  池骏只能再告诉他一遍,他体贴又聪明又持久的老公,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
  另一边,丁大东被赵悠悠公主抱进了家里。
  何心远买的这套房子并不大,小小的厅是狭长型的,还没有丁大作家的厕所大。
  两间卧室中大的那间被改成了赵悠悠的练功房,兄弟俩就睡在小的那间。
  丁大东之前没打听过他们家的房型,原本以为兄弟俩一人一间,自己今晚要睡沙发,等进了门才发现不管是客厅还是客卧都没地方睡——大大咧咧的赵悠悠,原来是打算让两人睡在一起!
  唯一的卧室里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床头柜,彼此伸手就能碰到。
  丁大东没忍住,顿时就嘿嘿嘿嘿的yin笑起来。
  丁大东洗漱完毕,瘸着腿钻进被窝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用什么话题打破他们之间的规板与生疏。他们认识时间不算短,可池骏那小子都得偿所愿了,他这边还被虐的像孙子一样,未免差距太大了吧?
  不行不行,他丁大东什么样的人追不到,今天是上天给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抓紧!
  丁大东打算先讲几个黄段子炒热气氛。赵悠悠出身和尚庙,白纸一张,肯定没经验,到时候听到面红耳赤,那自己就顺水推舟,不就……
  过了十分钟,洗完澡的赵悠悠全身香喷喷的走进了卧室里。他在家里穿的很随意,也完全没想着男人之间需要避嫌,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纯白背心,以及一条不到膝盖的宽松短裤。背心一半塞在裤腰里,一边垂在外面,掐出一把又瘦又韧的小腰,露出一对又直又细的锁骨。
  他头发湿漉漉的,也没怎么擦干,像是小狗一样一边甩头一边胡噜着,待毛巾湿的不能再湿了,他就把它随手扔到了暖气片上。
  明明他的一举一动都随意的要命,没有丝毫诱惑的意味,但丁大东却看的直咽口水,觉得浑身都在冒汗。
  赵悠悠关上大灯,只留着床头柜一盏昏黄的小灯。暧昧的黄色灯光笼罩在他身上,让他久经锤炼的身体完美的好似阿修罗雕像一般。
  赵悠悠坐上床,却没有直接躺下,而是摆出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眼睛半闭半合。
  丁大东在被窝里盯了他足有十分钟,终于忍不住试探性的唤他:“……悠悠,不睡吗?”
  赵悠悠:“闭嘴!我在打坐。”
  “……”

  第六十四章早餐
  昨晚操劳了一晚的丁大东从睡梦中苏醒,他揉揉眼睛,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结果腿刚一绷直,他就哎呦一声捂着大腿内侧叫起来了。
  昨晚压筋压过头,他现在两条腿又沉又酸,软的不像话,感觉整个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头脑还算清醒,第一时间想起来自己借宿了赵悠悠家,本以为自己起的够早,可以一睹睡美男的迷人梦颜,可是旁边那张床收拾的干干净净,像是一整晚都没人睡过一样。
  昨晚赵悠悠打坐打了好久,丁大东本来还想找他聊聊天,结果盯着他打坐的样子,不知何时就昏睡过去了。他深感自己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唉声叹气的起了床,结果一推开卧室门,差点被眼前的美景闪瞎了眼——
  ——赵悠悠居然上身赤·裸,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呢!
  丁大东顿时觉得腿不酸了,腰不软了,一口气上五层楼不费劲了。“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赵悠悠不耐烦的说:“没见过男人光膀子啊?刚练完早功,热的要命。”
  他体态偏瘦,但每一块肌肉都被锤炼的恰到好处,线条紧实又优美。拜遗传所赐,明明同样的训练量,他的师兄弟们都五大三粗,状的像牛,因为用力时需要咬牙瞪眼,他们大多咬肌突出,太阳穴鼓涨,脖子筋肉纠结,整个脸都被撑成方形……偏偏只有他,不仅有一张和何心远相同的美人脸,还有一副瘦高的身板。
  他肤色偏深,有不少自小练功摔打出来的伤疤,绝对与丁大东曾经交往过的那些肤如凝脂的美人不同,但丁大东看的眼睛都直了,口水哗哗的往肚子里咽。
  丁大东不敢多看,赶快转移话题:“……我能参观一下你的练功房吗?”
  赵悠悠很爽快的打开门让他看。
  别看房间不大,但特地装修过的练功房布置的井井有条,带弹性的专用木地板,一整面墙的镜子,房顶上还吊着沙袋,武器架上放着常用的几种武器。
  丁大东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桩,约有一人高,粗粗的木桩上捆满了麻绳,从上面横出来几根“树枝”,同样捆满了麻绳。
  丁大东夸赞道:“你们不愧是宠物医院的员工,真的是太有爱心了,连家里都摆着猫爬架。”
  “那是我练功的木人桩。”
  “……/(tot)/~~”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池骏起了个大早,已经忙活开了。
  他昨晚压着何心远操劳了一整晚(虽然操劳的方法和丁大东区别很大),爽是爽了,可床上凌乱一片实在没法交代,还好他提前买了备用的被褥,就连花色都是一模一样的。
  何心远昨晚累的够呛,还没睡醒,被池骏抱到一旁的椅子上醒盹儿。何心远怀里抱着枕头,像是只小树袋熊一样倚在上面,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看着池骏出出进进。
  池骏先把原本的旧被子旧褥子打包带走,又从后备箱里拿了新的叠好了收进了柜子里,然后他再把折叠床收起来立在墙角,打开换气扇……没过多久,这间休息室就恢复了原样。
  何心远原本还有些困意,这时候也醒了。他把自己藏在枕头后面,细声细气的说:“……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不能哪样?”池骏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逗他。
  何心远认真的教育他:“这里是给值夜班的同事休息的地方,咱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不在这里做就对了?”
  “是啊,咱们是恋人,做这种事当然是对的啊,不过下次一定要去别的地方。”
  池骏哪里还忍得住,他就喜欢何心远这又坦承又羞涩的模样……不行,赶快抓过来亲两口。
  何心远乖乖的仰着头让他亲,连怀里的枕头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他双手环着池骏的脖子,整个人像是挂在了他身上一样。
  待亲够了,何心远这才去洗漱。
  他其实有一点近视,程度不深,平常都戴隐形眼镜、但是因为值夜班比较辛苦,睡眠不足,眼睛充血,所以夜班后他一般都会佩戴框架眼镜。
  他从卫生间出来时,池骏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念。
  何心远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问他在看什么。
  池骏搂着他的腰,说他们读大学的时候,何心远总是戴一副笨拙的黑框眼镜,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何心远戴上眼镜走出房间,笑着同他说话时,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当年的时光。
  年轻虽有诸般好处,但还是现在的岁月更重要啊。
  池骏弹了弹他的眼镜框,不由得感叹:“你说,为什么大学就没有校服呢?”要是有校服的话,不就能玩个什么回忆play了嘛!
  虽然起的早,但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何心远忙着给楼上给住院的小动物们添食喂水,铲猫砂,扫狗屎,给刚生产完的猫妈妈和小猫咪保暖……忙起来一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
  八点的时候,池骏上楼叫何心远去吃早饭。夜班的下班时间还没到,不过因为早上一般不会有宠物来看病,所以可以提前半小时离开医院,只是要记得锁好门,并且写清楚夜间记录,方便白天的医生护士看诊。
  临近春节,周围的早餐店都关的差不多了,只有一家卖小笼包的还在正常营业。这家店距离宠物医院不远,步行只要五分钟就到。
  非常凑巧的是,他们刚进去找了地方坐下,赵悠悠就领着丁大东进来了。
  热气腾腾的早餐店让何心远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专心致志的拿衣角擦着衣服,还是店里的老板娘眼睛尖,认得这对宠物医院的明星双胞胎,领着赵悠悠他们到了何心远那一桌。
  池骏见到丁大东时很意外:“……你怎么和悠悠在一起?”
  丁大东得意洋洋,要是有尾巴早就翘上了天:“昨天晚上我把家门钥匙丢了!”
  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家早餐店是点完餐后先交钱,再上菜,可是老板娘说什么都不收他们钱,不仅如此,还多送了四杯豆浆给他们。
  “这是……?”
  赵悠悠压低声音说:“老板娘可是有故事的人。她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撑起这么红火的生意,前夫特别眼红,总是时不时上门闹。后来她就养了只狗看家,结果去年那混蛋大半夜找上门来,带了这么长的砍刀,嚷着要同归于尽,是狗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了好几刀。”
  池骏哑声道:“忠犬护主。”
  “这事闹的特别大,派出所把人抓走后,老板娘哭着抱着狗跑来医院求救,当时一路上都是狗身上洒的血,全是红的。当年医院一共就三个医生,全进手术室了。”
  丁大东跟着紧张起来:“那狗救活了吗?”
  何心远笑笑指着收银台后:“你们看那儿。”
  两人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只大约四十厘米高的土狗从收银台后露出了脑袋,正一脸眷恋的看着老板娘的方向。
  “我还以为得是只狼犬呢,没想到才这么大。”丁大东说。
  赵悠悠拍手:“来,肉包,过来,哥哥给你吃肉肉。”
  叫做肉包的狗很明显认得赵悠悠,听到他的声音,脑袋向旁边一歪,两只尖尖的大耳朵抖了抖,十分开心的起身从收银台后钻了出来。
  随着它前爪的走动,它的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只见它的后半身被架在一个两轮小平板车上,左后腿齐根被截断,右后腿只剩下了一半而已。
  虽然它满身伤疤,其貌不扬,但听过它的英勇事迹的老顾客们都很喜欢它,它所过之处,大家都争着摸它的头,喂它东西吃。
  赵悠悠骄傲的说:“这个小车,可是我哥亲手做的呢。”
  何心远被他夸赞的头都抬不起来,磕磕绊绊的说:“我只是仿造国外的宠物轮椅,拿娃娃车改的而已。”
  池骏在饭桌下悄悄握住了何心远的手,他的爱人温柔善良又谦逊,到底有多少动物受到过他的帮助呢。

  第六十五章班长
  很快,他们点的小笼包就被端上了桌。
  老板娘打心眼里感谢认真宠物医院的员工,亲自端着托盘把小笼包和几样小菜送了过来,放下后还半真半假的埋怨双胞胎:“这次你们要是再敢把钱塞到托盘下面,下次就真的不让你们进门了啊!”
  小狗肉包也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跟着助威叫了两声。
  丁大东和池骏完全是沾光,这家店的小笼包做的面皮蓬软,肉馅充盈,他们吃的抬不起头来。
  他们吃到一半时,池骏注意到老板娘端了一小碟粮食走出了早餐店,洒到了窗台上。没过一会儿,呼啦啦飞过来一群野鸟,有喜鹊,有杜鹃,在窗台上蹦跶着啄食吃。
  这群野鸟也不怕人,偶尔有几只大胆的麻雀还会站在老板娘的肩膀上同她讨食。
  外面天寒地冻,老板娘在外面呆了几分钟就进来了,因为客人不多,她也没有回后厨,直接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了,不停的向窗外张望着,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似得。
  丁大东好奇心翻滚,问她:“大姐,您等什么呢?”
  老板娘说:“这几天总见一只野鸽子过来吃粮,它有一只眼睛瞎了,还有一条腿缺了,看着怪可怜的……鸽子可是群居的,它落单又残疾,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
  丁大东称赞她:“您真是个善心人。”
  “毕竟是一条命呢。”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池骏不知不觉的停下了筷子:……他怎么觉得瘸了腿还瞎了眼的鸽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
  吃完早饭,他们一行四人步行回宠物医院。池骏的车子还停在那里,他一会儿要把何心远送回去,顺便把癞皮狗丁大东捎回家。
  清晨雾气朦朦,远远的,眼尖的赵悠悠发现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头很矮,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现在还没到开门时间,医院大门紧锁,那人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赵悠悠以为是客人,加快了脚步赶过去,一边走一边喊:“您是来看病的客人吗?”
  谁想那人被惊动后,居然一声不吭,把怀里的东西直接放到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裹紧围巾,像是惊弓之鸟一般飞快的跑走了。
  他们四人同时一愣,等到反应过来想要追人时,那人已经拐进了小路里,转眼就不见了。
  何心远赶快跑到医院门口,低头一看,只见台阶上放着一个牛奶箱子,里面用旧衣服、报纸颠了好几层,而在箱子中央,躺着一只还不足小臂长的小白狗。
  它肥嘟嘟的,如果健康的话应该非常可爱。但是现在的它散发着一股骚臭味道,下身全是屎尿,嘴旁一摊呕吐物,大大的黑眼睛完全睁不开,棕红色的眼泪已经把眼圈都糊住了。
  这小狗看上去刚满月,它完全不适应这么冷的天气,呼吸的频率越来越低,听到有人走进,它艰难的把头转向何心远的方向,在何心远伸出手时,颤抖着伸出舌头在他的指尖舔舐着,粉黑交杂的小鼻头在何心远的手掌里动来动去。
  它明明这么爱着人类,可惜却被人类抛弃了。
  何心远赶忙抱起纸箱,把它抱进了医院里。池骏和丁大东也想帮忙,何心远直接把他们推开了。
  “你们离远一些,它腹泻这么严重,可能会有严染病,不排除细小和犬瘟的可能。你们没有消毒条件,回家后一定要洗澡后再和自己家里的动物接触。”何心远表情严肃,同时指挥赵悠悠把狗搬到点滴室,拿来测试试纸检测病原。
  在他们搬动狗的时候,一个红包居然从牛奶箱里掉了出来,池骏捡起来一看,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的装着一沓零钱,数了数,一共一百六十八块。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字条,笔画幼稚。
  宠物医院的叔叔阿姨们好:
  我是一位初三的学生,我叫婷婷。这只狗是爆米花,它上个星期开突然开始拉稀,从前天起它就站不起来了。我让爸爸带它来看病,可是爸爸嫌爆米花是200元买的,不肯给他治……我真的好喜欢爆米花,我不想让它死,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叔叔阿姨你们救救它好不好?我现在只有168元钱,我全放在里面了,等我过年收了压岁钱,一定把钱给你们送来!你们一定要救救它,求求你们了。
  我从小就是班长,我从来不说谎的,求求你们救救它,我收到压岁钱一定会把它带走的!
  婷婷
  池骏把这张纸条递给了赵悠悠,赵悠悠一目三行的看完,几下就把纸条撕碎了:“有钱就来接?这种屁话我听过多少遍了,从来没人回来接过!遗弃就是遗弃,说的再好听也是遗弃,这次咱们回来的早,要是再晚十分钟,这狗就要被冻死了!”
  他暴跳如雷,数落着他们医院里遇到过多少这种嘴巴说的好听的主人。
  有的是先来看病,一听价格,接受不了,第二天把宠物扔到了门口。
  有的是治疗做到一半,宠物还在打点滴,主人就消失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最可气是那种手术费只交了定金,宠物做手术时他说去筹钱,然后再没回来过……
  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说有钱了就回来接,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他们兄弟俩都拿着一颗最善意的心去体谅每个爱动物的人,结果真正回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赵悠悠印象最深的是一只从十层楼摔下去的猫,在降落途中被其他居民挂出去的晾衣杆拦了一下,可即使这样,落地时依旧双下肢粉碎性骨折,骨盆骨折,高坠使内脏受到极大冲击,内出血严重,甚至有肋骨碎片戳进肺部。主人送医时,负责骨科的方医生告诉她治愈要数万元,后续的复健、营养费都很高,她表示手头拮据,挣扎一番后希望把猫安乐死。
  那只猫只有两岁,如果及时手术的话,治愈率极高,而且它自己求生欲顽强,拼命进食,它可能意识到主人想要放弃它,所以一直缠着主人卖萌撒娇。
  自认心硬的赵悠悠实在看不下去,和哥哥一起红着眼劝猫主人再考虑考虑,猫主人也舍不得猫咪,三个人抱头痛哭,猫主人最终决定拿出八千块钱积蓄做猫咪的治疗订金,发誓自己三日内会筹到钱。
  ——然后,再无音讯。
  手机换了,登记的地址是租房,人去楼空。
  这只猫的抢救费用任真核算出一个最低价格,在不算器材损耗不算人员支出等等等费用后,钱最终控制在了八千以内,之后的复健,疗养都是兄弟俩自掏腰包。
  任真曾经告诉赵悠悠,他从业这么多年,很多主人以经济困难为借口,交了订金之后恳求医生先行诊治,发誓自己会准时回来补齐剩下费用,可真正会回来的人,寥寥无几。如果主人真的想救,一开始就会备好充足的钱,只付订金还有另外一重意思,就是“我对你仁至义尽,所有回忆一笔勾销”。
  很多人误以为养宠物唯一的花销就是购买它们的费用,很多人意识不到当一个小生命走进他们的生活当中时,吃喝拉撒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需要钱。
  没钱就不要养,养不好,养不起,养不活,又有什么用。
  这并不是说穷人不能养宠物,真正穷但是真正爱宠物的人当然有,他们会考虑实际情况,选择花费较少的保守治疗方案,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轻易不会放弃宠物生命。
  那些把急需治疗、或者治疗到一半的宠物遗弃在医院的主人,就是抱着“医生不会见死不救”的侥幸心理,把宠物的性命转嫁到他人头上,借机逃避自己的责任。
  赵悠悠说到情急之处,脸气的通红。
  丁大东见他火冒三丈,小声问他:“……那,那这只还治吗?”
  “治,”何心远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治。”
  168元钱甚至只够给这只病犬打一针止泻止吐针,但何心远既然遇到了,就断然不会放手。
  赵悠悠嘴上骂骂咧咧,但他动作利落,忙里忙外帮病狗擦洗失禁的下身,甚至直接上手帮它抠嗓子,清理被呕吐物堵住的口腔。他向来是这样口是心非,口硬心软。
  “好了,你们快走吧。”何心远催促道,“你们回家后一定记住先洗澡,衣服也要消毒。”
  这两天机器猫和圣诞树并没有寄养在池骏家,现在他家只有大黑和小花两只狗。池骏推开门时小心翼翼,但是一晚上没有见到主人的两只狗在他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守在门廊里不停的摇尾示好,想要往他身上扑。
  池骏没办法,随手抄起旁边的扫帚,顶着狗头制止它们靠近,但这样反而让它们误以为他在玩耍,更加开心的飞扑过来。
  池骏被狗狗追的满屋子乱窜,终于赶在大黑舔到自己之前冲进了浴室里。
  两只狗在门外焦虑的挠门,走来走去,呼唤主人出来陪自己继续玩扫帚游戏。池骏背靠浴室门,扶着胸口不住喘气。
  生死时速有没有?惊魂三十秒有没有?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微信消息。
  他打开一看,何心远发来的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心静自然远:[照片].jpg
  心静自然远:太好了,只有一条竖线,虚惊一场[心]!!
  照片上,两根塑料试纸棒并排放在一起,在显示窗口处,各显示了一道艳红色的竖线。
  池嘚儿驾:……
  池嘚儿驾:心远,没想到你失忆后连常识都忘了……
  池嘚儿驾:即使咱们昨晚刚亲热过,男人也不可能怀孕的……
  心静自然远:……
  心静自然远:[微笑][微笑][微笑]
  心静自然远:这是犬瘟热病毒和犬细小病毒的试纸棒,不是验孕棒。
  池嘚儿驾:……
  心静自然远:小狗爆米花没感染这两种致命病毒,它很快会好起来的。
  池嘚儿驾:[让我静静].jpg

  第六十六章手工课

  何心远在上夜班期间接回来两只无主的动物,其中一只还濒临死亡,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其他宠物医院,他一定会被领导批评,可是认真宠物医院的员工们都很理解他的做法,因为如果是他们遇到了,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只叫爆米花的小狗非常幸运,它才一个多月,送来时屎尿失禁,呕吐物充满了口腔,何心远担心它感染了犬细小病毒或者犬瘟热病毒,没想到检查做完后发现它并没有感染,只是年纪小,肠胃脆弱,引起了高热、惊厥和其他症状。
  “我记得这只狗!”小杨说,“我记得上个星期还是上上星期,有个男人带着女儿领狗过来看病,当时小女孩自述有给狗喂过牛奶和巧克力,还吃过肉,估计是因此引起的胃炎。”
  方医生接话:“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小女孩没有养狗的常识,觉得自己爱吃的东西狗狗也爱吃,当时来的时候狗狗状态就很不好,发蔫儿。”
  “小家伙的体质很不错,拖了一个多星期了,居然坚持到了现在。”何心远摸了摸小狗的头,把它抱上了点滴台。
  因为肠胃炎引起的拉稀、呕吐继续恶化下去,会让狗狗脱水,何心远给它打了点滴,一方面补充糖分与水分,一方面可以更快的让消炎药进入体内,抚慰脆弱的肠胃。
  当时爆米花的主人带它来看病时,有登记过电话信息,小杨担心男主人在狗失踪后会责骂小女孩,想了想,便按照登记的手机号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小杨细声细气的说:“您好,这里是认真宠物医院,您家的小狗……”
  “狗什么狗,那病狗我早扔了!”说完,男人不耐烦的挂断了电话。
  小杨开的是免提,大家都听到了男人的回答。
  众人一时无言,想来是婷婷偷偷捡回了被父亲遗弃的小狗,凑了零花钱送到宠物医院的吧。
  赵悠悠揉了揉小狗肉呼呼的爪子,在它耳边轻声说:“看来是我误会她了。”
  这个纯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她的储备知识不充分,误伤了小狗,但她一直在努力补救。
  希望她能像她信里写的那样,在狗狗治好后,把它带回家吧。
  可她有那样一个父亲,小狗回到家后,真的能好好生活吗?
  昨夜送过来的松狮犬状态很不错,虽然被车碰了一下,但因为皮糙肉厚体型大,居然没受内伤,早上一口气吃了一斤的狗粮,看来流浪这么久,它被饿怕了。吃完了它又逛逛逛喝了一大碗水,小杨怕它拉在笼子里,带着它出去遛弯。
  结果七十斤的大狗把一百四十斤的姑娘拽的和大风车似得,差点就回不来了。
  小杨很犯愁:“一顿吃一斤,一天吃两顿。拉屎拉五两,喝水喝一盆……寄养费一天才五十,过完这三天,这狗往哪里放啊。”
  任真笑着敲她头:“我是老板,我还没有犯愁,你急什么?你先在医院的公众账号和微博上问问,看最近有没有人丢狗,过了春节还找不到主人的话,联系领养送出去吧。”
  安排完了这两只狗的事情,任真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一个上午他只接待了两个病人,清闲的要命。
  中午休息时,他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小杨说是有个宠物主人要找他咨询问题。
  任真接起电话。
  “喂您好,我是任真,请问您是哪个宠物的家长?”
  “我是王默达。”
  简简单单五个字,王默达好像吃定了任真肯定会记得自己。
  任真确实记得他,更记得他的……默默哒工作室。
  “王先生您好,是您的松鼠生病了吗?”
  “任医生,你为什么不来上课?”
  “……”
  万万想不到是一记直球。
  任真清清嗓子,拿出他对付难缠顾客的营业用语气,和缓的说:“王先生,很感谢你的邀请。你的工作室的资料我看了,课程很丰富,很有意思……但是我时间上实在排不开。”
  王默达不说话了。
  “王先生……王先生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大王也在听。”
  想起那只被装扮的呆萌可爱的大松鼠,任真忍俊不禁的问:“大王也在听?它听得懂吗?”
  王默达:“当然,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是它能听出你在敷衍我。”
  任真捂住眼睛,觉得和王默达说话实在太累了。
  他向来习惯用温柔与风度面对一切刁难,可是王默达偏偏不吃他这一套,王默达向来有一说一,直来直去,不懂得什么叫客套,什么叫婉拒。
  面对王默达步步紧逼的攻势,任真在电话里节节败退,最后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下次休息时绝对去王默达的工作室上课。
  任真无奈道:“我轮休那天是工作日,你的课程表上写的是花环制作课,说实话,这节课实在不在我的兴趣范围里。”
  “花环制作课在圣诞节前就停了,因为快到春节了,所以应学生要求,那节课改成了制作吉祥如意金玉满堂八道盘长结。”
  “……你说什么结?”
  “中国结。”
  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轮休日下午,任真根据地图的指引,来到了默默哒手作工作室。
  这是一间位于公寓顶层的跃层lofter,入口处的走廊两侧错落有致的挂满了一组组相框,里面有十字绣、有剪纸、还有一种叫做拼豆的手工小玩意,让人眼花缭乱。
  走过门廊后,便是充当开放式学习室的客厅,上下两层完全打通,客厅挑高近八米。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巨大的黑色铁艺鸟笼,里面繁花似锦,炫丽灿烂的永生花们在鸟笼中肆意的绽放着,它们有的攀着鸟笼直到天花板,有的垂下枝条,悬于客厅上方,鸟笼下方垂挂着一组灯泡,明亮却不刺眼,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并没有一般客厅会有的组合柜、电视和沙发,只在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周围则围了一圈舒服的高椅。在长条桌之前,有一个类似于“讲台”的位置,讲桌上固定着一个摄影机,镜头正对着桌子,拍摄的内容实时传到讲台后面的大屏幕上,可以方便让每个学生看清楚老师手上的动作。
  客厅周围摆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放满了各种手工艺品,用玻璃罩仔细罩起,还有专门的小探照灯对准这些展品。
  因为是春节,这里挂满了过年的饰品,落地窗上贴了精致的窗花,还有不少安着灯泡的纸灯笼,那些灯笼每个都不一样,有莲花,有小兔,还有一只大尾巴的松鼠。
  任真虽然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走进默默哒工作室时,还是被这里颜色丰满又井井有条的装饰震撼住了。医院讲究规整、干净、大方,他曾经觉得,自己医院的前台贴了圣诞老人、贴了年画就足够“活泼可爱”了,结果和王默达的工作室一比,他那里真是寒酸的要命。果然有没有艺术眼光的人,装修出来的房间差距有这么大。
  见他来了,正在讲台前安静做上课准备的王默达第一时间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很直白的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大王想你了。”
  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任真恐怕就要认为对方是在“撩”自己了,但是王默达冷冷淡淡一张脸,丝毫不认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有多么暧昧。
  上课的人全是女学员,在见到儒雅帅气的任真进门时就一直盯着他看,等听到王默达和他说的话时,她们的内心都沸腾了。
  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挨个挪位置,最终把距离讲台最近的那个座位让给了这位新学员。
  任真本来以为自己来晚了只能坐在最后了,没想到莫名其妙的坐到了第一排。
  每个人的桌前都放着一个约有案板那么大的塑料泡沫板,以及一盒顶端带珠的大头针。除此之外每人还被分配到一粗一细两根红线,粗的有五米长,直径有一根手指那么粗,细的那个只有一米长,比筷子还要细。
  开课后,王默达依旧话不多,但是句句都是要点精髓。他在摄像机下他先教大家用那根细线打了几个基础结,待大家活动开手指,了解结的编法后,再指导大家用正式的粗线开始制作过年的吉祥如意金玉满堂八道盘长结。这个结听起来复杂,其实分拆之后并不算难。顶部先是一组吉祥如意的组合结,然后是一对头对头的金鱼结,最后收尾的是一个大型的盘长结。
  盘长结是随处可见的过年装饰,在大头针的帮助下并不算难。任真见老师和其他几位同学都做的飞快,以为自己也能轻松挑战成功,可是他拿着线缠来扭去,差一点打成死疙瘩。任真一头雾水,按理说他的手又稳又灵活,手术刀他都用的如臂使指,但一根线就怎么都绕不明白。
  他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尤其是周围的女同学都做的那么好,他才不甘心失败。
  大王认出了这个曾经救过它的人类,主动跑到他的手工台旁,乖巧的在一旁抱着松塔坐着,看他屡战屡败,越战越勇。
  任真还是很有悟性的,在失败了几次后,终于磕磕绊绊的把这个巨大的结完成了。望着面前泡沫板上这个规整漂亮的中国结,他的成就感简直像是完成了一台手术一样。
  当他终于放松下来时,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硕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自己和王默达两个人。
  哦,还有抱着松塔磕磕磕的大王。
  “其他人呢?”任真问。
  “一小时前课就结束了。”
  “……”
  原来他比大家慢了这么多。
  从始至终王默达都没有催他,一直在讲台上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当任真遇到困难的时候,才走下讲台指导他。其实中国结很多的编织方法是重复的,只要会了开头和收尾,中间的步骤可以很顺畅的完成。
  任真有些不好意思,他起身走到王默达身边,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大王比他速度更快,一溜烟就飞到了王默达后背上,两只小爪子抱着他的脖子,好奇的越过他的肩膀窥看着主人的动作。
  任真走近后才发现,王默达原来正在用砂纸小心打磨着一个手把件,他戴着防护手套和老土的深蓝色套袖,一手握着那个不及掌心大的手把件,一手拿着砂纸摩擦着手把件上不够光滑的地方。
  任真对木雕手把件的制作步骤略有耳闻,能看出这个手把件几近完成,估计再有一两道工序就结束了。
  见任真走近,王默达主动把手里打磨的小玩意递到了对方手里。
  “这是……躺手鹦鹉?”
  小型鹦鹉如果是自小被主人手把手养大,和主人关系亲厚,就会主动背靠主人手心,用一种类似于“装死”的姿态在主人手心里休息,这种动作被称为“躺手”,是乖巧、听话、亲人的最佳代言词。但并不是所有小鹦鹉都能被训练出躺手动作,就像不是所有狗狗都会作揖转圈。
  王默达打磨的这个手把件是一只造型很抽象的小鹦鹉,看不出品种,从侧面看是个胖胖的接近半月的月牙形,背面的羽毛羽羽分明,正面阳刻了小爪子与小嘴巴,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这个躺手鹦鹉体积很小,入手重量却很重,想必是用了很好的木料。任真小心的让它躺在自己手心,着迷的看着这只可爱的小鹦鹉。
  “你可真厉害,”任真由衷的称赞,“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王默达伸出手,一边推拢任真的手指,让他把那只木雕鹦鹉握住,一边认真的回答:“我不会给动物看病啊。”

  67|除夕快乐

  第六十七章春节序曲(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院长办公室的大门上挂上了一个红艳艳的中国结。原本只贴着任真铭牌的大门上,多出了一个双面胶挂钩,那个大红中国结就挂在上面,每个经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
  小杨站在门前品头论足:“院长,这中国结……”
  任真从金边眼镜后面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小杨说:“这个做的实在不够完美,顶部的如意吉祥结软塌塌的,一看就是没抻紧线,下面的这组金鱼结吧一个大一个小,根本不对称,最可笑的是底下的这个盘长结,这个小‘耳朵’没有拽出来,多难看啊……”
  “原来缺点这么多?”
  “是啊,院长,这个你多少钱买的?可别吃亏了。”
  任真平静的说:“这不是买的,是我亲手做的。”
  “……”小杨瞬间挤出两滴假惺惺的眼泪:“院长,我上有老下有小,别扣我奖金好不好?”
  其实小杨来找任真是有正事的,今天上班她第一个到医院,升起防盗门帘后,她在门帘的缝隙里捡到了一枚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崭新的一百块钱还有一张字条。
  宠物医院的叔叔阿姨们:
  昨天爸爸的同事来拜年,给了我一个红包,只有一百块,等春节过后会更多的!请你们多陪爆米花说说话,它很喜欢和人玩的!
  婷婷
  小杨拿到这个红包很惊喜,一整天心情都灿烂无比。刚开始婷婷把狗狗放在医院门口时,大家都认为她和其他遗弃动物的主人一样,不会再回来了,哪想到她真的信守诺言,一拿到红包就送来医院。不愧是班长,真是个诚实乖巧的好孩子。
  经过及时救治,那只得了肠胃炎的小狗爆米花逐渐康复,最近精神越来越好,再也不像刚送来时那副病怏怏的模样。今天早上它吃了羊奶泡幼犬粮,也有力气站起来了,想必再过几天就会痊愈。
  只是再过几天认真宠物医院就要春节歇业了,他们今年不打算做春节寄养的业务,所有员工一直放假到初八,那爆米花怎么办?
  小杨提议:“我看它快好了,要不然给婷婷的爸爸打电话,让他们接回去?”
  任真说:“还是不了,这十天就让它跟我回家吧。”
  因为在宠物医院里见多了来去的动物,看惯了生老病死,所以很少有医护人员会在家里养宠物,要不然每天上班伺候,下班还要伺候,多心塞啊。
  医院里只有任真是本地人,而且家里地方足够大,确实可以把狗带回家。他抱起小肉团一样的爆米花,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鼻子,笑着说:“爆米花,未来十天就请你乖一点啦。”
  下午的时候,之前那位带苏卡达龟来做手术的盲人女士再次登门,带她的小龟来复查。苏卡达龟在手术后第三天就出院了,回家后食欲良好,每天定时排便,每三天定时排酸,精神头十足,热爱在家里探险。
  任真检查了它的腹甲窗口的密封情况,没有渗血漏水,泄殖腔的缝合也很好,已经完全消肿,看不出曾经有直肠脱出的情况。原本贴在腹甲帮助它支撑身体重量的小轮子已经卸掉了,现在它再也不能跐溜一下窜老远,只能靠自己的四条腿慢慢爬。
  “你照顾的非常好……不过,这个铃铛是怎么回事?”
  任真指了指用胶条贴在苏卡达龟后背上的小铃铛,那个铃铛只有半个指甲大,晃动起来声音细碎,并不刺耳。
  盲人女士无奈的抱怨:“它走路没声音,我又看不见,好几次被它膈到脚,或者是一不小心就把它踢出去。所以我就给它贴了个铃铛——这个没关系吧?”
  任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给乌龟带铃铛,不过主人情况特殊,通过这种方法听音辨位,还是挺厉害的。
  检查完毕没有问题,任真嘱咐何心远把盲人女士送到了大门口,并且为她配好春节期间会用上的药物,这次她要带着小龟回老家过年,一路上路途遥远,她担心伤口恶化,开了不少药才放心。
  “您一个人坐车吗?会不会不安全。”何心远体贴的问。
  “不是,和我一起出来上班的老乡有两个,我们结伴回去。”
  “一直没顾得上问,您是做什么的啊?”
  盲人女士笑笑,做了个弹琴的动作:“我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弹钢琴。”
  “原来是老师,教书育人,好高尚。”何心远由衷的称赞。
  她笑起来:“你们是医生,救死扶伤,也很高尚啊。”
  晚饭时分,一对风尘仆仆的男女走进了宠物医院里,女人拿着一张松狮犬的照片,他们说在微博上看到了认真宠物医院发的公告,知道这里捡到一只走丢的松狮犬,想看看是不是自己丢的狗。
  小杨对比了他们手里的照片,照片中的松狮犬体态圆润,威风凛凛,舌头蓝紫,表情自然。只是纯种犬的五官差别不大,是不是同一只狗并不好说。
  小杨让他们在前台等一会儿,同时给赵悠悠发了微信让他把狗带下来。
  在等待松狮犬下楼的几分钟里,这对男女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愁苦,以及一点点希冀。他们住在城南,离这里足有五十公里,女人说狗拴在院子里时被人牵走了,这段时间他们一刻不停的在寻找,但每次听到相似的狗,奔过去一看却不是他们家的那只。
  他们本来打算今天自驾回老家过春节的,但是在出发前,丈夫刷到了这条微博,两人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打算过来看看。
  丈夫说:“其实我们来之前,心里就知道它不可能是我家笨笨。我家笨笨那么傻,胆子那么小,明明那么大的块头,可一条猫都能追的它满院子跑,它怎么可能从小偷的手里逃出来,又独自跑了这么远?……但我们不甘心啊,我们从小把它养到大,我把它从犬舍接回来的时候,它还没有一个西瓜大。我把它藏到双肩包里,偷偷背进研究生宿舍。后来它越长越大,我们就出来租房……刚工作的时候,它只能吃最便宜的狗粮,我熬夜赶方案的时候,它就一直在我旁边趴着……日子越过越好,我和爱人结婚时,我爱人说,干脆让笨笨当花童吧。”
  妻子捂着眼睛,说:“我们教它叼着戒指盒从红毯走过来,一共就三十米的路,它掉了四次,最后盒子全是口水。后来度蜜月,我们把它也带过去了,它头一次见到大海,还被水母蛰了一下,爪子肿的像馒头一样。……本来我们还计划着今年春节带它去雪山撒欢,看它一身黄毛变成白胡子老爷爷。……可是……可是……”
  他们越说越伤心,妻子眼睛已经红了,不停的抹着眼泪。
  而就在丈夫手忙脚乱从包里翻纸巾时,忽然一颗毛茸茸的大狗头钻进了他们两人之间,那只狗虽然不再是他们记忆中圆润丰满的模样,可是那种亲昵与信赖,一直没有变。
  两人吃惊的看着这只突然窜过来的松狮犬,齐声惊呼:“笨笨!”
  接着笨笨就摇起了尾巴,激动的咆哮起来。
  如果狗也能说话的话,这时一定是在呼唤他们呢。
  赵悠悠来晚一步,他在楼上刚打开狗笼,耳尖的笨笨就从笼子里窜出来直奔下来,赵悠悠看它这幅急切样子就明白了。他不慌不忙的走下楼,果然看到那一家三口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松狮犬在主人的抚慰下躺倒在地,在地上扭着身子,打了一个滚,然后又打了一个滚,亮出把毛茸茸的肚子给他们摸。
  小杨靠在前台上,托着她的两层下巴,老气横秋的感叹了一句:“春节可真是团圆的好日子呢。”
  春节buff加成威力十足,好事一件连着一件。晚上下班前,池骏赶来宣布了一件好事——
  ——《伟大的劳动者》公益广告,确定选择宠物医生作为其中一个形象,直接在认真宠物医院取景!
  池骏这两天一直在带着团队和政府宣传部门开会,除了传统的公交司机、教师、环卫工人以外,他们另外提交了五组相对少见的劳动者影像资料。上面经过一番讨论,最终选择了独立游戏开发者、刺绣师和宠物医生三个选题,预计春节后开始拍摄。
  这次机会,往大了说,是对兽医职业的正面推广,往小了说,可以宣传认真医院,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大家喜气洋洋,嚷嚷着要院长发红包。
  任真其实早有准备,本来他就打算在放假前给大家各包一个大红包,现在干脆提早拿出来,让大家蹭个喜气。
  这件事池骏出力很多,任真特地把池骏请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向他单独道谢。
  “客气什么,我帮你不就是在帮心远?”池骏不在意的说,“对了……说起来,我们这次有个被刷下来的选题是私人手工艺工作室。我看到影像资料时才知道,原来那个工作室是王默达开的——就是那只松鼠的主人——你说巧不巧?”
  “……”

  68|初一快乐

  第六十八章春节序曲(下)
  在得知自己的医院居然pk掉了王默达的私人手工艺工作室后,任真心里难免觉得怪怪的。
  池骏和王默达只在报案的派出所有一面之缘,当时王默达把射伤松鼠的箭头当做证物上交,从头至尾没有和池骏说上一句话。过去这么久,池骏原本都想不起来王默达长什么样了,还是在看到下属上交的影像资料中,那只肚子有疤的魔王松鼠时,他才想起对方来。
  池骏更无从得知任真和王默达的私交还不错,他只是单纯把这件事当作八卦说给任真听,末了还感叹一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任真心里乱七八糟,他囫囵应了,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这事时,才惊觉哪里不对。
  ——谁说他和王默达是一家人了?
  宠物医院一直营业到腊月二十八,不少归心似箭的员工提前请了两天假回家探亲。等到工作日的最后一天,偌大的三层医院里,只剩下寥寥七个人。
  除了肯定要坚守到最后一秒钟的任真以外,还剩下两名医生、一名护士、何心远兄弟俩,以及自称是医院颜值担当的小杨。鉴于宠物医院的特殊性,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放假是用抽签形式决定谁要坚守岗位,谁能提前离开。春节可是阖家团圆的大日子,最后一天班大家都表现的心神不宁,频频看表。
  小杨家就在临市,坐高铁半个小时,她每两个星期就要回家一趟,所以她是所有人里表现的最淡定的一个。
  她窝在前台,慢悠悠的编辑群发消息。
  各位宠物家长:
  春节快乐!
  认真宠物医院即将迎来春节长假。今日是年前营业的最后一天了,如果您的宠物有慢性病,请确认储备的药物是否充足,如需开药,请带着病历与药方于今日下班前到医院开药。过节期间本医院不设急诊、寄养、美容等服务,初八恢复营业。
  温馨提示: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人很多,应酬宴请的人也很多,请不要给宠物喂食人类食物,再好吃也不行哦,过甜、过辣、过咸都会引发慢性病。串门的小朋友可能会给您的爱宠喂食他们爱吃的巧克力、奶油蛋糕、碳酸饮料、辣条等等,请一定要制止他们哦!水果可酌情让宠物食用,但不要让他们吞食皮、果核哦。
  最后,过年期间的烟花炮仗可能会吓到宠物,请不要在晚间带宠物外出哦。
  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和宠物们相亲相爱在一起^_^。
  认真宠物医院全体员工
  拜这条信息所赐,宠物医院最后一个工作日十分繁忙,赶着最后一天来带宠物看病、洗澡、开药的主人们络绎不绝。认真医院的医生们医术高、收费适中,回头客非常多,一听说这个春节他们要彻底放假不开急诊了,不少家长们都担心起来,即使宝贝们没病,也要带过来做体检,求个安心。
  即将关门之前,一位头顶光溜溜,只在脑袋四周长了一圈头发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进了医院里,挂了任真的号,说想请他给自己家的鸽子开药。
  他说自己在那边的筒子楼楼顶养鸽子,还说何心远曾经带人去他的鸽子笼抓过鹦鹉。
  何心远有些抱歉的摇摇头:“不好意思,我的大脑受过伤,记忆力不太好,您说的事情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他从不避讳自己的病情,这番解释他对很多顾客说过。
  秃头大哥左手摸了摸自己光可鉴人的脑袋,右手插在大衣兜里,摩挲着钥匙链上挂着的一只鸽子脚环,笑着说:“没事,不是多大的事儿,想不起来就算了。”
  “那您今天是给鸽子看什么病?”何心远翻开记录本,“皮肤病?啄羽症?白喉病?鸽痘?”
  “得得得……我的鸽子好得很,你说的那些毛病一个都没有,大过节的别咒我。”
  “那您是开什么药?”
  秃头大哥尴尬的咳嗽一声,小声问:“……你们有给鸽子吃的减肥药吗。”
  “……”
  面对再次把自己忘光光的何心远,秃头大哥从头讲起他的故事。
  他养鸽多年,年轻时爱炫耀,好攀比,带着鸽子们征战南北参加远距离比赛。圈里有一句话,说赛鸽是战士,不是太阳鸟,越是刮风下雨地震洪水越要飞,只有这样才能磨炼它们。有一年他带了三十羽去沙漠腹地参加超远距离比赛,结果只回来两羽,最先回来的那一羽用时一个月,瞎了一只眼,瘸了一只腿,一头扎进水盆里足足缓了三天才开始进食。
  想来是一路磨难让那羽鸽子吓破了胆,明明双翅无碍,但此后数年,再没有展翅飞过。
  几个月前鸽子笼里进了两只贼机灵的鹦鹉,大闹鸽子笼,居然把这羽老鸽惊飞了天,从此以后每天早晚都要出去随着鸽群在空中盘旋。
  但是它之前几年不飞光吃,体重比别的鸽子胖了一半,秃头大哥寻思着给它减减肥,这样能让它更健康。
  何心远收起手里的笔本,轻声细语的劝他:“减肥药减肥的手段太极端,俗话说得好,减肥就要迈开腿、闭上嘴。您想让它减肥,要不然就让它比别的鸽子多飞两圈,要不然就给它少喂点饲料。”
  “我知道啊!鸽笼的粮食一般都是放在食盆里让所有鸽子一起吃的。这只瞎眼将军我特地给它关小笼,开小灶,每天的鸽粮恨不得数着粒喂,结果你猜怎么着——”秃头大哥一拍大腿,义愤填膺的说:“说了你都不信,这玩意居然长了二两!”
  秃头大哥捶胸顿足:“它是赛鸽,不是肉鸽!!砂眼,红楞羽,飞过两千公里超远距离的赛鸽!现在长得比肉鸽还胖,在笼子里一蹦跶,铁丝都在晃!”
  这问题把何心远难住了,在运动量不变,饮食减少的情况下,鸽子突然增重,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凭他掌握的知识实在无法确认是怎么造成的。他只能安抚鸽子主人:“您先别急,任医生还有两名客人,您可以先在这里坐会儿。”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大哥,您的鸽子莫名增重,我知道原因。”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池骏不知何时走进了医院里,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这家伙最近脸皮越来越厚,进出医院越来越坦然,不少同事猜出了他们的关系。
  何心远见他来了,有些开心又有些惊讶:“你知道?”
  秃头大哥着急催促:“快说快说!”
  池骏忍着笑说:“您有时间可以去那边那家卖小笼包的早餐店看看,老板娘说每天早上都有一只落单的残疾鸽子跑去讨食……”
  秃头大哥哪还不懂,气的“嗨呀”一声站起来:“——这混蛋玩意,敢情还有另外一个家啊!”他怒气冲冲的往外走,头顶上的火焰差点把他仅剩的几根头发烧着:“不行,我得去看看那个温柔乡!”
  秃头大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脚踏风火轮,转眼就冲出了医院大门。
  何心远看着秃头大哥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的花也开了,草也绿了,笑的池骏心里的春天骤然就来了。
  池骏怕他再笑下去,林子里的野生动物们都躁动的想出来交·配了。
  何心远问他:“你怎么来了?”
  提起这个话题,刚刚还浮想联翩的池骏突然严肃起来,甚至整了整衣服,拉着何心远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这幅郑重其事的模样明显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何心远虽然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听话的牵着他的手,避开众人,和他一起躲了起来。
  这个角落空间很小,靠墙堆着一些备用的猫笼狗笼和淘汰的仪器,他们面对面的挤在这里,彼此间的距离还不到二十厘米。
  就在这小小的空间内,池骏静静的凝望着身前的爱人。何心远温柔的回望着他,眼里有些许疑惑,但更多的是信任与鼓励。正是这个充满爱意的眼神,陪伴着池骏走过相恋来的日日夜夜,也促使他现在做出这个决定。
  “心远……”池骏希望自己表现的更有自信一些,但出口的话却带着忐忑,“你和我说过,自从你父母有了亲生女儿之后,就对你很冷淡;你也说过,悠悠每年过节都要和师兄弟回少林寺探望师傅;所以这几年来都是你一个人过春节。“
  池骏的声音极轻,仿佛再大一点声就会惊醒这只停在自己面前的蝴蝶:“今年春节,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何心远缓缓眨了眨那双犹如小动物般剔透清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不说,反而让池骏心里七上八下的打起了鼓,唯恐何心远误解自己是在逼他。池骏赶忙补上一句:“当然,我只是一个提议。你如果觉得时机没到的话我尊重你!你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只是我父母都很想见见你,你放心,他们很……”
  “我愿意。”何心远把自己投入了池骏的胸口,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当然愿意。”
  而在转角之后,赵悠悠低下头,手里攥着两张长途大巴车票,脸上的表情有寂寞,也有对至亲的祝福。
  看来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哥哥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一大桌子菜了。
  阖家欢乐的日子,就要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不过好不容易才买到车票就这么作废实在不甘心,赵悠悠想了想,点开了微信里某个置顶的聊天对话框。
  悠悠:大作家,春节想不想去少林寺玩?车票我出,其他自理。

  69|0130一更

  第六十九章春节(一)万里挑一
  池骏几年前就和家里出了柜。
  他父母文化水平高,在烦恼了一阵之后就接受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他认真对待感情——“找一个有抱负有担当的男人,和你互相扶持,共同进步”。这话说出来实在肉麻,池爸爸干脆把它写在了信里,亲手交给了池骏。
  池爸爸退休前是学校的教导主任,说话总是一套套的,他写信时池妈妈在旁边看着,很不满的拿毛衣针敲他:“你这是让骏骏找对象啊,还是让他找战友啊?”
  池爸爸生气的说:“那你写,那你写啊。”
  于是池妈妈在后面提笔添上一句:“别听你爸瞎说,你就找你喜欢的。你喜欢的,妈也喜欢。妈喜欢的,你爸不敢不喜欢。”
  池骏在得到何心远明确的答复后,一整个晚上就在傻乐,开车时整个人轻飘飘的,后视镜里的那张傻脸,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他干脆把车靠边停下,下车绕着车跑了三圈,让寒风吹醒他晕乎乎的脑袋。
  何心远要跟自己回家了,要见父母了!!他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
  还是丁大东的微信唤回了他的神智。
  丁东叮咚:骏,今年春节我就不去你家过了,我已经给叔叔阿姨打了电话,等节后我一定登门!
  ……池骏其实根本没想起来往年丁大东都在自己家过春节这事儿。
  丁大东的妈妈走的早,他和父亲关系很不好,彼此几乎不往来。池骏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于是这几年春节都把他带回自己家庆祝。因为两人走的太近,又一起回家过节,池妈妈曾经误以为丁大东是池骏的男朋友,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包了五千红包。后来丁大东把他们的关系解释清楚了,池妈妈还觉得有点可惜呢。
  池嘚儿驾:你去哪儿?回你家?
  丁东叮咚:[白眼][白眼][白眼][白眼]怎么可能,我有病才回去。
  丁东叮咚:老子我守得云开见月明,悠悠约我春节去少林寺!!
  池嘚儿驾:……你胆子够肥的啊,一个赵悠悠都能把你整趴下,寺里上百个赵悠悠,你就不怕?
  丁东叮咚:瞧你这话说的。说不定老方丈一看到我,发现我特别有慧根,非要收我当徒弟呢。
  池嘚儿驾:我看你慧根没有,孽根倒是有一条。
  两人斗了会儿嘴,丁大东得意的放下手机,拿起赵悠悠给他的车票左看右看,兴奋之时甚至贴在嘴巴上恶心巴拉的亲了两口。
  因为医院放假晚,春运人又多,赵悠悠没买到火车票。他的其他师兄弟小年那天就关了武馆回师门了,他辗转好些地方才买到两张大巴车票,其中一张就便宜了丁大东。
  不过大巴回乡路程长,又不舒服,车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大巴到站是大年初一的中午——这不就错过年夜饭了嘛。
  丁大东不差钱,大手一挥直接买了两张全价机票,而且还是头等舱,至于这张车票,就被丁大东珍惜的夹在了钱包里。
  车票已经到手,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登上赵悠悠这辆车呢。
  ※
  大年三十中午,池骏开车载上何心远,喜气洋洋的踏上了回家之路。
  在池骏的工作重心转移到这座城市之后,他给爸妈在周边的卫星城买了套房。一方面这边的医疗水平、配套设施比家乡好很多,一方面他出柜的事情没和其他亲戚说,他爸妈不想儿子被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催婚,干脆离开了老家,在这里定居。
  池骏心情放松,可是第一次登门的何心远非常紧张。
  他今天早上送走了弟弟,回到家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衣服换了八套,直到池骏的小车开到楼下,他才闭上眼抓起一件毛衣就往身上套。出门前他给自己加了条大红色的围巾,看着喜气洋洋的。
  何心远给池骏爸妈买了很多东西,保健品,水果,牛奶,茶叶买了一大堆,甚至还有两瓶茅台。池骏笑他客气,何心远振振有词道:“女婿登门,怎么能不带酒啊。”
  池骏哈哈大笑,拽着他的围巾,凑过去亲了又亲,把他的双唇咬的又红又艳,甚至比围巾还要鲜艳。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池骏打算多住几天。丁大东出门前把家里的三只鹦鹉托付给他,现在池骏一人养了两只狗三只鸟,每天家里上演狗鸟大战,客厅阳台到处都是“鸟雷”。这次开车回家,他除了带上何心远,把那五位祖宗也带上了。
  两只狗很老实的在后座上趴下,三只鹦鹉在它们身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个说“恭喜发财”那个说“红包拿来”,一来一回还聊起来了。
  何心远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热闹情景,笑着说:“这可真不得了,叔叔阿姨肯定想不到你带了座动物园回去。”
  “没事,他们爱热闹。我爸妈一直惦记着想养只宠物,我想了想,年后我就要忙起来了,实在没时间每天遛狗,我打算先把大黑和小花留在这里几个月,等我忙完了再把它们接回去。”池骏有些犹豫,“我担心它们认为我把它们抛弃了,毕竟是流浪狗,频繁换主人怕它们心里不踏实。”
  “没关系的,这两只性格很好很踏实。而且狗狗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你多住几天,它们自然会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只要家里留着你的味道,它们就不会难受。”
  两只狗听到主人叫它们的名字,懒洋洋的摆了摆尾巴,像是在附和他们的话一样。
  经过三个小时的车程,池骏的小车驶入了一片别墅区,这片别墅区很大,既有占地宽广的独栋别墅,也有小巧精致的联排别墅。池骏左拐右拐,最终驶向了一座双联小别墅的门口,缓缓停下了车。
  这是一座正正方方的建筑,共有三层,从正中间一分为二,连带着院子也被分割成两半,两户人家各有一个大门可以进出,池骏把车开进了院子里,倒车时一不小心压塌了花坛里种的一颗植物。
  “糟了!”池骏一拍脑门,“我妈的白菜被我给压扁了。”
  何心远忍俊不禁:“这可是花园……”
  “我爸妈可不喜欢什么花园不花园的,等夏天的时候我带你来,那边的藤上结满了葫芦、丝瓜,可好吃了。”
  他们停车时,在厨房里操持午饭的池妈妈一眼就看到儿子新买的小汽车了。
  池妈妈赶忙招呼老伴儿开门,池爸爸问:“又是骑他那辆破摩托回来的?”
  “哪能啊,开车回来的!”池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很开心的说,“以前劝他多少次不要大冬天骑摩托车,他仗着身体好,死活不听劝。你看看,有了对象之后哪舍得让对象吹风,还是汽车坐的舒服吧。”
  正说着,门铃响了,老两口赶快走过去开门。
  大门外,池骏手里拎着满满四个大口袋的年货,脸上的笑容挤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在他身旁,何心远红着脸拎着三个鸟笼,手腕上还挎着两只狗的牵引绳,一家七口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四个人类互相对视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一瞬间没声了。
  就在这尴尬之际,三只鸟儿热闹的叫开了。
  莲子羹叫:“鸡年大吉!”
  机器猫说:“恭喜发财!”
  圣诞树喊:“红包拿来!”
  它们的鸣叫打破了寂静,池妈妈噗嗤一声笑了,让开大门让他们进来,又张罗着让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喝上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池爸爸看看他们手上的东西,说:“拖家带口的,你们搬家呢?”
  池骏赶忙解释了一下丁大东过年出去玩,自己帮忙照看鸟的事情,至于两只狗,则是他领养的流浪犬,送过来让爸妈排解寂寞。
  池爸爸把两只狗拉到自己面前,摸摸这只的脑袋,挠挠那只的下巴,很满意的说:“不错,不错,老凌再也不能跟我炫耀了。”
  原来隔壁那半栋别墅里住的那户人家姓凌,也是老两口,儿子工作忙,送过来一只叫小祖宗的大尾巴狗,特别聪明,据说以前还演过电视呢。
  池爸爸哼了一声:“他家小祖宗有什么好,不就聪明点嘛,我可有两只呢。”
  池妈妈拉着何心远坐下,左看右看,真是越看越满意:“骏骏说你是他的学弟?现在是个兽医?”
  何心远赶忙点点头,在对方慈爱的目光下,紧张的手脚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哪里哪里,我现在还在考兽医执照,现在只是个护士。”
  “护士也好,医生也好,咱们是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说着,池妈妈从兜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包,笑眯眯的塞到了何心远的手里。
  何心远一看那厚度,吓了一跳,赶忙推辞起来。
  池妈妈说:“心远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真是一看你就觉得打心眼里喜欢。骏骏把你们的事情都说给我们听了,他能找到像你这么踏实、善良的孩子,是他命好,你能原谅他以前的混蛋事,也是他的运气。如果他以后但凡有一点让你伤心了,你就甭要他了,我们也不要他了,咱们仨当一家人,不理他那个混蛋。”
  池爸爸:“对!你给我们当儿子!”
  池骏哭笑不得,赶忙举起手表忠心:“我哪儿敢啊,不信你们问问心远,心远知道我对他有多真心。”
  何心远被热情的老两口弄的面红耳赤,赶忙说:“池骏很好的……不,他是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他越想夸人,越是口拙。他本就不善言辞,被逼的半天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形容池骏在他心里有多么优秀。
  见他如此不禁逗,池妈妈笑笑放过了他,再次把红包放到了何心远手里。
  因为这沓钱实在太厚了,何心远过意不去,便悄悄的趁着上厕所的机会把红包拆开了,点了点里面的数额,打算加点钱,等过几天逛街的时候给阿姨买条金项链还回去。
  等他点完数额,顿时觉得整颗心都被泡进了温热的蜂蜜水里。
  那沓现金共有一万零一元钱。

  70|0130二更

  第七十章春节(二)文武双全
  丁大东先斩后奏买了全价的头等舱,这件事着实让赵悠悠吓了一跳。他原本是想请丁大东去自己师门玩,哪想到稀里糊涂的,倒成了丁大东掏钱了。
  赵悠悠从来不肯平白无故受别人的好,顿时着急的让丁大东退票。
  丁大东唬着脸说:“你说说,我上次请你去看拳击赛,你让我退票,我这次买机票,你还让我退票?咱们是朋友,你就这么不乐意接受我的好意吗?”
  赵悠悠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确实太扫兴了,他只能接受了那张价格不菲的天价头等舱机票。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主动表示:“这个机票钱也算在课时费里啊!”
  “行行行!”丁大东掐指一算,又多了十次和赵悠悠独处的机会,当然乐意极了。
  因为赵悠悠一直表现的很拮据,既没有什么娱乐,也不讲究吃穿,所以丁大东想当然的把他当做了从没有坐过飞机的土包子。
  没想到到了机场之后,赵悠悠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头等舱旅客的行李托运点,过安检时也不需要提醒,主动脱掉外套皮带和鞋子,根本不像是没经验的样子。
  丁大东本来还打算显摆显摆,好好为他讲解一番呢,可是赵悠悠目不斜视,拿着登机牌直接往头等舱休息室走,坐下之后叫来服务员要了两瓶饮料,态度自然大方,那模样像是坐过无数次头等舱。
  丁大东看的眼睛直,问他:“你坐过头等舱?”
  “坐过啊,”赵悠悠毫无显摆的意思,“少林寺每次受邀去国外表演,都是坐头等舱的。”
  丁大东这才知道赵悠悠居然这么厉害,不仅在国内拿过数个奖项,以前还经常和师兄弟们出国参加比赛,真真正正的“扬我国威”。
  “那你都去过哪些国家啊?”
  赵悠悠随口说了十几个国家名,有发达国家,也有发展中国家,绝大多数都是丁大东从未去过的。不仅如此,赵悠悠还会用好几国语言做自我介绍,口语十分流利——他和何心远是同胞兄弟,哥哥是学霸,弟弟当然不会傻到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
  “你可真是……”丁大东想了想,有些酸涩的吐出四个字,“文武双全。”
  丁大东曾经觉得,赵悠悠就是个简简单单的武夫,一根肠子一根筋,直来直去,什么都不懂。他就是何心远身后的跟屁虫,总是哥哥、哥哥的挂在嘴上,明明有着同样的脸,却没学来何心远的一点优点。
  他既不像他哥哥那样有着百转千回的心思,也没有细腻体贴的性格,他有点傻,有点愣,他简单的像是一块糖,剥开哗啦啦作响的包装纸后,就是一览无余的甜芯。
  丁大东从没想过多了解他一些,而赵悠悠呢也从来不在意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一个不问,一个不提,这就导致在丁大东的心里,赵悠悠的存在……并不是那么重要。
  之前池骏问过丁大东:“你看上赵悠悠哪里了啊?”
  丁大东理直气壮的回了一个字:“脸。”
  虽是玩笑之语,却也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可当丁大东第一次走进赵悠悠的人生时,这才发现,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赵悠悠的故事,也可以如此的——波澜壮阔。
  赵悠悠自然不知道丁大东脑袋里转了几个弯,他舒服的摊在头等舱休息室的沙发里,随手拿过一旁放着的杂志翻了起来。
  他抬头时眼前一亮,忽然起身快步向着门口跑去。
  丁大东疑惑的跟上他,见他走出休息室后,居然拦住了一个两米高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墨镜,右耳上别着一个耳机,耳机线弯弯曲曲的伸进衣服里,这幅打扮一看就是谁家的私人保镖。
  那个保镖见到赵悠悠非常惊喜,紧抿的嘴唇也松懈的露出了笑容:“悠然师兄,这么巧?”
  赵悠悠点点头,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答:“是啊,我正准备回去过年呢,你呢,今年回不回去?”
  保镖摇摇头:“哪里回得去,老板要去海岛度假,我们都要跟着去。”
  “怎么就你一个?”
  保镖抬了抬手,向他示意自己手上的两大袋零食:“上头要吃零食,让我去那边的便利店买。”
  赵悠悠不无可惜的说:“你们真辛苦啊。”
  保镖憨憨的笑了:“其实挺不错的,包吃包住还有红包拿,还能跟着出国看风景,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得上班,没有休假。”
  赵悠悠小声问他:“你的老板是明星?”
  做这行有规矩,不能随便泄露老板的身份,不过他们是师兄弟,还是能打听一下的。
  “不是,原来的老板是个很成功的青年企业家,现在我跟着老板的弟弟,是个……”保镖绞尽脑汁的回忆起那个形容词,“哦对了,是个网红!”
  保镖师弟有任务在身,赵悠悠见他赶时间,和他聊了几句就放他走了。
  能在意外之下遇到同门师弟,赵悠悠心情很好,他哼着小曲回到座位时,见丁大东面色古怪的盯着自己,便问他看什么。
  丁大东说:“悠悠,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之前在武馆的时候总听你的师兄弟叫你悠然,这是为什么啊?”
  “哦,悠然是我拜入少林寺门下习武时,师父为我取的法号。我们这一代都是悠字辈,我就叫悠然。”
  丁大东喃喃道:“真是巧了,你们两人一个叫悠然,一个叫心远,不正好是同一首诗的两句吗?”
  “是啊,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赵悠悠爽朗一笑,“不过你也看到啦,我这个性格实在和悠然二字不搭,离开寺庙后就给自己改名叫悠悠啦,至于为什么姓赵……谁让赵是百家姓的第一位呢。”
  刚好这时候响起了登机提醒,两人拿起行李率先登上了飞机。
  在飞机上坐好后,丁大东仍然有满肚子话想问。
  以前他不曾放在心上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想多了解赵悠悠,全方位的、深入的了解面前这个看上去像是带刺的花儿一样的青年。
  丁大东头一次觉得后悔了,他们明明认识这么久,可自己居然对赵悠悠的过去全然不知。丁大东太自大了,而且,他太不认真了。
  “你为什么离开师门?”
  赵悠悠回答:“少林寺每隔两年,都会去省里的孤儿院挑选合适的苗子,带上山去练武。不过现在国家不鼓励未成年人信教,我们都是以学生的身份在少林寺名下的武校练武,除了每天定时有武僧教导我们武艺以外,我们还要学习文化课什么的,我们也被要求背经书、上早课,但是都以理解为主。有时候还会出去比赛、汇演,等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自行决定,是要皈依佛门,还是离开。我属于心思比较野的,我觉得青灯古佛不适合我,就选择出来自食其力啦。”
  赵悠悠掰着手指头数:“离开寺庙之后,有的人去读高中,然后考大学;有的人想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直在奔波;有的人就直接找工作喽。如果像我一样选择工作的话,出路就那么几种,当保镖,当兵,去武馆,或者去影视城当武行拍戏也很有意思。像我就是去做了教头,后来遇上哥哥,不放心他,干脆转行去了宠物医院了。”
  丁大东逗他:“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去拍戏,反而跑去武馆当教头?”
  赵悠悠很不屑的说:“谁说我没去拍过戏?影视城有我们的根据地,我跟过去做了两年武行。可是烦人的臭虫太多,如果来一个揍一个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们师兄弟就接不到戏了。我觉得实在麻烦,就老老实实去当教头了。”
  “说不定人家不是想潜规则,就是想和你谈恋爱呢。”
  赵悠悠噗嗤一声笑了,他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眼波流转间,像是有一整个银河系在他的瞳孔深处熠熠生辉。
  ——“打不过我的人还想和我谈恋爱?真是美的他上房了。”
  经过三个小时的短途飞行后,飞机缓缓降落。
  等候在接机口的几位彪形大汉看着电子屏上的“准时抵达”的绿字,开心的举起了手里的接机牌。这几个人有的高有的矮,但无一例外都身材壮硕敦实,薄薄的外套遮不住身上膨胀的肌肉。他们一字排开站在接机口外,不少人看了都退避三舍。
  最高的那一个说:“悠然说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朋友。”
  最矮的那个问:“是不是他那个双胞胎哥哥?我从来没见过,听说是个给动物看病的医生,说话细声细气的。”
  “不是,来的是他的徒弟。”
  “哦……原来是徒弟,那咱们可要和他切磋切磋。”
  远在千里之外的池家小别墅里,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打算做水果沙拉的何心远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水果刀,表情怔愣着看向窗外。
  在旁边帮他洗水果的池骏见了,问他怎么了。
  何心远叹口气:“悠悠第一次带朋友回师门玩,我怕他招待不好丁大东,有些担心。”
  池骏说:“你千万不用担心。”
  “为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丁大东在那里绝对会‘宾至如归’的。”

  71|0131 一更

  第七十一章春节(三)三生有幸
  池骏家的小别墅有三层,除了第一层有个大厨房以外,第二层还有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其实说是小厨房,不如说是茶水间,平常池骏会在这里煮咖啡、烤面包、削个水果,并不开火。
  现在池骏和何心远就挤在这个小料理台前,手忙脚乱的准备在团圆宴上露一手。
  不过池妈妈才是家里的大厨,楼下大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顺着楼梯晃悠悠飘散上来,闻得池骏肚子一阵乱响。
  他和何心远都不善厨艺,叮叮咣咣折腾半天,才弄出来一碗水果沙拉,和一盘金针菇培根卷。与这两道仪表堂堂的凉菜相比,料理台脏的像是刚被轰炸过。他们两人在打扫战场时,池骏失手打翻了沙拉酱瓶,在旁边虎视眈眈等候多时的大黑和小花第一时间冲了上来,长长的舌头像是拖把一样在地上一抹一勾,乳白色的沙拉酱眨眼就消失不见,地板光亮的像是打过蜡似得。
  何心远气的弹它们的鼻子,它们呜咽一声垂下它,夹着尾巴很无辜的顺着墙边往下溜。别看它们现在认错认的快,要是一会儿还有东西掉到地上,它们依旧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抢夺。
  在联欢晚会开始之时,丰盛的家宴终于摆上了桌。
  别看池妈妈瘦瘦小小的,但是她挥舞起铁锅铁勺时身手干净利落,桌上摆着梅菜扣肉、葱爆羊肉、西红柿炖牛腩、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都是过年宴客的招牌菜,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池爸爸池妈妈落座后,第一时间就把筷子伸向了何心远做的凉菜,还伸出大拇指夸他做的好,给足了面子。
  伴随着主持人的恭贺词,四人齐齐举杯,欢庆这个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他们互相说着吉祥话,池骏和何心远祝父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而做爸妈的则希望他们工作顺利、心想事成。
  三只鹦鹉聪明的在电视机上扑扇着翅膀跳了起来,嘴里翻来覆去的说着恭喜发财,哄得池妈妈合不拢嘴,特地装了一小碟花生,挨个喂给它们。
  眼见三只鸟儿得了好处,守在桌子下面的狗狗顿时着急了,拼命的摇着尾巴在众人的腿间蹭来蹭去,甚至还伸出爪子抓挠大家的裤脚。
  大黑急的汪汪叫,它无师自通的用两条后腿站起来,一只前爪搭在池爸爸的大腿上,伸直了脖子和长长的嘴巴,湿漉漉的鼻尖甚至顶到了池爸爸的嘴边。
  池爸爸筷子上夹着一块肘子肉,眼睛看着狗狗心急的模样,这筷子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何心远叫大黑的名字:“大黑,不乖!下来!”
  大黑夹起尾巴,又站着往池爸爸身上凑了凑,嘴里可怜兮兮的哼哼着,明明是只四十斤的大狗却把自己当作了娇嫩的小宝宝。
  池爸爸于心不忍,替它说情:“过节了……让它吃一块吧。”
  不仅是他,家里的另外两位家庭成员也都盯着何心远,几双眼睛带着恳求落在他身上,盼望他能点一点头。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何心远身为专业人士,在这种问题上向来不退步:“叔叔阿姨,真的不行。狗狗不能多吃人类的食物,它们不能摄取过量盐分,身体代谢不了,长久下来会得肾病。”
  池爸爸眼前一亮,追问:“那没盐的就能吃了?”
  在何心远给出肯定的答复后,池妈妈立即起身急匆匆走向了厨房:“我炉子上炖着的冬瓜排骨汤还没来得及放调料,赶快给我大孙子大孙女盛两块。”
  “……”何心远&池骏。
  池骏小声说:“我才三十岁,突然就儿女双全了,实在太幸福了!”
  何心远用胳臂肘捅了他肚子一下,同时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咸猪手扔了下去。
  在电视上熟悉的喜剧明星开始表演小品之时,池家的门铃响了。
  池骏和何心远满头雾水的过去开门,不明白是谁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来拜访。门开后,一个圆圆脸圆圆眼的青年站在门廊的灯下,他手里捧着一个装满了肉块的大海碗,脚边站着一只短腿大尾巴的尖嘴狗。
  “您是……?”池骏疑惑道。
  “春节快乐!”自来熟的青年笑眯眯的把手里的海碗捧到了他们面前,在朦胧的前厅灯光下,盛的冒尖的糖醋排骨像是镀上了一层圣光。青年说:“我是隔壁的住户,你们是池叔叔的儿子?”
  被莫名塞了一碗糖醋排骨的何心远忙说:“我是何心远,我旁边的是池骏,我是池骏的朋友,今天过来过节。”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凌熙。”凌熙又指了指脚下那只乖巧的狗狗,“这是小祖宗。”
  小祖宗优雅的摆了摆尾巴,原地坐下,很乖巧的“汪”了一声。
  它这一嗓子,招来了原本在屋里陪着两位老人吃饭的大黑和小花,它们从餐厅里跑出来,兴奋的围着小祖宗团团转,然而小祖宗很矜持的坐在那里,没有主人的允许绝不随便和别的狗打闹。
  闻讯走出来的池妈妈在看到凌熙后笑弯了眼睛:“凌熙,可有好久没见到你了……诶,这是你爸做的糖醋排骨吧,闻着真香!你先别走,阿姨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呢,快出锅了,你先进来等等,阿姨给你盛一碗带回去。”
  凌熙也不推辞,带着狗落落大方的走进了屋里。他父母就住在隔壁,他家和池家其实是一整栋别墅分割成了两半,房屋布局刚好是镜面相对的。四位老人都很爱交际,经常走动,过春节也不忘给隔壁邻居送上一道拿手美食。
  小祖宗在得到凌熙的同意后,就放开了手脚和两只狗狗玩成了一团,闹得非常开心。
  何心远发现,小祖宗在走路时,右后腿会时不时的颠一颠,往右后“撇”一下,接着迅速的倒脚。这种症状是某些品种的小狗在幼犬时期经常出现的遗传问题,因为髌骨发育不良,在膝关节屈伸时发生脱位,从滑车沟中脱出。
  但是小祖宗已经是成犬,而且鼻子掉色泛白,嘴边长了一圈白毛,这都是年老的迹象,按理说并不应该出现幼犬才会出现的问题。
  何心远想了想,问凌熙:“你的狗是不是后腿骨折过?”
  凌熙眼前一亮:“你好厉害,怎么看出来的?”
  何心远便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职业和分析方法:“骨折过的地方可能会出现畏寒、酸痛等症状,和人类的风湿很像。动物不会说话,而且忍痛的能力更强,所以需要主人多费心照看。”
  凌熙点点头:“我家里有地暖,平常在家时还好,冬天一出门遛狗它就这样一颠一颠的,看了不少医院,都说年纪大了,没有根治的办法。我们一直在给它吃钙片,但是又有人说补钙补多了也不好……哎,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何心远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来我们医院试试。我们医院有一位医生,在中兽医上很有研究,会自己研制膏药,也能做理疗针灸。我家的狗是流浪狗,骨头曾经受过伤,虽然自己愈合了,但冬天也过的不舒服,我身上带了几贴膏药,可以匀你几贴试试,用之前先要把受伤部位剪干净毛再贴。”
  两人有共同话题,没一会儿就聊得火热。何心远平常话不多,但是凌熙话多且密,一来一往还挺合适的。
  临走时,池妈妈给凌熙盛了整整半锅的冬瓜排骨汤,又拿了一些别的小菜,放在小篮子里让小祖宗叼着。一人一狗晃晃悠悠的满载而归,一直等到他们拐进了旁边的小别墅里,池妈妈才关上门。
  电视机里,又到了明星联唱的歌曲串烧时间,两名身材颀长的混血帅哥登台亮相,一同唱响了耳熟能详的旋律。这对亲生兄弟年龄相差8岁,两人都戴着影帝桂冠,势头正足,风华正茂,他们粉丝无数,就连池骏办公室的女汉子同事都难以逃脱他们的魅力。
  池骏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以拳击掌,冒出来一句:“原来是他!”
  何心远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
  池骏说:“刚才来串门的凌熙我总觉得有些眼熟……看到这兄弟俩我才想起来,那个凌熙和这个弟弟演过电视剧,以前还当过歌手,不过几年前他就改行做餐饮了。”
  “啊?”何心远疑惑的问,“刚才有人来过?”
  “……”
  晚饭结束后,池妈妈连忙在桌子上摆出饺子皮、饺子馅,号召全家一起包饺子,等到春节倒计时结束后就能下锅了。
  何心远手巧,虽然以前没包过饺子,但看池妈妈包了两只后就会了,逐渐包的速度越来越快,没一会儿面前的盖帘上就摆了满满一盘。
  这时,他面前的手机响了,池骏替他接起来——原来是赵悠悠从少林寺发来了春节问候。
  视频接通,镜头里放眼望去全都是人,不管是穿僧袍的还是穿便装的,不管是光头的还是留长发的,人挤人坐在长桌两侧,大家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他们面前摆满了丰盛的素斋,众人以茶代酒,人人脸上都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
  “哥——春节好!”赵悠悠冲着镜头摆了摆手,“你们还没吃呢?”
  “吃了吃了,”何心远向他展示桌上的饺子皮,“我们在包饺子,等倒计时后就下锅了。你们呢?”
  “我们下午上了晚殿,晚上做了祈福法会,刚刚还和慈幼院的师兄弟们去方丈室辞岁呢。现在大家在吃团圆饭,一会儿就要去钟楼敲钟啦!”赵悠悠一脸喜气,“多亏了丁大东订了机票,要不然我明天中午才能见到大家了。”说着,他转过了手机镜头,让他身旁的丁大东入镜。
  丁大东看上去精神头不错,他还是头一次来庙里过春节,庄严肃穆的气氛,佛法高深的僧侣,处处都透着稀奇。今天一天舟车劳顿,就连没荤腥的斋饭都让他食指大动。
  丁大东向池骏打了声招呼,很关切的问:“我的宝贝们呢?莲子羹,圣诞树,机器猫,快过来让爸爸看看瘦没瘦!”
  池骏:“瘦什么瘦,你今天早上才把它们仨送到我家,三只胖的都快成保龄球壶了。”
  这对老友互相损了几句,何心远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忽听镜头那边有个粗哑的声音说:“悠然,这个素鸡给你徒弟尝尝。”
  丁大东哪还顾得上和池骏互损,赶忙张大嘴,对着悠悠“啊——”起来。
  赵悠悠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素鸡塞进了丁大东嘴里。
  丁大东喜滋滋的嚼起来,摇头晃脑的说:“好香!好香!”
  隔着屏幕,池骏都觉得他一脸欠打的模样。
  池骏:“丁大东,你干嘛老使唤悠悠?又不是手断了。”
  谁想丁大东委委屈屈的一瘪嘴,举起了一直藏在桌下的右手,只见他的右手腕被两片硬板紧紧固定住,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丁大东哭丧着脸说:“骏骏骏骏我的骏,我的手……真断了!”

  72|0201 一更

  第七十二章春节(四)四喜临门
  丁大东特地选了早上的航班,两人落地后还不到午饭时间。接机口处,赵悠悠的师兄弟们举着写有他姓名的牌子,不住的挥舞着。
  在见到那些筋肉强壮,虎背熊腰的壮汉后,丁大东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他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随时会挨上那么一下子。赵悠悠哪知道他心里有多纠结,他加快脚步飞扑过去,好似乳燕投林,钻进了师兄弟的包围当中。
  他从小就乐天又努力,一直是大家的开心果,即使现在分散在祖国各地,他们的情谊依旧深厚。
  大家击拳相迎,这个问他工作怎么样,那个问他怎么没把哥哥带过来给他们瞧瞧。
  赵悠悠笑着说:“我哥去他朋友家过春节了,所以我也带了我朋友来过节。”
  说着,他拎着丁大东的领子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丁大东身高一米八五,穿一件经典b牌格子大衣,围一条g牌双面提花围巾,就连手里拎着的行李袋都印满了驴驴驴驴驴,头发上抹了发胶,在日光下根根分明,闪闪发亮,从头到脚彰显着摩登城里人的骚包气息。再看看赵悠悠和他的师兄弟,身上穿的不是皮夹克就是冲锋衣,套头毛衣里露出秋衣的领子,脚上蹬着旅游鞋,五个人里三个是圆寸,围在一起充满了朴实的乡村直男气质。
  不用别人提醒,丁大东也知道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师兄弟们换了一个眼神,这些看着彪悍吓人实际不善交际的大汉们,谁都不肯先说第一句。
  丁大东是过来和亲……哎不对,是过来长见识的,当然不能由着气氛冷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见大家的目光转向自己,这才侃侃做起自我介绍:“悠悠的师兄师弟们好,我是他的朋友,也是他哥的朋友,他是他哥的朋友的朋友……我叫丁大东,各位不用客气,叫我大丁或者大东都行。”
  他搞怪的自我介绍一下子拉近了自己与几个汉子之间的距离,大家逐渐热络起来,对他表示热烈欢迎,感谢他在b市关照赵悠悠。
  个子最高的那人叫悠林,他问道:“可是悠然,你不是说带过来的是徒弟吗?”
  个子最矮的那人接话,他叫悠静。“对啊,我还说和你徒弟切磋切磋呢。”
  丁大东赶忙举手投降:“各位误会了,我确实是悠悠的徒弟,但我不是那种正经徒弟!我只是报名了他的健身训练班,每周被他带着跑二十公里……”
  大家这才明白是在互相传话的时候传误会了,不过正经徒弟也好,不正经徒弟也罢,赵悠悠离开师门,独自在外工作九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过年……想必,丁大东一定是他很重视的朋友吧。
  机场和少林寺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但走高速的话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三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丁大东平常在家闭门创作时,向来昼伏夜出,今天为了赶飞机起的实在太早,一上车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等到他被赵悠悠推醒时,车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下车后,出现在丁大东面前的并不是少林寺的山门,而是……一所学校?
  这“学校”看上去十分简陋,大门敞开,里面的设施一览无余。用沙土夯平的小操场上有不少孩子们在玩耍,操场后面就是一座四层高的小楼,墙面上用红漆漆着四个大字——慈悲喜捨。
  与一脸懵逼的丁大东不同,赵悠悠下车后,脸上是浓浓的怀念与放松,他甚至兴奋的大吼一声,拎起行李箱,一边大叫着一边往大门里面冲。
  丁大东仔细看了看“学校”大门外悬挂的牌匾,发现匾上镌刻了三个飘逸的毛笔字:慈幼院。
  原来……这是少林寺名下的孤儿院,原来这是赵悠悠的家啊。
  慈幼院里的孩子们年纪都不大,对于他们来说,二十七岁的赵悠悠是当之无愧的“大哥哥”。
  赵悠悠来不及放下行李,先从包中掏出了不少糖果,小孩子们瞬间把他包围,甚至还有几个攀到他身上去抢。赵悠悠把这些小猴子一个个从身上摘下来放在地上,可从小练武的小家伙们难缠的要命,往往这个被他扒拉下去了,那个又爬上来了。
  等到赵悠悠手上的糖果都发干净了,他们才如潮水般褪去,负责管教孩童的僧人姗姗来迟,无奈的把这些淘气的孩子们赶进了宿舍里。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了,赵悠悠才起身拍拍手心的灰尘,回过头来招呼门外的丁大东:“你愣在那里干嘛,快进来啊!”
  那一瞬间,阳光从他身后洒下,他飘扬的发丝,额头的汗水,闪闪发光的双眼,就像是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的映刻进了丁大东的心里。
  春节是团圆的日子,对于出身于慈幼院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师兄师弟就是他们的家人。除了工作原因不能回来的以外,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春节回来,慈幼院特地为他们腾出了一层宿舍供他们居住,不过住宿条件不算好,都是十六人间的大宿舍。
  丁大东虽然从小住寄宿学校,但他家里有钱,一直住的都是带独立卫浴的两人间,哪里住过这种地方。
  赵悠悠看出他的不情愿,主动提议:“要不我带你去旁边的宾馆开房吧?”
  丁大东问:“你也去?”
  “我?我就住这儿挺好的啊。”
  丁大东一听,哪里舍得走,赶快把行李放到了赵悠悠旁边的铺位上,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丁大东肯留下,赵悠悠其实挺开心的。能让自己的朋友感受自己从小成长的环境,对于他来说是个挺重要的事情。
  他们放下行李后,赵悠悠带着丁大东参观慈幼院,楼前的操场,楼后的菜地,不出几分钟就转完了,但是赵悠悠关于这里的回忆却有很多很多。
  赵悠悠说:“其实慈幼院搬过好几次,学武的男孩子们又吵又闹,念多少经文也制不住。我们从城里搬到乡下,又从乡下搬到城里,来回搬了好几次,最后大师父买了一个养鸡场,这才修好了慈幼院。
  “我们虽然是少林寺名下的孤儿院,但是师父们从来不限制我们吃肉喝奶,他们说我们是孩子,孩子就应该补充营养长身体。如果遇上有钱的企业过来献爱心,我们连续几天都能吃到好菜。
  “你看那堵墙下面,原本有个狗洞,有一次我们宿舍一起钻狗洞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用的是路上捡的十块钱,我们五个人只能开一台机子,结果被师父们知道了,追到网吧去逮我们。他们穿着僧衣,当时惊动了一整个网吧的人去看热闹。
  “你知道吗,我有个师兄现在是武打明星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我那天听做武行的师弟讲,他们在影视城迎面遇上,那个师兄就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你说……都是慈幼院出来的,他怎么能这样呢。”
  赵悠悠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他说起这些回忆时,语气轻快,顾盼间全是一丛丛的光芒。
  丁大东静静的听着,赵悠悠向来很少讲自己的事情,他一直专注现在,专注同胞兄长,从不在自己身上放多少心思。他就像一层套一层的宝盒,只有一层层掀开,才能看到他内心的五彩斑斓。
  他们走到操场边,这里摆着一个武器架,上面插着常见的几种兵器,故地重游的赵悠悠见到这些熟悉的兵器,眼中精光大盛,抄起一柄□□就舞动了起来。
  他时而跃起直击,时而伏地回勾,一柄□□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密密的罩住全身上下。
  丁大东被他行云流水的身法勾去了魂魄,只会在旁边“好!”“再来一个!”的鼓掌,真让他说出个一二三四其实他也不懂。
  一人练武终归无趣,赵悠悠一时间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毫无武艺的普通人,他回身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支双截棍,向着丁大东扔了过去——“接好了!”
  丁大东哪里接得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支双截棍向着他的脑袋越飞越近,为了避免头破血流的命运,丁大东闭上眼缩起脖子,向着双截棍飞来的方向使劲一抓,居然真让他误打误撞的抓住了其中一截!然而双截棍的另外一截自有惯性,铁锁折叠,直直向着他的腕骨敲来……
  丁大东“哎呦”一声,扶着右手腕骨痛苦的摔倒在地。
  一旁的宿舍楼里,在宿舍窗边围观了这一切的悠林师兄揉揉眼睛,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这么弱,得亏不是悠然的正经徒弟。”
  悠静师兄点头附和:“幸亏没切磋,要不然非得把他切碎了。”
  幸亏他们这里离医院不远,赵悠悠心急火燎的带着丁大东去了医院,照了片子,最终确认是腕骨骨裂,需要静养一个月,在此期间尽量不要使力,前一周连筷子都不能拿。
  丁大东还没说什么呢,赵悠悠急的眼睛都红了:“都怪我!你是作家,现在手受伤了可怎么办!”
  丁大东长叹一声没说话,垂着眼,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忧郁气息。
  其实他心里笑开了花,因为右手受伤,刚才赵悠悠主动请缨要帮他喂饭穿衣洗脸刷牙。丁大东真希望左右手一起骨折才好,这样他小便的时候,不就能让赵悠悠帮忙扶着了嘛!
  丁大东手虽然受伤了,但是不影响他看热闹。本来赵悠悠想让他回宿舍好好休息的,但是丁大东表示自己好不容易来佛寺一趟,未曾见到除夕的法会盛况就班师回朝实在太不甘心,坚持要去少林寺一探究竟。
  赵悠悠怕他伤上加伤,细细的嘱咐他:“寺里人多,你一定要靠我近一点啊。”
  于是丁大东兴高采烈的紧贴在赵悠悠身边,恨不得把整个人挂在赵悠悠身上。
  倒不是丁大东随口扯理由,少林寺在大年三十这天的祈福活动确实非同寻常,场面盛大,各地的善男信女涌入寺庙当中,虔诚的向佛像供奉香火。
  耳边都是佛音袅袅,即使丁大东自认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身处梵音之中,仍然感觉整个人都被从内到外的净化了。
  晚殿又称晚课,因为大年三十是重要的节日,所以这天是由老方丈率领众僧人在大雄宝殿诵经礼拜。晚课开始时,宝殿并不关门,但在大门外有专门的隔栏隔开了围观的游客。
  赵悠悠他们只是少林寺收养的孤儿,不算是少林寺僧人,即使他们还在慈幼院时,也无法进入大雄宝殿参加早晚课,只有在成年后,自行决定皈依佛门的人在剃度受戒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僧侣。所以晚课开始后,赵悠悠他们也同游客一样被隔绝在了殿外。
  赵悠悠垫着脚,扶着丁大东的肩膀,伸长脖子往殿内望着,偶尔瞅见了熟人,他就兴奋的拉着丁大东往那个方向看:那是他以前一起练武的小伙伴,现在,他们已经是正式的僧人了。
  曾经一同长大、一同练武、一同去网吧、一同豪言壮语闯天下的同伴,终有一天被一道隔栏分成了殿里殿外两个世界。殿里的世界是寂寞也是安宁,殿外的世界是复杂也是多彩。
  赵悠悠永远是轻松快乐的,他看着殿里闭目诵经的同窗,好像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
  丁大东不禁问:“你有没有想过,去当和尚到底是乐事还是苦事啊?”
  赵悠悠眼睛还望着宝殿,随口回答:“是‘无事’呀。”
  晚课结束后,一般来讲就要关山门,寺院里也要清空外来的游客。不过今天是除夕,晚课之后还有迎新春祈福法会,留下的人里除了有慈幼院的孤儿外,还有捐了大笔香火钱希望能一起祈福的信佛人。
  祈福法会依旧在大雄宝殿举办,场面比之前的晚课隆重的多,僧人们穿着法衣,在方丈的带领下向着正中的释迦摩尼佛像缓步踱去。方丈拈香主法,为祖国祈福,盼望国家康泰安宁,人民安居乐业。
  殿外祈福的人们也同一时间跪下,双手合十,口中默念佛号,轻声许出自己的愿望。
  丁大东和赵悠悠挨得几近,他亲耳听到身旁的赵悠悠一口气许了三个愿望。
  一愿哥哥早日考取兽医执照。
  二愿池骏永不辜负哥哥的感情。
  三愿丁大东早日康复,下笔有神。
  丁大东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赵悠悠的愿望当中,他一时错愕,感觉胸腔里的那个器官,每一次跳动,都闷闷的,沉沉的。
  他浑浑噩噩的跪在那里,等到祈愿结束了,被身旁人拉起来时才回过神来。
  赵悠悠问:“你傻跪着做什么?”
  丁大东:“你刚才祈愿时,怎么没给自己许一个愿望?”
  “有什么好许的?”赵悠悠说,“我的生活已经很快乐了啊。”
  法会结束后,方丈回到方丈室等候众人前来辞岁。僧人们在前,慈幼院的小孩子们在中,信徒们在后,依次走入方丈室,向方丈拜年。方丈早就准备好了一封封红包,所有慈幼院的孩子们都能拿到一个,就连赵悠悠他们这些已经离开慈幼院多年的也有份。
  新年拿红包,喜气洋洋,赵悠悠说幸亏今天就到家了,若是坐大巴明天中午才到家的话,这些全都要错过了。
  拜完年,终于到了吃斋饭的时间了。今日开斋晚,又连做两场法事,大家都饥肠辘辘,众人鱼贯走入斋堂中,分坐在长条桌两侧。寺庙吃饭讲究安静,但恰逢新春佳节,又有这么多小孩子在场,气氛十分热闹,大师父们也没有过多苛求,甚至主动走到赵悠悠他们这桌和他们攀谈,问他们离开慈幼院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大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笑着回答过的很好,赚的很多,待大师父走后,才开始彼此吐槽工作上的不顺心。赵悠悠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转行的,还是转行去给宠物做美容,大家都开玩笑,说明天让他把师父们养在后院的驴“美”一“美”,赵悠悠也不生气,笑着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一边同大家聊着,一边不忘给丁大东喂饭。温暖的食物唤醒了丁大东冰冷的肠胃,也唤醒了他有些僵硬的脑袋和嘴巴,刚巧赵悠悠给他哥哥打视频电话拜年,丁大东就凑过去向池骏卖了一顿惨。
  因为大家边吃边聊,晚饭结束后已经十一点多了。老方丈又换回法衣,带着两列高僧走向钟楼,其他信众则安静等候在钟楼之下,一起在星空下倒数读秒。
  “十……九……八……”
  赵悠悠兴奋的嚷着,每一声数字他都喊得很大声,见身旁的丁大东不出力,他很不满的拉了拉他,告诉他不能偷懒。
  丁大东便打起精神,同他一块高喊:“五!”
  “四!”
  “三!”
  “二!”
  “一!”
  分秒不差,钟锤重重撞击铜铸的大钟,千年古刹,钟声回响,梵音缭绕,声传十里。
  丁大东抬眼望去,只见市区方向烟花灿烂,姹紫嫣红,唤醒了一整片夜空。
  在钟声的巨大余韵中,赵悠悠双手合拢成喇叭,趴在他耳边,大声告诉他:“你刚才要是没有许愿的话,现在许,也是很灵的!”
  丁大东喊:“我许完了!”
  赵悠悠喊:“你许什么了?!”
  丁大东看着他的眼睛,喊:“我许的愿望是,希望赵悠悠一辈子都像现在这么快乐!”
  一瞬间,赵悠悠像是被点住了穴道一样,立在了那里。他当时正在咧着嘴笑,笑容像是被神奇的法术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他动了动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丁大东没有听见。
  丁大东大声问:“你说什么?”
  赵悠悠重复了一遍。
  而就在他重复的同时,世界在那一秒突然安静下来,好像上天掐灭了烟花,按停了钟声,就是为了让丁大东听见这一句话。
  赵悠悠问:“丁大东,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73|0202一更

  第七十三章春节(五)
  当春节的倒计时结束后,池家的饺子也端上了桌。
  池爸爸最爱吃饺子,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十个,可惜年龄渐长,胃口渐小,尤其现在肚子里都是除夕团圆饭的鸡鸭鱼肉,他勉强塞了十个,就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开始抱怨吃太撑。
  池爸爸说:“老婆,你饺子包太多了,哪里吃的完。”
  池妈妈说:“不多不多,今天咱家可多了一口人呢。”说着,她夹了一只鼓鼓胀胀的饺子送到了何心远的碗里,何心远赶忙也给她挑了一只。
  都说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喜欢,池妈妈可不就是怎么看何心远怎么觉得他乖巧懂事,恨不得明天就让他俩出国领证。
  何心远胃口小,其实早就撑的吃不下去了,可偏偏长辈挑的菜不能推辞,何心远也不想让阿姨扫兴,只能艰难的往嘴里塞。他好不容易克服了一个,转眼碗里又堆了五个。
  他求助的看向池骏,眼神可怜巴巴的。
  池骏怕他吃太多不能消化,干脆把他的碗拖到自己面前,一边埋头苦吃,一边说:“好了妈,心远吃不了了,您就别给他盛了。”
  小两口之间互相吃剩饭很正常,不过池骏直接当着家长的面这么做,而且动作自然顺手,倒让何心远不好意思起来。
  池爸爸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也会吃他老婆的剩饭啊,这是感情好的证明嘛。
  吃过饺子,一家四口穿戴好防寒衣服,出门放鞭炮。他们这里不是禁放区,物业划出了小区湖边的一块空地,让业主们去那里燃放烟花。他们出来的太晚了,放炮仗的大部队都走了,湖边留下满地的红纸片还有炸的破破烂烂的烟花箱。
  池骏今年没买大烟花,只买了两挂两千响的鞭炮,在地上捋直、并排铺开。路灯下,长长的鞭炮像是一条红毯,一直延伸向远方。
  池爸爸童心未泯,从池骏手里抢走了点燃鞭炮的工作,池妈妈捂着耳朵站到一旁,有些激动的跺跺脚,嘱咐他:“老池,点完你就跑啊!”
  池爸爸宝刀未老,手稳稳的划开火柴,依次点燃两挂鞭炮的引线,在确认烧着后,赶快笼着袖子飞快的跑到了池妈妈的身旁。
  何心远兴奋的站在旁边,当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火光出现时,他下意识的握住了池骏的手。
  再过几十年,池骏也会慢慢的变成另一个“池爸爸”。他的饭量也会越来越小,他的身材也会渐渐发福,他会肩负起春节点鞭炮的责任,也会在烟花升空后跑回伴侣的身边。
  他们可能有孩子,也可能没有。
  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何心远希望,他能一直站在池骏的身边。
  池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坏坏一笑,接着突然拽起他跑进了两排鞭炮之中。
  长长的鞭炮追在他们身后燃烧,刺鼻的浓烟和纷飞的红纸包围住了他们。池骏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拉着他在鞭炮之间穿行,从这头一直跑到了那头。
  何心远一头雾水,问他在发什么疯。
  池骏骄傲的回答:“我这是在提前和你预演,结婚那天要怎么走红毯。”
  火光和路灯照亮了池骏的表情,他头上顶着残存的红纸屑,形容狼狈,又帅的一塌糊涂。
  何心远心里清楚,随着岁月流逝,他会是他们两个之中最先健忘的那个人,他会记不起他们是如何相遇,记不起他们是如何重逢,记不起他们一同经历的大事小情……但他会牢牢的记住池骏的名字,还有今天的烟火。
  闹了一整晚,四人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池爸爸池妈妈不常熬夜,到了这时已经困得不行,他们在嘱咐何心远自便后就回了房。
  池家的小别墅不算地下室一共有三层,第三层是主卧、影音室、池爸爸的书房和池妈妈的阳光花房,其他小卧室都集中在二楼。池妈妈怕何心远不好意思和池骏睡在一起,提前整理好了池骏卧室对面的客卧。
  何心远坐在客卧的大床上,左右看了看,问:“你的卧室里怎么空空荡荡,什么装饰都没有啊。”
  “我的卧室在对面……”池骏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你想和我睡一起?”
  “是啊,”何心远微微侧过头,问,“要不然呢?”
  何心远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矛盾体了,他在表达情爱时奔放又坦荡,但在除此之外的每个时刻都腼腆的像是收拢的花苞。
  池骏看着洗的香喷喷的何心远哪里还忍得住,打横抱起爱人,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
  大年初一的早上,何心远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还好昨天大家都有熬夜,其他人也刚起没多久。
  池骏见何心远走下楼,赶快迎上去,殷勤的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餐桌旁坐下,怕他难受,还为他垫好了柔软的椅垫。
  池妈妈笑着打趣他们感情好,何心远在长辈面前又恢复了平常的内向,差点把头栽进面前的粥碗里面。
  吃完饭,池爸爸摆出麻将桌,拉着两个小年轻和他们老两口打麻将。
  池妈妈说:“平常我们都是和隔壁的老凌打的……哎呦,他那手摸牌的本事真是了不得,每次搓麻,你爸都是输钱最多的那一个。”
  池爸爸不满她揭自己老底,哼了一声:“行吧,反正你妈就给了我这么点零花钱,什么时候输完了我就不玩了,你们三个人打去吧!”
  大家都以为池爸爸会从头输到尾,没想到何心远的水平和他不相上下,打麻将时不是忘了摸牌,就是忽然“放炮”,有时候自己的一手牌已经胡了,结果却忘了推倒,白白错过。
  池爸妈以为何心远是有意藏拙哄他们开心,但一旁的池骏看了,心里却五味杂陈。
  犹记得在读书时,何心远是远近有名的牌王,还曾经被学校的麻将社借过去,和其他学校打比赛。所有人都说他运气好,战术高,不过何心远偷偷告诉他,其实他获胜的秘诀是靠超强的记忆力背牌猜牌,这才能频频获胜。
  可是现在何心远再也记不住别人的牌了,他连规则都记得零零碎碎,每出一张牌,脸上纠结的表情都像是在剪炸弹引线。
  一连打了五轮,头一次尝到赢牌滋味的池爸爸叫了休战,哼着小曲去给他的狗孙子狗孙女喂食。
  池骏问何心远玩的开不开心。
  何心远点点头,眼睛闪亮亮的放着光:“开心!特别开心!不用记牌不用猜牌,我才知道原来麻将这么好玩!”
  池骏没忍住摸摸他的头:“好玩就行,咱有的是钱,随便输!”
  晚饭前,池家的大门又被敲响了,池爸爸开门一看,原来是隔壁的老凌过来找他。
  老凌手里牵着狗链,他家的小祖宗乖巧的跟在他身边,兴奋的摇着尾巴。
  “老池,我听凌熙说你也养狗了?走啊,咱一块遛狗去。”两位爸爸年纪相仿,都是一样的健谈好客爱热闹,凌爸爸稍微胖一些,笑的时候嘴巴大大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池爸爸忙说好好好,麻将也顾不上打了,在何心远的帮助下给两只狗戴上了狗链,一手牵着一只狗,牛哄哄的跟着老凌走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池爸爸说:“我还以为今天是你儿子遛狗呢。”
  “嗨,昨天大半夜他朋友来了,俩人睡到现在还没起呢。”
  “这都快吃晚饭了还没起?什么朋友,女朋友吧?”
  “不是……呃,是,是。”
  “老凌,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哎老池,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八卦啊。”
  两位老先生越走越远,渐渐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了。
  初一的晚上,各省级卫视也开始轮番放起自家的春节晚会,池妈妈看的津津有味,池骏没什么兴趣,拉着何心远准备出门遛弯。
  何心远又想陪长辈,又想陪他,左右为难了一阵,最终心中的天平还是偏向了池骏。池骏给他从头到脚穿戴好,保证浑身上下密不透风了,才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家门。
  他们社区里公共设施很多,除了有一座人工湖以外,还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什么的,池骏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这附近的设施,还说过几天带何心远过来打网球。
  两人正聊着,忽然一位拖着婴儿车的老阿姨迎面走来,在见到池骏时,她眼前一亮,叫住了他们。
  “你是……老池的儿子?”阿姨问。
  池骏和他爸长得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鼻子和眉眼,活脱脱是一个年轻版的池爸爸。
  池骏点点头:“是啊,阿姨您是?”
  阿姨目光热切的转向池骏身旁的何心远,殷勤的问:“那你就是老池和老凌说的那个会针灸的兽医了吧?……您快来看看我家大米,能不能治好?”
  “啊?”何心远一脸茫然。
  原来刚刚池爸爸和凌爸爸出去遛狗时,遇到其他狗友,两人谈兴上来,炫耀了一圈何心远是怎么慧眼如炬,一眼看出小祖宗腿脚不便,不仅给它开了膏药,还说他们医院能用针灸治疗小祖宗的风湿。小祖宗可是这里的明星犬,所有狗友都羡慕小祖宗的贴心和聪明,大家一听来了个专业兽医能用中药针灸治病,几个小时的功夫就传遍了狗友群。
  这话传着传着就夸张起来,明明何心远只是向凌熙推荐了别的医生,结果一来二去的,大家都以为何心远是个年轻有为的中兽医了。
  阿姨掀开手中婴儿车的斗篷,拉着何心远去看婴儿车里的动物。
  原来在那婴儿车里,躺着的并不是小宝宝,而是一只浑身洁白的京巴犬,它老老实实侧躺在婴儿车里,一动不动。陌生人凑过来,它也只是转了转眼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犬种的流行随着人类的审美观变化,每隔几年都会有一次更迭,京巴犬、西施犬、吉娃娃在九十年代和两千年初是非常热门的伴侣犬,但是近些年随着外来犬种(如泰迪、金毛、柯基、拉布拉多)风靡网络,饲养这些品种犬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狗贩子们都转去繁育这些流行品种。曾经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的京巴犬身影越来越少,何心远在工作中接触过的京巴犬,绝大多数都是八岁以上并且饲养者是中老年人。
  能在这里看到一只京巴犬,何心远还是很惊喜的。
  只是这只京巴犬……应该是瘫痪了,它侧躺在那里,每一缕毛都被梳的顺滑,像是一只惟妙惟肖的玩具。
  何心远摘下手套,先让它闻了闻自己的气味,京巴犬连脖子都动不了,不过它微微张开嘴,用鼻尖顶了顶何心远的指尖表达善意。接下来,何心远简单的检查了它的四肢,可是狗狗已经完全丧失对四肢的掌控能力,所有肌肉反射都消失,尾巴也不能摇摆。
  主人自述,狗狗能正常吃东西喝水,可是脖子以下完全瘫痪,其实……就是高位截瘫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狗狗在八岁那年从一个五十厘米高的台阶上摔下来,结果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姨每天坚持给它翻身,按摩四肢肌肉,为它清理失禁的粪便和尿液,它全身白毛干净极了,不仅如此,它大大的眼睛下没有一点泪痕——动物的眼泪和人类的眼泪不一样,并不用来表达感情,而是身体不健康的信号。中耳炎、结膜炎、异物进眼、鼻泪管堵塞、乃至狗粮吃的不合适,都会引发流泪,这些泪水在接触空气后,会氧化变成锈红色,越不健康,颜色越深。如果本身是白毛的话,就会反衬的非常鲜明。尤其像是京巴这种狗,天生眼睛过大过凸,眼球挤压泪点,比别的狗更容易流泪。然而这只狗一点泪痕都没有,想必主人养的非常用心。
  何心远问:“您家大米,瘫痪了几年了?”
  阿姨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到下周一就两年半了。”她说,“看过不少医生了,但是都劝我做安乐。可我想,这可是一条命啊,它还能吃能拉,它自己肯定不想死的。”她拉着何心远的衣角,很急切的问:“小伙子,你看针灸能有用吗?多少钱都成!”
  何心远为难的说:“阿姨您误会了,我不是中兽医,只是我所在的宠物医院里有一名中兽医,曾经用过针灸疗法治疗过狗的腰间盘增生性瘫痪,像是您家大米这样的情况太复杂,我也不好替他答应下来……”他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在阿姨千恩万谢的感谢声中,何心远走到一旁给医院的肖医生打了电话。
  肖医生正在陪家人看电视,听了他的叙述,沉吟了一会儿说:“小何啊,它这狗应该是摔断了脊椎,光靠针灸艾灸肯定不行。咱们没做过中西结合的病例,我实在没把握,这样吧,我把我师兄推荐给她,他是中兽医领域的大拿,但是他的医院在南方,地址是……”
  何心远挂了电话,把肖医生说的话传达给了阿姨。
  阿姨忙拿出手机记录下地址,说回家就打电话问问情况,可以的话她和老伴儿带着狗飞过去一趟。
  何心远忙说:“现在过节放假,他们要初八才上班。”
  “哦……对对,今天才初一。”阿姨有些怅然的摸了摸小狗的身子,“我们都等了两年多了,那大米,咱们再等七天吧。”
  告别了阿姨和大米,时间不早,池骏和何心远手拉着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着。
  池骏说:“我爸是在太高兴了,遇见熟人多聊了几句,没想到让你放假都遇上看病的动物。”
  何心远轻松的说:“叔叔年纪大了,爱和同龄人说说孩子的事情很正常。我能让他感到骄傲,能让他出去‘炫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在往家走的路上,何心远给悠悠打了个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几声,却一直没有人接。
  何心远的眉头皱成了疙瘩:“太奇怪了,悠悠今天居然一整天没有联系我,这实在太不像他了。”
  池骏:“你先别急,大东肯定跟他在一起,我给大东打电话问问。”
  可是池骏给丁大东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丁大东直接挂断,只传回来一条微信。
  丁东叮咚:别打了,没时间接,忙着呢。
  池嘚儿驾:忙什么呢?赵悠悠和你在一起吗?
  丁东叮咚:没有,悠悠现在根本不理我。
  池嘚儿驾:???
  丁东叮咚:他知道了。
  池嘚儿驾:……
  池骏发信息的时候没想着避着何心远,一旁的何心远看得云里雾里,追问他:“池骏,丁大东的话是什么意思啊,悠悠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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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春节(六)六欲七情
  赵悠悠其实很聪明,远比所有人认为的都聪明。
  他十八岁就离开寺庙出来混社会,而且一个猛子就扎进了鱼龙混杂的影视城,着实惊掉了不少师兄弟的下巴。他从小就招师父喜欢,武术练的最刻苦,经文背的最顺溜,大家都以为他会留在寺庙当和尚。
  赵悠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入红尘,谁入红尘啊。”
  赵悠悠和何心远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
  娱乐圈的人一个比一个毒,赵悠悠又会功夫又年轻,在那群武行里是鹤立鸡群的漂亮,盯上他的人不少,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让他当大明星。可是赵悠悠不愿意,连夜收拾铺盖,跑去投奔开武馆的师兄。
  后来他们兄弟相认,赵悠悠头也不回的转行做宠物美容,工作一年多,微信上的顾客加了上千人,就算朋友圈发条跑步动态,都有几十人点赞。
  他即不夸大自己的优点,也不掩盖自己的缺点,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喜欢的正是这样的他。
  再说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若不是对他有好感,谁会平白无故送他东西啊?
  尤其丁大东每次送的东西都价格不菲又合他心意,赵悠悠智商正常,再加上有哥哥和池骏做“表率”,他心里很快就有了底。
  于是在满天烟火之下,在古刹钟声之中,赵悠悠问出了那个问题。
  ——“丁大东,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丁大东被他问的措手不及,表情一片空白,刚准备张嘴,又被赵悠悠打断了。
  赵悠悠说:“……可你知道,你是打不过我的吧?”
  好嘛,简简单单一句话,把丁大东还没成型的表白打碎了又逼他咽回了肚子。
  虽然丁大东什么话都没敢说出口,但光看他急得干瞪眼的模样,赵悠悠就全明白了。
  除夕活动正式结束,留在少林寺里的人也散了,三三两两的往山下走。下山的路都是石板铺成的,冬夜露重,地面湿滑一片,赵悠悠点开手机电筒,引着丁大东小心下山。
  丁大东一边走一边看赵悠悠,心里七上八下的直打鼓,他谈过这么多恋爱,撩过这么多的人,还头一次遇到赵悠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摸清赵悠悠的套路,结果发现赵悠悠根本没路,光着脚想走哪儿走哪儿,寻常人拍马也追不上。
  丁大东想了想,试探问他:“……今天晚上我还能住在慈幼院宿舍吗?”
  他怕赵悠悠在知道自己心思后想避嫌,把他赶出去。
  赵悠悠翻了个白眼:“你想住就住呗,事先说好,慈幼院条件可没宾馆好,没人给你铺床叠被,也没有二十四小时供应的热水。我们早上五点要起床上早课,迟到就吃不到早饭了。”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吗?”
  “可以,大年初一是特例,师父会晚半小时叫大家起床。”
  ……头一次听说早上五点半起床叫睡懒觉的,这是哪个时区的懒觉啊?!!!
  丁大东看了看表:好嘛,现在都凌晨一点了。
  不过只要赵悠悠不赶他走,起床再早又有什么关系?!
  慈幼院距离少林寺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提前租了大巴,把所有人拉了回去。
  丁大东伤到了惯用的右手,洗漱时废了不少牛劲,等到回到宿舍时傻了眼。
  今天白天他可是占了赵悠悠旁边的床位,可现在躺在那里的,却是壮的像头牛的悠林师兄!
  至于赵悠悠则换到了靠窗的上铺,和悠静师兄并排睡觉。他亮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两盏小灯,他什么也没说,转过了身,缩进了被窝当中。
  这个晚上丁大东过的十分煎熬,他从没住过集体宿舍,一屋子十六个成年男人,汗衫,臭袜子,运动鞋到处都是,打鼾声此起彼伏。丁大东手腕又肿又痛,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着烟花下赵悠悠的模样。
  在床上烙了一晚上馅饼,接近四点丁大东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大脑还没有休息够,五点的时候就被打板的声音吵醒。
  寺庙里讲究晨钟暮鼓,但很少有普通人知道,在敲钟之前,是有专人通过打板的方式叫醒众位僧人的。打板既能报时,也能集合僧人,这种专用的木质响器在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寺庙里回荡。少林寺名下的慈幼院也延续了打板的传统,起床、吃饭、上课、练武都有僧人打板,而且根据目的不同,打板的节奏也会有所变化。
  打板的声音在宿舍楼道里回响,每个寝室都陆陆续续打开了大灯。丁大作家还没醒盹,胡子拉碴,一脸茫然的坐起来,看着寝室里大家安静快速的穿衣洗漱。多虑又少眠的他现在思维迟钝的像是一碗没冲开的藕粉,拿着毛衣就往腿上套。
  赵悠悠看不过去,把他从床上拎到地上,结果他的毛衣和牛仔裤帮他穿戴起来。丁大东乖的像是只狼崽子,让他举手就举手,让他抬腿就抬腿,赵悠悠三下五除二帮他收拾好,还去涮了一条凉毛巾,扔到了他脸上。
  冰凉的毛巾铺到脸上,丁大东这才懵懵懂懂的清醒过来。
  面前的赵悠悠精力十足,小细腰大长腿被遮掩到运动裤下,气色极好,连黑眼圈都看不到。
  ——能够让丁大东失眠一整晚的事情,根本动摇不了赵悠悠分毫。
  慈幼院的孩子们都未成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爱心企业过来做公益,大手一挥包了孩子们的牛奶鸡蛋。不过这些东西是荤的,孩子们吃得,照顾他们的僧人吃不得,他们每天自己熬粥做馒头腌咸菜,遇到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早饭里还有素馅包子。像是赵悠悠这些成年后回来过节的孤儿们,会给院里交伙食费,跟着僧人们一起吃饭。
  伙食费不贵,一天才七块,食量大的主动交翻倍,比如赵悠悠就交了十四,大块头的悠林交了二十一。
  丁大东还没调过来“时差”,既没精神也没胃口,像个小姑娘一样把包子捏下来一点点往嘴巴里塞,他一口能嚼二十下,这速度悠林都吞下去一整个包子了。
  丁大东嘴巴闲不住,问:“这些做饭的师父应该比咱们起的早吧?咱们是被打板的人叫醒的,那他们是被谁叫醒的啊。”
  赵悠悠无语的看着他,半晌说:“丁大东,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东西叫闹钟啊?”
  “……”
  吃完饭,孩子们去上早课了。
  僧人的早课是念经拜佛,而孩子们的早课其实就是晨读,宿舍楼的一层被开辟出来当教室,大家先读古诗古文,又拿出英语课本齐声朗读。赵悠悠他们列队去了操场,几人活动开手脚,拿起兵器架上的兵器比划起来。
  赵悠悠说:“大家先等等,先让我开个直播。”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其他师兄弟都不是闷在家里足不出户的老古董,都听过直播这个玩意,还有人好奇去赵悠悠的直播间看过。
  悠静说:“这才六点,直什么播,有谁看啊。”
  赵悠悠说:“说不定有真爱粉呢,反正我流量多,咱们练咱们的,有人给打赏了咱们就偷偷去吃烤串。”说完,他找了两块石头把手机夹起来立在地上。
  大家都没在意,认定不会有人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六点跑来看什么练武直播,几人专心操练开来,你来我往打的还挺热闹。
  丁大东坐在操场边上,一脸惆怅着看着他们打闹。
  这一刻的他,突然领悟到因为不会跳皮筋所以被全班女生孤立的小学生的悲怆心情。
  赵悠悠离开武馆后,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正经打一场了,他在家再怎么自觉锻炼,也缺少那种练武氛围,手头上的功夫当然不如其他人强,几十招之内就被缴械打下了场。
  赵悠悠下场后,径直走到双杠旁,手一撑就坐到了双杠上,充当观众给大家鼓劲。
  丁大东慢吞吞走过去,仰着头看他,他身后挂着一轮还没有脸盆大的朝阳,不刺目,反而让人想要把它摘下来藏在衣兜里。
  丁大东问他:“我如果每天跟你练功的话,什么时候能变得像悠林那么强?”
  赵悠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悠林师兄可是从小练的童子功。”
  “他练了二十年,我也可以练二十年啊。”
  “你又不是童子,练哪门子童子功。”
  “诶你等……”
  赵悠悠跳下双杠,去菜地找师父们去了。
  大年初一,少林寺香火旺盛,很多人赶着登寺烧今年的第一炷香。慈幼院的孩子们再次乘车前往少林寺,一部分去了演武堂表演节目,一部分帮助疏导游客,组织纪律。
  赵悠悠带着志愿者的红袖章,拿着小旗子,被分配去碑林指引游客,一天下来,他回答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厕所在哪儿”“能在寺里吃斋饭吗”“师父们几点开始念经”“在哪儿买香”“能不能帮我们照张合影”……以及春心萌动小姑娘们问的“小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遇到最后一个问题,赵悠悠笑的阳光灿烂的回答:“我是出家人,不能交女朋友。”
  “可是你有头发啊。”
  “我是带发修行。”
  “……”
  丁大东也被分了一个袖章一个小旗子,可是他对少林寺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立在那里就是个摆设,渐渐的也没人去问他了。丁大东蹭到赵悠悠身边,刚好偷听到他拒绝小姑娘的借口。
  在小姑娘走后,丁大东在他身后做贼一般的轻声问:“那这位带发修行的师父,你能交男朋友吗?”
  赵悠悠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很快就被游客拉走了。
  晚上的时候,他们被留在寺里吃饭,昨天除夕,席面上有素肉还有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吃的大家肚满心足。可大年初一的晚餐一下回到了平时的正常水平,三道素菜,一个馒头,一个青菜西红柿汤就是所有。
  大家累了一天,平常又都吃惯了肉,嘴里嚼着这些挺没滋味的,囫囵吃过晚饭,师兄弟们偷偷摸摸聚成一堆,商量着下山后去找个小餐馆吃烧烤,只是大家兜里都没什么钱,这顿烧烤肯定是要aa的。
  悠静忽然想起来:“悠然,你不是说要把早上直播的打赏钱拿出来吗,快看看赚了多少。”
  赵悠悠拿出手机打开软件后台,震惊的发现一早上居然收到了一千块的“小鱼干”,而大财主的名字叫丁东叮咚。
  众人面面相觑,悠林摸摸自己的圆寸,说:“我琢磨着这事儿有点不对头啊,就算是朋友,他对你也太大方了吧。”
  一千块钱确实不算大钱,他们师兄弟间谁手头周转不开,彼此帮个一两千,根本不用还。可即使关系亲密如他们,也不会过节随手就派一千块的红包。
  赵悠悠面色如常,从软件里把钱提出来转到悠林的微信上,让大家随便吃,他没什么胃口,就不去了。
  他前脚走,丁大东后脚跟上。
  赵悠悠从小在少林寺里长大,一草一木都熟悉,闭着眼都能从山下爬到山上。他走的快,一步三阶的往下跳,丁大东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眼见着赵悠悠的身影越来越远,丁大东着急了,也学着他大步往下窜,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稀里糊涂的,居然走到了后山。
  这里不是游客会踏足的地方,地上的小路也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若落了雨便会泥泞成一片。万籁俱静,唯有夜风吹过草木时,响起一片沙沙声。
  赵悠悠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丁大东,语气很不善的问他:“你跟着我干嘛?”
  丁大东想了想,后退三步——退到赵悠悠飞起来也踢不到自己的地方——然后鼓起勇气说:“我跟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终于还是说了。
  他对他的一见钟情始于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随着接触,他渐渐发觉这个男孩的心里揣着他从没拥有过的东西。
  谁会不喜欢太阳?谁会不被光明吸引?
  他最开始只是想要点一份快餐爱情,结果端上桌的,却是意想不到的饕餮盛宴。
  丁大东翻翻钱包,看着里面仅剩几角几厘的真心,有点怀疑自己吃不吃得起。
  赵悠悠瞪着眼睛不说话,俩人就在寂静一片的夜里对望着。
  忽然,赵悠悠生硬的开口:“我不接受。”
  丁大东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不好受。
  赵悠悠:“我要和人交往的话,必须由我先告白。”
  丁大东神色一动,感觉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一下从低谷冲到了最高点。“那……那你说也行,我肯定接受!”
  赵悠悠挑起眉毛,双臂抱于胸口,骄傲的抬起了下巴:“我不说。我要去吃烧烤了。”
  说完,他转过身,步履匆匆的向着山下跑去。
  这个入了红尘的小和尚,还是动了凡心。

  75|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春节(完)万事大吉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街上行人很少。逍遥了一整个假期的人们回到家中,抱着零食看电视,把这段时间熬夜狂欢消耗的体力补充回来。
  可惜好好的假期,任真一直被父母指使的团团转,一刻都停不下来。每天早上十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开着他的爱车横跨城北城南,一刻都不得闲。
  要问他在忙什么?——他在忙着相亲!
  任真喜欢男人,这件事情在他青春期的第一次性冲动时,他就明白了。他家里是很传统的商人家庭,他一直没有出柜,打算使用拖字*,拖到四十多岁有了稳定伴侣后,再一步步让父母接受。
  出柜这种事需要步步为营,任真不愿把性向和亲情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衡量,他不想去赌,只能慢慢谋划。
  随着他跨过三十岁,自己名下的宠物医院经营也上了轨道,家里人开始着急,催着他相亲。
  在他妈妈看来,儿子长得帅,又有学问,自己的事业也蒸蒸日上,再加上家境殷实、亲戚关系和谐,谁家姑娘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绩优股?他妈妈一直让自己的老姐妹们帮着张罗相亲,看谁家有好姑娘,就把照片要过来记在小本本上。
  任真家就在本市,但是他自己在医院旁边买了一套独立住房,不愿听父母唠叨他的终身大事。可春节总逃不过去,他放假刚一回家,妈妈就拿着小本本把他堵在了书房里。
  任妈妈也不说话,只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殷切的盯着他。两人对视良久,任真败下阵来,举手投降。
  任妈妈大获全胜,得意极了,她就说嘛,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想着找对象的?任真放假十天,除了除夕和春节那两天可以在家呆着以外,剩下的七天每天都要相三轮,还要绞尽脑汁挑出这些小姑娘的毛病,好让妈妈死心。
  “这个,今天下午是最后一个了!”任妈妈在饭桌上把小姑娘的照片展示给他看,“都说压轴的才是最好的,这个小姑娘绝对和你心意!你们小时候见过,就是你叔叔的小舅子的老婆的表妹的侄女!你记不记得?”
  任真听到那一串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头疼:“……不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小姑娘头发卷卷,眼睛大大的,像个小洋娃娃,总追在你屁股后面叫真哥哥、真哥哥……”
  任真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推推眼镜,回答:“真不记得。”
  任妈妈合上小本子:“算了,你见到了就记得了。人家条件特别好,几年前父母都移民了,她在国外上的大学,去年刚读完研究生。而且她特别喜欢狗!你看,多和你有共同语言。”
  “妈……”任真无奈道,“我今年都三十二岁了,人家研究生刚毕业,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二十五岁配三十二岁,不是刚刚好。”
  任妈妈太满意这个海龟小闺女了,强烈要求任真必须去看看,那表情仿佛下一秒任真就能给她抱个大胖孙子回来。
  任真不愿意违背母亲的期望,心想反正是最后一个了,那就去看看吧。于是吃过午饭,他穿上母亲为他特地挑选好的休闲服,开上停在车库里一年都不见得开一次的跑车,向着约好的咖啡厅飞驰而去。
  约好见面的地点,是本市有名的一家宠物咖啡厅,隶属于近几年声名鹊起的零零熙餐饮有限公司。据说这家公司是一个退出娱乐圈的小歌手开的,一夜之间零零熙奶茶店遍布大江南北,几年过去,店铺形式越来越多,面包房、咖啡店多种多样。
  这家宠物咖啡厅任真有听说过,宠物不局限于猫狗鸟兔,甚至还有爬宠和鱼类展示,不过隔着玻璃缸只能欣赏,不能把玩。咖啡厅不仅欢迎顾客前来消费,还欢迎顾客自带宠物,但是要求宠物干净,不能好斗。
  这个地方是女方选的,想来任妈妈说她很喜欢小狗并不是夸大其词。
  任真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让服务员帮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屋里很温暖,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洒下,落在了任真面前的桌子上。一只淘气的扁脸加菲猫跳到了桌上,在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里的动物见惯了顾客,根本不怕人,它懒懒的趴了下来,在阳光下舒舒服服的睡起了午觉。
  若是旁人看了,肯定会忍不住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屁股上,可是任真工作中见惯了动物,对萌物的抵抗力极强,他拿起小勺轻轻搅起杯中的咖啡,一人一猫互不打扰,气氛宁谧而安详。
  他等了没一会儿,今日与他相亲的温小姐款款走进了咖啡厅中。
  任真赶忙站起来主动伸手问好,温小姐把柔荑放在他手中,同时对他温婉一笑,轻轻落座在他对面。
  温小姐确实家境很好,从头顶的帽子到脚下的鞋履皆是名牌,寒冬腊月,她穿了件非常显身材的淡粉色开襟羊毛外套,走路时下摆如波浪一般展开,更衬得她如鲜花一般美好。她头发顺滑,披散到腰,脸上略施粉黛,耳垂与胸口上成套的珍珠饰品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即使任真只爱男人,也要承认她确实是个极富魅力的大家闺秀。
  温小姐背着一只很大的无拉链单肩包,她坐下时把单肩包放在了自己旁边的沙发座上,一秒钟之后,一只粉色耳朵、圆眼睛、尖嘴巴的小怪物从背包里站了起来,两只前腿搭在单肩包外,好奇的望着周围的一切。
  原本躺在桌上懒散晒太阳的加菲猫,在这只“小怪物”冒出头后,吓得打了个喷嚏,“喵呜”一声飞速跑走了。
  温小姐笑着把单肩包里的小怪物抱了出来,搂在了怀里。
  任真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小怪物,不过是一只被染了毛、穿上小衣服小鞋还喷了香水的白博美犬罢了。
  “这是桃桃。”温小姐轻声介绍,“桃花的桃。听阿姨说你现在成为宠物医生啦?——来桃桃,和哥哥打声招呼呀。”
  叫淘淘的小狗不少,叫桃桃的……任真还头一次碰到。
  桃桃体型很小,还不及小臂长,估计也就三斤出头。它的耳朵和尾巴全部被染成了粉色,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唐装,就连四个小爪子都包裹在了鞋里。它身上香气扑鼻,周围的动物闻了都退避三舍,他们这里一下成了真空区。
  桃桃老实的倚靠在温小姐怀里,两只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任真,讨好的对他摆摆尾巴。
  任真被它身上的味道呛得难受,他强忍住揉鼻子的冲动,措辞谨慎的开口:“狗的嗅觉很灵敏,喷洒过量香水会让它们不舒服的。”
  “不会呀,”温小姐有些受伤的说,“它从小就一直喷香水,它很喜欢的。而且它身上的香水和我是一样的,真哥哥,你不喜欢吗?”
  “……”任真只能换个话题,“穿鞋对于人类来说可以保护脚掌,但是对于动物来说并不需要,它们奔跑时需要依靠掌心的摩擦力来抓地,给它们穿上鞋,反而会影响它们走路的脚感,长久下去对肌肉不好。”
  温小姐委屈的看着他:“可是这样它的小肉垫不就要磨糙了吗?它很习惯穿鞋的,这是外出鞋,回家会换家里穿的小鞋,只有晚上和我睡觉时才会把鞋脱了。我知道,我知道,兽医说多走路可以帮助它们磨掉多余的指甲,但是我有定时为它剪指甲,所以没关系的。”
  “它的肉垫很软?”
  “是呀,我保护的好,平常外出都不让它下地,摸上去可滑了呢。”
  任真一时无语,刚刚的好感分完全扣光了。
  狗的肉垫和猫的肉垫不同,猫的肉垫大多又粉又嫩,而狗的肉垫在出生一到两个月后就会因为色素沉淀变成黑色。经常出门玩耍的狗,肉垫会更加粗糙,有些大狗甚至还会有厚茧,这才是正常现象。
  任真相信,她确实是爱狗的,如果不爱狗她不会如此费心照料。但是她的溺爱与保护完全偏离了轨道,不让它下地、不让它自由玩耍,一只原本性格活泼好动的狗,成为了一个丧失天性的乖宝宝。
  任真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她的想法,这样坚持认定自己是正确的人太多了。就像有的宠物主人坚持给狗喂食卤肉,即使明知道含盐量超标会引发爱犬肾病,但主人屡教不改,“它自己爱吃,总是求我怎么办”。
  温小姐抱着桃桃,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小狗老实的躺在她怀里,确实像个娃娃一样。
  任真丧失了同她虚与委蛇的想法,勺子拨弄着咖啡,开始思考怎么拖延时间,回家之后又该怎么复命。
  但就像任妈妈说的那样,长得帅又有本事的任真非常讨女孩子欢心,他就算不说话,光在那里静静坐着,都赏心悦目极了。
  他不愿和温小姐多费口舌,但温小姐却对他含情脉脉。
  温小姐悄悄偷看他一眼,又赶快垂下眼帘,红着脸开口:“一会儿……咱们去哪里吃饭啊?”
  任真放下咖啡杯,摆出疏离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我有个好久没见的朋友来找我,非要和我聚聚,所以我晚上不方便。”
  温小姐鼓起勇气问:“我能见见你的朋友吗?”
  任真眉毛微皱,就在他挖空心思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拜托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走进了他的视线。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站起身来,向着来人的方向热情的挥了挥手,嘴里叫到:“王默达,这里!”
  就是这么巧,刚刚走进宠物咖啡厅的人,居然是王默达。他肩上站着一只灰色背毛白色肚子的大魔王松鼠,两只前爪抓住主人短短的头发,好奇的看着这里的一切。
  王默达是这间咖啡厅的常客,经常带着爱宠大王来这里坐坐,没想到居然能遇到来相亲的任真。
  任真怕他露馅,主动起身走过去,热络的拉着他的手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一边说着,任真一边冲王默达挤眼睛,又靠着身体的遮挡,向他指了指那位带着狗的小姐。
  “……”王默达面无表情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与温小姐视线汇合。温小姐被状的像头熊一样的男人吓了一跳,赶忙移开了眼神。
  王默达很快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点点头,反客为主,手很用力的捏了捏任真的手指,然后拽着他一同走回了咖啡桌前。
  随着他落座,他肩上的大魔王松鼠顺着他的胳臂滑了下来,好奇的跑过咖啡桌,去瞧那只被抱在温小姐怀里的小博美犬。
  今天王默达给大王穿了一件样式古怪的高领毛衣,这毛衣无袖,前面倒是完整,后面露着后背,只有后腰部有一点相连,样式有点像是肚兜,若是人穿上了很性感,不过在动物身上就显得非常可爱。
  大魔王松鼠晃了晃蓬松的尾巴,蹦跳着走向了小博美犬,温小姐无措的看着它,伸手想摸它,又在触及前收回手,问:“它不咬人吧?”
  王默达握拳,指节冲下敲了敲桌子:“大王,回来。”
  可是向来听话的大王居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而是停在桌子的边缘,向着桃桃的方向伸长脖子,好奇的动了动鼻子。
  紧接着,大王居然猛地挑起来,直扑向桃桃,两只有力的前爪拽住了桃桃的衣领!
  “啊——”温小姐尖叫起来。
  她下意识的起身想要躲开,原本在她怀里的桃桃失去了倚靠,先是掉到了沙发椅上,接着又和大王翻滚到了地上。
  大王拉着桃桃的衣领不松手,桃桃受惊,惊声“汪”“汪”的叫起来。然而它这一叫,居然引来了一屋子的动物,不管是狗还是猫,就算正被客人摸的舒服,也迅速爬起来,一圈圈的围住了桃桃!
  桃桃是迷你博美犬,才三斤多,围在它身边的猫狗都比它大,最轻的也有十几斤。最先引起事端的大王被挤了出去,王默达眼疾手快的捞起它,把它从新放到了肩膀上。
  事态发展太快,出乎所有人意料,店里的工作人员来不及制止,就连三名当事人都不知是什么情况。
  领头围住桃桃的是一只肥硕的橘色土猫和一只长腿比格犬,无数只鼻子挤在桃桃身边,不论猫狗都从喉咙里发出遇到威胁时的低吼声,把桃桃吓得叫个不停。
  桃桃肩高不到二十厘米,还没有别的狗腿长,它吓得两股战战,抖个不停。
  动物毕竟不是人,即使再怎么乖巧也是有兽性的。任真和它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也不敢说完全摸清了它们的脾气。眼看着这些动物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任真担心它们会一拥而上撕碎它,壮起胆子打算把桃桃救出来。
  结果任真一动,桃桃也动了——
  ——只见这只打扮的好似玩具一般的小博美犬,居然四腿一软,肚皮冲上的倒在了地上,细长的生·殖·器流出一股淡黄色的水柱,它居然就这么被吓失禁了……
  尿液流个不停,它的身上,它的小棉袄上腥臭一片,就连地板上都湿了。
  稀奇的是,它吓尿之后,动物们原本的威胁声都消失了,它们凑过去,依次闻了闻桃桃身上的尿味,然后甩甩尾巴,居然就这么掉头走了。有些好奇心重的狗狗伸过鼻子,顶开它的尾巴,仔细闻了闻它的屁股。
  温小姐都被吓哭了,她自小捧在怀里养大的宝贝哪里受过这种罪,而且还姿势不雅的被其他狗吓到失禁!她哭哭啼啼的凑过去,又想把它抱起来,又不知从何下手才能避开尿液。
  任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走过把它扶起来,并且帮它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王默达安静的跟在他身边,拿了个塑料袋装桃桃脱下来的衣服。桃桃脱掉衣服后,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在它脑中已经有了根深蒂固的观念,出门不能下地,不能不穿衣服,现在它离开了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任真退后几步,拍了拍手,呼唤它:“桃桃,过来。”
  桃桃紧张的颤抖着,一动不动。
  任真又叫了它一次,甚至拿了一块肉干逗着它。桃桃这次终于试着迈开了步子,向任真走进了一步。当第一步走出后,之后无需再驱赶它,它越跑越快,像是颗小肉球一样撞进了任真的手掌中。
  温小姐吃惊的看着这一切,抽泣着问:“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她看到王默达身上的松鼠,生气的说,“都是你的松鼠,害的我的桃桃被欺负!”
  任真站起身,借过无辜被骂的大王,拍了拍它的后背,说:“温小姐,你误会了。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大王——而是你。”
  “我?”
  “动物都是靠气味辨别同类的,你给桃桃喷洒了过多的香水,掩盖了它本身的体味,其他动物在闻到味道后,因为受不了这种刺鼻的味道都会躲开它。后来因为大王吓到它,它汪汪叫起来,听到它叫声的动物们意识到它‘有可能’是一只狗,然而它的味道又和狗完全不同,对于它们来讲,有着狗的声音又没有狗的味道的桃桃就是一只怪物,所以它们才会围住它。”任真清清嗓子,毫不留情的指出了她的错误,“之后桃桃被吓得失禁,对于动物来讲,露出肚皮同时撒尿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尿液的气味遮住了它身上的香水味,其他动物确定了它是狗,所以才会离开。”
  “所以……这是我的错?”
  “是的,温小姐,小狗的天性就是活泼好动,喜欢玩耍,你把它一味的当作玩具、只顾着给它打扮是不行的,动物也有它们的社交生活。”
  温小姐垂下眼帘,贝齿轻咬嘴唇,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任真已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自认为把能做的都做了,如果温小姐今后还没有改善,那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因为出了这档插曲,温小姐已经无心再和任真聊天了。
  她借口家里有事,任真也没有留她,把她一直送到了店门口。出门前,她本想抱起桃桃,但是看着一旁含笑的任真,她默默从单肩包里拿出狗链套在了桃桃的脖子上,然后牵着它走上了街道。
  任真的目光追随着一人一犬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了街道的拐角。
  墙根处,一道道的水荫痕迹爬满了墙角,这些都是经过这里的狗狗们留下的痕迹。
  桃桃停住脚步,仔细的闻了闻其他小狗的尿液味道,然后抬起后腿,也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与此同时,温小姐责怪的声音远远传来:“桃桃,你……你可是小姑娘!!”
  王默达不可思议的问:“……那不是一只公狗吗?”刚才桃桃翻过肚皮时,很明显的露出了肚子上的阴·茎。
  任真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她把它当洋娃娃养,又能怎么办呢。”
  两人都无处可去,干脆又回了座位。
  任真的咖啡已经凉了,他要的本身就是黑咖啡,凉了后更苦涩。他啜吟一口轻轻放下,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涌上了心头。
  在外人看来,他什么都有,好家世,好学历,好工作,好相貌……他永远是父母的骄傲,同辈的榜样,可他事到如今却不敢向父母坦承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每次回家时,看到母亲斑白的头发,父亲苍老的背影,出柜的想法便一再搁浅。
  拖吧,只能拖了。
  可是一次次的相亲真的磨光了他的耐心,一想到未来的每个假期都要消耗在这种根本没结果的事情上,他就从内心深处感到疲倦与厌烦。
  他无数次想过“要不现在就说吧”,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义。父母那辈人,不看到证据是不会死心的,空口白牙,他说他爱男人,父母怎么可能相信?
  如果有个男人,能同他并肩而立,能和他一起扛起压力,一起昂首应对父母的刁难……那么,他就会有勇气说出这一切。
  这就是他喜欢上赵悠悠的原因。赵悠悠的身体里像是装着一台永动机,藏着一轮太阳,住着一个大力士,他永远有拼劲,有傲气。他有着任真需要的一切……
  渐渐的,任真也说不清,他到底喜欢的是赵悠悠,还是赵悠悠所代表的东西。
  不过……
  任真苦笑起来:这次赵悠悠回少林寺,叫上了丁大东,怕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两人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了吧。
  看来自己注定当只单身狗啊。
  “不好喝就别喝。”忽然,坐在对面的王默达伸出手,拿走了任真面前的黑咖啡,与自己面前的布丁奶茶交换。
  任真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奶茶,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
  王默达严肃的说:“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事,让你表情这么难看。但是不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吃甜的,会让心情变好的。”他忽然左右看看,见服务员没有注意他们,他就压低身子撑在桌子上,凑到任真面前,小声说,“不过这里的甜点非常难吃,你跟我回家,我做给你吃。”
  “……你连甜点都会做?”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除了不会给动物看病,我什么都会做。”
  王默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愿意为你做。”

  76|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小秘密
  快乐的放假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一转眼,春节假期转瞬而逝。
  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池骏驱车送何心远回家。
  本来何心远没想在池家待这么久的,他只带了三天的衣服,本打算初三的时候就回自己的小房子里过,不打扰他们一家三口,但是池爸爸池妈妈硬是把他多留了一天,结果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何心远被热情的老两口一直留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
  若不是何心远上班的地方距离卫星城太远,池妈妈恨不得让他常住在这里呢!
  何心远离开前,池妈妈给他塞了不少东西,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若不是蔬菜不方便拿,池妈妈真想把院子里种的白菜拔两颗让他带回去。
  “心远,我听说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下次一起带过来玩啊!”池爸爸豪爽的表示。
  池妈妈怅然的说:“要我说,还是吃了晚饭再走吧,不差这一会儿。”
  在家里地位直线下滑的池骏哭笑不得的打断了她:“妈,真不行。导航软件都说了,进城方向已经开始拥堵了,我们要是吃完晚饭再回去,还不得凌晨才到家啊。”
  老两口想想也是,孩子第二天还要上班,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
  车子在父母挽留的目光中缓缓启动,池骏小心的倒车驶出了院子。两只被留下的狗歪着头看着车子,原本何心远还担心换主人会让它们不适应,但看它们很沉稳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就放心了。
  池骏让父母赶快回屋,天气太冷了,不要着凉。何心远坐在副驾驶座里,扒在车窗上不住的冲他们挥手:“叔叔阿姨,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好,一定要常来啊!”他们不舍的把池骏和何心远送出了大门,虽然平时日常串门可以和邻居聊聊天,并不寂寞,但他们心里还是盼望着儿子能带着媳妇多回来看看。
  车子渐渐加速,池爸爸和池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何心远一直扭着头看着后面,直到那两个并排而立的身影小的看不到了,他才惆怅的升起了车窗。
  池骏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本来我还担心你在我爸妈面前放不开,没想到这才几天,你们的感情就这么好了。”
  “叔叔阿姨人非常好,待我就像儿子一样……”何心远幸福的笑起来,“说实话,我爸妈小时候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说着说着,何心远的声音低下来,车厢里也是一片安静,就连刚刚还在放声高歌的三只小鹦鹉也不说话了,缩在笼子里一声不吭。
  何心远的养父母对他并不坏——但是也不好,他小时候就觉得他父母对他很冷淡很生疏,直到后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他才得知自己是领养的。这几年他逢年过节都会给父母打钱,但是极少回家探望,平常连电话都很少打,他养父母也不会主动联系他。他们倒真像是房东和房客,钱货两清,毫无干系。
  好在现在有了池骏的爸妈,热情又善良,给了何心远缺失的家庭温暖。
  何心远打起精神:“我真的很喜欢叔叔阿姨,就是觉得这几天一直麻烦他们,怪过意不去的。”
  “他们也很喜欢你啊……哦对了,”池骏皱着眉,苦恼的说,“但是那天我妈说你有个小毛病——”
  “什么毛病?”何心远紧张的问。
  “我妈问我:‘儿子啊,心远都收了我的改口红包了,咋还不改口呢?’”
  何心远的脸瞬间红成了灯笼,“你”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池骏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何心远的头顶,温柔的说:“好啦,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记得叫‘爸妈’。”
  回程的路上池骏接到了丁大东的电话,他开车不方便接听,就让何心远帮忙点开扩音键。
  丁大东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骏骏骏骏我的骏!我们落地啦!快来接驾!”
  池骏没好气的说:“接什么接,自己打车回去。”
  “我手都受伤了……”
  “又不让你开车。”
  丁大东腆着脸说:“悠悠也在呢,你带着心远一起过来呗,他们兄弟俩这么久没见,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这理由倒是站得住脚,池骏打圆方向盘,调转车头向着机场开去。
  他们刚巧离机场不远,半小时后就在停车场里停下了,而这时候丁大东他们刚刚拿完行李,还没出航站楼呢。
  何心远说:“其实回家就能见到悠悠了,你跑来接一次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小舅子回家,我当然得主动一点啊。”池骏开玩笑,“就当是我想大东了,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伤的严不严重。”
  谁想一提到丁大东,何心远严肃起来:“池骏,我之前看到你和丁大东的微信,他说‘悠悠知道了,一直躲着他’,是指什么事?”
  池骏哪想到大年初一晚上的小事情何心远居然隔了这么久都能想起来,之前他含糊过去了,这次不能故技重施了。
  池骏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总不能直接说,我的好哥们对你弟怀有不轨企图吧?
  于理,没什么问题;但是于情,他实在开不了口。
  何心远向来聪明,一见他这样就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问:“……是不是丁大东喜欢悠悠?”
  “呃……”池骏吃惊的看着他,都到了这一步,再掩饰也没意义,池骏点了点头承认了。“你怎么知道的?”
  何心远说话的语气像是个傻哥哥:“悠悠性格这么好,丁大东喜欢上他不奇怪。”
  池骏哑然:“我……丁大东是我哥们,我不想瞒着你,但总觉得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由我开口有点奇怪,怕你不能接受。”
  “我们是双胞胎,不代表我们要为对方做一切决定。这是他的感情,我接不接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丁大东。”
  他们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丁大东和赵悠悠就找到了他们的车。
  何心远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们,见丁大东还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而赵悠悠像只小麻雀一样围着自己说个不停,好像和他们出发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尴尬或是亲密。
  双胞胎坐在了后排,丁大东自然的坐到了池骏身边。
  池骏打量了他两眼,揶揄他:“大作家,瘦了不少啊。”
  “可不是,”丁大东苦着脸说,“到那儿就是去忆苦思甜去了,主食窝窝头大馒头,配菜就是清炒素菜,连酱油都很少搁,你说我能不瘦吗。你可不知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过肥肉。”
  坐在他后面的赵悠悠听他抱怨起少林寺的伙食,警告的用脚踹了踹副驾驶座的后背,丁大东赶快改口,笑的比花儿还灿烂:“我刚好想减肥,素菜好啊,清肠解毒!”
  他和赵悠悠之间的互动非常自然,一个贱兮兮、一个能动手就不动口,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感情变化。
  池骏把他们兄弟俩一直送到了楼下,池家父母送的鸡鸭鱼肉,赵悠悠一个人就能扛。
  爬楼时,何心远一直等着赵悠悠开口,他想,以悠悠的性格,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会急着和自己分享。刚才在车里人多不好说,现在只剩他们兄弟俩的时候,就可以自然而然的说出口。
  可是何心远等啊等啊,他们上了楼,进了门,洗了手……一直到换好睡衣钻进被窝里,赵悠悠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被告白的事情。
  睡意袭来,何心远闭上眼睛,有些惆怅也有些欣慰的想:看来,弟弟也有不愿意告诉自己的小秘密了。
  ※
  认真宠物医院再次开门营业了。
  前台的小杨永远是第一个到医院的,经过一整个春节假期的洗礼,她的两层下巴隐隐多出来一层,用她自己的话说——“感觉走路时地都在颤”!她今天早上才下火车,来不及回家放行李,就急匆匆拖着皮箱先赶来医院打卡报道了。
  何心远兄弟俩是第二个到的,他们进门时,小杨正撩起袖子打扫卫生。这几天一直关门关窗,医院里一股霉味,她打开了所有门窗透气,导致屋里冷的和冰窖一样,何心远进门时打了个寒颤,赵悠悠把他刚摘下来的帽子又给他套上了。
  “心远早!悠悠早!”小杨扔下拖把,兴高采烈的说,“你们猜我今天打开防盗铁门时,在铁门下发现了什么?”
  她嘴里卖着关子,可是手上的动作已经把谜底揭晓——她从前台上拿起一把红包,对着兄弟俩摇了摇。
  何心远猜测:“这是院长留下的开门利是?”
  “不~是~”
  赵悠悠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这是婷婷留下的?”
  节前,一只叫爆米花的小狗因为肠胃炎被送来了医院,因为它不是品种狗,男主人把它扔掉打算让它自生自灭,家里的小女儿婷婷对狗狗十分喜爱,偷偷拿了零花钱把小狗放到了医院门口。小女孩留下的钱并不够治疗小狗,她同时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拿到压岁钱后就会被诊金补上。赵悠悠当时根本不信,认为她是故意找借口遗弃狗,根本不会再回来。
  然而今天小杨开门时,在地上捡到了八个红包,她点了一下,红包里少的装了五十元,多的装了两百元,陆陆续续加起来有一千多块钱,爆米花的肠胃炎只花了八百,这笔钱用来治疗小狗绰绰有余。每只红包正面都写了爆米花的名字,背面则写着用途,有的写“给爆米花看病”,有的写“给爆米花吃骨头”,还有一个写“给爆米花玩球球”。
  何心远接过一个写着“给爆米花吃肉肉”的红包,笑着说:“这就叫‘专款专用’吧?”
  之前误会了婷婷的赵悠悠又是羞愧又是开心,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把其他人遗弃动物的罪过安在小姑娘头上。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三人正聊着天,任真一手牵着胖乎乎的爆米花,一手抱着一个纸箱走进医院里。
  春节期间,爆米花跟着任真一起过节。两个月的小狗本来就在长身体的时候,治好了肠胃病的爆米花胃口大开,短短十天就大了一圈,走起路来左扭右扭,真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爆米花”了。
  赵悠悠主动接过任真怀里的纸箱,手不经意触碰到了任真的手指,这再正常不过的接触却让任真心脏停跳了一秒。
  任真立在那里,仔细看了看赵悠悠,说:“怎么瘦了?下巴都尖了。”
  “嘿嘿,院长你看出来啦?”赵悠悠大大咧咧的说,“过春节回师门,吃口肉都要偷偷摸摸的下山吃,每天不是练武就是跑步,确实是瘦了两斤。”
  小杨大呼羡慕,但一想到变瘦的代价是不能吃肉,她深情的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觉得维持现状也挺好的。
  “院长,这个箱子我给您搬办公室去?”悠悠颠了颠怀里的纸箱,怪沉的,还挺压手。
  “不了,交给小杨就好。”任真示意他把箱子放到前台桌上,自己打开了盖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件件工艺摆设,“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做这些手工艺品,他送了我一批小动物的,我觉得咱们医院空荡荡的,确实需要装饰一下,就带过来了。”
  这些手工艺品十分精巧,有泥塑的小猫,木雕的小狗,甚至还有纸插的松鼠小兔,颜色亮丽,惟妙惟肖。小杨对这些装饰品爱不释手,抱着不肯撒手,这里摆一尊,那里放一组,眨眼间就把前台的架子摆满了。
  赵悠悠眼睛不眨的盯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鹦鹉木雕,想要问问卖不卖,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一旁的何心远见到他的表现,心里有些得意的想:就算是弟弟有了小秘密,哥哥也能猜出来呀。

  77|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善与恶
  坚强的爆米花挺过了重病,完全康复,已经没有留在医院里观察的必要。而且它的小主人婷婷留下的钱远远多于它的诊疗费,多余的钱还需要退回去。
  当初婷婷的父亲第一次带小狗来看病时,有留下过联系方式,可小杨一想到他对爆米花的态度,就不想让他把狗狗领走。
  而且再说了,当初婷婷她爸可是把重病的爆米花直接扔了,是婷婷偷偷把狗送到医院的,要是让他知道女儿居然违背了他的想法,会不会打她啊?
  小杨犯愁的找到任真,让他来定夺。
  任真沉吟了几秒,说:“我觉得还是先不要打电话了。咱们春节一直没开门,婷婷看不到狗肯定心里会着急,现在咱们重新营业,她一定会找机会来看狗的。……这样吧,等到放学的时候,你把爆米花的笼子搬到大厅的落地窗那里,她看到狗狗健康了,肯定会有所表现的。”
  于是这天五点多钟,小杨把狗笼子挪到了玻璃窗旁边,希望婷婷能主动现身。
  现在是放学高峰期,认真宠物医院刚好位于一所高中和一所小学之间,孩子们经过医院门口时,都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好奇的看着爆米花呼呼大睡的身影。
  “快看,它醒了它醒了!”一个眼尖的小家伙指着爆米花叫了起来。
  从睡梦中苏醒的爆米花伸了个懒腰:它四脚着地,屁股后撅,上身向下压,尾巴高高翘起,这个动作有点像是古代人在行叩首礼。伸完懒腰,爆米花歪着脑袋左右看看,在发现窗外有陌生人时,它好奇的凑到玻璃窗,仅靠两只后腿的力量站起来,两只前爪贴在玻璃窗上,伸着头闻来闻去。小朋友们都快被它萌死了,甚至还有个小妹妹当即央求妈妈把爆米花买回家。
  而就在这群人的后面,一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是欣慰又是开心。
  小杨踮起脚,静悄悄的绕到她身后,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婷婷!”
  “啊?”婷婷下意识的回头,当她发现医院的前台小姐居然站在自己身后时,她第一个反应是拔腿就跑!
  可这里人这么多,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小杨一挪脚后跟,宽宽的身体就把她的退路封死了,婷婷不管从哪边撤退,都被她堵得死死的。
  “好啦,明明这么关心爆米花,干嘛不进去看看?”
  小杨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医院里,婷婷刚开始还羞涩的放不开手脚,可当健康的爆米花扭着小屁股一颠一颠的跳到她面前时,她瞬间忘了家里的不愉快,抱起爆米花,对它来了一通爱的么么哒。
  爆米花的小尾巴摇的飞快,差一点就要飞起来了。
  说起把小狗留在医院门口的事情,婷婷不好意思的向医院的大家鞠躬致谢,感谢大家救了狗狗一命。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何心远笑着指导她,“它虽然年纪小,但是求生*很强,恢复的非常好。不过狗狗和人的消化能力不同,咱们觉得好吃的巧克力、奶油蛋糕,狗狗吃不了,你下次不要给爆米花喂食人类的食物了。”
  “好的,谢谢叔叔!”
  赵悠悠下午刚刚给爆米花洗了澡,又把毛吹得蓬松的像是棉花糖一样。他摸了摸它的头,有些留恋的问:“……你现在要把它带回去吗?”
  提着这件事,婷婷有些为难的搂紧了小狗:“我爸爸……我爸爸不喜欢爆米花。”她小心翼翼的祈求道:“我可以把它留在这里吗?”她害怕大家不同意,赶忙补充了一句:“我、我有钱的,我可以出寄养费的!”
  任真哪里需要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捞钱,他告诉她,如果她家里不同意养狗的话,他可以帮爆米花找到新的家庭,在爆米花被领养之前,寄养都不会收取任何费用的。
  “可是,爆米花被别人领养的话,它就不是我的狗了。”小姑娘闷闷不乐的说。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爱宠,天平的两端让她无法取舍。她年纪小,做父亲的希望她每一步都按照自己规划的走,她完全没有表达意见的余地。渴望自由的青春期撞上暴躁的更年期,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爸爸却什么都不听。
  她纠结的想:如果她真的考上重点高中了,爸爸一开心,养狗的事情是不是就有缓和的余地了呢?可现在才二月份,要等到七月份中考,她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寄养费。
  见小姑娘愁的眉头都打结了,任真心软的同意把爆米花留下,她只要出少少的狗粮费用就好,她随时都能来看狗狗。但如果等到中考结束后,她还不能说服她爸爸的话,那他们只能把爆米花送走了。
  “我会努力的!”婷婷握紧拳头,对着天空发誓,“我会考上重点高中,让爸爸同意的!”
  送走了雄心勃勃的小姑娘,小杨托着下巴,拿起计算器计算任真的“好心”让宠物医院亏了多少钱。
  赵悠悠说:“院长总说我哥心软,我看啊,明明是院长最心软!一会儿这个打折,一会儿那个免费,幸亏这个门面是院长家的房子,要不然啊,我看连房租都付不起喽!”
  何心远低头忍笑,任真摇摇头说:“要是哪一天咱们医院真是穷的开不出工资了,那我就先从小杨的奖金开始扣。”
  小杨大叫:“院长你太偏心了,明明是悠悠他怼你,为什么扣我工资?”
  任真说:“我舍不得扣悠悠工资,我舍得扣你的啊。”
  大家都当他是在开玩笑,倒是赵悠悠有些敏感的看了任真一眼,说自己楼上还有一只狗没剪完,火烧屁股一样的上楼了。
  刘医生说:“放个假回来,悠悠居然脸皮变薄了,连玩笑都开不得。”
  迟钝的何心远也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他单纯的认为,弟弟因为被丁大东告白了,所以才会对男性之间的玩笑这么敏感。
  ※
  过了几日,民警同志登门拜访,告诉了大家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消息。
  林风予私藏弩·箭射杀动物的案件,终于在昨日开庭了。林风予利用职务之便,通过特殊渠道购买猎·弩,加以改装后猎杀动物。
  按公安部治安管理局规定,机械类的弓箭类器材,具有较强杀伤力,属于国家严格管制的物品,任何私人不能持有。如果用□□伤人,会涉嫌故意伤害犯罪。但是如果伤害非保护动物(如案中涉及的猫、狗等),目前我国的法律并无相应处罚规定。*
  “如果他是偷偷猎了狗去卖狗肉,那么可以以盗窃罪控告他。可他只杀动物,并不牟利,这种情况只能以非法持有管制物品的罪名行政拘留十五天,处以两千元罚款,并承担所有死亡、受伤动物的诊疗费用。”民警说道。
  何心远听后心中大恸,任真及时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站稳。
  何心远哑声说:“那么多动物受了他的折磨,甚至还有那么多动物都被他弄死了,结果他只是拘留了十五天?两千块罚款根本不可能让他得到教训!”
  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气的咬牙瞪眼,赵悠悠一锤桌子,恶狠狠的问:“他什么时候放出来?!”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去套麻袋敲闷棍。
  民警见群情激愤,赶快解释:“我们在审问他时,扣留了他的手机,结果恰巧收到一条短信,问他‘货什么时候到’。我们觉得这条短信指得深挖,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他不仅私自购买猎·弩,甚至作为中间商,参与了走私。从两年前开始,他陆陆续续走私将近两百架,分卖至全国,涉案金额一百多万。他有专门的手机号联系上下线,还建立了微信群、□□群,我们以此为线索,以约出来交货为理由,多城协作共同破案,把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
  万万没想到,一个原本只是行政拘留的猎狗案件,居然背后会牵扯到这么大的一桩走私案。
  根据刑法有关规定,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涉案金额超过了一百万人民币,而且属于走私集团的核心分子,属于“情节严重”,一审判处八年有期徒刑。他家里人有些关系,提出上诉,可他涉案金额大,即使再怎么活动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了。
  听到一切尘埃落定,何心远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感慨良多,最终还是快慰占据了上风。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风予的狂妄扭曲最终把他送进了监狱。
  办案民警非常负责,除了亲自跑来宠物医院通知以外,所以曾经去派出所登记过电话的宠物主人,都被他们电话一一通知到了,大家得知这个消息后都非常开心,唯有在这次弓·弩事件中痛失爱犬的两位主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那些可怜而无辜的生命,终于有人为它们的死亡负责了。

  78|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拍摄(一)
  踏入二月之后,认真宠物医院的每日接待客户数量,渐渐恢复到了年前的水平。尤其过节期间患病的宠物,很多主人抱着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的想法,越拖越严重,差一点耽误了治疗。恢复开业的第一周,手术从早上十点排到晚上八点,几个医生忙的团团转,有些撑不到回家就直接在休息室睡下了,每次走进休息室都是“横尸遍野”,就连任真都累的打起了呼噜。
  忙碌的生活总是过的很快,再加上何心远忘性大,所以当池骏带着外包团队扛着拍摄设备走进宠物医院时,何心远着实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拍公益广告啊!”
  春节之前,池骏就和任真谈过取景的事情了,能免费宣传医院,任真当然举双手欢迎。年后广告公司上班,池骏带着人马不停蹄的做前期准备,待一切敲定,池骏亲自带着摄像团队上门了。
  既然是拍广告,肯定就要有表演的成分。即使是公益广告,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真实,毕竟他不是拍摄纪录片,广告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展现主题,宣传自己。而他们这个《劳动者》系列的公益广告,目的是为了体现宠物医生救死扶伤的一面。
  广告脚本已经写好,第一个场景是一名顾客抱着一只受伤的狗匆匆走进宠物医院,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迎上来查看动物的病况。接着插入画外音,娓娓道来兽医的责任、挑战和付出,这段自白用词优美,由著名专栏作家丁大东捉刀,后期配上深沉的男中音,绝对足够煽情。随着画外音插入,一组组快切蒙太奇镜头在观众面前展开。广告最后,是宠物医院的所有医护工作者,在镜头前站成两排,身旁带着动物,在镜头前露出和善的笑容。
  这个广告的创意听上去很简单,其实重头戏全都在自白和那组快切蒙太奇里,每一句停顿都会配合一只动物或生病或痊愈的场景,配上柔和缠绵的音乐,绝对能对泪点造成暴击。
  为了拍摄这条广告,任真特地歇业半天。摄制团队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医院里架设各种设备,这次拍摄,池骏没请一个专业演员,既然拍的是劳动者,自然要让劳动者自己上镜,而且普通的演员也无法对着动物表现出来“妙手仁心”四个字。
  任真是院长,而且他形象好、谈吐沉着,所以被选为第一幕里那位接诊的医生。至于被送来看病的小狗,直接让爆米花出演。专业化妆师在爆米花的后腿做出伤口,逼真的模样把赵悠悠和小杨吓了一跳,不过有经验的医生护士们倒是都一眼看出来伤口是假的。
  池骏没给任何人安排台词,可即使这样,第一幕也连续拍了十几条才过。他们使用的是单机位,即使一条过了,也要换角度拍特写、远景才行。
  任真离开镜头后,才发现白大褂都湿透了,他苦笑着说自己紧张的要命,腿都要抽筋了,导演还要求他分别作出“凝重的表情”“微笑的表情”“令人安心的表情”……他五官都不知道摆哪里好了。
  拍完开头,紧接着就拍结尾。
  所有的医院工作人员化好妆,站成两排,抱着、挂着、缠着、站着、提溜着各种宠物,微笑着面对镜头。
  出镜的动物都不是专门的动物演员——昨天小杨在微信公众账号发了推送说明了情况,家长们一听说要拍广告了,都特别积极踊跃的报名。养黄金蟒的大叔、养鸽子的秃顶大哥、养长毛兔的小屠姑娘、养基佬蜥蜴的小伙子、养乌龟的盲人小姐、养松狮犬的小夫妻……这些曾经在认真医院里发生过一段段故事的人们,都因为同一个契机,齐聚在了这里。
  听到消息的王默达带着魔王松鼠主动送上门,任真看到他颇觉尴尬,毕竟自己的医院从对方的工作室里抢走了这个宣传机会。
  “你怎么来了?”
  王默达把魔王松鼠放到任真的肩膀上,答非所问的说:“大王不喜欢别人碰,拍广告的时候你抱着它。”
  他的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他的态度又实在太淡定,任真稀里糊涂的接过了松鼠。今天它没有穿衣服,只在脖子上带了一只鲜艳多彩的编织项圈,在黑灰色背毛和白色腹毛的衬托下,魅力十足。
  过节期间大王吃了不少,沉甸甸的像个娃娃,他们三人站在一起……倒有点像两个爸爸带着孩子出来玩。
  不仅是他,就连丁大东都带着三只和尚鹦鹉屁颠颠赶过来。
  三只小家伙颜值惊人,挤在一起像是三只公仔,探头探脑的,萌的要命,化妆师和场记萌到晕厥,在见了蜥蜴、蟒蛇和乌龟以后,果然还是毛茸茸的小家伙更讨她们欢心。
  赵悠悠见他来了,用脚尖踹了踹他小腿,问:“你干嘛来了?”
  丁大东厚着脸皮说:“这不是看你来了吗……听说你们拍摄需要动物,我带着三个儿子过来帮忙,算不算卖子求荣啊?”
  “正经点,”可惜赵悠悠可是天上的孙悟空下凡,一双火眼金睛,自然不信他瞎掰,“你到底干嘛来了?”
  丁大东只能老老实实的承认:“那什么……脚本初稿是我写的,我跟组过来看看。”
  这理由倒是没弄虚作假。
  赵悠悠向丁大东一摊手:“那给我吧。”
  “啊?给你什么啊?”
  “把鸟给我啊!”赵悠悠说,“难道你的鸟还想放别人手里吗?”
  “嘿嘿嘿。”丁大东赶忙双手把鹦鹉献上。
  他注意到在一旁的椅子上,那位戴着墨镜的盲人姑娘等候在那里,她手里的透明外出箱里窝着一只苏卡达龟,正在慢悠悠的吃菜叶子。他对它印象深刻,它曾经做过开腹取异物的手术,手术后还在腹甲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树脂胶,现在已经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
  那是丁大东头一次知道,原来乌龟的龟甲在破损后可以修补好的,只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拍摄现场唯一的一只猫是dania家的雪儿,这只曾在野狗的利齿下救了主人和未来小主人的英雄,正窝在何心远怀里,用犀利的目光环视着全场,那眼神像是在评价谁是战五渣。
  因为之前那场差点殒命的搏斗和之前的流浪生涯,雪儿丢失了一只耳朵,本来dania有点犹豫要不要带它来拍摄,但是池骏的一句“残缺也很美”让她坚定了信心。
  何心远很喜欢雪儿,雪儿也对这个曾经参与抢救过自己的人印象深刻,因为之前的遭遇,雪儿戒心很重,谁都不让碰,倒是何心远颇得它青眼,主动伸出猫猫拳,把爪子搭在了何心远手心里,让何心远受宠若惊。
  猫身体柔软,狗的话如果双手从背后握住它的腋下,轻轻一提(也可能重重一提)就把它们抱离地面。不过如果用同样的方法抱猫的话,猫却会左扭右扭,甚至宁可弓起身子,也不想四肢离地。所以抱猫时最好是一手托腋下,一手搂屁股,然后用公主抱的形式让它们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己的怀中。
  何心远抱起雪儿,像是哄小婴儿一样轻轻左右晃动起来。雪儿被他哄得极为舒服,虽然因为声带受伤它再也不能呼噜呼噜的叫了,但是它半眯起来的眼睛充分说明它有多舒服。
  它两只前爪抵在何心远的胸口,一爪握拳、一爪张开踩下,两爪交替动作,动作悠闲而陶醉。
  池骏没接触过猫,看到它的动作很稀奇的问:“它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这是猫咪都会有的动作,叫做踩奶。猫仔在吸吮母猫奶·水时,会通过两爪交替踩乳·房帮助奶·水加速流出,这种行为在它们的潜意识里和幸福、满足挂钩,当它们长大后,也会无意识的做这个动作,来表达愉快放松的心情。”何心远再一次充当了小百科。
  “哦~~~”池骏坏坏一笑,见没人注意,他凑到何心远的耳边小声说,“那今天晚上,你也让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只有何心远才能听到了。
  所有动物演员就位,最后一幕的拍摄正式开始。这一幕是从大家的正面拍摄,不需要换机位,所有人除了微笑也没有任何动作。按理说拍起来应该十分迅速,结果这一幕却连续拍了二十多条。
  不是这只狗没看镜头,就是那只蜥蜴突然拉屎……尤其丁大东家的圣诞树和机器猫曾经大闹鸽笼,秃头大哥带来的鸽子可是和他们有血海深仇,稍微靠近一点就要干架。为了拍摄效果好看,所有动物的牵引绳都被取了下来,鸽子和鹦鹉每次一打都是上天入地,羽毛乱飞,尤其是激动起来,和尚鹦鹉就会喷shi,有一次差点发射到镜头上,把导演吓得嗷嗷叫。
  为了让动物们全都看镜头,所有的宠物主人全部站在导演身后,一说,他们就开始使劲浑身解数吸引宠物的注意力,有拍手的,有叫名字的,有拿零食的……在拍摄结束后,动物们都第一时间冲向了主人,围着主人撒娇讨起奖赏来。
  开头结尾拍摄完毕,倒是中间的镜头令人犯难。
  池骏曾经考虑过去雇一些动物演员,经过特效化妆后出演,但是他亲自去动物演员公司挑了很久,虽然那些动物们装瘸、装瘫、装病都装的很逼真,但总归差了那么一点站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时的眼神。毕竟是动物,他们不懂什么叫表演,什么叫眼神里的感情,他们只知道根据人类的要求做出动作就可以讨得奖赏,所以它们即使步履再蹒跚,眼睛也是亮亮的。
  如果池骏不是在宠物医院里见到过真正濒临死亡、真正需要拯救的动物,恐怕也会妥协选择它们出演。
  后来池骏经过和同事们的商讨,决定宠物医院里的内容全部用真实的跟拍素材,灯光师、收音师都可以不要,只要一名摄像老师扛着摄像机实地跟拍就好,当然,池骏也会留下来。确定使用的素材他们会联系宠物主人后再进行剪辑加工,只有真实的画面才会给观众的心里带来更多的震撼。
  对于他的需求,任真是同意的,不过他提出如果有宠物主人不愿被拍摄,即使那个病例再少见,他们也不能拿镜头对准人家。
  拍摄开始的早,结束的也早,并没有耽误下午的看诊。
  摄制组收拾起设备,小杨也带着大家开始打扫卫生,就在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干活时,一名神色慌张的女生拎着一个宠物箱冲进了医院里。
  她在看到医院里的摄像设备后先是一惊,接着着急的问:“……你们今天还看病吗?”
  小杨赶忙放下扫把迎上去:“看的!您家的是什么动物?”
  女生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救世主那样,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庆幸。她抖着手打开宠物箱,露出了里面那只无精打采的动物。
  一只身材细长、通体深棕色浅棕色夹杂的毛茸茸的动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何心远认出来,这是一只宠物雪貂。

  79|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拍摄(二)雪貂
  雪貂虽然叫貂,但是它并非是貂属,而是鼬属。宠物雪貂的驯化繁殖已有很多年历史,它与用来做毛皮大衣的水貂不同,它们的头型更为圆润,性格极为温顺亲人,身价差异更达到上百倍之距。
  猫狗鸟兔鼠等常见宠物的繁殖除了专门的养殖厂以外,还有很多的私人繁殖渠道,然而宠物雪貂市场完全不同。为了把控品种纯度,保护育种专利,所有宠物雪貂在出厂前都会做绝育手术及臭腺切除手术,然后才能输送到下属的宠物雪貂授权店中。每只宠物雪貂都有护照,芯片,因为来源纯净可追溯,这也使得它们身价倍增。
  如今国内的宠物雪貂市场有两个养殖品牌在竞争,授权店只能取得其中一家的授权,不能两边讨好。这不像一般的宠物商店,不管什么品种的猫狗都可以一同售卖。
  虽然宠物雪貂市场连年扩大,但是配套的各项设施发展的都不完善。吃住好解决,主要是看病实在难,能找到一家像认真宠物医院什么稀有动物都能诊治的,实属不易。
  池骏凑过去问能不能拍摄,女生点点头同意了。
  貂不是任真的强项,倒是平常不怎么说话的肖医生有过和水貂养殖场打交道的经历,自告奋勇的迎了上来。
  这只雪貂约有两斤多重,毛发暗淡,背毛蓬乱,精神抑郁,体温升高,鼻孔有浓稠鼻涕,口边有白沫,肛·门腥臭,黏有蛋清样的液体粪便,眼角有眼屎堆积。
  主人说前天给雪貂洗完澡后没有完全吹干,结果感冒了,给它吃了点药,没想到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今天已经什么东西都不吃了。
  大家一看这雪貂的模样,心里就有了几分预感。
  肖医生也没声张,给任真递了个眼神,任真点点头,让带宠物来拍摄的家长们赶快走了。
  女生一看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顿时惊慌起来,忙问:“这……我们家毛毛的发烧能治好吗?”
  肖医生说:“毛毛应该不是普通的发烧……哎,心远,你把细小和犬瘟的试纸都拿出来吧。”
  细小指的是犬细小病毒性肠炎,而犬瘟则是犬瘟热病毒,别看名字带了犬字,可这种病也能传染给鼬,水貂和雪貂都有可能感染,致死率很高。
  何心远赶忙去库房拿了两只专用试纸棒和棉签、盛有稀释液的小试管、滴管。这些都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后都要作为医疗垃圾销毁。
  这两个试纸何心远曾经用在了爆米花身上,爆米花命好,都没有感染,试纸最终只显示了一条竖线,何心远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池骏时,土包子池骏还以为那是验孕棒呢!
  试纸上,标有cdv的是检测犬瘟的,标有cpv的是检测细小的。
  何心远先拿四支棉签分别沾取了雪貂的眼泪、鼻涕、唾液和粪便,前三者放在同一管稀释液里,后者放在另一管稀释液里。待稀释后,用两支滴管分别沾取稀释液滴在试纸上,随着时间慢慢走过,先是犬瘟试纸率先出现了两条代表感染的紫红色竖线,紧接着细小试纸也出现了同样的图案。
  糟了,还是棘手的双感染,要是有犬染了这么重的病,恐怕真的旧不回来了。
  雪貂主人一看,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围巾上,哭的头都抬不起来。她这时才说,之前带雪貂外出散过步,恐怕就是那时候感染的。
  肖医生忙安抚她:“你的雪貂年纪不大,求生欲强,而且还在患病初期,很有可能痊愈,你先别哭了,来,擦擦眼泪,咱们去诊室谈一下治病的事情。”
  其实每次接诊这种濒死的动物,医生们都是承担了很大的风险。
  就拿现在这个状况来讲,肖医生确实治愈过一次水貂厂的犬瘟,但一个水貂厂规模最小也有一百只貂,一只成年貂根据颜色、公母不同,价格从七八十到一两百而已,水貂幼崽价格更低。水貂养殖厂那次爆发犬瘟,经过紧急处理后仍有二十几只死亡。厂长很满意,认为这个死亡率在接受范围内,还给肖医生包了个大红包感谢。
  但是放在身价六千元的宠物雪貂身上,这死亡率的计算公式可不是百分之二十,他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死,要么活。
  都说生命是无价,确实。
  但对于很多无奈的现实来讲,有些“无价”还是“有价”的。
  肖医生把雪貂抱去诊室,先为它紧急注射犬温热病毒、细小病毒的抗体血清,又按照一般治疗犬的方法为它开了静脉注射液。
  大家谁也没给貂做过静脉注射,几个护士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技术最高超的何心远推了出来。可是雪貂性格太过敏感,身体又长又软,生病的它一直在挣扎乱动,根本保定不住,何心远用推子给它的小爪子备皮,刚剃了两下,就被雪貂扭头咬了一口。
  赵悠悠吓的不行,这可是得了犬瘟和犬细小的病貂啊!他拉着哥哥死活不肯松手,何心远赶忙撸起袖子给他看——还好他今天穿的多,那一口根本没碰到肉,只是把衣服咬了两个洞。
  静脉注射做不了,肖医生只能换药,改成肌肉注射。可光是这样还是不放心,肖医生想了想,给毛毛开了几味中药。
  没错,中药。
  肖医生是全院唯一一个中兽医,之前曾经用过针灸疗法为一只腰间盘增生性瘫痪的狗做过治疗,成效显著。中兽医并不是说所有治疗只能通过针灸,中药,艾灸等手段,现在的中兽医基本都是中西医结合做治疗,毕竟科技在发展,肌肉注射的药物见效确实快,血清和疫苗的研究是现代医学的伟大进步。
  可是对于开放性创伤的后期恢复、肠胃疟疾、老年病宠的调养等等,中兽医的作用在这方面作用很大。
  通过中药治愈犬瘟热、犬细小不是个案,而是很多中兽医通过自己的临床验证出来的。
  中兽医学认为犬细小和犬瘟热都是外感疫疠之邪,这个疫疠指的就是瘟疫,感谢于医学的发展,人类逐渐意识到瘟疫就是由病毒、细菌所引起的传染病,但是在对瘟疫有全面认知之前,中兽医也摸索出了治疗牲畜传染病的一系列用药方法。
  犬瘟热和犬细小都会引起发热症状,前者上行,促使病畜流泪、流涕、流涎,后者下行,令病畜呕吐、腹泻。对于这种症状,中药可以扶正祛邪,清热解毒,降逆止呕,凉血止痢。
  肖医生开的方子里,有金银花、黄芩、连翘、黄连、葛根等药物,以水煎服后每日取少量给雪貂灌下,为了防止味苦,还另外加了山楂和甘草调味。
  接着,肖医生又嘱咐毛毛的主人回家后一定要清洗消毒所有家具,最主要的是毛毛的窝和玩具,全部扔掉换新。毛毛就留在医院里观察,如果一切顺利,七天内就会逐渐痊愈。
  雪貂的主人一边哭着一边点头应下了,小杨送她离开,可她还没迈出医院又转身跑了回来,抱着雪貂的笼子不撒手,生怕这一走就是死别。她的头倚在笼子上,眼泪像是暴雨一样砸了下来,雪貂身下垫着一次性的防水尿垫,没过一会儿就被她的眼泪砸出了深浅不一的水晕。
  旁边的镜头忠实的记录下了她抱着笼子不住流泪的模样。
  她希望肖医生能给她一个承诺,承诺她的毛毛可以治愈,可以挺过这个艰难的坎坷,可是肖医生只能保守的告诉她他会尽力,却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毛毛不到一岁,年纪小的优点是有旺盛的求生欲,可同样它的缺点是不如成貂免疫力强。细小加犬瘟两座大山压下来,没有一个医生能够保证能把这只病怏怏的动物救活。
  每个生命他们都会尽力救助,但人——并不一定能胜天的。
  毛毛的主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何心远端着笼子把它移到了住院部的隔离病房。雪貂停靠过的区域都要消毒灭菌,所有接触过雪貂的医护人员也都要清洗双手和白大褂。
  何心远换好衣服出来,池骏把他堵在了一处没人的拐角里。
  何心远不好意思的推了他一下,说:“我上班呢……你也上班呢。”
  池骏问他:“刚才你被差点被那只貂咬了,你怕吗?”
  “有什么怕的呀?细小和狗瘟都不传染人的。”
  “可是我怕。”池骏说着,低下头吻住了他。
  几步之遥以外便是他们的同事,可这对恋人却躲在这里,亲密的交换着充满爱的吻。刚开始何心远还有些胆怯,怕被人看到,但渐渐也模糊了戒心,倚在池骏的怀里,放松的与他亲热。
  远远的,其他人的闲谈声传来,可这些噪音完全无法干扰他们。唇齿依偎,池骏的舌头叩开何心远的齿列,勾起他的舌尖与自己缠绵。
  何心远明白,刚刚是真的让池骏紧张了,这个吻更像是一种仪式,确认何心远安然无恙。
  所以何心远放任他的行为,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80|第 80 章

  第八十章拍摄(三)刺猬
  第二日一大早,池骏和摄像大哥再次走进了认真宠物医院。
  摄像大哥所在的外包公司和池骏他们有过好几次合作,彼此都是熟人,说话没那么多顾虑。
  摄像大哥刚一见到池骏,就急着问:“池总,昨天那只雪貂好了吗?”
  池骏稀奇的问:“怎么这么关心那只雪貂?”
  就他所知,摄像大哥对动物没什么感觉,是路上遇到猫狗能目不斜视走过去的那种人。
  摄像大哥挠挠下巴上冒出的几根胡子,很实诚的说:“其实我来之前,觉得拍动物和拍人没什么两样。我也从没养过动物,就小时候帮爷爷喂过几次鸡,我原以为这次就是拍拍猫狗拍拍兽医,可昨天来看病的那只貂,真是让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你说它就那么丁点大,病的却那么重……那小姑娘哭得我……哎,不说了不说了,昨晚上一宿没睡好,一闭眼好像就能看到她扑在笼子前哭得喘不过来气的样子。”
  有些感情,是光靠听、光靠看无法传达的,只有亲身经历亲自面对时,才能明白其中的悲喜。
  摄像大哥对那只雪貂很关心,可是池骏知道的情况不比他多。
  两人到宠物医院时,这里刚刚开门营业。他们先和各位打了声招呼,摄像大哥立即跑去问接诊的肖大夫,雪貂的病有没有转好。
  肖大夫说:“那病凶险的很,我又不是神仙,哪有那么快见效。”
  摄像大哥想去看看它,但是被何心远制止了。生病的雪貂免疫力下降,又敏感紧张,陌生人接近它会不利于它的康复。摄像大哥被隔绝在了隔离病房之外,只能通过门上的玻璃默默为它送上祝福。
  十点多的时候,雪貂的主人来了。她是研究生,趁着寒假还没开学,心系爱宠的她抱着专业书赶过来“陪床”。她看上去精神很差,眼睛又红又肿,嘴唇都干裂了,无精打采的。
  见她来了,摄像大哥赶忙扛起设备,说:“笑一个,我给你拍瘦点。”
  她破涕为笑,揉揉眼睛,对着镜头牵起了嘴角,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在一旁的池骏心想,摄像大哥究竟是在关心谁啊。
  这个上午的进展不是很好,很多来看病的宠物主人不同意摄像,还有人问如果播出的话有没有片酬。它们这个公益广告没有片酬方面的经费,所以很多取景计划只能不了了之。
  倒是有一个主人同意拍摄了,结果这唯一一个主人居然和看病的医生吵起来了,说医生危言耸听,故意夸大宠物病情,强买强卖一支消炎药膏。
  看病的方医生跟他一遍遍解释,他不听,说网上的价格比医院便宜一多半,宠物医院就是赚黑心钱。
  方医生无奈的说:“……我们这个药膏是进口的,走畜牧局的正规渠道进来的。其他网上销售的药膏来源不明,往好了想,它可能是海淘来的,没收税。但是往坏了想,有可能是假药,宠物用了这种药很容易产生不良反应。您不能为了便宜,就……”
  宠物主人恼羞成怒,忽然一手指向一旁扛着摄像机的大哥,威胁的看着方医生:“你居然侮辱我穷?难道穷就不能养宠物了吗?信不信我让记者曝光你?”
  池骏:“……”
  摄像大哥:“池总,他知道咱们和医院是一头的吗?”
  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拍到,池骏和摄像大哥都很沮丧。
  摄像大哥提议,总是耽误时间实在不行,要不还是找动物演员来吧,合作起来更顺畅。
  就在池骏犹豫之时,有一个特殊的病人登门就诊了。
  摄像大哥眼睛一亮,赶忙扛起摄像机,对准了那个小病人。
  他喃喃自语:“嚯,还有人养刺猬呢?”
  这次的主角叫牙签,是一只团起来手掌大小的刺猬,不过它可和野外四处乱跑的刺猬不一样,牙签是专门培育出来的非洲迷你刺猬,成年后体重不到一斤,长度20厘米左右。
  它全身的刺都是黑色的,但是在刺的尖端过渡成杏白色,腹部雪白,四只小爪子粉中透黄,十分可爱。
  刺猬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或者说绝大部分动物在来到陌生人聚集的地方都会害怕——在它的男主人把它从外出箱中带出来,放到任真的桌面上时,小刺猬迅速的团成了一个半圆形,原本柔顺的贴在后背上的棘刺四十五度竖起,口中不住的重重呵气,同时身体有节奏的抖动。
  池骏还没见过活刺猬呢,他很好奇的问:“它为什么一直在抖?害怕吗?”
  何心远说:“它确实是在害怕,不过它不是在抖。它这是一种攻击和警告的方式,刺猬在遇到危险时,会团成半球,跳跃威胁对手。只是迷你刺猬体型小,腿短,跳不高,所以看上去像是抖动一样。”
  ……天啊,这世界对腿短的物种真是充满恶意。
  主人说,牙签从上周开始就精神不太好,腹部、腿上陆续出现一片片圆形的红斑,说是红斑也不尽然,因为那些“红斑”并非是长出的斑点,而是深红色的圆形渗血,因为渗血很轻微,结痂后微微凸起,摸上去非常粗糙。
  除此以外,它的后背有白色皮脂碎屑,就像是人的头皮屑一样。他试着给它洗过澡,但是没有效果,今天早上,他在窝里发现了几支剥落的棘刺,四五根棘刺共同连着一小片皮肤,剥落的地方血粼粼的。他仔细看了,刺猬身上并没有什么小虫子在爬,而且他一直有定时用体外驱虫的滴剂,所以应该不是寄生虫一类的东西。
  小刺猬团了起来,受伤的地方藏在肚皮下根本看不到。医院还没来过刺猬,没有专门的厚手套,于是大家纷纷贡献出来自己的手套,任真里三层外三层的套上了,手根本合不拢,手指岔开着把小刺猬抄了起来
  被陌生人捧到手里后,小刺猬更害怕了。原本它只是个半球,现在完全团成了整球,背上的所有棘刺全部竖起,只露出两只黑豆眼睛,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大海胆,若是贸然上手碰,绝对会被扎出一串血洞,想想就十分可怕。
  牙签团着根本看不到伤处,任真不慌不忙的让大家退后,双手捧着刺球往上一抛,轻轻抛起十厘米后,刺球很快呈自由落体向下坠落。刺猬在失重状态下,会下意识的张开身体掌握平衡,想用四爪落地。它落下时松开了一半,被任真稳稳接在手里。任真接连抛了两次,小刺猬晕乎乎的完全张开身体,身上的尖刺也平顺下来,老实的放开手脚,任他摆弄。*
  牙签的棘刺剥落的地方在腹部侧面,伤口已经结痂。再看身上,渗血处很多,一片片成圆形,并不如后背狰狞,但衬在雪白的腹部,对比极为明显。
  主人说,虽然小刺猬浑身是伤,可并没有影响吃喝拉撒,肚子上的伤没有挠,身上的伤倒是挠了。
  “应该是真菌感染引起的皮肤病了,得先化验。”任真凭借经验下了诊断,他把小刺猬交给何心远,让他先带去旁边抽血,再收集皮屑做化验。
  刺猬也和其他动物一样,抽血是从上臂的静脉抽。任真怕它再团起来,就让它的主人把它背部朝上捧在自己手里,何心远拉出一只细瘦的前腿,拿起针管对准了它。
  像是察觉到了危险降临,牙签惊恐的“吱吱”叫起来,小幅度的扭动起身体。因为它知道捧着它的是主人,所以它虽然害怕,但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蜷缩起来。
  小刺猬的主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他一听牙签叫唤,他脚就软了。他撇过头拼命往后看,嘴里叫着:“不行了不行了,医生我不行了,我拿不住它,我我我我真拿不住!你们快接着啊!”
  何心远:“……我已经抽完了。”
  小伙子回头一看,呦呵,可不是嘛,何心远已经抽完了半管血拿去化验了。
  化验的结果如任真所料,果然是真菌引起的皮肤瘙痒,掉屑,红肿及棘刺脱落。
  真菌性皮肤病好的很慢,要治愈就要持久抗战。根据牙签的病况,任真给它开了药,既有口服和外涂,也有药浴和针剂。
  “刺猬怎么打针啊?”摄像大哥奇道,“可别不小心把小何给扎了。”
  这事不光他担心,池骏也担心啊。
  何心远给小刺猬抽血后,小刺猬气的一直发抖(也可能是在做短腿跳跃运动),要是再往胳臂上打针,它还不得气成河豚啊。
  果不其然,何心远拿着针剂走向它时,牙签直接一咕噜团成了球,背上的尖刺根根竖起,张牙舞爪,很是骇人。就连它的主人安慰它,它也不理睬了。
  只见何心远不慌不忙的拿起一只镊子,提起一根尖刺,因为小刺猬的皮肤很有延展性,当他提起尖刺时,连带着尖刺下的皮肤也被同时拽了起来。
  刺猬的皮肤和人不一样,如果捏住人的皮肤提起,会感到皮肤下是紧紧连着肉的,而刺猬的皮肤提起时,能明显感觉到有“皮肉分离”的感觉,就像是一层皮直接罩在了肉上。(这种“皮肉分离”的感觉在狗的身上也很明显,如果提起狗的后背处的肉,会感觉非常松软,像是皮肤和肌肉是完全分开的。)
  当刺猬的外皮被提起后,皮肤下形成空腔,何心远的右手稳稳持针,针尖刺入柔韧的皮肤,轻松完成了皮下注射。
  牙签哪想到自己团成这样还能被人钻了空子,它委屈的拱了拱,扭着跑向了自己的主人。
  何心远把药浴的药水递给了牙签的主人。
  何心远:“药浴十天一次,一瓶盖兑两升的水,水温不要太高,和它平常洗澡时的温度差不多就行。”
  小伙子愣住了:“……啊?刺猬还用洗澡啊?”
  何心远:“……”
  任真扶额:“先生,您现在知道您的刺猬为什么得皮肤病了吗?”
  小伙子很委屈的说,自家的刺猬很爱干净,有的刺猬会不小心滚到自家的屎堆里,搞得后背的刺里都是屎,但是它家的牙签会定点尿尿拉屎,每次拉完后都会远远的离开它的小厕所,身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他一个月会给它拿喷壶喷喷身上,擦擦刺,就算洗澡了。
  看这个小伙子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任真只能让牙签在医院做药浴。
  小杨跑到二楼通风报信:“悠悠!悠悠!临时插个队!”
  赵悠悠一身狗毛,不耐烦的回答:“我这里忙死了!你看看你今天给我安排了几个美容的!”
  “不是美容,是药浴。”
  “药浴那就让别人做。”
  “不行,这个比较特殊,只能你做……而且这个病宠小小的,不耽误你时间的。”
  “行吧行吧,我准备多大的盆啊。”
  小杨比划了一下:“就菠萝那么大的宠物,你拿最小的就行。”
  “什么宠物啊?乌龟?”
  “不是,”小杨摇头,“是刺猬。”
  “……”
  牙签的主人告别了何心远,捧着刺猬小心翼翼的上了二楼,一边走一边哄:“牙签乖,咱们不理那个打针的医生了啊……”
  他刚走上二楼,赵悠悠闻声拉开美容室的门。只见他头发凌乱,眉头打结,盯着刺猬,语气很不好的说:“进来吧。”
  牙签的主人看看楼梯,看看赵悠悠,看看刺猬,一脸懵逼的说:“……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赵悠悠拉扯起一边嘴角,坏心的说:“你猜啊。”
  刺猬会游泳,泡澡对于它们来说是很舒服的事情。赵悠悠接了一盆水,里面兑上药剂,轻轻的把刺猬放了进去。
  小刺猬在水里舒展开身子,很自由的在水盆里游来游去,身上的尖刺服帖的垂了下来,被水打湿后收在了身上。赵悠悠把刷子在洗澡水里沾了沾,顺着棘刺生长的方向刷洗它的后背,白色的皮屑被搓了下来,很快一盆洗澡水就被污染了。
  赵悠悠接连换了两盆水,待小刺猬泡的差不多了,才把它捞起来,又换了一盆滴了橄榄油的水。
  赵悠悠一边用手撩水泼到刺猬身上,一边说:“刺猬皮肤干,放橄榄油可以锁住它皮肤上的水分,但是也不能放多了,过油会让皮脂分泌太多。你可以把它的刺理解为人的头发,过油过干都不好。”
  “哦。”刺猬的主人说,“这个橄榄油能用炒菜的橄榄油吗?”
  “……不能。”
  洗完了刺猬,赵悠悠把它包进了柔软的毛巾里,待擦得半干,打开吹风机用温档小火吹干它。在洗大狗时,大狗专用的吹水机功率非常大,可以快速吹干毛发,可是小刺猬这么胆小,如果用吹水机会把它吓坏的。
  牙签洗干净后,又干净又精神,在主人的手里拱来拱去。主人对赵悠悠连连道谢,抱着牙签喜气洋洋的下楼了。
  结果刚一下楼,他迎面撞见了拿着病历本的何心远。小刺猬吱哇一叫,又团成了球。
  刺猬主人看看何心远,看看楼梯,看看刺猬,再次一脸懵逼了:“……我知道了,你会影□□吧?”
  给刺猬洗澡可是百年难遇的事情。不仅摄像大哥扛着摄像机拍个没完,池骏也拿起手机给丁大东一连发了十几个微信小视频。
  丁大东眼馋的嗷嗷叫,非要抛下稿债赶过来看赵悠悠洗澡不可。
  赵悠悠翻了个白眼,抢过池骏的手机,问他:“你说看谁洗澡?”
  丁大东腆着脸回复:“看刺猬,看刺猬。”
  池骏心想,看来赵悠悠果然是有两把刷子,把丁大东□□的也太好了。

  81|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拍摄(四)猫与狗
  虽然拍摄中途遇到不少困难,但是在密集跟拍了三天后,摄像大哥的素材库里已经积累了不少好料了。这些素材经过再加工,相信肯定会做出令人称赞的成品。公益广告的篇幅一般比较长,以叙事为主,池骏巴不得素材更多一些,这样才能剪出更动人心弦的作品,好一举打响公司的名头。
  经过商量,池骏决定再临时加拍一天,摄像大哥当然没异议,他现在每天到医院后都第一时间先跑到楼上看看那只住院的雪貂……顺便,看看雪貂的主人,嘿嘿。
  经过连续用药,雪貂的病情明显有所好转,今天早上已经能独立进食了,它的主人在看到它主动吃貂粮时喜极而泣,把摄像大哥紧张的一惊一乍,翻遍全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送到了她面前。
  何心远比较迟钝,看着他们的互动摸不到头脑:“摄像大哥和她以前认识?”
  赵悠悠“切”了一声:“哥,你怎么这么傻啊,他喜欢她,这是想追她呢。”
  任真笑着说:“咱们好好的医院,到成了婚介所了。”
  可不是嘛,认真宠物医院撮合成了一对儿又一对儿,对儿对儿都和宠物脱不了关系。
  上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急诊患者。
  这是一只从别的医院转院来的病猫,十七岁,急性肾衰竭。
  年龄大加上发病迅速,猫咪状况极为糟糕,不吃饭不喝水,即使强饲也会在几分钟后呕吐出来,化验后各项指标都远超正常数值,尤其是肌酐飙升到两千多。肾衰竭是猫咪健康的阴影杀手,而肌酐是判断病情的重要依据,它的最高值不应该超过一百六,而这只病猫已经飙升到两千多,病情凶险。
  慢性肾衰竭无法根治,只能尽力延缓发病速度;而急性肾衰竭则凶险的多,如果治疗不及时,不超七天猫咪就会永远的离开主人。
  这只病宠的主人是一家三口,女主人说在她还没出嫁的时候,这猫就在家里了,当时上婚车时,猫还当了她的“伴郎”。这只猫是他们共同的家人,他们都不愿让猫咪离开。鉴于病情严重,如果想要挽救它的生命,只能尝试做透析,可是猫咪年岁这么大,透析很有可能不能缓解症状,反而加重它的身体负担。医生不敢贸然下针,生怕它撑不住,一家三口带着猫辗转几个医院,最后求到了认真宠物医院里。
  因为之前的耽搁,猫咪来时一直在不住的哀叫,声声嘶哑,听到的人仿佛心口被扯开一个大洞。
  接诊方医生看了之前的化验结果,又检查了一遍猫咪的状态,确认猫咪的情况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
  方医生把他们带进诊室,隐晦的问他们:“……接下来的话,可能其他医生也和你们说过,但我出于职业原因还是要再提醒你们一遍。猫咪的年纪很大了,而且它一直在忍受病痛的折磨。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一方面,它治愈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另一方面,即使治愈了,也有可能转成慢性肾衰,这就需要你们费心看顾,以它的年龄和身体情况,稍有不慎就会病情反复。……这句话我本不想说出口,但是我建议……”
  女主人面色苍白的打断了他:“方医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话我们听过太多遍了,如果我们想放弃它,那么我们随便一家医院都可以做。而我们现在带它到这里来,就是想找个希望。”
  她说话的同时,她的儿子握着猫咪的爪子,小小的男子汉身高还不到大人的腰部,已经学会了用温柔的手法替猫咪按摩,想要减轻它的痛苦。
  方医生见这家人已经做好了决定,只能同意了。在开诊疗单据之前,他最后提醒了他们一次:“我们肯定会尽力施救,但也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以现在的情况,它可能撑不下来……”
  “不,”男主人斩钉截铁的说,“我相信它能撑下来的。。”
  这一幕被摄像机忠实的记录了下来,三位主人轮流亲吻了猫咪的额头,拉着它无力的爪子,在它耳边反复的鼓励它、抚慰它,希望它能战胜病魔,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小男孩抱着它的脖子,细声细气的说:“妈妈说,猫的年龄和人的年龄不一样。我刚出生时,你是一个‘叔叔’,现在你是一个‘爷爷’。可是我不想让你当我的叔叔也不想让爷爷,你比我大十岁,你当我的哥哥好不好啊?”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一道开关,女主人扑到了男主人的怀中,把头抵在丈夫的肩膀上,疲倦而悲伤。她的丈夫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牵过了孩子,一家三口目视着方医生带走了猫咪,去为它做透析。
  没人能料到未来的结果,他们做了一切,只希望死神的到来能来的晚一些,更晚一些。
  下午两点,艳阳高照。
  这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大门,铺洒在地上,一切都暖洋洋的。
  小杨昏昏欲睡的趴在前台,整个人都放空了。
  摄像大哥打了个哈欠,放下摄像机,拖过来一个椅子坐下,像是门神一样靠在大门旁打瞌睡。
  池骏的双手在笔记本电脑上飞驰,他一脸严肃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事,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其实是丁大东又在qq上骚扰他了。
  医院里静悄悄的,治疗室里,几名主人守在打点滴的病宠身边,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书。那只做透析的猫也被转移到了治疗室了,它恹恹的躺在一次性尿垫上,陪伴它的是男主人,女主人带着孩子回家吃饭了。
  医生和护士们经过一上午的忙碌工作,终于得了空闲可以歇歇脚,何心远捧着一本兽医执业考试的指定教材认真研读,遇到不会的就轻声询问任真。
  这个下午十分宁静,时间好像被停住了,空气里都是阳光的味道。
  忽然,一位面色深沉的老先生抱着一只狗推开了医院大门,大门上挂着的动物玩偶机械的吐出了一句“欢迎光临”。
  小杨从梦中惊醒,她迷糊的揉揉眼睛,晃悠悠的向着老先生迎去。
  老先生怀里抱着一只老态龙钟的杂毛犬,黑白色背毛很是蓬乱。
  他抱它的姿势不像是在抱狗,倒像是在抱一个小婴儿,那只老狗的肚子朝上,安稳的窝在主人怀里,一双黑色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直视天空,过很久才缓慢的眨动一下。
  小杨伸手想要接狗,老先生却不让,径自抱着狗走进了医院的候诊区。他穿着一双沉重的运动鞋,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到来唤醒了安静的医院,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扭过头来注视着老先生和他怀里的狗。
  老先生抱着狗直接坐到了等候区的长椅上,弯下腰,把怀里的狗轻轻放在了地上。
  那只狗四肢刚一落地,身子就不受控制的软倒下去,老先生扶着它,任它慢慢的瘫倒在地。
  他的手放在老狗的背上,一下,一下,使劲的摸着它。
  何心远走到它身边,蹲下身子想要为它做检查。
  老先生拦住了他:“不用检查了。”
  “什么?”
  老先生没有抬头,声音压抑:“它十八岁了,站不起来,趴不下去,耳朵听不到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它现在不会拉屎也不会撒尿,我昨天给它喂肉吃……它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十八岁。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八岁,可是对于狗来说,十八岁已经是它们生命的尽头了。
  何心远沉默了良久,轻声问:“那您带它来,是想……?”
  老先生再次从头至腿重重的抚摸了爱犬两次,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给它一针吧。”
  老先生到最后都不忍心说出那三个字,可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句话却像是一记重击,狠狠的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
  池骏注意到,所有的宠物主人不约而同的撇过了头,悲伤的重压像是大山里的迷雾,渐渐的弥漫了这里。
  何心远的眼圈红了,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在看到那只病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时,他清楚老先生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们这里有一间专门用来……‘告别’……的房间,我带您过去吧。”何心远说。
  “不用了。”老先生摇摇头,“从它第一次倒下的那天开始,我们相处的每一天,都是告别啊。”
  任真拍了拍何心远的肩膀,让他先去准备药物,何心远低下头匆匆离开,不想让老先生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其实何止是他,整个医院里所有的宠物主人都在落泪,大家都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看到了他与它,他们情不自禁的联想到了自己。
  宠物的寿命是有限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对于人来说,绝大部分的宠物在自己的生命中只占了短短数年光阴,而对于所有的宠物来说,这个给自己吃、给自己喝、陪自己玩、用心爱护自己的人,是它们一生最长的依靠。
  如果人生是一道长长的河,你是掌舵人,而它们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岸边的杨柳,它会陪你一时,带给你一刻欢愉,可终究会被你的船抛在身后。
  陪伴总有尽头,它们会再入轮回,而它们的主人还在红尘中颠簸,等待着下一个小生灵走进他们的生命中。
  任真从主人手里接过全身瘫软的老犬,稳稳的拖在自己怀里。这是一只中型犬,可落入手里还不足十斤重,它的主人慢慢取下了它脖子上的项圈,它一动不动,就连项圈从它脖子上被摘下,它也只是微微的侧头。
  那是项圈灰扑扑的,摘下来后,狗的脖子上露出了非常鲜明的一圈压痕。
  老先生把手插入了它脖子上的毛发间,缓慢的梳理着它凌乱的毛发。
  他说:“我的老伙计啊,你千万记得要来找我。不过下辈子可不要当狗了,你可以当我的兄弟或者我的儿子,家门口的那条路,咱下辈子继续走。”
  越是朴实的话,越是感人肺腑。医院里的其他人再也压不住哭声,除了医护人员以外,所有人都止不住眼泪往下流。
  任真在抱狗离开前,说可以帮助老先生联系宠物骨灰公司。
  老先生说不用了,他抬起手,摇了摇手里的项圈,清爽的铃铛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狗狗听到了熟悉的铃铛声,眼睛缓慢的眨动,嘴巴微微张开。
  池骏想,它可能,是想最后“汪”一声吧。
  老先生看着手里的项圈:“我不要骨灰,有这个就够了。”
  何心远手里拿着托盘,盘上放着两支针剂,他双眼赤红,低着头一语不发。他跟在任真身后,两人带着狗一同走下了楼梯。老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进了手术室里,直到门合上,看不到了,才缓缓的挪动脚步。
  他如同一尊生锈的木偶,一步步走向了前台。
  他看着小杨,混沌的问:“姑娘……你帮我算算,这个针,要多少钱啊?”
  小杨胡乱用手擦干净眼泪,低着头算了算,报出了一个数字。
  “好、好。”老先生从衣服内兜里掏出钱包,可手一抖,钱包落在了地上。
  他没让别人帮忙,自己弯腰捡起来,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纸币。
  小杨接过钱,给他开了一个收款单据,老先生盯着单据上的手术名称,幽幽长叹。
  这一刻,一直以来表现的理智而冷静的他,身体撑不住的晃了晃。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刹那,老泪纵横。
  池骏想扶他,可他却避开了他的手,接着狠狠的吐出一口气,转身推开了医院的大门,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他走的很快,直到身影远远消失不见了,铃铛的声音都依旧回荡在大家耳边。
  摄像大哥感觉心里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他明明没养过宠物,可这一刻的痛苦悲伤却是真实的。
  他有些愤懑:“怎么……怎么能这样啊?说不定能治好呢!就像上午那只猫,人家也十七岁了,猫的主人都没放弃,好好的一条狗,说不定能救回来呢!”
  池骏并不认同他的想法:“动物很痛苦,可它们的主人更加痛苦。宠物不会说话,人无法判断它们是想尽快从痛苦中挣脱,还是即使忍受痛苦也要和主人在一起。这种时候只能靠主人做出选择,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外人是无法评判的。”
  这种话以前的池骏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可是他和何心远待久了,慢慢的也有了自己的体会。
  有一次池骏和何心远聊天时突发奇想,说如果宠物会说话了,那何心远的工作就方便多了,因为这样一来,宠物会主动告知医生自己哪里痛。
  何心远却说,如果宠物会说话了,那他一定要失业了。
  因为养宠物的人会数量骤降——没人会在开始之前,就做好准备迎接几年之后的离别。

  第八十二章
  一连跟拍了几天,摄像大哥采集到了足够丰富的影像资料。这些被镜头捕捉到的画面里,有人欢喜,有人悲痛,有的动物迎来新生,有的动物永远沉入了梦乡之中。
  摄像大哥在接受这个工作时,以为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局外人,可当他真的走进这间医院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走进了一段段不同的故事中。
  “刚开始那两天,我天天看着这些可爱的动物,还琢磨着要不然我回头也养点啥吧,就当排解寂寞了。可我现在发觉,养动物不光是给它吃陪它玩,更要为它们的生命负责,我啊……还是‘云养宠’吧。”
  在拍摄结束后,池骏做东,请认真宠物医院的所有员工吃了顿饭,感谢这几天的配合。
  听说有饭局,丁大东这厮厚着脸皮过来蹭饭,对外宣称“广告脚本和旁白由我捉刀我还没资格来吗”,对内原形毕露,非说自己是家属。
  赵悠悠问他是谁的家属。
  丁大东吞了口吐沫,说是病人家属。
  真是奇怪,明明以前的他既有贼心又有贼胆,可自从和赵悠悠说开了以后,他就成了小媳妇,每次见到赵悠悠都恨不得低头捻衣角。
  这次聚餐还是在烤肉自助餐厅,上次给何心远哥俩庆祝生日时就是在这里。价位适中种类又多,大家甩开膀子吃的痛快。
  赵悠悠不挑食,什么都爱吃,而且吃饭时风卷残云,毫不讲究。他吃虾从来不剥皮,都是从尾巴下口,一口吞到虾脖子,虾脚虾壳同时囫囵吞下去,说是有营养,饭桌上就留下一个个虾头。这些都是他从小的生活环境造成的,本来练武就很容易饿,和他抢食的又都是一帮大小伙子,大家吃饭都在比速度,嚼的次数比人家多就注定填不饱肚子。
  丁大东看他的吃相心疼的要命,起身跑到取餐区,顶着其他客人的白眼夹了一盘子的大虾,然后回到包间里,勤勤恳恳的帮赵悠悠剥虾皮。大虾仁一个接一个的送进赵悠悠的碗里,赵悠悠头都不抬,送到他嘴边的东西绝对不撒口。
  一盘子虾很快就吃完了,丁大东投喂的正开心,赶忙端起牌子又杀去了取餐区。只是这回排在他前面的人不少,等了好久他才拿到虾。
  当他拿着冒尖的一盘虾回来时,意外的发现自己的餐盘里居然放了几大块鱼肉,再看那鱼骨,正在赵悠悠面前的残食盆里扔着呢。
  赵悠悠做事向来大大方方的,也不避讳别人,其他同事都见到他往丁大东的盘子里挑鱼肉。他表情坦荡,丝毫没觉得这么做有多暧昧。
  大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难不成继何心远以后,他们的小太阳也要被人拐跑了?哎呀,这对双胞胎可是他们医院的颜值担当,性格一动一静,居然被这对狐朋狗友给追到手了!
  小杨清了清嗓子,故意问:“赵悠悠啊,你自己吃垮炖带鱼都不带吐骨头的,居然给丁大东摘鱼刺,这是为什么啊?”
  这种问题如果问何心远,早就把他臊一个大红脸了。可是赵悠悠哪能轻易的被踩到痛脚:“因为他给我剥虾,我当然要给他剔鱼了。我这叫知恩图报。你要是给我剥虾,我喂你吃鸡腿都行。”
  小杨忙说:“我才不要,你粗手粗脚的,要是把鸡腿捅在我脸上可怎么办。我要选的话当然选心远喂我!”
  被莫名提及的何心远茫然的从饭桌上抬起头:“……啊?”
  池骏夹了一筷子烤肉放到何心远盘子里:“别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
  隔着吵吵闹闹的人群,坐在长桌最边缘的任真,不由自主的把视线落到了赵悠悠身上。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可以潜移默化的慢慢侵入到赵悠悠的生活中。但丁大东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妄想,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单纯用眼神去注视、并且盼望对方也能回望自己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
  可是当他放下温文尔雅的皮囊,想要去追求赵悠悠时,他已经迟了太多了。
  他以前还抱有一点妄想,觉得赵悠悠那么依赖哥哥,说不定也会喜欢和何心远性格有八分相似的自己。可当他看到大大咧咧的赵悠悠居然主动帮丁大东剔鱼刺时,他就明白过来,妄想终归是妄想。
  赵悠悠究竟看上丁大东的哪一点了?是他的厚脸皮吗?
  ……哎,诋毁情敌有什么用。
  任真苦笑,他都32岁了,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下一个让他动心的人呢。
  聚餐接近尾声时,他们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他们以为是服务员,结果拉开门一看,意外的发现居然是王默达。
  大家都很惊讶,王默达淡淡的解释:“刚才看到何护士去取餐区拿冰激凌,我就跟过来看看。”
  何心远恍然道:“我刚才听到有人叫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池骏对王默达印象很不错,热情的招呼他:“您也是来吃饭的?……一块过来坐坐吧。”
  王默达没有推辞客套,走进包厢,眼神扫了一圈,微微点头,就算是和大家打了招呼。
  这个包厢是长方形的,中间是一张长条桌,烤盘镶嵌在长桌内,每六个人共用一个烤盘。任真坐在了长条桌的最远头,也是包厢的最里端。而在靠门的位置刚好有一个空位,正好与任真遥遥相望。
  然而王默达并没有落座在这里,而是拎起门旁的椅子,直接穿过包厢与人群,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任真,然后把椅子往任真身旁一放,一屁股坐了下来。
  所有人:“……”
  任真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说起来,他一直觉得摸不透王默达,王默达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直戳重点,有时候让任真都招架不住。
  任真:“呃,我给你拿双筷子?”
  “不用了,我吃完了。”
  ……任真:你就算吃完了也别一直看着我吃啊。
  小杨叽叽喳喳的问:“王先生,您一个人来吃自助餐还是和朋友啊?”
  “一个人。”
  “啊,一个人怪寂寞的。”
  “习惯了。”
  小杨摸了摸下巴,说:“之前我看过一个帖子,说寂寞是分等级的,一级是一个人吃饭,二级是一个人看电影,三级是一个人去ktv……最后十级是一个人做手术。”她八卦的问,“王先生,你是几级啊?”
  王默达想了想:“除了没一个人做过手术以外,其他的事情我经常一个人做。”
  大家纷纷讨论起来,都在说自己一个人做过什么事,到后来逐渐演变成变相的比赛,开始“攀比”起寂寞的等级来。
  丁大东说:“我每天都一个人遛鸟——正经鸟啊,不是不正经鸟!”
  赵悠悠说:“我总是一个人练武,不过我的直播间有很多粉丝陪着我。”
  小杨说:“我一个人去过国外旅游!唯一的苦恼就是没人给我拍照。”
  何心远笑着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没经历过,不过我一个人做过手术。”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池骏呼吸一窒,感觉心尖尖上的那块肉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他赶忙握住何心远的手,疼惜的望向他,恨不得时间能倒退回过去,至少在何心远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能在他身边,像这样手拉手陪着他。
  这本应该是痛苦的回忆,何心远却笑眯眯的看着大家,带着点小骄傲的语气:“这比赛,我赢定啦。”
  池骏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渐渐反应过来:何心远早就全盘接受了自己的伤病。海马体受损是他人眼中的不治之症,但对于何心远来说,绝非是什么小心翼翼不可提及的话题,而是可以坦然拿出来和其他人讲述的经历。
  池骏关心则乱,反而忘记了何心远是多么坚强的人。
  按理说何心远已经“胜券在握”,没想到任真却故意拆台:“谁说你赢了?我也一个人做过手术——我给八哥做过肿瘤切除手术。”
  他完全是偷换概念!
  大家接连笑起来,几位医生都有过独自做手术的经验,其中最擅长绝育手术的刘医生经验最丰富,他一拍桌子:“同样都是一个人做手术,你们一个人只能给一个动物做,我当年在畜牧站工作的时候,曾经一人一天骟了三十几只公猪仔!”
  这可真是大手笔!大家甘拜下风,以饮料代酒,敬了他一杯,称赞他是寂寞之王。
  任真喝完一杯,刚放下杯子,王默达忽然凑了过来。本来这里空间就小,王默达挤过来说话时,热气就喷在任真的脖子上。
  王默达说:“你下次一个人寂寞的做手术时,我可以参观吗?”
  任真:“……啊?”
  他们这边的动静,都被丁大东看在了眼睛里。
  要知道丁大东的狗鼻子最擅长嗅□□,王默达进门时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任真,简直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他俩进展越顺利,丁大东越开心——没人和他抢悠悠了啊,他能不开心吗。
  赵悠悠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唬道:“你傻笑什么呢?”
  丁大东摇头晃脑的说:“你们院长的春天可要来了~”

  83|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大作家的危机(一)
  丁大东最近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春风得意”。
  这话可一点没有夸大,自从他跟赵悠悠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他走路时都得把裤腰带挂上秤砣扔在地上,防止他一不留神就飘上天。
  丁大东刚开始动机不纯,喜欢赵悠悠全是因为那张脸,结果越是接触,他越是明白这个大男孩究竟有多优秀,轻浮的追求态度根本配不上那颗闪闪发光的心。
  原本他的钱包里只剩下寥寥几块钱真心,他向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有多少钱就吃多少钱的爱情快餐,可现在他打算好好攒攒,他攒到一百块钱,才有资格拿出来换取心上人的垂青。
  虽然赵悠悠现在还没有同意和他交往,但态度有所软化,丁大东决定发扬癞皮狗的精神,抱住他的大腿不松手,软磨硬泡也得把这尊大佛请回家。
  赵悠悠嗜甜,现在刚开春,北方市场上的水果不够鲜甜,丁大东就找人从南边买了刚上市的水果,用次日达的快递发到他手里。他逐一削皮切块装在塑料饭盒里,趁着每晚锻炼(yuehui)的机会献给赵悠悠,让他慢慢品尝。
  赵悠悠第一次接到水果盒的时候还挺惊讶,说自己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切块的水果,八两重的苹果,他轻轻一掰就能从正中一分两瓣,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丁大东当时正在抻筋,他一边费劲的把腿翘到单杆上,一边呲牙咧嘴的表示:“你有力气掰开苹果是你的本事。我用自己的方法对你好,就是我的本事了。”
  正吃着切块水果的赵悠悠呛的直咳嗽,也不知是被苹果噎住了,还是被丁大东的爱给噎住了。
  丁大东的欢喜还表现在另一个层面上:他的情感专栏最近和风细雨,字字句句读完后唇齿留香,处处弥漫着浓情蜜意。
  要知道他以前的风格可是怼天怼地,骂渣男啐白莲,走的是犀利、透彻、冷酷的路线,还带着点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透过他的文字,完全可以脑补一个风流倜傥玩世不恭阅尽千帆的花花公子。
  然而现在的他深陷爱情陷阱,每个句号都软绵绵的。吓得不少读者来信问他,说是不是他把笔名卖了,杂志社换了初出茅庐的少女来提笔挑大梁。
  搞得丁大东都又是犯愁又是开心,一个作者的文字,是骗不了自己的。
  不过事事岂能尽如人意?丁大东心情这么好,自然要有人来给他添堵。
  这天晚上,丁大东接了个电话,他爸说新交了个女朋友,想结婚,让他过去认识认识。
  丁大东满心不耐,他父母从他小的时候开始就经常吵架,偏偏宁可互相折磨,也不愿离婚,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后来他成年了,这段延续了十八年的折磨在某次意外之后正式结束,当时濒临崩溃边缘的丁大东撂下狠话,他们再不离婚,那他就要和他们脱离关系,他父母这才分手。
  一晃十二年过去,丁大东他妈迅速再婚,生的儿子都上小学了。而丁大东他爸女朋友接连换,到现在也没安定下来。
  丁大东不愿掺和他们那些破事,逢年过节都不愿回去点卯,只是如今他爸要再婚,他再怎么不乐意也要回去看一眼。
  结果这么一看就看出了事。
  真他妈绝了,他爸的未婚妻居然是他丁大东的前女友!就是那个教会圣诞树和机器猫骂“丁大东臭傻逼”的前女友!
  丁大东看着前女友倚靠在他爸身边,那双卡姿兰大眼睛里闪烁着的仇恨光芒,他觉得头疼胃疼加蛋疼。
  他爸看起来挺喜欢这个未婚妻的,六十岁的人为了娇妻特地去做了拉皮手术,头发染得乌黑,穿衣打扮也往年轻了整。可他爸越喜欢,丁大东就越烦躁,他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为了报复自己怎么能使出这种招数来。
  趁着他爸午休的时候,丁大东把这位小姐叫出来单聊。
  这位前女友、同时也是他未来的小妈,眼眶含泪的拉住了丁大东的手:“我做的这一切你还不懂吗,因为我爱你啊!”
  “……”丁大东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怒气,“咱们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懂不懂?分手都这么久了,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她拼命摇头,哭的梨花带雨:“我不懂,我不懂。你自己写过——‘爱情都是留给不理智的人的!’”
  丁大东真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自己一边抠脚一边写出的鸡汤里。
  他的前女友是他的粉丝,在一次聚会中认识,她带着对他作家身份的崇拜,如同飞蛾一般扑进了丁大东的怀里。她以为自己的一颗芳心可以成为他的港湾,可丁大东还没到靠岸的时候。
  她要的东西是那时的丁大东给不了的,她缠的越紧,丁大东越烦,最后两人分手的□□,是那段时间丁大东一直在忙于照顾刚破壳的莲子羹,冷落了她。
  然后她干出了一件令丁大东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她当着丁大东的面,把还是雏鸟的莲子羹从阳台扔了出去。
  在他眼中,她歇斯底里的身影与十二年前的另一道身影重叠了,被他视若珍宝、毫无反抗能力的“朋友”,被她们当作了可以拿捏他的手段,被轻而易举的毁灭了。
  丁大东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听不见一切声音,感觉世界变得极慢,又变得极快。
  他扑到阳台,来不及哀悼一个小生命的夭折,就见羽毛未丰的莲子羹居然蒲扇着还没有树叶大的翅膀,摇摇晃晃惊险无比的落在了旁边的树上。
  当时莲子羹只有一个月大,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学过飞行,可是求生的*战胜了一切,它用稚嫩的翅膀挽救了自己,同时挽救了对感情几近完全失望的丁大东。
  丁大东分手后,对莲子羹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它一直捧在掌心里。后来圣诞树和机器猫出于嫉妒,联手把莲子羹的翅膀啄骨折了,丁大东狠心把两个小祖宗送到了池骏家。那段时间他是真气啊,一边是被前女友伤害过的莲子羹,一边是用前女友的声音骂他是傻逼的两只鹦鹉……他差点就钻了牛角尖。
  后来他逐渐想通,他不能用人的错误去惩罚动物,这不公平。
  而他,也不该被过去困住。
  面前的前女友还在哭哭啼啼的叙述自己有多爱他,可丁大东的内已经无法对她产生一丝波澜了。
  他耐着性子道歉:“对不起,我以前对感情不认真,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让你对我产生了错误的期待。但是咱们已经分手了,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人生,不要再把生命浪费在报复我身上。你还很年轻,外面大把的小鲜肉追你,你不要错过了。”
  她还在抽泣:“我看了你最近的专栏,你风格变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谈恋爱了,所以我才让你爸把你叫过来,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妖精迷了你的心窍,没想到你没带她来。”
  丁大东心有余悸的说:“快打住。他不是小妖精,他是如来佛,孙大圣都翻不过他的五指山。”
  谁想她顿时变脸了:“你……你居然真的谈恋爱了!好啊,你……你真是冷酷无情!你信不信我告诉她,你这个大作家,利用职务之便艹粉!”
  丁大东:“……女施主,你何苦一直纠缠。咱们早就一拍两散,干嘛不各自安好呢?你要再废话下去,我不仅艹粉,我还揍粉呢。”
  丁大东当然没动手,他是文明人,从来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当初她把莲子羹扔出去的时候他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现在她要给自己当小妈,他再生气也不会做不理智的事情。
  不过基于他的恐吓,他的前女友老实了,与他老父亲的婚事也告吹了。他爸从头至尾没搞明白,怎么自己睡了个午觉的功夫,未婚妻就跑啦?一定是不省心的丁大东搅黄了他的好事!
  父子俩又是一通翻天覆地的争吵,丁大东十分气闷,苦于不能说出真相,他负气摔门而去。
  他没地方可去,又不想回家,在街上晃荡了一阵,打算去认真宠物医院,找他家赵悠悠聊天,汲取一下阳光正能量。
  有时候丁大东真的很羡慕赵悠悠,他的世界非黑即白,直来直去,没有套路更没有心计。他坦坦荡荡,永远昂着头,迈出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他们就像是两枚紧挨着的拼图,丁大东缺少的一切,注定要由赵悠悠填满。
  所以丁大东向往他、追求他、喜爱他,甚至愿意为他改掉身上一切的坏毛病。
  也是巧了,丁大东走进认真宠物医院时,意外的发现赵悠悠正趴在前台睡觉,原本应该在前台忙碌的小杨不见踪影。
  真是奇了,赵悠悠不是应该在给狗剪毛吗,居然跑到前台偷懒。
  赵悠悠双臂交叠,脑袋枕在胳臂上,脸朝向一侧。
  他身上盖着自己的呢子大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把头发和身体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因为姿势原因,他的脸颊显得鼓鼓的,嘴巴微微翘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合拢,看着十分可爱。
  丁大东还从来没见过赵悠悠的睡脸呢!上次两人同住一屋,丁大东是盯着赵悠悠打坐的身影入睡的,醒来后赵悠悠早起床练武去了。
  现在意外之下得到了近距离观看睡美男的机会,丁大东心潮澎湃,一股热气在胸口来回乱窜。
  他先掏出手机,对着赵悠悠的脸各个角度连拍了几张,然后大胆伸出手指,摸了摸他软翘的睫毛。
  那感觉像是摸到了柔滑的马鬃、雏鸟的羽毛、猫咪的胡须……摸得丁大东满腔热血在上下两个脑袋之间游荡。
  反正……现在也没人……
  反正……赵悠悠在睡觉……
  要不要……
  丁大东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伸出手指,一寸寸、一点点的向着赵悠悠的嘴唇靠近,想要触碰那份柔软。
  而就在他距离目标不到五厘米的时候,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丁大东,你的猪蹄子不想要了吧?”

  84|第 84 章
  
  第八十四章大作家的危机(二)
  ——“丁大东,你的猪蹄子不想要了?”
  熟悉的嗓音自丁大东身后响起,他下意识的停下动作,循声忘了过去。
  只见在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自己的好兄弟池骏一脸的气急败坏,他一只脚刚迈进医院大门,半边身子还留在外面呢。
  丁大东拍拍胸口,压低声音说:“叫什么叫,你要不出声,我早摸到媳妇了。”
  池骏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怼他:“得了吧你,你先看清楚这是谁。”
  他的话一出口,丁大东心里先抖三抖。天,他不会真的打了眼,把兄弟的对象给摸了吧。
  “不……不会吧?”丁大东赶快揉揉眼睛,自己看了看面前的睡美人。“这就是悠悠的衣服啊,我不会认错的。”
  赵悠悠体质好,不像何心远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冬天不管多冷,御寒的衣服只有一件带帽的灰呢子大衣和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现在这件呢子大衣正罩在补眠的人身上,帽子遮住头发,只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脸颊上的肉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池骏说:“衣服是悠悠的,人就是悠悠?你怎么不想想,他每天狗毛都剪不过来,哪有时间在这里休息。”
  丁大东反驳道:“那更不可能是何心远吧,他是护士,这时候应该在诊室吧。”
  池骏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下:“这还真是心远。他昨天值夜班,今天本来应该调休的,可是小杨发高烧,一个护士陪她去打点滴,一个护士现在在手术,前台缺人,心远主动顶了半天。喏,这是悠悠的短信,催我赶快把他送回家,怕他一个人迷迷瞪瞪在路上瞎走。”
  现在赵悠悠逐渐放下了对池骏抢走了他哥哥的成见,开始试着信任池骏,这次需要人照顾哥哥,他第一时间给池骏发了消息。池骏赶快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打算先把何心远送回家再回去加班。
  丁大东听了冷汗直冒,赶快高举双手后退三步以示清白。“对不住了兄弟,我以为是悠悠,想趁他没醒吃点小豆腐。”哪想到豆腐这么烫,把他烫的满嘴燎泡。
  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池骏占了赵悠悠的便宜,他估计要气成河豚了。
  忙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何心远是真累了,俩人在他身旁嘀咕了半天,他居然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
  池骏说:“行了啊大东,得亏这次是被我看到了,要是被悠悠看到了,估计你今天要被从3d揍成2d了。”
  丁大东忙说:“你别吓唬我了。我现在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悠悠是太阳,那我就是向日葵,太阳在哪儿我看哪儿,绝对不跑偏。这次纯属意外,你别给我泼脏水啊。”
  “我给你泼脏水?”池骏没好气的斜睨着他,“我可没忘,当初我陪你来这儿给莲子羹看骨折,你这个颜性恋一眼就瞄准心远了,后来是我打算破镜重圆,你才换了目标去追悠悠的。”
  丁大东气的一蹦三尺高,狠狠给了池骏一脚。这是啥损友,多少年前的黑历史了,非要翻出来戳他心窝子!
  他承认他最开始是被何心远的“脸”给晃花了眼,可迷住他的“人”是赵悠悠啊!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兄弟俩完全不一样,原则问题,根本不能混淆!
  池骏也不是故意翻老黄历,只是刚刚看到丁大东想触碰何心远的那一幕,他就想起了他们俩人第一次踏进医院的那天。
  那时的他们完全想不到,一次意外的看诊,会让他们遇到自己此生的伴侣。这短短的一百二十天,他们四人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初遇(或者说重逢)的那天,现在回忆起来,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们的谈话声吵醒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何心远,他困倦的直起身子揉揉眼睛,帽子从他的头上滑下,露出了比悠悠稍长一寸的头发。他在看到面前的池骏后,惊喜的睁大眼,瞌睡虫全部跑光光了。
  “池骏,你……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你忙完了?”他记不清今天的日期,也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池骏,他只记得池骏说过,广告demo的初次审核日是在三月中旬。
  池骏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截稿还有二十天呢。来,穿上外套我送你回家,过会儿我还要赶回公司呢。对不起,最近太忙一直没时间和你见面。”
  何心远羞涩的笑着,麻利的从前台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穿戴好。池骏像个老妈子一样为他戴上帽子和手套,确保他捂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了,才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丁大东被他们的恋爱光芒闪的眼珠子疼,后悔自己今天出门没带墨镜。
  直到那对情侣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丁大东才收回目光,转了个身打算上楼去美容部找悠悠刷一下存在感。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就在距离他不到几米远的楼梯口处,赵悠悠抱着一只刚修了毛的猫,满脸平静的看向了他。
  认真医院的前台设计的很特殊,为了保护病宠和主人的*,从前台大厅是看不到后面的候诊厅和楼梯的,但如果有人站在楼梯口,可以对前台的事情一览无余。
  丁大东心里一跳,讪笑道:“悠悠,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赵悠悠摸了摸怀里大黄猫的长毛,看着丁大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鼠:“我什么时候下来的?我在池骏说,你最开始是想追我哥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了。”
  “不,不是啊!悠悠你听我解释!”
  ※
  池骏的车开的很慢,从医院到何心远家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却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
  何心远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因为最近在忙于制作广告demo,池骏忙的连家都没时间回,和同事们天天在公司打地铺,根本腾不出时间约会,不过即使再忙,他也会坚持每天早中晚和何心远发微信交流,不忙的时候就闲谈几句,忙的时候就发张吃饭或者开会的照片。
  何心远因为病情的原因,对时间概念非常模糊,很多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清楚的记得上次见到池骏是几月几号(因为他把这一天在日历上标注了出来),但回忆起来,却感觉上一次面对面交流的记忆遥远而模糊。
  车子停在了何心远家楼下,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下车。中午阳光正好,车厢里被烤的暖呼呼的,池骏拉住何心远的手,根本舍不得松开,何心远回握住他的手,很大胆的探过身子,在池骏的嘴巴上啄了一下。
  他脸皮薄,本想亲完就跑,可池骏早就把副驾驶座上的门锁死了。何心远急慌慌的拉了半天门都拉不开,池骏像只大灰狼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困在座椅上,接着俯下身,用自己的呼吸笼罩住他。
  何心远避无可避,只能闭着眼仰着头,小心的放开唇齿,任由池骏侵入。
  对于这对处在热恋期就被迫不见面的情侣来说,这么一点点身体接触完全无法填补他们心中的渴望,唇舌纠缠间,何心远瘫软了身体,双手紧紧攥住池骏的衬衣,任由他予取予求。
  爱人主动敞开身体欢迎自己索取,池骏哪里还忍得住。他的手渐渐越过了界,一步步钻进了何心远的衣服当中。
  池骏解开了何心远的大衣,取下他的围巾,掀开他的羽绒坎肩,撩起他的针织毛衫,钻进他的衬衣下摆……
  当池骏的手终于突破秋衣的防线后,入手的却不是滑腻的肌肤,而是保暖背心。
  “……心远,这都要开春了,你到底要穿几层啊?”
  得了,不管之前有多少精虫上脑,现在都褪干净了。
  何心远也挺不好意思的,赵悠悠太宝贝他,看了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倒春寒,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给他套衣服。本来车里空间就小,池骏脱他的衣服脱得满头大汗,实在脱不动了。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喷笑出声。虽然尴尬打破了旖旎,但留下的依旧是浓浓的甜蜜。
  何心远把堆在胸口上的衣服一层层放下,整理好了,才开口:“好了,你不是中途偷溜出来的吗,快回去吧。别让下属看到他们在苦逼加班,你跑到外面约会。”
  “我是老板,总要有一点特权的。”池骏故作委屈,“我怕这么久见不到你,你会不小心把我忘了。”
  “不会的,我不会忘记你的。”
  池骏只是开玩笑,可何心远却当了真。
  他掏出手机给池骏看,池骏刚开始认为,何心远说不定把自己的照片设成了屏保(因为池骏就是这么做的),然而何心远的手机桌面是一张系统预设的背景图,他展示给他看的,是自己的闹铃页面。
  而早上七点的那个闹铃,命名为“不要忘记池骏”。
  何心远认真的说:“我的病太麻烦了,它会让我忘记很多事情。所以为了在不能见面的这段时间记住你,我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很用力的想你。
  “我在手机里给自己设了一个闹铃,我每天七点起床,闹铃的备注上写:记得多想想池骏。我晚上十二点睡觉,睡前会写日记,日记的扉页上写:记得你很爱池骏。
  “我希望能把你的存在当做一种习惯,我可能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早饭,但是筷子的使用方法印在我的肌肉里。我可能不记得喝没喝过水,但是如何使用吸管记在我的身体里。
  “而你对我,就是这种镌刻在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的记忆。”
  面对这样的何心远,池骏觉得一切言语都无法表达心中奔涌的感情。他曾经遇到过这么好的一个人,曾经错过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所幸的是,他最终追回了他,让他们的故事得以延续。
  池骏紧紧的拥住了爱人。
  “心远,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以后我每天都会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希望你能把每一次都当成第一次,为我心动,好吗?”
  
  第八十五章大作家的危机(三)

  丁大东这几天过的十分煎熬,自从那天多嘴的池骏在医院里抖落出来了他对何心远的“脸”一见钟情的黑历史后,赵悠悠一直没搭理丁大东。
  丁大东给他发微信打电话都不接,去医院堵他,赵悠悠直接当没看到。
  又过了几日,丁大东正在家犯愁呢,快递小哥送过来一个包裹,包裹打开,里面躺着一本书。
  世界名著。
  精装版《百年孤独》。
  丁大东脑子机灵,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送的了。他心想自己这算是“被分手”了?……不,不对,他和赵悠悠还没正式交往过,哪里有分手一说。
  他急红了眼,赶快给赵悠悠打电话,这次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丁大东特别委屈的问他:“悠悠,你送我《百年孤独》是什么意思啊?”
  赵悠悠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意思啊,我最近没事做,就在看加西亚的作品。你不是作家嘛,我觉得身为作家,就该多看看书,所以送了你一本,你不喜欢啊?”
  丁大东摸不准他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只能陪着小心说:“呃……我也很喜欢加西亚,但你为什么选了这本啊?”
  “你不喜欢这本,其实我手里买了全套,你喜欢哪个?”赵悠悠吐字清晰的念起了书名,“《一栋事先张扬的谋杀案》?《世上最美的溺水者》?还是《梦中的欢快葬礼》?”
  “……咱们不要总是打打杀杀,就普通的情情爱爱不好吗?”
  拜这句话所赐,第二天,丁大东又收到一本书。
  依旧是世界名著。
  《霍乱时期的爱情》。
  别看赵悠悠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掉书袋的水平足够给丁大东脆弱的小心肝一次暴击。
  赵悠悠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每天笑嘻嘻的上班,和同事打趣聊天,他一顿饭能吃三碗,睡觉前要打坐,每天五点起床练功跑步……他瞒过了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甚至连每天和他睡在一起的哥哥都瞒过了,唯独没瞒过丁大东。
  赵悠悠一皱眉,丁大东就急的连稿子都写不下去了。
  他用尽人脉,搜罗来几十条狗,一条一条一条带过去让赵悠悠美容。小杨打开时间表,发现未来一个星期的美容预约都被丁大东占满了,小杨以为他们这是在搞什么情趣,她偷偷告诉丁大东:“悠悠剪一只狗提成不多,你就算给他送钱,也不要用这种笨方法。”
  丁大东心想,如果能用钱买来赵悠悠的欢心的话,那该多好啊。
  他又跑去之前去过的武馆,找赵悠悠的师兄弟们求救,问他们如果悠悠生气了怎么办。悠林摸了摸自己刚剃的光头,说:“悠然很好哄的,你要是惹他生气了,乖乖被他揍一顿就好了。”
  丁大东听了更难过了,现在悠悠宁可送他书,也不碰他一根手指头,这哪是生气,这简直是一阵宁谧的龙卷风。
  丁大东能理解赵悠悠为什么生气,反而是赵悠悠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的反应如此之大。
  他那么聪明,他当然听得出来池骏的口吻是在开玩笑,也看得出来丁大东确实把心思放在了自己身上,他更不会去怪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他把所有的人物关系都梳理的清清楚楚了,却依旧无法制止自己胡思乱想,搞得自己满身狼狈。
  他是个粗人,自小练武,练的心肝脾肺都皮实,练的浑身上下刀枪不入。再大的困难,抗抗就过去了,再多的委屈,哭一次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在听到丁大东曾经有那么一秒钟喜欢过哥哥时,他是如此的难过呢?
  赵悠悠觉得,现在住在自己躯壳里闷闷不乐的人不是他,可是原本的自己去哪里了呀。
  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曾经畅想过,如果他以后谈恋爱了,他的恋人喜欢别人的话他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会很爽快的回答:“不管对方有多少花花肠子,都拉出来剪干净了。”
  如果实在剪不干净呢?
  “那就换个人喜欢不就好了。”
  在少林寺慈幼院的孤儿们,最先学会的字不是日月星人,而是宿舍楼上印着的“慈悲喜捨”。捨通舍,意为舍弃,放下。赵悠悠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最好的就是“喜”和“舍”——他喜欢清幽的古寺,可是他离开了;他喜欢在镜头前热血对战,可是他落跑了;他喜欢教小孩子们拳脚,可是他现在在给狗剪毛……
  他可以迅速喜欢上很多东西,然后在应该放弃的时候,爽快的放下。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有的事情,是想不通也放不下的。
  心存“挂碍”,必然“着相”。
  丁大东带着几十条狗来认真宠物医院排队剪毛的事情惊动了不少人。
  有只猫咪骨折后在这里修养,需要连续打好几天点滴,猫咪主人亲眼见到丁大东每天早上牵着几只狗过来剪毛,连续三天只只不同。有一次她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小声问他:“大哥,你家是开动物园的吗?”
  “……”丁大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这是我的业余爱好。”
  “业余爱好是养狗?”
  “不是,业余爱好是看人家剪狗毛。”
  “……您这爱好还挺少见的。”
  可惜不管他献了多少殷勤,赵悠悠依旧避而不见。美容室本来就是不允许参观的,每次赵悠悠从丁大东手里接过狗后,一语不发,直接带进美容室里,丁大东就抱着笔记本在门外守着,打几个字,抬头看一眼门,打几个字,再看一眼门。
  后来丁大东逐渐琢磨出来狗与狗是不同的,绝大部分品种狗的美容方式都是固定的,唯有贵宾犬有七八种形态各异的美容方式,每种都差异巨大。只有当丁大东带贵宾犬来美容时,赵悠悠才会额外多问他一句:“狗要剪成什么样?”
  就为了这多说的一句话,丁大东第二天牵来了朋友圈里能找到的所有贵宾犬,最大的那只贵宾犬足有半米高,浑身纯白,卷卷的毛覆盖住全身,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小豆眼。
  那只打点滴的猫咪的主人看了吓了一跳:“大哥,你为了看剪毛居然开始养羊了?”
  “……”
  他们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任真怎么会不知道。
  丁大东好面子,他不管吃了多少闭门羹,在有外人在时,都会表现的喜气洋洋;等到人走了,才会抓耳挠腮,情绪低落宛如丧家之犬。任真见多了他的表演,被他误导,以为他这是在和赵悠悠搞什么情侣间的小情趣,丁大东来的越频繁,任真心里就越难受。
  丁大东之前就评价过任真——任真太爱“端着”,有多少事都藏在心里,不肯拿出来给别人看。他的知性贴心儒雅男神范儿在赵悠悠面前一点用都没有,连张好人卡都得不到。
  任真从小到大的成绩都名列前茅,他高考时是他们市的状元,他申请国外学校时绩点接近满分,就连跑步他都能拿到第一……明明是他先喜欢上赵悠悠的,为什么他却落后了呢。
  这天下班时,任真把赵悠悠叫进了办公室。
  赵悠悠以为他要谈工作,可任真却为他倒了一杯热可可,请他坐下慢慢喝。
  赵悠悠爱吃甜食,任真不重口腹之欲,这袋可可冲饮粉还是今早特地为了这次谈话买的,他买了好大一罐,足够赵悠悠来他的办公室喝七八十次。赵悠悠哪里想的到这么多,他欣喜的捧着这杯甜甜的饮料,顺着边缘小口小口的喝着,间或“啊~”的一声呵出热气,连空气都是香香甜甜的味道。
  “悠悠。”隔着弥漫的甜香,任真仔细的用眼神描绘赵悠悠的样子。
  “什么?”
  “我喜欢你。”
  “……”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紧张,任真笑着说出了这深埋在心中的四个字。
  被赵悠悠捧在手中的水杯抖了抖,热可可在杯中泛起几波涟漪。
  赵悠悠定了定神,目光回望,一字一顿的说:“院长,我也喜欢你。”
  这次,换任真不淡定了。
  若赵悠悠坦率的拒绝他或者是害羞的表示自己已经有男友了,任真都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偏偏赵悠悠吐出的是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任真苦恼的笑了:“你……悠悠,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知道。”赵悠悠放下水杯,像个小孩子一样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挺直身板,说,“院长,我对你的喜欢是朋友间的喜欢,是对你人品的信赖和对你能力的崇拜。我从没有对你产生过其他感情,所以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曾经赵悠悠误以为任真喜欢何心远,可是去年底他们过生日时,任真只为他一个人准备了亲手制作的礼物,当任真拿出那份礼物时,赵悠悠立即明白了一切,所以他才会用婉拒小屠姑娘的方法,拒绝了任真的示好。
  他越是称赞任真,任真反而越难以接受这个结局。
  “如果你对我评价这么高,为什么不试着喜欢我?”
  赵悠悠苦恼的说:“如果我能掌握自己的感情,控制自己应该喜欢谁,不应该喜欢谁的话,那我就不在这里每天给狗剃毛,而是回少林寺争夺方丈之位啦!”
  赵悠悠从不浪费食物。他喝完了一整杯热可可,喝的脸上红扑扑的。
  任真看着他放下杯子,看着他起身,看着他说院长明天见,看着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任真觉得,一直以来自己高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他自嘲又放松的笑笑,起身穿衣打算下班。在离开前,他的视线落到了新买的那罐热可可粉上,透过玻璃杯壁,可以清楚的看到满满的一罐可可粉只在顶端凹陷了一个小坑,缺少的部分微不足道。
  任真叹口气,拿起玻璃罐,正打算扔进垃圾桶里,脑中忽然闪过什么,让他的动作一下顿住了。
  ……可可粉,好像能用来做甜点吧?

  86|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大作家的危机(完)
  赵悠悠从任真的办公室出来后,穿好外套,和同事们一一告别,淡定的走出了医院。
  平常他都是和哥哥一起回家的,今天却完全没等何心远。
  何心远好奇的问他:“悠悠,你干嘛去啊?”
  赵悠悠没有停顿的回答:“丁大东……今天他约我带他锻炼,我晚点回家。”
  “哦,那行,注意安全啊!”其实何心远知道,即使赵悠悠走夜路遇到打劫的人也不会出危险,但总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赵悠悠比了个ok的手势,步伐轻快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赵悠悠保持着后背挺直的姿态走过了街道的拐角,待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时,他瞬间松懈下来,弯着腰、驮着背,靠在路边的大树上粗声喘气。
  “吓死我了,说告白就告白,我还以为院长宁可憋死自己也不说呢。”他拍拍胸口,给自己念了一段静心咒,强迫自己镇定。
  别看他在任真面前表现的又冷静又有调理,其实他当时吓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任真告白时,赵悠悠手里的水杯都端不住,如果当时任真靠的近一点,都能听到他大脑超负荷运算的声音。好在赵悠悠机灵,以进为退,给彼此都留足了面子,这才勉强把这件事妥善解决。
  他的衬衣上挂了一层湿冷的汗珠,他可有好几年都没这么紧张过了。
  同样都是被人喜欢,任真的爱意让他觉得坐立难安,可当丁大东站在他面前时,他不仅不会紧张,反而有一种得意——“我这么棒,丁大东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啊。”
  ……当然,这种得意最近掺杂进了更复杂的感情,搞得他这段时间根本不想见丁大东那张欠扁的脸。
  刚刚何心远问他去哪儿,他来不及想,脱口而出说了丁大东的名字,其实更好的理由不是没有,但他稀里糊涂的挑了一个最差的借口。
  他都好几天没和丁大东说过一句话了,更别提指导他健身——他最近满腔怒火没处发泄,他怕自己不小心把丁大东撅成丁小东。
  只是说出口的理由如泼出去的水,赵悠悠打算找个地方消磨两个小时再回家,省的哥哥问东问西。
  他漫无目的顺着马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街心公园外。
  过了春节,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天气变暖,树枝上也挂了一层绿色。虽然晚上还有些冷,但冰凉的夜风无法阻挡满心火热的大爷大妈,每到晚上七点,公园里的广场舞队就集结起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神曲声,大家踩着节奏舒展四肢,活动着僵硬了一个冬天的老胳臂老腿儿。
  除了广场舞队以外,闲来散步的人群也多了起来,闻到商机的小贩们当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烤玉米、臭豆腐、烤肠、烤串、烤鱿鱼、狼牙土豆、烤冷面……的香气。赵悠悠从小摊这头走到那头,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好几串小吃,他吃的满嘴油汪汪的,还要腾出手付钱买一碗炒凉粉。
  忽然间,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在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正抱着妈妈的腰,撒娇的央求着。
  “妈~妈~小乌龟好可爱的,买一只吧,就买一只,我会好好养它的!”
  而在这对母子面前,一个小贩殷勤的向他们笑着,他面前摆了一个红色的大水盆,里面洒了一层浅浅的水,几十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巴西龟在里面懒洋洋的睡着。他身后的草坪上停着一个三轮板车,上面胡乱摆了几个漂亮的玻璃缸,还有一个大筐里横七竖八的放了一堆假山假石假水草。
  当妈妈的批评儿子:“你怎么什么都想要?一会儿说养狗,一会儿说养猫,一会儿说养鸡……上个星期妈妈才给你买了小兔子,现在又买小乌龟,你怎么能看上什么就要什么呢?”
  小男孩撅着嘴,蹲下身子耍赖不肯走:“我就要小乌龟,我就要嘛!妈妈你怎么这么抠门!”
  “妈妈不是抠门,妈妈也希望培养你热爱小动物的习惯,但是小兔子你养了一个星期,就不肯给它打扫笼子了。小乌龟买回家去,会不会过几天你也不喜欢了?”
  这个妈妈说话条理清楚,不疾不徐,很多小孩子养动物都是三分热度,陪它玩可以,但是给它收拾屎尿他们就不乐意了,久而久之,明明是给孩子买的宠物最终成了父母的负担。尤其现在双职工家庭这么多,回家后既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宠物,确实忙不过来。
  无奈孩子要是能讲通道理,那就不是孩子了。
  小男孩眼巴巴的看着大水盆里的乌龟,委屈的不得了,嘴里嚷嚷着一定要买小乌龟,还说这次绝对会自己照料,不让父母操心。
  那小贩赶快敲边鼓:“大姐,孩子喜欢就买呗,现在家家户户就有一个娃,孩子有点心愿总不能看着他们哭啊。二十块钱一对也不贵,水缸十五,我再送您点装饰品,又好看又便宜。培养孩子喜欢动物,就得从乌龟开始养,最方便最省事,平常也不用怎么照顾,乌龟这玩意一个月不吃都没关系,平常往水里一扔,让它自己游去吧。如果哪天不喜欢了,找个池塘一放生,让它们回归自然,多好……”
  妈妈明显被小贩说的意动了,她看看乌龟,再看看满脸期盼的孩子,犹豫的掏出了钱包,正要付钱时,一道男声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放你的狗屁!这是乌龟又不是神仙,一个月不吃龟壳都空了!!”
  男人的声音饱含怒意,小孩子吓得一抖,往妈妈身后藏了藏。
  小贩皱眉看了过去,只见说话的男人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多,一身时髦打扮,手腕上套着三个牵引绳,绳子的那段却不像一般的狗绳那样垂在地上,而是飘在天空中。大家顺着他的牵引绳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三只鹦鹉正悬浮在他们头顶扑扇着翅膀。
  没错,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正是带鸟出来遛弯的丁大东。
  赵悠悠下意识的举起手里的三串鱿鱼挡住了自己的脸,找了个边缘位置看好戏。
  丁大东大步走过来,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你们以为养水龟很轻松吗?你这巴西龟才几个月大,正是要吃肉长身体的时候,最迟两三天就得喂一次,喂迟了还会叼人。每次排泄后都要换水,要不然水都浑了还一股子怪味!定期晒太阳,要不然背甲会隆起……而且巴西龟是入侵物种,你今天放生一只,明年能给你长一池塘……”他唬着脸看向小朋友,“巴西龟要吃肉的,你能坚持给它每天逮蚯蚓、喂面包虫吗?”
  小孩子想了想黑溜溜的大蚯蚓和白软软的面包虫,吓得连连摇头:“我不养了、我不养了……”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妈妈的手,催促着妈妈赶快回家。
  见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被赶走了,小贩顿时气的暴跳如雷,他指着丁大东的鼻子臭骂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臭傻逼,你凭什么说我的乌龟不好养?!”
  “凭我养过十多年的巴西龟,就比你有资格!”丁大东寸步不让,他撇了一眼水盆里的乌龟,冷笑道,“而且你这些乌龟都要死了吧,你又不给它们换水又不给它们喂好粮,估计买回去没几天就咽气了。”
  “你……你哪儿凉快滚哪儿去,信不信再废话我把你这三只鸡拔了毛烤了吃!”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眼看就要打起来之时,看了半天好戏的赵悠悠站了出来。
  他一手捧着炒凉粉,一手举着三串烤鱿鱼,嘴巴里还嚼着牛板筋,叭唧叭唧叭唧的开口了:“二赖子,皮痒了啊?我的人你都敢动?”
  被点名的小贩明明一拳头都要打到丁大东脸上了,硬是生生停下,浑身颤抖的看向了路旁的赵悠悠。
  “悠悠?你,你怎么在?”丁大东惊喜不已,万万没想到和自己冷战数天的赵悠悠居然踩着七彩祥云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小贩一见这位煞神来了,吓得一蹦三尺高,赶忙点头哈腰的道歉,嘴里翻来覆去的说是误会,他只是想给丁大东担担衣服上的灰尘。
  赵悠悠懒得和他废话,让他赶快滚蛋,小贩飞快的抱起那一盆巴西龟扔向了三轮车,然后跳上去骑着三轮车刺溜一下就跑掉了。
  眼看着碍事的人消失,丁大东带着三只鹦鹉一脸紧张的凑了过来。今晚风不大,温度也适中,所以他才会带着三只宝贝来遛弯,哪想到居然稀里糊涂的卷进了一场斗殴事件,还偶遇了赵悠悠。
  “丁大东,你可真没用。”赵悠悠用手里的烤串指了指他,鱿鱼须子一阵乱抖,酱汁都甩到了丁大东身上。“你看看你,带着三只鸟就敢跟人吵架,要不是我英雄救美,莲子羹真要被人炖汤喝了。”
  听到自己被点名,莲子羹落到了丁大东的脑袋上,歪着头很无辜的“啾”了一声。
  丁大东是世界上脸皮最厚的人,他说:“术业有专攻嘛,你负责当英雄,我负责当狗熊。”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正式说过话了,丁大东眼睛不敢眨的盯着面前的人,生怕一转眼他就消失了。
  赵悠悠也看着他。赵悠悠的眼睛又圆又大,透亮清澈,月光倒映在他的瞳仁里,而丁大东的身影就躺在那片月光之中。
  赵悠悠忽然伸手把烤鱿鱼递到了丁大东面前。
  “啊?……我不吃,你吃,你吃。”
  “我让你帮我拿着,没让你吃。”
  “哦。”丁大东赶忙接过来,串着鱿鱼的签子又短又油,丁大东笨手笨脚的碰到了赵悠悠的手。
  赵悠悠也没在意,他嘬了嘬手指上的油,又腾出手来去买了其他小吃,丁大东亦步亦趋的跟着,三只鹦鹉飞累了就落在了他头上,有些好奇的张开嘴想要去叼鱿鱼须,吓得丁大东赶快伸直手臂不让它们咬。
  丁大东问:“悠悠啊,刚才那个小贩你认识?”
  “何止认识?以前总有一些小贩在小学门口卖染色的小鸡小鸭小兔子,还有那种交叉感染的星期狗、星期猫。因为小孩子不懂识别病宠和健康的动物,很多动物买了之后没几天就死掉了,而且有些动物身上的皮肤病、跳蚤会传染给小孩子,学校很重视这件事,就请了院长和几位医生去给小朋友上课,还发了宣传册给家长。结果因为挡了他们的财路,那帮混混就跑来医院闹事。”赵悠悠得意的仰起头,自豪的说,“那个二赖子是里面的领头人,被我痛揍过不知道多少次,几个人全被我扔出医院了!现在他们见我就跑,也不敢再在学校门口卖动物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丁大东痴迷的听着、看着,很给面子的为他的英勇行为喝彩。
  今天的赵悠悠心情很好,他说了很多和卖动物的小贩斗勇不斗智的故事,说到自己口干舌燥,说到手里的夜宵都顾不得吃。
  忽然,赵悠悠话锋一转,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遇到乌龟时,你都这么激动?”
  “我……”丁大东没想到赵悠悠的观察力这么好,他还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妥当,他还以为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可以不用再回忆那次意外事故。
  可是询问的人是赵悠悠,是自己喜欢的人,他当然有权了解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
  所以丁大东清了清嗓子,把他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乌龟……我其实最开始是想养兔子的,没有兔子的话,松鼠也可以。可是我妈嫌它们会掉毛,有一次逛早市,给我拎回来一只巴西龟,那时候卖乌龟也不讲究,小贩用草绳系在乌龟的后腿上,我妈一路晃晃悠悠拎回家,到家时腿都肿了。”丁大东慢慢拾起曾经的回忆,随着他的叙述,曾经那只可怜兮兮、差一点就被人吃掉的小家伙,像是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手心当中。
  “它当时还没有螃蟹大,我最开始拿脸盆养着,搪瓷的塑料的,后来换成了玻璃缸,还去花鸟市场给它买了晒台,买了假山……它脾气可不好了,每天都要吃很多肉,喂晚了它就咬我,我后来学聪明了,拿筷子喂它,它叼着筷子不松嘴,差点把筷子头咬豁了。有一年我出去参加夏令营,我妈忘了喂它,它就整夜整夜的用壳去撞饲养缸,撞得我妈睡不着觉,大半夜爬起来给它切肉吃。”
  说着说着,丁大东自嘲的摇摇头:“我爸妈很疼我,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他们彼此关系很差,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成天吵架。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会哭,我爸嫌我碍事,就把我反锁在房间里……我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想要盖住他们的声音,可是盖不过啊。他们摔东西,打架,我就在电视声音里哇哇大哭,他们吵多久,我就哭多久。”丁大东问,“……悠悠,你会不会觉得,哭鼻子的我特别怂啊?”
  赵悠悠想了想:“没关系,你现在也怂啊。”
  丁大东被他逗笑了,他搓搓鼻子,重新严肃起来:“但是当时那么怂的我,还是有个可以倾诉的朋友的,没错,就是那只小乌龟。它当时已经很大了,它会从缸里爬出来,爬过来找我。乌龟不像狗,它不会舔你,它不会温暖你,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它是唯一一个和我共同承担这段痛苦的伙伴。我当时想,等我上大学了,我就能离开那种要命的环境了,我也会带着它走。它那么安静,我往床底下一藏,宿管老师不会发现的。”
  “可是……”丁大东说,“没等我把它带走,它就死了。”
  “它是摔死的。”
  “我爸妈吵架,又一次把离婚这件事搬出来说,我听得筋疲力竭,我劝过他们无数次,我说你们离吧离吧,我能接受,但是他们觉得我是小孩子在说胡话,爸妈吵架孩子怎么能劝离啊,应该劝合啊。我受够了,当时我年轻气盛,打算离家出走。我想的很简单,打算先去同学家躲一阵,他们在客厅吵,我回房间拿了东西就走,除了一张□□以外,我就带了乌龟。我把它从缸里捞出来,直接捏在手里,怒气冲冲的往外走。当时他们都在气头上,我的行为惹恼了他们,所以在我经过他们身边,他们居然联合起来把乌龟抢走了,说我就是头没有感情的白眼狼,对父母的感情还不如对乌龟深厚。”
  “然后……”丁大东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的,慢慢的,重重的,把这口浊气吐了出来,“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它从阳台扔了下去。”
  赵悠悠下意识的握住了丁大东的手。
  若是往常,丁大东早为这段肢体接触开心的手舞足蹈了,可现在的他依然沉浸在回忆当中,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赵悠悠认识的丁大东向来都是笑眯眯的,好像这世上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可现在的他,好像再一次变成了当年那个只有十八岁的毫无反抗力的男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朋友被当作了可以威胁自己的筹码。
  “我养了它十几年,从手心这么大开始养,养到皮球那么大。”
  “十几年啊,那相当于我当时的整个人生啊。”
  “都说乌龟壳硬,可再硬硬的过人心吗?它从六层摔下去,侧甲着地,整个胸甲背甲全部摔碎了,摔得满嘴是血,眼珠子都丢了一颗。骨头渣子和血肉混在一起,我把它捧在手心里,我看着在那片摔烂了的背甲里,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噗通,噗通的跳。那是我头一次见到乌龟的甲壳里面长什么样,也是最后一次。”
  丁大东苦笑一声,眉毛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所有后来我就想,我以后再养宠物,我绝对要养有翅膀的。我要养鸟,它们能飞,它们是最自由的,即使遇到多大的危险,它们也能逃脱。”
  丁大东的故事很简短,也很悲伤,它让一个男孩初次反抗父母,也让他头一次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从那时起,他觉得所有的爱都是虚假的,到最后都会成为伤害,所以他才会放浪形骸,所以他才会今朝有酒今朝醉。
  然而在遇到赵悠悠后,这种对感情的不信赖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有一种信念飘荡在脑海中——没有百分之百的付出,就配不上百分之百的他。
  “悠悠,你对我而言,就是一只鸟。你有着最轻盈的身姿,有着最丰满的羽毛,天不管有多高,你都飞得上去,没人困得住你。和你比起来,我就是一根外表光鲜的木雕,我想长成树,想尽力伸展枝芽靠近你,却忘了自己只是插在土里的一块破木头,根本长不成参天大树。”
  “……丁大东,别以为你是作家,就能给我整这些酸词儿。”赵悠悠抢过鱿鱼塞到了他的嘴里,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什么鸟啊树啊我听不懂。再说了,我就算是鸟,我也不可能飞一辈子,扇翅膀很累的,你总得让我落下来歇一歇吧?”
  丁大东:“……”
  “没听说喜鹊还会嫌弃电线杆不够漂亮的。”
  当初赵悠悠刚拜入师门时,大师父曾经给他批命,说他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
  赵悠悠半懂不懂,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很珍贵很珍贵。
  这么一颗宝贝心,供在和尚庙里,他不甘心,放在娱乐圈里,他不放心。于是他只能把这颗心揣在身上,藏在胸膛的最深处,打算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放下。
  他曾经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容器才衬得起自己的心。是镶满了宝石的锦盒,还是朴实却柔软的棉垫?
  后来他隐约明白,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另一个胸膛更适合摆放他的这颗真心了。
  丁大东被自己的父母伤了感情,胸口空荡荡的,那他把自己的心填进去,不就满了嘛。

  87|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可可粉(上)
  晚上九点,“默默哒手作工作室”的大门被敲响了。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王默达抬起头,一边高声喊着“稍等”,一边迅速的把烤盘里剩下的最后两根扭扭饼干条夹到了晾晒架上。
  他脱下围裙,借着冰箱门上模糊的镜面反射审视着自己的仪容,待确认一切无恙,他快步向着大门走去。
  他走出两步,又迅速回头——果不其然,脖子上系着一条牛仔小方巾的大松鼠正伸直了短胳臂去偷刚出炉的饼干,结果很倒霉的被主人抓了包。
  “不准偷吃。”王默达隔空点了点它的脑袋,大松鼠委屈巴巴的蹲下了身。
  大门推开,认真宠物医院的院长面带微笑的出现在了王默达的视线中。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任真歉意的同他打招呼,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的浅灰色羊毛围巾底部绣着一只抽象的松鼠形象——这是上次见面时,王默达送给他的。
  门厅里摆着一双拖鞋,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两只卡通松鼠,看起来肥嘟嘟的。任真脱掉鞋,把脚踩了进去,软韧的鞋底脚感很好,任真心里不禁怀疑,不会这双拖鞋也是王默达亲手做的吧?
  与上次踏进这里相比,王默达家中装饰变化了不少,这套复式公寓既是他的工作室也是他家,处处都装点着他亲手制作的手工艺品。记得上次来时,任真称赞了一番他沙发前的波西米亚风编织拼接地毯,结果震惊的得知那一块足有两平方米的长方形地毯是王默达亲手做的,而且原料来源于撕成条的旧tee。
  任真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到了桌上:“这就是我说的那罐可可粉,我不懂做菜,你看这个是那种可以用在甜品里的可可粉吗?”
  王默达很擅长烹饪,除了做菜以外,他对甜点制作也小有研究,任真吃过他做的慕斯蛋糕——即使任真不爱吃甜点,也必须承认那种入口即化的美妙口感令他念念不忘。
  王默达接过罐子看了看说明:“不太一样,这是冲饮用的,做甜点用的可可粉纯度更高,而且不会添加其他成分。”
  任真有些失望,他勉强笑笑:“用不上就扔了吧。”
  就在任真伸手想要拿回罐子的时候,王默达后退一步,把罐子夹在了胳臂下:“谁说用不上。这种刚好可以用在成品装饰上,找好模具,就可以撒出很漂亮的花纹。”
  任真看着他走向厨房,把那罐可可粉放到了橱柜的最上层。
  王默达家的厨房是中式厨房,但是空间非常大,黑色的大理石台面擦的一尘不染,银色的灶台和抽油烟机不见一点油星,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二十几种调料(任真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光酱油就有四种),洗涮干净的抹布搭在架子上,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在明亮的白色灯光下,这里整洁的简直像是样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烤箱里安静的躺着一只圆圆长长的红薯,长时间的翻烤,令糖汁从红薯的表面沁出,顺着铁架滴落到了下层的锡纸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斑痕。
  任真虽然已经吃过了晚饭,但这时肚子却很不给面子的打起了鼓。
  他脸上微微发烫,下意识的瞧了王默达一眼,生怕被对方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所幸,王默达正专心致志对付着妄图从饼干晾晒架上偷东西吃的大松鼠,他拿一根筷子敲打松鼠的爪子,语气不满的教训它:“大王,不能吃了,你看看你现在多胖了。”
  魔王松鼠不情不愿的蹲下,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眼巴巴的看着那一根根扭扭饼干条,嘴里发出不满的叫声。动物冬天都有囤食的习惯,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脂肪囤积,现在它的肚腩叠起来像葫芦。
  王默达还想说什么,这时他放在卧室的手机响了,他只能放下筷子,跑去卧室接电话。
  主人一走,刚刚被训斥的蔫头搭脑的大王顿时翻身做主人,两只小黑眼珠一转,大尾巴弯成一个毛茸茸的逗号,往前跳了两步,伸爪去抓饼干条吃。
  可就在它的爪子距离最近的饼干条只剩下一厘米时,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迅速把它看中的饼干条拿走,紧接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准确的掉进了两脚兽的嘴里。
  ——这个可恶的兽医,居然趁着松鼠主人不在,戏弄可怜的松鼠!
  任真嘴里嚼着又硬又脆的饼干条,带笑的眼睛看着松鼠急得上蹿下跳。
  这些扭扭饼干条每一根和小拇指差不多长,颜色各异,黄色的加了香蕉泥,绿色的加了菠菜汁,红色的加了胡萝卜汁……面团在揉制过程中还加了不同的坚果碎,任真吃出来了核桃、杏仁和榛子的味道。饼干条偏硬,也没甜味,只带着淡淡的蔬果原味,配上那些压碎的坚果,营养十足,非常像小孩子吃的磨牙棒。
  任真对饼干向来不感兴趣,但是大王着急的模样非常有趣,他故意逗它,在它面前吃的咔咔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逗过动物了,仔细想来,自从他踏上兽医这条路,每只出现在他面前的动物,都是需要他打起精神仔细应对的病患,而不是可以和自己互动的玩伴。
  现在能有一只动物让他忘记身份,放松下来享受和动物互动的乐趣,实属不易。
  然而太忘形的后果,就是被王默达当场抓包。
  任真也没觉得尴尬,反而开玩笑说:“大王实在太可爱了,我吃几根饼干条,它就急得直叫。”
  王默达说:“嗯,因为你吃的是它的零食。”
  “……”这就很尴尬了。
  “刚才就听你肚子在叫,你有这么饿?”
  “……”这就更尴尬了。
  任真狼狈的退出厨房,老实的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眼睛四处乱瞟,结果在放着松鼠笼的架子旁边,看到了几个透明罐子,其中一个正好装着他刚刚吃过的扭扭饼干条。
  他觉得刚才的自己实在好笑,没想到他居然犯了和馋嘴的小杨同样的错误,若是被同事们知道了,估计会笑的不行吧,而悠悠绝对会是笑的最大声的一个。
  ……真是的,怎么又想起悠悠了。
  任真无奈的摇摇头,像是想要把悠悠从自己的脑袋里赶出去。
  他又想到那罐特地为悠悠买的可可粉,它只被品尝了一次,现在正安静的躺在大魔王的橱柜中。
  这份完全不被接受的爱情礼物,能被其他人珍重的收起来,算是很好的结局了吧?
  他出神的想着过去的种种,嘲笑着自己的痴傻。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赵悠悠时,男孩明亮的笑容像是一支火把,瞬间点燃了他内心的寂寞,他就像是一台缺乏保养的老旧钢琴,突然之间有人为他弹出了欢快的音色。
  任真其实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喜欢的是赵悠悠这个人,还是他所代表的一种人生态度:光明、振奋、果敢。他只是下意识的追逐着光芒,希望自己也能再向前迈出一步。
  今天他被赵悠悠明确拒绝,他说不上有多难过,更多的是失落。感觉一直以来追寻的方向忽然消失了。
  他茫然四顾,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结果混混沌沌的揣上那个本应该扔进垃圾桶里的可可粉,稀里糊涂的来到了王默达家。
  ……然后吃了王默达给松鼠做的零食。
  任真像海獭一样把脸埋进了手掌中。
  在一片黑暗中,他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浓醇甜香味,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猛的从手心里抬起了头。
  王默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他手里举着一个圆肚子的马克杯,还差十厘米就要碰到任真的鼻尖。
  而那股引得他食指大动的香气,正是从马克杯里传来。
  他敛目看去,只见马克杯里盛着大半杯黑芝麻糊。
  灰黑色的糊糊被热水调开,因为它很粘稠,勺子搅拌的痕迹在“水面”清晰的遗留下来——那是一个顺时针搅拌的螺旋形状,螺旋的中间微微凹陷,王默达别具匠心的在“水面”上撒了一把切碎的绿葡萄干,它们随着重力缓缓的下沉,逐渐被香甜的灰黑色沼泽吞没。
  任真十分意外。他上次吃黑芝麻糊,已经是高三时的事情了,深夜备考难免肚饿,一杯有营养又果腹的黑芝麻糊伴随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没想到时隔十几年,他居然再一次吃到了它。
  王默达把马克杯塞进他手里,回身去厨房取出刚烤好的红薯,切成两半端了出来。
  橙红色的薯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表皮焦脆,白色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与黑芝麻糊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组绝妙的搭配。
  任真一时间没有动作,他望着手里捧着的马克杯,看着面前摆放的红薯,忽然不知道该先向哪个下手了。
  真是奇怪,明明他对甜食并不感兴趣,偏偏却难以抵御这些来自深夜的问候。
  “怎么不吃?明明刚才饿的肚子都在叫唤。”王默达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两人几乎是腿挨着腿。王默达怀里抱着闹别扭的大松鼠,正用前爪抓着他的手指冲他撒娇呢。
  王默达又说:“你是不喜欢吃这些?我这里有酒,你想不想聊聊?”
  “不,不。”任真忙说,“这些很好……明天还要上班,喝酒会误事。”
  “喝多了,明天请假就好了。”
  “不能请假的,医生一周只有一天轮休,要有急事请假的话至少需要提前两天说,才能把班排开。”
  王默达问:“你是院长,也没有特权?”
  任真笑着摇头:“正因为我是院长,所以我才没有特权。”
  美食是深夜最好的伴侣,任真缓缓的吃着王默达为他精心准备的夜宵,让这些滚烫的食物温暖他寂寞的胃。
  王默达看着他,并没有催促他开口。
  可正是这么自由、融洽的氛围,让任真飘荡了一晚上的心逐渐回落。
  食物的热气在任真的眼镜片上熏出了白雾,可他却没有抬手擦拭,而是像欲盖弥彰的鸵鸟一样,躲在白色的镜片后面,苦笑的吐出了心中的失落。
  “今天……我向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告白了,但是失败了。”他看不到王默达的表情,也不需要顾忌什么。
  过了几秒钟,王默达才轻声的吐出了一个“哦”。
  任真说:“他是我的同事……我现在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明天上班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嗯。”
  任真又等了等,然后问:“你不好奇我喜欢的是谁吗?”
  “不是赵悠悠就是何心远吧?”
  “……”
  “你们医院里,只有他们长得还可以。”
  任真镜片上的白雾稍微散去了一点,可以较为清晰的看到王默达淡定的表情,这个人可真厉害啊,不管什么时候都冷静的要命。“你不觉得别扭吗,毕竟我是同性恋。”
  王默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会啊,我也是啊。”
  “……”
  “……”
  任真强忍住想要擦干净镜片的动作。
  可这件事实在让任真太意外了,他虽然拼命掩饰,但脸上难免带出了一两分尴尬。
  王默达问:“我看上去不像是喜欢男人的吗?”
  任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默达话少的可怜,看上去太沉浸于自己的生活了……沉浸于那些手工艺品,沉浸于自己的工作室,沉浸于烹饪……他一个人就把生活过的有滋有味,好像并不需要另一个人进入他的世界。
  任真只能顺着他的话开了个玩笑:“你看上去不像是喜欢人的。”
  王默达低声笑了起来,就像是钢琴键盘上最低的那两个音在交替唱歌。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的用指腹抹干净任真的镜片,让那双眼睛越过白雾的阻隔,重新显现。
  王默达说:“嗯,你是妙手回春的神仙,确实不算人哒。”

  88|第 88 章
  第八十八章任院长的尴尬(二)
  任真自认见过无数大场面:他给老虎接过骨,他给秃鹰接过生,他给考拉截过肢……虽然那些辉煌的历史是他在国外求学时的老黄历,但他现在也隔三差五被血喷一脸,每次他都随手抹干净脸,继续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为动物做手术。
  但是在面对现在这个小场面时,他的心,抖了,手也抖了。
  吃了一半的黑芝麻糊差点被他倒在地上,王默达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马克杯顺手放到旁边,然后满脸不解的问:“你怎么了?手抖成这样。”
  “……”任真看看他,又仔细想想刚才王默达说的那句话,突然摸不准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了。那句话不管放在谁面前,都是告白的意思吧?可是王默达的语气态度都很平静,擦眼镜的动作也自然的要命,搞得任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不对……怎么可能是想太多!
  怪只怪自己没有戒心,王默达又是送自己亲手做的工艺品、又是请自己吃东西,放在动物世界里,不就是发情期来临前的雄性动物通过进贡猎物来讨好雌性吗?
  任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干净王默达留下的指纹,他擦的很仔细,想把对方留下的痕迹都擦干净。他重新戴上,定了定神,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撩我?”
  “什么叫‘撩’?”王默达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看来完全没听过这个网络用语。
  任真缓缓吐出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烦躁解释起来:“就是你喜欢我,你在试探我是不是也喜欢你。”
  “哦,那你喜不喜欢我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任真把谈话的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而且你才二十五岁,我已经三十二了,咱们年龄差距太大。”
  “两个月后我就是二十六岁了。”
  任真扶额:“……争这几个月有必要吗?我再过六个月就三十三了,我比你大七岁呢。”
  “不,”王默达突兀的打断了他的话,“六岁半,你只比我大六岁半。”
  见任真不搭腔,王默达又强调了一遍:“咱们的差距没那么大。”
  任真突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