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的破镜重圆 by 霜枝一水

[鬼片 复仇 反歧视]
见鬼的破镜重圆by霜枝一水


选择征文主题分支:
3 不告而别
5 难以弥补的伤痕
10 忘不掉你
短篇HE,灵异恐怖
CP:穆延X魏阙
文案:唯愿杀戮能将你我的怨气平息。
真·主CP:一水西来X霜枝栖月(不
真·文案:林间小屋惊见前男友lv2版(不
一日十更(不

第一章 邀请

竹山镇的天气一向很好,尤其是深冬。
严寒吓退了阴云,万里晴空间,只有滚轮般赤金太阳孜孜不倦。阳光渗过林稍,铺满通往主教学楼的林荫大道。
沉重的书包压着魏阙气喘吁吁,眼见着教学楼就在前方,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羽绒服将他从头到尾裹得严实,围巾手套帽子一概不落。他明明穿的很厚,头顶太阳也很大,可是他还是觉得冷。
那冷是阴潮的湿冷,从脚踝一点点的往上淹去,过了膝盖、没了腰际、临至胸口、淹至脖颈间——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魏阙忍不住挣了下,张开嘴猛喘了几口气,他迅速摘掉手套帽子,顺手抹了把额头,湿漉冰冷的水珠浸润了他的指缝,眨眼间又迅速的干透。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然后顺眼瞅了下手表,离正午十二点还差十五分钟——
往常这时候,高中部也已经下课了,学校内外应该充斥着学生们嘈杂喧闹声。
然而此刻,校园却是寂静如同死地。
难道今天是星期天?不对,今天明明是星期四。他记得很清楚,他的男神昨晚还发短信约他今天十二点到主教学楼的天台见面。
脑袋好像糊了团浆糊,转不太开。魏阙甩了甩头,索性不再去想,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现在都要十二点了,他可不能让他男神等太久。
说来也奇怪,明明阳光那么大,可浸泡在阳光之中的教学楼看起来却似被巨大阴影所笼罩般,间间教室门都敞开着,内里黯淡无光,阴沉着如同静列在墓地间的石碑。
他又看了眼时间,这几步的光景,时间一下缩了水,离正午十二点只剩三分钟了——
主教学楼是老楼,七层高,没有电梯,跛腿的他根本跑不快。
他要赶不及,心里明明有这种认知,可是他还是想拼一拼,他让穆延等太久了,他不能让穆延再等下去了——
“魏瘸子,给你洗把脸!”充满恶意的呼唤伴随着哄笑声,魏阙猛刹住步伐,刚拆了石膏的那条腿突然之间疼的厉害,他忍不住弯腰撑住膝盖,结果没撑稳,就因为失衡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轰地一声巨响,疼痛在他脑海里炸开了花,一个易拉罐也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炸开了口。
可乐从裂口中呲地喷出溅了他满头满脸,黏腻的液体如同蠕动的蚯蚓冰冷的顺着额头向下爬去。
羽绒服湿了大片褐色,糟乱的额发被液体湿漉了彻底,他难堪的搓了搓被黏腻糊住的双眼,才是迟钝地抬起头来,他们班那位妖娆的班花姑娘正携着三两吊儿郎当的男生施施然从走廊走了过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之中。
魏阙忍不住又抹了把脸,黏腻感蔓延到了手掌间,裂开的易拉罐间,可乐源源不断的溢出,汇成一股细流向着淌来,他拖着一直作痛的左腿,狼狈不堪的避着那些液体,过了半响才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
虽然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可魏阙还是觉得有无数嘲讽的视线向他聚来,还有声音,无数窃窃私语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恶言恶语交织成巨大的罗网向着他兜头罩来。
魏阙转头看去,影影绰绰间,树荫间竟似站满了人,它们全围着他指指点点。
又几滴可乐糊了眼睫,他用手掌抹了把脸,没等放下,又用手背糊了一下把。
黏腻的液体迅速蒸发干涸,变成不合尺寸的面罩般,将他的脸面绷得紧紧。
“阿阙,”头顶又一声呼唤,是他男神的声音,他慌忙抬起脸,恰恰好见着穆延俯着脸向他望来,“阿阙,你怎么还在那里?”
四目相对间,魏阙倏然觉得自己看不清男神的表情了,一丝阳光如针刺般从树稍间隙直刺进了他的双瞳里。
所有的景致迅速模糊扭曲,唯有穆延向他俯来的那张脸霎时间变得狰狞了起来,他似乎看清了,又似乎什么也没看清。
远处有钟声咚咚,一声沉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更逼近——
他意识到十二点到了,时间到了,他与穆延约好的时间!
他来不及了,他已经来不及了,忽然间慌乱的情绪湮灭了所有难堪,他拼命揉着眼睛,大喊着,“穆延,穆延,你等等我,你别走啊!”
没有回答,周遭静悄悄的。
针刺感终于从眼底消退了,魏阙仰着头仍望着方才那处,然而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件脏兮兮染满褐色污迹的校服挂在扶栏边缘,被路过的风一吹,轻飘飘向下落来。
魏阙盯着那校服,鬼使神差的向前走了一步,他想伸手去接,然而不等伸手,那件空落落的校服已经兜头罩住了罩住了他的半身。
腐烂的臭味瞬间充斥满他的鼻间,魏阙被熏得够呛,疯狂的抓着那件校服企图把它从自己头上拿走掉,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陡然一停,他睁大了眼睛,隔着单薄的校服,他隐约看到面前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凑到他的耳边,那人张开了嘴,愤怒的嘶吼在他耳边突然间爆炸般响起,“魏阙,你怎么不来——你怎么还不来!”
单薄的校服猝然之间收缩,紧紧的蒙住魏阙的口鼻,他抬起手拼命要将校服扯掉,然而校服越勒越紧几乎要让他憋死。
魏阙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就在这时,嗡嗡嗡的手机铃声有如雷鸣从天而降瞬间将他惊醒。
伴随着哗啦啦巨大的水声,魏阙猛地从浴缸里爬坐了起来。
是梦。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梦。
他捂着胸口,心跳咚咚如擂鼓般急促,隔了好久才又消停下来。
浴室蒸腾的雾气散的差不多了,浴缸里的水也只是冰冷冷的。
魏阙被冻的一阵哆嗦,撸了把湿发,大脑迟钝地回放着方才的梦境,不,准确来说,那不算梦,那是他高中的回忆了——
那天确实是星期四,他刚去医院拆了石膏,腿是能走了,然而还是有点瘸。他收到了男神穆延的短信,约他去天台见上一面。他瘸着条腿急着往学校赶,半路遇到班里那群人耽搁了许久,等他再上天台时,穆延已经不在那了。
在那之后穆延就没再来过学校,等他赶去穆延家时才知道对方举家已经搬走了,他再也没见过男神。之后他的高中生活??
魏阙又打了个寒颤,没敢再想下去。他撑着一旁的扶手从浴缸里挣扎的站起,然后拖着酸胀的左腿从水里缓缓挪动了出来。
水声哗啦层层铺满狭窄的浴室,他趿拉着拖鞋踩过冰凉的积水走到洗手台旁,摆在那处的手机还在嗡嗡嗡阵响不停,屏幕上则显示出陌生的号码。
他在浴巾上蹭干了手,盯着那号码,迟疑了好久,才接起了电话。
尖锐刺耳的杂音猝然间从狭小的听筒间窜了出来,魏阙手一颤,手机从手掌中滑脱重重砸到了大理石砌出的洗手台上,发出一声哀鸣。
他大概无意间按出了扬声器,“喂——”一声低沉的男声,在浴室间形成了环绕式的回音,“请问是魏阙么?”
魏阙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可仔细想起来又觉得很是陌生,他拿起手机关了扬声器,凑到耳边犹豫了一会才道,“我是。”
对方很快道明了来意,“你好,好久不见。我是竹山二中高二年四班的联络人,最近有个同学聚会,想邀请你参加。”
乍一听到高二四班的字眼,魏阙的左腿就开始抽痛了,那疼痛迅速的蔓延,直攀上了他的手臂。
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的厉害,险些又要将手机摔了。他咬着牙,按住自己那只颤抖的手,他好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对方也不急着挂,只是安静的在那头等他。
魏阙静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突然之间哑的厉害,“我不去,我不会去的。”他话才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的古怪又补充道,“我最近工作上很忙,没有空。”
对方道,“他们想向你道歉,请你一定要来。”
“道歉?”魏阙的声音突然间尖锐了起来,他急冲冲的怒道,“道什么歉?有什么可道歉的?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见面的,不好意思,我不会去的!”
吼完一通话,他迅速地挂了电话,拿着手机的手还在颤抖,好久之后他才意识自己的失态。
似站立不住般,他弯下腰,手肘撑着洗手池,刚想跟将脸埋进肘弯里,视线却是滑到了正对的镜子上。镜子蒙的那层水雾还没彻底淡去,映出影像也是影影绰绰,他看到了他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外头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躲在那处向里窥视。
就算一个人居住,他进浴室仍有上锁的习惯。而且门外明明亮着廊灯怎么可能那么黑?难道是…有什么人进来了?
这个想法霎时将先前那因失态而浮起的尴尬冲了干净,他慌忙直起腰回头看去,就见着身后的门仍紧紧关着,先前镜里的影像原来不过是个错觉。
一个高中同学的电话就能把他影响成这样,魏阙不自觉苦笑了下,他拿起浴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正准备穿睡衣出去,身边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也等他伸手去接,电话莫名被接通了,附带着扬声器的出现,声音再次清晰的传了过来,对方重复道,“请你一定要来。”
魏阙只当自己手机故障了,这会他冷静了下来,拿起手机平淡的应道,“不好意思,我最近真的有时。”
对方却没揪着这个话,转而问道,“你没有想再见到的人么?”
魏阙一怔,眼前似乎浮现出穆延的影子。
没等他应话,对方又道,“他们单独租了个山间旅馆,我把地址时间发给你。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去。”
魏阙没再说好或不好,只是想了想又问,“你是哪位同学呢?”
对方随口报了一个名字,魏阙没有听清,但也没有很在意,高中班上四十几个人,漏记了哪一个也不奇怪。他问出了最后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穆延—就是我们班后来转走那个穆延,他会去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刺耳的杂音又开始,隔了好久他才听对方轻轻道了一字,“会的。”
电话是那方先挂断的。
镜面的雾气彻底散去了,倒映出的人像被浴霸灯照着苍白干瘦,倒也不是干瘪的瘦,胸腹间覆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显然平时多有锻炼。然而比这些肌肉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其上布满的被时间洗刷过的浅浅伤痕——烟头烫出的、或是硬物割伤的,不会很狰狞,可凑在一起却显得密集可怖。
魏阙不敢多看,匆匆拿起浴巾裹了半身就要出去,然而在他转身的那瞬间,他突然发现,浴室门开了一道缝隙,外头黑漆漆的,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那里向里窥视。

第二章

“你没有想再见到的人么?”
这句轻松的反问如同沉重的炸弹,轰然撞开他心中努力数年建立的屏障,打破他的佯装乐观,撕开他的故作坚强,让刻意遗忘的往事浮上心头。
颐指气使的班花,肆无忌惮的混混,把恶意藏在心底的“好同学”们……曾经惨烈的过往如褪色的黑白影片转过脑海,光是想想都觉得伤口发疼。
但这一切在那个人面前都不算什么。
穆延。
光是念着这个名字,魏阙都能感到一股宽厚的暖意,那是他不堪回首的高中生涯中,唯一的阳光。
有想再见到的人么?
当然有。
即使倾尽所有,他也想再见他一面。
抱着这样的心情,魏阙坐上了开往竹山镇边缘长山岗的大巴。
也不知组织者在想些什么,聚会的山间旅馆居然如此偏僻。他从前因为住在市郊,都已经被嘲笑是“乡巴佬”了,结果聚会地点少人问津到他个本地人都没听过,也不知这群人现在居然巴巴地跑乡下来是为了什么。
竹山镇天气很好,冬日也有暖融融的阳光,清风细细不带寒意,但这一切在抵达长山岗时,全都渐次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厚重的云层像是要将秀丽的山头压垮,狂风呼啸,带着霜寒的冷意。
下了车后,魏阙就感到左腿一阵酸胀的疼痛,像是关节间生了铁锈,动起来都有喀啦啦的响动。他忍不住弯下腰,揉揉膝盖,却如隔靴搔痒,没有半点用处。
强风卷过,面前小山峰间的林叶发出了沙沙的响动,像在嘲笑他一般。
“魏瘸子……魏瘸子……”
“跑不动,跑不动,魏瘸子少条腿,哈哈!”
曾以为早就被遗忘的嘲笑混着风声在耳边重现,魏阙感到浑身发冷,而在这冰冷中又酝酿着磅礴的怒意。
道歉?光是道歉怎么够呢?光是道歉就能够偿还一切罪愆吗!
这个同学会,本来就是个笑话。
要不是……
穆延。
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魏阙随手在路边捡了根树枝拄着,捂着疼痛不已的膝盖,一步步走上山道。
细小的水滴渐渐落了下来,果然下雨了。
本就不算好走的山道变得更为湿滑泥泞,魏阙拉起兜帽,尽可能挡住雨水。
但疼痛的左腿他实在无能为力了。
就在经过一个较为陡峭的斜坡时,他不中用的左腿突然就使不上力,令他猛然向前倒去。
魏阙已经没办法稳住身形了,在倒下的那一瞬间,那群人嘲弄的笑脸再度浮现。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真是……又要丢脸了。
魏阙忽然感到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揽在腰间,视线陡然一旋,他忽而就……脚踏实地了。
是谁帮了他?
魏阙左右四顾,但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可方才腰间柔和的力量明明如此清晰……
好不容易来到山间旅馆,魏阙刚踏进门内,身后就“哗”的一声,大雨倾盆。
“哈哈!这下还没来的人就倒霉了,谁叫他们迟到。”门口有人幸灾乐祸。
魏阙看过去,只觉得这男人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出他到底是谁。
好在男人先一步自我介绍道:“我是方立啊,哎,你是那个……呃,魏瘸……对!魏阙是不是!”
尽管男人自然地掩饰过去了,但那个露馅的音调已被魏阙记在脑子里。不过魏阙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上了社会后,人也沉稳了不少,此刻也没点破,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原来是方立,许久不见富态了不少,都认不出来了。”
“哎呀,明明就是胖!没办法啊,做生意有太多饭局应酬了。”方立显然很开心,就连谦虚的说辞都带着炫耀,“你知道吗,做生意,辛苦!上次我谈个合同,不就一千万的事吗,红的白的喝了一缸,差点直接去医院!”
魏阙随便应和着,跟着方立走进大厅。
迎面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陌生人,彼此两两对视打量半天后,才会恍然大悟:“噢——你是XXX!”
场面一度热闹至极。
大厅被隔成两半,一边摆有两条长桌,上面放着些糕点吃食,另一边则是连带着电视音响的唱K区。一众人等喝着饮料吃着东西,还时不时抢过话筒鬼哭狼嚎几句,玩的倒是十分开心。
魏阙本来就不大喜欢喧闹的环境,于是离音响远了些,而方立同样没过去。按他的话来说,过去就要被灌酒,虽然他千杯不醉能把一班人喝趴下,但平日应酬喝腻味了,这种廉价酒的味道也不好,所以他还是先不去凑热闹了。
此时他们正坐在长桌边上的小圆桌前,随口闲聊。魏阙喝着果汁,打量着旅馆的环境。从他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大厅全景,因而更能觉出旅店的怪异。先不说其他,进门后除个招牌外,门口也没有柜台,竟然连引路的服务员都没有。现在的大厅就是普通的别墅大厅,没什么多余装饰,完全不像个旅店的模样,倒像是谁的家,也不知是谁定下的地方。
魏阙心有疑问,结果还没开口,方立就自个儿说了:“这个地方也是我定下的。杜鹏那小子组织个聚会都找不到地方,特没用。正好我就想起来,这里风景不错,我和旅店的老板也还是有交情的,就顺嘴说个请,帮他把地方定下了。”
杜鹏是他们班的组织委员,高中时就是那样,有什么活动向来都是他牵头,而今这聚会是他组织的也很正常。
说着说着,方立忽然道:“哎?我记得,我看聚会的名单上,没有你啊?”
方立疑惑的表情很真实,但在魏阙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老把戏:“我是接到电话,听说大家打算聚聚才过来的,大老板现在心疼钱了?”
“哎呦老同学,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肯定是杜鹏那小子又打错名单了!都是同学,哪里有放着人不请的道理?”方立打哈哈道。
“那穆延呢?”魏阙问道。
“谁?”方立一愣。
“穆延,之后转学的穆延。”魏阙暗暗攥紧了手心,不知为何,问出这个问题让他心跳加速,说不清究竟是紧张还是……恐惧。
“噢……穆延啊。”方立似乎终于想了起来,恍然大悟,随后他面色有些奇怪,“没请。也请不来了。他……”方立看了眼魏阙,深深叹了口气,“他不会来的。”
“……这样啊。”魏阙提起的心脏又落了回去,带了点尘埃落定的茫然。如果穆延不在,那他还来这里做什么?
这样想着,魏阙就有些恹恹的,连之后同学间的招呼寒暄也不怎么热情。
他在大厅的长桌上随意挑捡了东西吃,本以为这次聚会就这样无聊地过去了,却在片刻后听见整个大厅内,轰地爆出一片笑声。
“啊哈哈哈哈!我的妈呀!笑死我了,这是去泥里洗了个澡吧!”方立指着大厅入口,笑得整个人都要滚到桌子下了。
魏阙莫名所以,也跟着往那看,当他看清楚出现在那的人,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尊荣时,顿时畅快地大笑出声。
——你们也有今天!
不用自我介绍,魏阙就认得出,那些人正是班花,和其身边的混混骑士。现在他们可没有当年高中时的趾高气昂,而是一个个浑身泥泞,身后拖着一道泥水,身上黑的黄的红的绿的……魏阙就没见过那么多颜色的烂泥。
兴许是掉进泥塘里又被大雨淋过,因此他们一身泥浆弄脏了衣服,偏偏脸上虽然横七竖八有着泥印,但还是能认出这是谁。这样看来,就更令人发笑。
班花显然没遭受过这样的待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身边的混混们也摆出了当年的横样,咯啪着拳头就要揍人。
大厅内的有些人看不惯这做派,当场就吵了起来。
还是组织者杜鹏眼看情况不对,赶忙将人送去淋浴梳洗,这一茬才算揭过。
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方立哼了一声:“一群瘪三……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哎,可怜我们娇娇总是被他们缠住,真是……呸!”
班花名叫陈娇娇,人如其名,声甜貌美会撒娇,高中时很得人心,没料到在大家都踏入社会的现在,居然还魅力不减。明明那群混混也是心甘情愿被她驱使的,结果总有人心疼陈娇娇被混混缠上,真是眼瞎。
魏阙不想听方立意淫陈娇娇,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大厅。
雨还在下,乌云密布,压得整个世界都成了黑夜。这种天根本就不能出去,因此魏阙四处转了转,最后走上了二楼。
相比较一楼的宽广设计,二楼的定位显然是居住。一间间小房间排得整齐,上面还有空白的名牌。
魏阙看道地上的泥印,就知道那群人肯定是上来洗澡了,于是也不想待在二楼,而是继续往三楼走去。
刚转过楼梯拐角露了个头,魏阙就为头顶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惊呆了。
他本以为,三楼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房间,但却没料到,竟是一间玻璃花房。
大约是灯光设计得好,外界的黑云压城完全没有影响花房的明亮半分,夸张点说的话,这里简直是地狱中的天堂。
魏阙步上三楼,站立在花丛之间,一脸惊叹。
尽管依照他的审美,本来是更喜欢矜持端正的装饰,但这花房的设计实在是太梦幻了,已经超出审美的争议,只能令人赞叹。
他走在花丛中,在阴雨天气总是酸痛不已的左腿似乎痊愈了,脚步也轻松起来,这令他心情大好,犹如照进了阳光。
在他弯下腰,饶有童心地戳弄一簇花团时,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啪——”一声轻响。
魏阙连忙回头,“抱歉,我……”
不知道这里有人……
他以为这是旅店主人的私人花房。毕竟这样精美的东西,怎么想也不会让人随意观看。
他致歉的说辞都要脱口而出了,却陡然哽咽在喉头。
因为面前的人……面前的这个人……
“穆延……”
这是一场梦吗?

第三章

魏阙怔在原地,几乎不敢妄动,生怕自己的一个动作就将这重逢的美梦惊醒。
穆延大概也没想会遇到他,也是微愣之后,才是向着他微微笑了起来,“原来是魏阙,好久不见。”
一向伶俐的口舌突然之间打了结,魏阙张了张嘴,又复低下了头,嘴角的笑容有苦涩的味道,他低了声音却似叹气一般道着,“好久不见。”
与高中相比,穆延完全没有变化。还是一样的眉眼,还是一样的微笑,漫长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丁点的痕迹,他甚至还穿着高中那套常穿的衣裤,简单的白T恤休闲裤,脖颈间坠着一条皮项链,链子末端挂着个小巧别致的机械表,那是魏阙当年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穆延那时候接到这礼物的时候还曾嘲笑过魏阙的品味,不过他却异常珍重的将其贴身携带。
魏阙也是没想到他现在还带着,难道是因为同学聚会知道他要来,所以特意戴给他看的?才这么一想了想,他又为自己的天真发笑,当初穆延能那么轻易的不告而别,到现在还会有多少情谊可在?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许久,最终还是穆延打破了平静,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呢?工作了?”
魏阙道,“还行吧,随便考了个事业单位,挺清闲的。”
“那挺不错,”穆延是这么评价的,“不过没想到你会去考公职。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一个劲的想当个旅游记者,环游世界。”
魏阙笑道,“都是高中生,哪个不爱做白日梦呢。”
穆延笑容淡了一些,“那包括和我在一起?”
魏阙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当面揭出来,“你说什么?”
穆延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人好像一瞬间阴鸷了下去,“包括说好要和我在一起,也只是你的白日梦么?”
往事被一下子赤`裸裸地掀到面前,饶是惯常和稀泥的魏阙也有些难堪,他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身侧的花丛。
那里栽得是绣球花,一簇簇各自滚成小球,被花房灯光一照,色彩鲜妍可人。
他没有说话,穆延也不逼问。他看着花,穆延看着他。
两人僵持了片刻,还是魏阙开了口,“当然不是,我是认真的,包括现在。只是那时候明明是你……”先离开的。
穆延也沉默了,他轻轻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那时候的是谁能决定呢,”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穆延道,“没工作,无业游民。”
相较于楼下那个方胖子的炫耀,他的男神真是直率的可爱……魏阙哑然了片刻,才道,“那也不错,工作总是辛苦。”
两个人离着又近了些,穆延低下头望着他的脸,脸上的笑容忽然灿烂的刺眼,“我没工作,你肯养我么?”
魏阙便也笑了起来,“你肯让我养?”
“不,”穆延的头又向下低了几分,他的唇几乎要凑到魏阙的脸上。
魏阙想往后退,却在刚挪脚时就被一双臂膀牢牢的箍进了怀中,耳畔是穆延轻得发飘的声音如蜘蛛无声无息吐出的丝线,一层一层缠缚住他的思绪,他说,“我怎么舍得了你。”唇齿相接,剩余的话便这么蒸发在了唇间。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的缘故,穆延的唇舌都有些凉,刚吻上去就如触到了一块玉石,魏阙舔吮才将热度传递给对方。
呼吸渐渐急促,濡湿的舌彼此绞缠着,贪婪地吮`吸交换着津液。魏阙刚开始还能迎合着上,随着穆延进一步攻略城池,他几乎被吮吻地腿脚发软。
他闭了眼,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线香的气息,萦绕着在鼻尖。魏阙被熏得头脑也发晕,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唇角湿了下颌。缠吻到最后,唇间泛起了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舌。
饶是对方是男神,魏阙也忍不住想侧开脸退后躲避,可穆延不放过他,唇吮着唇,舌缠着舌,还有手,冰冷的手指撩开了滑开了他的毛衣,往里逡巡着摸索着他每一寸肌肤。
魏阙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挣扎闪躲。推拒间,他的脚绊到了砌花的阶沿,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都摔进了侧边的花圃里。
柔软的泥土避免了意外伤害,倒是绣球花被压散了形,纷纷扬扬的碎花瓣伴着屋顶彩玻璃溢出的流光,扑闪了一脸,更浓的线香气味一下子充斥了鼻间。
魏阙忍不住侧头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给激的流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子,抬眼间就见着男神正撑在他上头,一瞬不瞬俯望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面对爱人的青涩。魏阙有一瞬间的错觉,好似眼前这人是隔了漫长的青春,向他望来。这种错觉让他心底浮起了一层悲伤,那悲伤便如忽来的潮逼得他几欲落下泪来。
穆延不再进一步动作,只是伸出了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脸廓。
玻璃花房隔绝了磅礴的大雨,只漏出雨声淅沥,犹如寂寞的音符打在了闷沉的胸口。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了许久,闷沉是被楼下的喧闹打破的。
“——这该死的旅馆怎么连个服务员都没有?”伴随着一串骂骂咧咧,有人在顺着楼梯朝着花房这边走来,“服务生?!服务生!”
那一串脏话一听就是陈娇娇旁边那两个混混骑士会骂的,这声音……好像是其中一个叫张渠的?
联想起两人现在的姿势,魏阙脸上登时煞白,记忆被飞快拉回了被欺辱的那个高中。他慌张的推开穆延,手忙脚乱挣扎着想要爬起,可因着阴雨天气,瘸着的那条腿忽然间一阵生疼。
穆延见着他这幅模样也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俯身就要抱他。魏阙当然不肯让他抱,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他终于搀着穆延的手站稳了。
等疼痛稍稍缓了,穆延已经替他拍净了身上的泥土,顺带整理好了衣上褶皱。
如狼似虎的吻没唤起他多余的情绪,倒是这般亲昵的动作让他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他低了头嗫嚅道,“谢谢。”
穆延搂过他拥抱了下,“我们下楼去,那人多。”
明明是直通通的楼梯,张渠却好似迷了路,在原处谩骂半天也没见到人影。
直等魏阙走到了楼道间,才见着对方一人在埋着头上上下下不停走着,好似遇到了鬼打墙般。
魏阙全当没看到他,扶着扶栏拉着穆延努力加快速度走下楼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张渠突然之间反手拽住了他的手。
对方手湿腻腻的,魏阙光被这么抓着就是一阵鸡皮疙瘩狂冒,也管不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便是用力甩了开来。
被他这么一甩,张渠才是突然醒过神来般,他一下瞪大眼睛,看着魏阙,“魏瘸子!你怎么在这?”
听到这称呼,魏阙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他点了点头只当招呼,随后立马道,“让让,我要下楼了。”
如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些人撑死也不过是个街头混混。那么大班同学在,看不顺眼他们的多了去了,他不信这些人渣还敢像当年那样欺辱他。
张渠还真是让了开来,看着魏阙往下走去。
这些年魏阙倒是有长高,头发剪短了,露出有棱有角的一张俊脸,还真不输当年那个班草穆延。只是那条腿还瘸着,再英俊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废物瘸子!
张渠心里暗啐,往日欺辱人时的那副嚣张情绪再度膨胀了心里,“不过是个瘸子,你嚣张个屌!”
他几步冲下楼梯,抡起拳头就想要在这没人的地方给魏阙一个教训。
他冲的是快,魏阙也是躲闪不及,回头间眼见一个拳头就要击到了脸上,可下一秒,张渠却是被什么东西一绊似的,拳头击了个空不说,势头朝前一个猛扎,整个人就直接栽到了二楼楼道间。
魏阙只听咯噔一声脆响,伴随着是一声惨叫,就见着张渠整个脖子都向旁边拧了九十度,一动不动趴在了那里。
“——张渠?张渠你死哪去了!”另一个混混骑士史克朗从二楼廊道间向着这边快步走来。
魏阙傻站在原地,他明白此刻他应该往楼下人多的地方跑去,可他发现穆延不见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跟下来?
他转身就想跑到花房去找穆延,可受跛腿所累,没等他挪几步,就听到史克朗的大吼大叫,”我艹张渠你怎么了?”他慌里慌张蹲下`身去要扶张渠,抬头就见着正往上走的魏阙,便是怒道,“死瘸子是你把张渠推下来的吧?”
他高有将近一米九,壮硕如牛,一站起来就如一堵墙般,踩着木地板隆隆作响,几步跨上去就想揪魏阙,可刚等他伸出手就听到底下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
“别碰他!”
两个人都被这声音骇了一跳,循声回首就见着张渠已经坐了起来,两手圈着脖子,一双细小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一照似泛了白,他瞪着他俩,嘶哑着喉咙对着史柯朗道,“傻站着那干嘛,还不快下来扶我一把!”
“傻`逼你自己没脚站起来吗,”尽管是这么骂着,史克朗还是跑了下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边若有所指调侃道,“没摔成张瘸子吧?”
张渠扫了他一眼,幽幽道,“你别乱说话,小心——”
“小心啥,你咋摔得啊,”史克朗撸了半边袖子,抬头瞅着魏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果然是这魏瘸子推你的吧?嘿!好小子,刚好!这几年也没玩具能让我们玩的那么痛快。”
史克朗说话总带着股腔调,话一说长说快就是咕噜噜,如猪打哼一般一串浓重的鼻音,听着直让人犯恶心。魏阙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张渠——
脖子摔成九十度的人,居然能这般完好无损着站在那里?
他觉得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只是这么盯着张渠,总错觉他的脖子随时随地要往旁边耸拉下去般,所以他必须抬起一手扶着。
一向最好起哄的张渠听着史克朗的话,居然也就安安静静的那么站着。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被头顶昏黄的灯光一打,莫名惨白的骇人。

第四章 拔舌地狱

“干什么干什么啦你们!”兴许是刚刚动静太大传到了一楼,方立带着一群同学呼啦啦地跑了上来。
他一眼就看穿了魏阙和张渠、史克朗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说道:“你俩又想做啥?同学聚会是给大家开开心心一起玩的,可不是让某人搞事的!”他本就看不惯张渠二人的做派,高中时是摄于混混的无法无天,然而成年后再回望当年,只觉得幼稚可笑。现在他是成功人士,有钱有势,而那两人却还是一事无成的混混,他怕谁了?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就差没指着张渠二人的鼻子骂了。
张渠扶着脖子,脸色阴测测地,活像条阴影中的毒虫。他从高中开始就是史克朗的马仔,史克朗暴脾气爱好揍人,张渠就是那帮按手脚的,现在也不知张渠是转性了还是咋样,居然不为史克朗冲锋在前了,只幽幽说了句:“多管闲事……”
倒是史克朗嘎吧着拳头狞笑道:“佛爷,喝了几斤马尿,你这是真准备成佛了?是要玩个那什么……拿自己去喂大鸟?”
这话说出来,别说围观的一众同学,就魏阙这样心中暗含凄厉的都忍不住笑出来。方立更是笑得打跌:“哈哈哈!我说,你该不会连中专都没上成吧?”
史克朗脸色涨的通红,“胖子!你不要敬酒不吃罚酒!”这个谚语倒是说对了,但带着奇怪的配音腔,显然电视看多了。
立刻有一人挡到方立面前来:“史克朗,现在可不是高中了,已经没有你耍横的余地!”话的人五官平平,脸色还有些憔悴,相比较方立的容光焕发,似乎过得不大舒坦。
魏阙记得,这人似乎叫刘建军,从前家里似乎也是做生意的,所以现在大约也是跟方立一个圈子,因此现在那么积极地帮方立壮声势。
“说的没错!”方立冷笑,“史克朗啊,你想怎么着?揍我一顿?家里有钱了不起啊?信不信我能让你牢底坐穿!”
这话说得霸道,也彻底撕破了脸,顿时把史克朗的怒火彻底点燃。
“哎呀,大家怎么都聚在这里呢?”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忽而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瞬间打破了沉滞的阴云。
看到从走廊那头走来的娇媚女人,在场太半男人都反射性正了正表情,殷切笑道:“娇娇!”
任娇娇提臀摆胯地走来,身形婀娜曲线玲珑,让人不觉看直了眼。她戴了魅惑的紫色美瞳的眼睛四处勾了圈,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才娇笑道:“大家一起去玩啊,我好想知道,多年不见,各位大佬的歌唱得怎样了?”
“哈哈哈,不过是个做生意的,那里是什么大佬。”方立立刻自动对号入座,旁若无人地自谦起来。
“哎呦,老同学就别谦虚了,明明是个大老板呢!就是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就是些小投资而已,几百几千万的小事……”
他们这样旁若无人地下去了,一众看戏的也就跟着他们走。魏阙左右怎么也看不到穆延,便打算重新上三楼看看。在与一群同学擦肩而过时,他蓦然听见了两声怨毒的咒骂:
“婊`子。”
“猪狗不如。”
魏阙猛然回头,却只能看见一个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闹不清那话是谁说的,魏阙也没多计较,左右不关他的事。他现在心心念念全是穆延,除了些留下深深烙印的往事,心里完全装不下其他。
魏阙折回三楼,花房内空无一人,仍是刚刚恬静美好的模样,就是那片他和穆延嬉闹的花丛有些狼藉。手指捻着被压扁的花束,魏阙心中酸涩混杂着甜蜜,还有些许的忐忑不安。
他们分别的时间太长,分别的原因过于晦涩,最后一面又过于匆忙而难以预料……
魏阙真不知道,他们还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深吸口气,魏阙将浮乱的思绪压在心底,起身继续找人。
——虽然他现在也说不清,找到人能做什么。
就像他来聚会之前,也同样不知道,就算再见穆延,他还想要做什么一样。
三楼没人,那么就去二楼寻找。
魏阙下了楼梯,一间间敲开二楼的房间找寻,却终究一无所获。
左腿又开始痛起来,魏阙不得不艰难地挪到一张沙发上坐下,休息了好一阵子才试探着起身,有些一瘸一拐地下了楼。魏阙现在只能期望,穆延只是刚好错过了,他仍是在旅馆里,或许正在和同学玩,或许在之前找过的房间里睡觉……而不是,已经离开。
一楼还没尽到大厅,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吵闹音乐声,一群人聚在大厅里又蹦又跳,麦克风的声音震天响,像是要将天花板给震下来。活脱脱疯人聚会的模样。
魏阙对此没兴趣,于是继续坐在边上的小桌边发呆。结果他没清净多久,面前忽然坐下一个人,刺鼻的香水味令他不适地皱起眉。
“魏同学怎么不和大家一块玩啊?”陈娇娇在魏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半身前倾,将自己美好的身材暴露无遗。
魏阙不懂陈娇娇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莫名其妙会来和自己说话,也就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排斥:“我喜欢一个人静静。”
“那怎么行?聚会哪有一个人坐着的?”陈娇娇视线一直钉在魏阙脸上,手上又不规矩地拉着他的手,指甲悄悄划过他的手心,“来嘛,大家一起好好玩玩呐。”
魏阙猛地抽回手,狠狠打了个哆嗦。
陈娇娇看到这个反应,彻底乐了,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无忌惮,“魏同学……”这个称呼在陈娇娇嘴里转了一圈,无端就带出写色`欲迷离来。陈娇娇缓缓撑起身体,单腿跪爬在桌上,摆出了撩人而又野性的姿势。她越过桌子,直接凑到魏阙面前来,“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可爱啊?”
魏阙被陈娇娇的动作惊住了,慌忙往后退,却因太过匆忙让二椅子一翻,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陡然失重的感觉是恐怖的,幸而魏阙只有一瞬间感受到了这股腾空的恐惧不安。很快有人接住了他。
他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抬起头,由上而下地看到了穆延的面庞。
穆延保持着椅子后倾的角度,将椅子往后拖了一段距离,彻底离开桌边后,才将椅子放下。
“没事吧?”他探探魏阙的额头,冰凉的手让魏阙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没事,只是不小心。”魏阙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刚刚去哪了?”他拉着穆延往外走。私心里,他一点也不想让穆延重新和那群乱七八糟的同学接触,他相信,穆延跟他一样,其实对这些同学们并无好感。
“去转了转,”穆延帮魏阙理了理有些凌乱地头发,“现在见时间快到了,便下来看看。”
“时间?”
“对,快六点了。”
六点?天快黑了吗?魏阙怎么也想不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他才刚来到这,现在……差不多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毕竟山路不好走,如果不想在这过夜的话,最好要在天黑之前下山。
这样打算着,魏阙就想询问穆延,能否一起离开,偏偏陈娇娇叫住了他们。
“魏同学,这是你朋友吗?既然带朋友一起来同学会了,怎么都要一起好好玩玩嘛。”
陈娇娇话里的意思让魏阙不解。这听着……像是不认识穆延?但这怎么可能呢?
魏阙没来得及想更多,此时那边唱K的人见陈娇娇许久不回,三三两两找了过来,看到和魏阙举止亲昵的穆延,纷纷问道:“魏阙,这是你朋友吗?一起来玩啊。”
特别是方立,一口一个“慕老板”地叫着,似乎把穆延认成旅店的老板了。
其他人一同起哄地,推穆延去献唱一曲,叫着“老板来一个!”
……这是在说什么?那是穆延啊!大家高中的同班同学!这些人怎么……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魏阙满腹疑问无处述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穆延从容走到电视前,接过话筒,选了歌曲。
激昂的重金属摇滚乐像疯转的电锯,撕裂每个人的耳膜,狠狠震撼着心灵。穆延将话筒举起,刚刚唱出第一个音——
“当、当、当”
大厅的吊钟发出带着古老韵味的鸣叫。六点了。
“嗞——”像是受了什么电波干扰,所有的音响突然发出一声杂音,随后再没有声息。电视机屏幕瞬间一黑。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众人莫名所以,还带着些许恐慌。
这时,电视机一阵闪动后,又亮了起来,但出现在屏幕上的,不再是摇滚乐MV,而是某个楼梯拐角处。墙壁上有着些许鞋印,地面是米色的瓷砖,远远还能看到走廊,看到楼房外的芒果树……那里还有以个男生蹲在地上,披着校服,抽着烟,唾沫星子横飞地高谈阔论,
那是学校,他们的高中。在谈话的人则是……众人的视线一一扫过张渠、史克朗,还有……杜鹏。
这时,音响恢复了正常,传来了一个粗嘎的男声:“跟你们说,那两个家伙恶心死了!我那天放学晚,路过小树林的时候,还看到他们在亲嘴!”杜鹏边说着话,边用大拇指比了个猥琐的手势,“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同性恋!精神病!性病!我现在都不敢跟他们说话,生怕被传染!”
这话一播出来,众人脸色各异,但都不约而同地、以自以为隐晦的眼神、明目张胆地看着魏阙。
当年他和穆延的事太出名了,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简直可以说是……
盛况。
魏阙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段时光,有着他一生中最甜美的回忆,但无可否认,那也是他曾经历过的最黑暗的岁月。每每想来,实在忍不住让人……让人……
“魏阙。”穆延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么温柔,带着淳淳暖意……魏阙听着,心中的酸涩瞬间泛滥潮涌。
“莫要让他人诽谤毁誉影响心情,他们不配。”穆延将魏阙搂入怀中,柔声安抚。
魏阙埋在穆延怀中,紧紧抓住他后背……穆延哪里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伤心愤怒。如果说,少年时的他目光狭隘,仅仅局限在自己身上,那么已经成年的他,回想往事,唯一难受心疼的只有穆延。那么一个优秀的、阳光的人,却为了他受尽众人诋毁,遭受了如此多的不公……他没办法不感到心痛。
穆延轻拍魏阙后背,像哄孩子一样神色温柔缱绻,连语气都是柔和舒缓的,可说出的话语,却令人不寒而栗:“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嘴,铁钳夹舌,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缓拉慢拽……”
随着他字字低语,屏幕上,楼梯拐角的墙壁中忽然钻出只小鬼!骨瘦如柴、全身黝黑,头张双角,青面獠牙!
而电视里的杜鹏众人竟像是都没看见,仍是旁若无人地诋毁魏阙和穆延。说到高兴处,杜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小鬼忽然弹出闪着油光的尖锐鬼手,一把探入杜鹏口中!
杜鹏喉间立刻发出不适的咕噜声,好似有东西在他口腔不停搅动。
那小鬼狞笑着,一寸寸地抽出手,只见一截鲜红的舌头,硬生生被它扯了出来!
“啊!”大厅内,一些胆小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纷纷捂脸惊叫,惶恐不安。
杜鹏作为组织者,此时连连安抚众人:“没事没事,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你看我现在不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杜鹏茫然地伸手摸摸喉咙,只摸到一手的滚热滑腻。
他干呕一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在黑红的血液正中,竟躺着一截……
舌头。

第五章 剪刀地狱

死寂一瞬间蔓延了整个大厅,随后爆炸式的尖叫疯狂的在大厅间响起。
杜鹏紧紧掐着自己的喉头,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一截舌头。黑红的鲜血已经染湿了他的下颌, 沾湿了胸前一大片衣服。他的脸迅速惨白了下去,整个人跟着向前一栽竟跌倒进了血滩之中。
他挣扎着转过头去向着离得近的几个同学伸出了手,喉间不断发出嗝嗝怪响,隐隐约约像是在喊,“救……救……”
然而恐惧已如黑暗幕布兜头罩下,没有人上前,他们甚至还在后退,一个挤一个的,杜鹏的周围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他绝望的瞪着这些由他召集来的同学,最终只是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无声的痛嚎,随后脖颈一松,整张脸也跟着扑进了血泊之中,停止了呼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直过了许久,后面才有人大起声道,“怎么回事……这是你们开的玩笑吧?”
“别闹了!怎么能拿这种当玩笑,”有人推开前排挡着的人从后面挤了出来,站在了前面,“同学聚会就好好开啊,还搞这套把戏。”他目光往后一扫,一眼从众人中揪出跟杜鹏玩的好的几个人,“方立、黄黎你们都几岁的人了,还玩这套?无不无聊?”
被他点名的几个人顿时就火大,瘦小的黄黎拼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在前头梗着脖子怒道,“李家正你别血口喷人,谁会拿这种当玩笑!就算有,也是杜鹏他……”黄黎声音一顿,飞快瞅了眼地上躺着的杜鹏,突然间笑了起来,“是杜鹏搞的鬼把,他向来喜欢搞这种吓人的把戏。这次聚会是他一手操办的,联系同学、联系旅馆,我们可谁都没参与。”
方立也明显舒口气,在旁边乐道,“肯定是杜鹏搞得鬼,就他喜欢玩这套。我去,吓死老子了。”
旁边有女生娇滴滴的声音道,“真是玩笑?”
方立眼睛一瞥,瞅着是陈娇娇,立马笑哈哈的腆着脸凑了过去,“娇娇吓坏了吧,别怕,有哥保护你。这肯定是杜鹏搞的鬼!大家都是学过马克思的人,要相信唯物主义科学发展观啊。”
一句玩笑化解了方才的,气氛渐渐活络。
魏阙的脸上仍是苍白,他方才分明见到了那小鬼,怎么可能是玩笑?
旁边有离他近的,见他这幅模样,立马调侃道,“魏瘸子,你咋还那么怂,比人女生还胆小。”
魏阙没说话,这个人他也记得,瘦得像根竹竿,小时候生水痘留了疤,满脸的麻子,名字叫李马,绰号便叫李麻子。最早是跟张渠那伙混的,后来被勒索了几次,立马又跟了杜鹏这边。
魏阙不说话,李麻子又想趁机再说点什么,却被穆延一眼扫了过去,顿时没了声音。他对这个开旅馆的慕老板莫名有几分怕,卡壳了几秒,立马打哈哈道,“玩笑、都是玩笑哈。”
李家正真以为他们在玩笑,几步走到杜鹏旁边用力踢了他几脚,“喂——杜鹏!起来了啊,别玩了,我们知道是你搞的鬼了。”
他踢了半天,躺在地上的杜鹏却纹丝不动。李家正环顾了圈周围仍不敢上前的同学,有点火大的蹲下了身,伸手凑到了杜鹏的鼻间——
没有呼吸,甚至触手间也是冰冷僵硬,身下的人就像已经冻为了一块冰块。
李家正心跳的有些快,然而他还是存着些狐疑,不知是不是受方才惊吓影响,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又伸手往杜鹏的脖颈间想试他的脉搏,可他手才是伸过去,一动不动的杜鹏突然睁开了眼,向着他恶狠狠的瞪来。
李家正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了蔓延出的血滩里,再定睛一看,杜鹏还是如方才那般趴在那处,然而他的眼睛却朝着他的方向看来,眼珠里已经……不见黑瞳。
李家正此刻已经是手脚冰凉,身后黄黎也瞅见了杜鹏那副模样,更是乐呵呵了,“哟,搞得还挺逼真,美瞳都给戴上了。快起来跟大伙说说,谁搞的这些录像啊,还有不?”
他一说完,方立就立马接道,“我知道你要跟魏阙道歉呢,不过要放录像也别放这个啊。”
他两人这么说着,周围人也跟着笑了。李家正被这么一笑,也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之时弄错,果然还是杜鹏开的玩笑吧……
他才这么想着,却听到呲啦一声刺耳的声响。电视机一下突然跳到了雪花屏,闪了几秒之后,突然又跳回了原样,可画面已经变成了教学楼内的明亮楼道。
正逢下课,楼道间上下人来人往,喧嚣不断。魏阙低着头从楼下慢慢往上走着,他的头发有段时间没去修剪了,额间的发蓄成了刘海,耷拉下来遮了他眼睛。宽大的校服罩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瑟缩的寄居蟹。
他走着走着,楼上突然传来大声叫嚷,“就是那个人看到没有!跟我们年段第一名的那个穆延谈恋爱的就是他!同性恋呢!第一次见吧!”李家正的头从上一段楼道俯视下来,电视里的魏阙明显一僵,随后加快脚步想要快快回到班级。
李家正自然不会放过他,眼看的他越走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瘸子一个,长得那叫一个恶心,之前还跟我们班花表白过,对对,就是娇娇!娇娇哪会理他!反正就是个喜欢艹屁`眼的傻`逼——喂!魏瘸子!”
电视里的魏阙下意识抬起头来,李家正伸出了手臂,手里拎的却是他的书。包拉链刷拉一下被扯了开来,铅笔盒混着本本噼里啪啦朝着他脑袋砸来,他抱着头边是躲闪又是不断地收拣着书本文具。那狼狈逗乐了围观的学生,楼道里传来阵阵哄笑,伴着还有李家正得意洋洋的笑声,“哟,刚不好意思,你书包里臭的熏人,我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臭大姐。”
电视里的魏阙慌忙蹲下神去拣他书包里的书本文具,书抱了一本本,从楼上拣到楼下,没等抱稳,又有一个空书包兜头砸下。
伴着李家正远去的声音,所有的书哗啦一下,全又翻乱在了地上。书本被踩出了无数的脚印,圆珠笔摔断了两截,铅笔折没了芯,他死咬着唇,嘴里蔓着苦涩的腥味,他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面前走来一个人,他停住了脚步,躬下了身,修长的手指替他一本一本将书捡起堆垒在一旁,然后看了他眼,尽管望来的目光仍是温柔,可脸上常挂的笑不见了,他低低道,“阿阙,对不起。”
魏阙用力摇着头,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冲了出来,后来呢……后来,他还记得,穆延在替他捡起了书本之后,走回了班里,按着李家正猛揍了一顿。班级里哄乱一团,有人跑去喊来了老师,结果三个身高力壮的男老师都没能把他俩拉开。
李家正之后被送到了医院,他被踹得腿骨骨折,躺在床上休息了百来天才来上课,家长来学校闹了好几次,直到穆延家长压着穆延来学校道了歉赔了钱才算消停。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穆延发狠……也是让周围人的欺辱来得更加猖獗的开始。他青春里最美好的一段感情伴随着亦是挥之不去的阴影,那阴影使得当年的感情变得如梦幻般,并随着穆延的离去很快飞灰湮灭。
而那些所谓的同班同学明明长了张人的皮面,却总如恶鬼般,嬉笑着露出他们骇人的狰狞。
魏阙思绪沉浸在往日之中,浑然没有发现电视机上的画面又飞快的后退了起来。画面重新回放到了李家正与旁人对着下层楼道里的魏阙恶意嘲讽的那一幕。
刺耳的声音、污秽的言语。
大厅里的李家正则面露恐惧,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坐在地上连连退着,旋即又爬了起来,爆出一声惨叫,疯狂的向旅馆大门处冲去。
旁边人都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眼见他拉开两扇铁门将要冲出去时,突然间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直扑倒在了地上,被拽到一半的铁门再度合上,他那脖颈正正好卡在门隙之间,如同被按在了断头台上,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待宰的猪猡。
没有人上前扶他,横竖不是自己出丑,众人都乐见着聚会里出个小丑。于是愉快的气氛取代了之前的惶恐,散漫在众人间。
黄黎甚至还在调侃,“杜鹏你快起来了,瞧瞧把李家正吓的。”
那叫声倒将魏阙惊回了魂,他看了眼电视,面上闪过一丝惊惶。穆延仍伴在他身侧,只是双目微垂倒像陷入了沉思,然而魏阙却清楚地看到了他微弯的唇角,笑意间透着那抹讽刺,犹如长在兰草间的锋锐荆棘。
似乎注意到魏阙的目光,他轻轻拍着魏阙的后背以示安慰,启唇间话轻语缓,道得却是句句可怖,“凡在世之人,追邪捧恶,倚势凌人,蝎心蛇胆,欺良辱善。死后打入剪刀地狱,小鬼按住来人手,剪刀钳指,根根剪下,非一下剪断,而是拽筋拉骨……”
摔在门边的李家正奋力掰着卡在他脖颈间的两扇门,而电视机则已经拿出了魏阙的书包,拉链拽开,里面的文具哗啦啦往下倒着,却在此时,魏阙看到了——他身后的墙上突然跳出了只小鬼!
薄皮裹骷髅,咧笑面青黑,额顶独生尖角,抻手间黑爪锋利。
细骨伶仃的双足一落地,伸手便拽开了李家正的两只手,一下按在扶栏之上。
在大厅其余人看来,李家正的十指只是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拽着他的手指。
黄黎哟了一声,“李家正你还演上了啊,哈哈,这演技不输杜鹏。奥斯卡就缺你了!”
旁边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唯有魏阙看得见那小鬼桀桀咧了嘴,一爪如剪,落下间只听咔噌咔噌,爪锋夹破了皮肉、剪断了筋络,末了才是连着指骨往后一钳。
十根手指齐齐断落,鲜血瓢泼,沿着扶栏汇成了血帘淅淅沥沥往下淌去。
又有胆小的尖叫了起来,也有在哈哈大笑的,旁边那个李麻子大声起哄道,“你们可真能搞,剪辑的这都可以当恐怖片了!”
就在这混乱间,魏阙隐约听到有人在咯咯发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左右看去,众人或是面露大笑,或是捂脸转头。
魏阙无心多想,他紧紧拽着穆延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穆延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一手反箍在了他的腰间,将他半搂进了怀中。
李家正没看到电视上的一幕,他终于掰开了夹着他的两扇门,挣扎的坐了起来,他靠在门边抬起手来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先有数泼滚热的液体从脖颈间淌了下来,须臾湿了一片衣领。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定睛一瞧,双手上哪里还有指头,只剩了光秃秃的手掌哗啦啦往下流着鲜血,鲜血蜿蜒汇聚形成血泊,在那其间散落的正是……
那十根不见了的手指。

第六章 铁树地狱

“啊啊啊!!!!”李家正发出凄厉的嚎叫,他的手掌颤动着,似乎想要动弹手指,然而终究只是徒劳。
这是他的,他的手指……但为什么……为什么……
他怔怔看着跌落血泊的指头,被恐惧不断磋磨的大脑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手指不在手掌上呢?
人群骚动起来,只因光秃秃的手掌实在不像是……演戏。
“X你老母!你些个挫吊在搞什么卵鬼!”史克朗一急,连老家土话都骂出来了。他心中的恐惧无处排解,便一把揪过认为是罪魁祸首的黄黎的衣襟,提拎小鸡一样把黄黎拽到面前,破口大骂,“你们觉得这很有意思啊?要不要老子让你们更有意思!”
黄黎身材瘦小,这样被史克朗一提,双脚都离了地面,他拼命挣扎着,慌乱地大叫:“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放开我!”
方立也急了,冲史克朗叫道:“史克朗你别太嚣张!这可不是高中!”
史克朗却完全不受威胁,随手就将黄黎扔在地上,狞笑道:“那又怎么样?你能让我牢底坐穿吗!”黄黎这帮人的“恶作剧”竟然然史克朗真切感受到了恐惧,这令他“掉份”,因而迫切地想要找回场子。而依仗身体,欺凌弱小,实在是他非常习惯发泄的活计。
方立这才意识到,这个近似封闭的空旅馆,可不就近似于高中那种无形封闭的校园?就算他能让史克朗事后收到教训,也不能阻止自己现在挨揍。方立脑子转得快,立刻就不横了,而是赶紧催促黄黎:“好了好了,你们的恶作剧也过分了,去叫杜鹏起来。”说着,他自己也向李家正走去。
“喂,你起来了啊,别玩了!”黄黎冲到杜鹏尸体前,像李家正一样大力踢打着他,所不同的是,黄黎由于心中慌乱,力道自然也就大了些,还一不小心踢到了杜鹏的后脑勺。
咔!
杜鹏的头在黄黎大力一踢下,猛地从后背翻转了180°,从一个后脑勺变成了面对黄黎。
这真是恶作剧?
现在,没有人比黄黎更清楚了。
他看到杜鹏全黑的眼睛里留下了一行黑色的污水,终于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两股战战,甚至裤裆还浸出了深色的污渍……
黄黎竟然吓得失禁了。
另一边,方立看到黄黎那的动静,却也没当回事——或者说,他不想相信是真的。他走到李家正身边,一拍他的肩膀,“得了啊你,这个魔术有够逼真!但也不要太过啦。”
李家正怔怔地转头看向方立,忽而露出一个笑容。
他猛然像条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脸面对着那一滩黏腻腥臭的血液,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吃了进去。
“你……”方立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只能眼看着李家正将手指尽数咽下。
“我的,我的……嘿嘿,我的……”李家正露出如痴如狂的表情,笑容狞如恶鬼,使人见之胆丧。他一脸餍足地直起头看着众人,却仍然维持四肢着地的爬行姿势,嘴角的血迹未干,看起来全不像人,倒像是只野兽。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全都难以遏制地尖叫、奔逃,无奈大门被李家正堵着,杜鹏的尸体又恰好横在楼梯前,一群人逃脱无门,只能鹌鹑一样挨挨挤挤缩成一团。
“咕噜……咕噗……”李家正嘴里忽然发出古怪的咕噜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内里搅动。他大张开嘴,就看见一段段白花花的东西在喉咙口蠕动着,那是……手指!
被李家正吞下的手指慢慢爬行出了他的口腔,即便他努力下咽也无尽于事。这些手指仿佛有自我意识一样,压在他的上颚、下颚,用力——活生生撕开了将李家正的下巴。
咚。
李家正颓然倒地,下巴掉落在头颅半米之遥,口内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爬出口腔,终于散在一旁,静止不动。
全场死寂,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只有粗重的、抽泣般的喘息回荡在大厅里。
如果杜鹏尚可说是演戏,那李家正呢?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术,能把一个人的下巴活活撕开?
“啊啊!!!!有鬼有鬼啊!我不要再待下去了!救救我啊!”众人已经完全崩溃,毫无形象地大哭大叫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时候,电视还在播放着影像——
“哎,我说你啊,没事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做啥?不仅大家不好看,以后还会惊动老爸老妈,多不值啊。”
屏幕上,黄黎挡住放学后正要回家的魏阙,摆出一副关心同学的样子,殷切劝道。
魏阙没理他,绕过他闷头往前走。
黄黎不依不挠,又追了上来:“都一个班的,我这是关心你!”似乎是想到自己曾经的作为,黄黎咳嗽一声正正形象,“我知道以前我也做了点事,但不打不相识嘛,而且我那是嫉妒!嫉妒你,懂吗!”
魏阙终于抬头看了黄黎一眼,眼神茫然,嘴角却似笑非笑,像是难以理解黄黎说话的内容,觉得十分荒诞滑稽。
“我就实说了吧!”黄黎摆出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叫道,“其实,娇娇……她喜欢你!”
魏阙这次真的被吓到了,大睁着眼睛愣愣看着黄黎,好似他说出了什么堪比天崩地裂的不可思议之事。
黄黎口若悬河,步步逼近:“这是我亲耳听见的,绝对没错!就算你不相信我说的,你也可以自己想想——上次体育课娇娇是不是和你一组?前天我们出去玩,是不是她说要带你去的?你好好想想,娇娇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魏阙彻底慌乱了,茫然地随着黄黎的脚步后退,机械性地摇头。
黄黎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追问道:“所以,今天你和我们出去玩吧?”
“什么?”
“娇娇也在哦。我们先去唱K,然后去撸串,大家不醉不归!就像以前那样。”
“我……”
“别看了!”魏阙猛地拽过穆延让他背对电视,抬头看着他却又慌乱得不知该说什么,“别看……我,那时候,我……”
那是他面对穆延的第一次爽约。
他并不喜欢陈娇娇,别说现在,就是当时他那么迷茫的情况下,都清楚自己只喜欢穆延。而他之所以答应了黄黎的邀约,仅仅是因为,他太迷茫了。
青春期的少年,有了个喜欢的人,那种兴奋欢喜,就像心中世界绽放了璀璨的烟火,盛开了绚丽的花。但与此同时,他真正身处的世界却骤然改变,变得黑暗,充满了恶意,布满了荆棘。
他一时接受不了这种反差,茫然无措。因此当黄黎带着将原本世界恢复原样的希望到来时,他犹豫了,经受不了诱惑,接受了,逃避了……
“我知道。”穆延将魏阙再一次揽入怀中,高大的身躯将他牢牢遮蔽, “对不起,当时我让你这么不安……我应该保护你的。”
“不,是我对不起你!”经历了十年的煎熬,魏阙终于能够正视自己,“我一直在逃避,留你一人在抗争,而我……却以为为此受伤了就是付出。”然而不是的,他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反抗,没有积极地想要改变,仅仅只是依靠着穆延……这是错误的!不应该的!他既然喜欢穆延,既然接受了穆延,就理应为此承担起责任来!
穆延笑了,低沉的笑声合着胸腔的震动,从耳内一直传达到心中。
魏阙紧紧抱着穆延,不觉连涨得通红。
他没注意到,电视上的画面已经变了,黄黎身后的也门铁蓦然疯张,叶片根根直立犹如刀剑。
“不!不要杀我!”黄黎终于看到了电视上的画面,他惊慌失措地扑到魏阙脚边,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吧!”
“这不是你们自作孽吗?”魏阙一脚将黄黎踢开。虽然同样觉得这里不对劲,但魏阙并不认为和自己有关,况且,如果要道歉的话……“而且你摸摸良心问问,除了我,你们是不是更应该和另一个人道歉?”
那段时光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还有匆匆转学的穆延,他们的高中生活完全被这群混蛋毁了!
“另一个……另一个……”黄黎呆愣地看了魏阙一会,恍然大悟,继而抖如糠筛地左右四顾,最后终于连滚带爬地扑到电视机前连连磕头,咚咚咚的闷响不绝于耳,不一会儿就血流满面,“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这不是我干的啊,穆延求你放过我!”
黄黎的恐慌感染了其他人,骚动的人群中忽而就有人大叫道:“也不关我事!我那天请假了!放过我啊!找刘建军去,是刘建军的主意!”
被点出名字的刘建军顿时疯了一般瞪着一双骇得通红的眼大吼道,“也不是我!不是我!是陈柏是陈柏推的,在天台上,我亲眼看到了!
被挤在最角落的陈柏是个瘦小白弱的男生,此刻他吓的嘴唇都白了,眼镜歪到了一边,尖着嗓子辨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我我……我没推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魏阙茫然。
明明穆延就在他面前,那他们……到底在推诿些什么?
“他们……这里到底是……”他紧紧拽着穆延的手臂,心中的惶恐不安如涨潮的海水,将整颗心冲向不安的深渊。
这个地方太奇怪了……同学们为什么不认得穆延,为什么提起穆延就如此慌乱,为什么电视里会播放当年发生的事,还有……那两人,怎么看都明明是……真的死。
“别怕……不过是,因果循环。”穆延安抚地轻吻魏阙额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彷如黑洞的眼睛……
“凡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死后入铁树地狱。树上皆利刃,自来人后背皮下挑入,吊于铁树之上……”
黄黎蓦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弹起往大门直冲而去。他被李家正的尸体绊了下,摔了个狗吃屎,却完全不敢停下,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屋外的瓢泼大雨中,身影迅速消失在浓厚的雨雾之后。
“啊!!!!!!!!!!”
少顷,凄厉得不似人类的惨叫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大家看不到屋外的景象,却能看到,电视屏幕上的黄黎从背后被叶片刺穿,高高吊起。
绿叶从他的眼耳口及胸腹中穿出,生生染成了红色。
如果这眼只喜看悲苦之事,要之何用?如果这耳只能听痛苦嚎泣,留之何用?如果这口只能说欺瞒刻薄之语,要之何用?
心中若是装满歹毒恶念,不若剖了干净。肠肚若都是黑的,不如用血洗净!
“啪!”灯具屏幕陡然一灭,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一道刺破雨幕的夕阳余辉自窗外照入,将大厅分成了光暗分明的两半。
铺陈夕照那半泛着蒙蒙金光,犹如天国之路。陷入黑暗那侧深不见底,彷如无尽深渊。
“我说过,时间,到了。”
阴阳交界,恩怨两偿。

第七章 铜柱地狱

前一刻欢闹的聚会,下一刻却显露出可怖恶相。
有人朝旅馆深处逃窜躲藏,也有人越过横在门前李家正的尸体往屋外冲去的。
因恐惧而起惊叫在空阔的大厅被无限放大,犹如十八层地狱下哭嚎不休的恶鬼们。
当最后一缕夕阳弥散殆尽,黑暗彻底笼罩之时,整间旅馆终回归了平静。
杂物室内嵌在楼梯的下方,唯一的一扇窗挨着屋顶半支起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漏进的雨丝带着深冬的寒意,一丝一缕撩着人裸露在外的脖颈,阴寒噬骨。
魏阙的思绪被重新揭露的往事搅得混乱不堪,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穆延搂着一道缩在了这间小杂物室内。
同在这杂物室的还有另外几个同学,屋内太黑,分不清谁是,几个人都挨着杂物室的门听外面大厅的动静。
旅馆外又下起了雨。倒灌如注的大雨哗啦啦的声响遮盖了多余的声响,将室内衬得越发死寂。
就在那一片死寂之中,大厅那串拉拉杂杂的脚步声愈发明显——
有人还在大厅里漫无目的来回走动。
黑暗之中有人按耐不住了,低声问,“会不会是……那个人?”
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压着嗓子道,“先别说话。”
就这简短的对话好像被大厅外的那个人听到了,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飞快的向这边冲来。
杂物室内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吱呀一声响,门倏然被向外拉开了!
最先惊叫的是方立,他哑着嗓子,一声粗嘎的声响犹如猪嚎般将门外的人也吓了一跳。
“是我!宋诚志!”不知哪来的光从侧处斜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宋诚志慌忙钻了进来。在他身后还另跟着两个人,没等人看清,门嘎吱又合上了。
狭窄的空间连续挤了几个人,顿时憋闷拥挤了起来。穆延紧揽着魏阙依靠远离他们在角落。
短暂的沉闷之后,有人掏出了手机,按了两下,微弱的屏光亮着,模模糊糊照出周围几张发白的脸,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现在不但没信号,电也没了。”
陆陆续续其余的手机也被按亮了起来,其他人总是影影绰绰的,唯有被簇拥在中间三个人分外明显,一个刘建军、一个是方立,还有一个是宋诚志。
“奇怪,我的手机怎么也没电了。”方立按了两下手机,屏幕一亮之后又迅速暗了下去。他没法,只能朝向宋诚志压着嗓子问,“你刚在大厅有看到什么吗?”
宋诚志满脸惊疑未消,隔了片刻才应道,“我没在大厅。我本来是想躲去厨房,结果??我看到,看到有个人拿着菜刀要从里面走出来。”
联想到大厅横着的那两具尸体,方立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缩在角落哆嗦,“是不是??凶手?”
刘建军插过话问宋诚志,“大学聚会不都是你和杜鹏一起办的吗,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诚志冷笑了声,“杜鹏现在发达了,我哪敢跟他一起办?这次如果不是娇娇通知我,我还不知道有聚会。”
刘建军不由咂舌,“他没通知你?你可是我们的老班长,他居然没通知你?如果你和他一起办,说不定也不会发生……”他突然想起来眼下的场景,其余的心思霎时熄了,只哑声道,“你们真觉得是闹鬼?”
宋诚志哼了声没再说话。
宋诚志是当年班里的副班长。他成绩算不上很好,但为人慷慨,时常请客,在班里男生中有大批拥戴者,包括班花那个向来目中无人的骑士团与他的关系竟也不错。
可惜高中在班里混得很好的宋诚志,大学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倒有听说他家庭条件其实不好,高考考了个三本,家里供不起,改读了大专。大专之后也没能专升本,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跑到了洗车场给人洗车。
若不是这一次躲在了一块,魏阙还真没发现他有来。
魏阙不喜欢他,尽管他比起对外高冷的穆延而言是看起来是显得更加亲和,然而魏阙却觉得他很阴沉。那个阴沉是从眼神里透出来的,不止一次,魏阙看到过他恶狠狠盯着穆延的背影,就像是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魏阙不想和这么一些人凑在一处,然而他到现在还是稀里糊涂,很多事想问清楚他们,可穆延从后面紧紧拥着他,两人亲昵得几乎粘在了一处。
魏阙微侧过头去,贴着他耳边轻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说……”
穆延忽然低下头,两人的唇不经意间一擦而过,残余的话被这暧昧的触碰扫回了腹中。
穆延低沉温柔的声音震颤着他的胸腔,化了满腹凌乱的心思,好半会他才听清穆延说的是,“你总会知道的。”
没人注意到这角隅的小动作。中间那三人还在小声讨论着办法。
“我还是不相信闹鬼,肯定是这家店的老板有问题,”说话是刘建军,方才他还在惊慌不已的推卸责任,这会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倒是察觉出不对的地方,“哪有那么多刚好姓穆的,说不定是穆延的亲戚。如果是穆延的亲戚,那就不奇怪了。”
“杜鹏李家正那死状你们也看到了,真的不是闹鬼?”方立半醒半疑道,“姓穆的?我记得明明是那个慕容的慕姓。而且他杀我们做什么?穆延是自杀的,警察都定论了。又不是我们害死的。”
“对,穆延是自杀的。跟我们没关系,”宋诚志扫了一圈周围,屋内太黑,甚至连几个人都看不清,他顿了片刻,“我也觉得不是闹鬼,指不定杜鹏李家正都是提早就被弄死了,后来又安了什么机关才会搞出那种吓人的样子。你们不觉得之前的杜鹏李家正看起来就很奇怪?”
几个人都被刚才的景象吓傻了,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模模糊糊,但是想到不是闹鬼,他们又不禁松了口气,不是闹鬼就好,穆延的死明明跟他们都没关系……
这厢各有所思,那边魏阙却陷入了惶然。他光听到自杀这两个字,心里止不住一抽,下意识握紧穆延的手——
穆延自杀?那样的穆延怎么会自杀?何况他明明就在这里……明明就在他身边?为什么他们还要那么说?
他迫切想问出口,然而喉咙却像被粘住般。他突然不敢问了,他怕知道真相与他所看到的全然相悖。
刘建军又道,“我们难道要一直躲在这里等天亮?手机又没电时间都看不了……对了,宋诚志,你的手机呢?有信号么?”
“我的手机也快没电了,”宋诚志阴着一张脸,“不能在这一直等天亮,谁先去把旅馆灯总闸打开?一群人聚在那里,我不信他还敢动手。”
方立不想去,他更想缩在这里。谁知道如果是凶手的话会不会就在电开关那里守株待兔?但他巴不得这间杂物室人少点更隐蔽,于是道,“你们去吧,我在这替你们守着。不过,你们知道这间旅馆的总闸在哪吗?”
“我知道,”昏暗之中,有人飞快说了一句,“旅馆的总开关下面那间地下室。”那个人从另一头角落掀起了一块硬木板,“从这走。”
既然总闸在下面的地下室,那就更好办了。宋诚志从兜里拿出手机,手机嗡嗡不断发出电量过低警告。还好,自带背光灯还算明亮,硬木板之下那道布满灰尘简易楼梯也能照个隐约。
宋诚志猫着腰走到入口,又回头道,“还有谁跟我去地下室。”
方立不肯起来,刘建军犹豫了会也没去。倒是他们后边有两个人闷不做声地站了起来。
宋诚志看了他们两眼,没认出是谁,但多两个人总是好的。于是他立刻道,“那你两跟我走,其余在这守着……千万别再放人进来了!”
刘建军满口应了好,宋诚志想着就这一点距离,这么多人跟着,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便率先走在前头拿着手机灯照着楼梯,一步步摸索着向下走去。他前脚刚走,后面两个人就动作迟缓跟了上去。
眼见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入口的尽头时,一直按捺不动的穆延忽然拉着魏阙站了起来,“我们也下去看看吧。”
魏阙一愣,被穆延带着不由自主站起了身,随后一道钻进了那硬木板之后的地下室。
说来也怪,他俩那么大个身形在狭窄的杂物间穿行而过,刘建军与方立就似瞎了般,连回头都没有。
当他二人最后走过几层铁梯,站到地下室地面时,头顶一盏摇晃的电灯泡已经亮了起来,只是那光线太暗,暗的连在场人的脸面都照不清。
宋诚志正弓着身凑在电闸旁拿着手机仔细照着开关研究,其余两人都低垂着头站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吭。
这间地下室也是奇怪,没有堆放任何杂物,空落落的,只有四面灰墙与中央的一根巨大圆柱。
宋诚志照着半天电闸推了半天总开关都没推上去,他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对着跟着后面的人骂道,“你们是死的啊?不会一起过来看下吗!”
他这一声骂震得地下室回声隆隆,他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响起了一串短信铃声。
宋诚志面色一喜,“这里居然有信号?”他拿着手机点开短信,边对着旁边人道,“你们的手机有……”
话到一半,陡然断了。宋诚志面色登时铁青一片,他死死瞪着手机,短信被点开了,内里显示的是一段高中时候的视频。
与此同时,全班呆在旅馆中的每一个人手机都收到了一条视频短信。不等他们各自点开,视频已经自行播放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高中教室。
班里学生大概都去上体育课了,书桌上丢着校服外套,明媚阳光穿过树梢,照着空无一人的教室,镜头外远远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
教室门口突然冒出了一个人,那是高中时候的宋诚志。
他扒在门口先是前后看了看,做贼般掩上了门,快步走到角落的一桌,蹲下`身从抽屉里头拽出了一个书包。
他躲在凳子后面,做这些事时仍小心着周围,他拉开书包拉链熟练的从里面掏出两三百块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随后若无其事的将书包塞回了原处。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之时,他又突然顿了脚步,他弯下了腰从抽屉里拎出了一部小巧的诺基亚。
同样收到短信,拿着手机看视频的魏阙下意识紧咬住了唇,他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了!那是张晶的手机!
视频里的宋诚志拿着手机却不往口袋里放,而是飞快走到了魏阙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拽出了魏阙的书包拉开拉链,再是从书包内侧找到一个隐秘的口袋把手机扔了进去。
他动作快极,这边扔完,那边就将书包塞了进去,却在这时,教室前门嘎吱一声轻响,宋诚志一下抬起了头,他看到了门口站着陈柏。
永远缩着脖子,带着黑框眼镜的陈柏,他的面上总带着惶恐。在高中最开始的时候,班里的男生最以欺辱他为乐,一直到魏阙和穆延的事情出现以后……他们的目标才转移。
视频里宋诚志看了他一眼,把书包往里面又塞了几寸,然后才慢吞吞将书本文具摆回抽屉原处。
他做这一切时,陈柏都站着那里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直到宋诚志走开后,他才像只兔子,一下窜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宋诚志却没因此放过他,他几步走到陈柏的桌前,抬脚用力踹了脚桌子,开口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陈柏哆嗦了一下,他嗫嚅道,“我看到了……我只看到了魏阙的书包里有张晶的手机。”
“很好,”宋诚志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加重了口气,阴沉沉道,“记着,是魏阙的书包里。”
魏阙握着手机的手不由一抖,手机啪地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不但手在抖,身体也在抖。
“都过去了,阿阙。”穆延温暖的躯体将他搂抱进了怀里,耳边一阵湿热,他在吻他,很轻的吻,一下一下安抚着他那些千疮百孔,泛着腐臭的回忆。
欺辱者若无其事,多年以后各自现世安稳,而被欺辱者却得背着当年的阴影一辈子无法挣脱。
何其不公?何其可憎!
之后发生的事,魏阙不用看也知道。那几乎将他钉在了班级的耻辱柱上,甚至连被欺辱都无可反驳。
他还记得那天体育课下课,他因为中暑,提早回到了班级。当所有同学陆续回到班级之后,张晶大叫说她的手机被偷了。
“刚才谁先来的教室?”宋诚志先站了出来说,他嘴里这么说着,目光却盯着陈柏,“看到谁碰过张晶的书包吗?”
被他这么一看,陈柏反射性的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出刺耳的声响,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
陈柏缩了缩脖子,他怯懦道,“我……我刚才来到教室,有看到魏阙从张晶的桌子旁经过。”他没说谁偷,只是巧妙的点出了谁经过,然而偷盗者是谁,却不言而喻。
魏阙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乍一听到这话,不由愣了神,他因为中暑,整张脸烫得通红,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心虚的证据。
没等他说话,同桌的刘建军一下从他抽屉里硬拽出了书包,他咧着嘴发出轻蔑的怪笑声,“是不是,看看书包里就知道了。”
哗啦一声巨响,书包里的东西被全倒在了桌子上,空落落的布包里一块小巧的硬物便显得格外突兀。
——手机最终是被找到了,魏阙的书包里刚好也有三百块钱,那是他父母刚塞给他下半学期的伙食费,被当做偷盗走的钱。
晚来的穆延听到后,跟班里谩骂他的同学大打出手。事情被捅到了班主任那边,魏阙百口莫辩,连带着穆延一道被请了家长,又写了检查。几千字的检查是好写,然而那可怖的耻辱却牢牢扎进他的心里。
视频里的画面,到此处陡然一变。贴着“诚实”大红字的那面墙上突然跳出了两个小鬼,一把将他按在了距离最近的墙柱之上。
视频里的宋诚志发出一声惨叫,他紧贴着那面墙逐渐向后弯曲,幻化成一根突兀铁柱,铜柱下端有滚滚烟火,已是通红。
蒸腾热气不断上升,溶化了周围的空气,周围的其他同学逐在这扭曲视界之中逐渐被隔了开来。
宋诚志浑身上下的衣物不知何时被扒着精光,他的肉被烤着通红、渐渐得皮肉开绽,鲜血刚刚从烤裂的皮间淌下时,又在炙热的铜柱上烤出滋滋的烟气……
昏暗之中,有人的声音沉沉响起,犹如审判的利刃直劈向罪恶的深处,“凡在世之人,表里不一,怙恶不悛,栽赃他人者,死后打入铜柱地狱,小鬼除去来人衣裤,使其裸身抱柱,柱内燃碳,铜炙烤骨,非一下炽透,而是温火慢烹……”
被迫僵立在原地看完全部视频的宋诚志终于发出了语无伦次的尖嚎,“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他疯狂地转过身想往来处跑去,然而来处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之中那根被炭火熏红的铜柱愈发的炽亮。
火光照耀下,宋诚志隐约嗅到了自己皮肉间的焦糊味,他突然发现跟着他一起下来的,竟然是早已死去的李家正与杜鹏……

第八章 血池地狱

魏阙与穆延走出杂物间,跟在宋诚志后面走下了地下室。当宋诚志扳不动总闸、要他们帮忙时,虽然不忿宋诚志恶劣的语气,但接通电源也不是为了宋诚志一个人,因此魏阙是准备上去帮忙的,可却被穆延拦住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条短信,看到了地下室内突兀的铜柱被迅速加热变红,随后……
魏阙难以理解……或者说不想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的荒诞离奇,像是粗糙烂制的低级恐怖片,完全不考虑观众的承受力。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却能从言行态度上看出,是谁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死?”魏阙紧抓着穆延的手臂,有些颤抖地问道。尽管提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了其实他已默认那个最荒诞的事实,但魏阙终是没有继续自欺欺人……或许,这也是另一种程度的,掩耳盗铃。
“为什么?”穆延轻轻笑了起来,嘴角轻勾,似在谈论一件畅快之事,“这不是他们应得的吗?种因得果,他们做了,就必然会收获回报,否则怎对得起那一片……煞费苦心。”
魏阙倒退一步,心脏的跳动如同颤抖。他感到了恐惧。并非因为那种种可怖的刑罚,而是其后所透出的冰冷严酷的内心,令他畏惧不已。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魏阙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锐道,“就算他们是人渣败类无耻小人,你……也不至于……杀啊……”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不愿戳破一个虚幻的气泡。
“我不至于?那他们就可以?”穆延不笑了,眉眼间染上了阴沉的怒意,他一把抓过魏阙,手抚在他的脖颈。看似暧昧的抚摸,但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重,“若这不是他们应得的,那就是我应受的?”
穆延的手掌冰冷,有些微滞涩的黏意,恍惚间令魏阙想起了那年夏天,泼在身上黏腻的可乐。
回想那段只有两个人相互依持,几乎是与所有人为敌的时光,魏阙心尖一颤。他握住穆延仍掌握着自己脖子的手,追问道:“当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穆延反问。
魏阙仔细回想了遍高中生活,不管是屈辱的还是开心的……都在脑海中仔细思虑了遍,最终摇头,“我不知道。”就他所知的,虽然那群人着实可恶,但罪不至死。
“你不知道!”穆延又重复了遍,这次已经不像是反问,而是冰冷的质问。
魏阙已经意识到了不妥,然而……他确实不知道。
穆延注视着沉默不语的魏阙,黑色的眼睛像颗玻璃球般,透不出半点活人的情绪。随后他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火光,眉眼含笑,令人如沐春风。
“没关系,你不知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用在这里……”他的温柔耳语如同最深情的情人,手却缓缓收紧,如同冰冷无情的铁钳,“在我身边……”
魏阙感到呼吸不畅。
他以为穆延想掐死他。
结果……却收获了一个吻。
魏阙愕然地睁大眼睛。被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气管隐隐一阵憋闷的疼痛。而在这点可怜的呼吸中,穆延的气息充斥了他整个感官。阴凉的,冷硬的,如同地下潮湿的石块。他感觉自己好似堕入了深埋的坟墓,不见天日,寂寞沉眠。
那种孤寂的阴冷唤起了身体本能的抗拒,魏阙拼命挣扎着,想要从这股气息中逃脱。最后他狠下心,用力咬破了穆延的舌尖。
穆延的动作终于停下,魏阙趁机挣脱他的钳制,飞快往另一侧逃去。他不敢回头,好像在身后注视着他的,不是曾经甜蜜相依的恋人,而是深渊中的恶魔。
地下室出奇的大,魏阙一直沿着通道狂奔了约莫六七分钟,仍然没到边。不过魏阙没注意到这样的异常,他的注意力全然专注在口腔内咸涩腥甜的味道上。
——那是血的味道,那是穆延的血。
这当然不是魏阙第一次见到穆延受伤。穆延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实则脾气火爆强势,多次由于魏阙受了欺辱而与同学大打出手也因此,魏阙曾经多次帮助穆延处理伤口,那一块块的淤青肿胀,一道道的创口红痕,都是这段被排挤的岁月的烙印。
他甚至在情不自禁时,轻轻舔舐过还渗着血水的伤口,那苦涩的味道和着自己愧疚的泪水一直流入心中,最终化为仅对穆延绽放的浓烈激情。
兴许身体还残留着当初,以百味杂陈的心情所燃烧出的炽烈,因此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此刻魏阙不觉微微战栗。即便他已经不自觉停下脚步,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墙,也无法消退从体内涌上的热度。
然而他的心却是冷的。
他不明白自己与穆延之间究竟横亘了什么东西,以至于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如此陌生。
魏阙转了个方向,将滚烫的额头贴在石墙上,想借助墙壁的冰冷理顺思绪。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嗒嗒嗒”的声音,颇有规律,像是什么人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
按说在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找到同伴总是好的,但魏阙迟疑了一瞬,最终选择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为了不要再遇见穆延,而在半道选了条岔路,但越是走着,越觉得不对。这件旅馆的地下室……有这么大?
按他的速度计算,刚刚他大约跑了一个多公里的距离,但仍然没看到地下室的边缘。而现在,他沿着岔路走了十分钟,哒哒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却也没有看到尽头。
这路是一个向下的斜坡,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能看到,周边全然是四方端正的粗糙石砖,触手阴冷,似是从未见过阳光。难道是地下室连通了防空洞吗?
魏阙满腹狐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结果就看到了方立。
那家伙鬼鬼祟祟地缩在墙体侧部凹陷内,一不留神还真没注意到这人。魏阙路过时手机灯光无意中一扫,就只看到一个黑影在墙边蠕动,差点吓得他将手机砸出去。
好不容易确认友军身份,不仅是魏阙,方立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见到活人了!兄弟,我太不容易了!”方立非常激动地给了魏阙一个熊抱,简直要喜极而泣。接着他亲热地拉着魏阙在坑底坐下,也不知是体积太大还是怎样,方立一个人就把那隐蔽的小角落占了大半,以至于魏阙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特别打眼。而方立大约因为角度问题没看见这情况,依旧说亲道热地嘘寒问暖,“你这一路怎样?找到总闸了吗?你……”
魏阙不耐烦和方立说这些,他一直就不喜欢方立那见风使舵墙头草的秉性,只不过在满屋恶意加害的家伙面前,方立的看碟下菜倒是显得无足轻重了。况且现在难得看到个同学,而且还是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同学,魏阙当即开门见山道:“刚刚在杂物间,你们说穆延……怎么了?”
“啊……”方立顿时卡壳,大张的嘴缓缓合上,两眼突出,像极了憋气的蛤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提这事做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人……早没了……”他边说着,边小心地挪远了些,身体不易察觉地绷成了随时能发力逃跑的姿势,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你说什么?”魏阙觉得自己一定没有理解方立的话,“什么叫没了!”
方立立刻后退几步,拉开了与魏阙的距离,“你、你不……当年,穆延从天台……自杀了啊。”
魏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引爆了一包烈性炸药,将整个大脑炸成了粉末。但他迅速判断出了事情的真伪:“这不可能!刚刚穆延明明一直在这里!你们不是都看到他了吗?”
他能看到穆延的模样,听到穆延的声音,触摸到他柔韧的躯体,吞吐过他微凉的呼吸……这样的人,怎么会已经……呢?
魏阙不断在心中反驳着这个荒谬的说法,却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那一系列离奇的死亡事件,如果不是闹鬼,又究竟是如何达成的呢?
方立面部肌肉抖动着,做出个非常奇怪的表情,像是惊恐,像是欲哭无泪,又带着隐隐莫名的期待,“看到……谁?”
“你叫他‘慕老板’。”魏阙道,愤怒非常,“你们这是过去太久,都不记得穆延长什么样了吗!”
虽说这可以理解,毕竟都已经十年了,班上大半人他都早已遗忘了其长相,但对于穆延被众人所遗忘这件事,魏阙仍是有些耿耿于怀。
“啊!”方立惊叫一声,呆立半晌后,猛然抓住了魏阙的手臂,冰冷颤抖的手掌恍如死人,“你,你确信?”
看到魏阙点头后,方立彻底失去了先前所有强撑的淡定,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是的,他当然会来见你,当然会……”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魏阙犹如困兽一般低吼着,“当年……当年他不是转学了吗?你们不是之后在没有联系了吗!”
“我胡说的,我胡说的!”方立连连否认,“那是……呃,之后听他们乱传的……的谣言!说是……呃,他转学后,自杀了!但这不可能嘛,对吧?”方立笑得比哭还难看,满脸肥肉硬是挤出了代表笑容的褶子,“既然你看到他了,那也就不可能……是吧?”
“但是,你们之前在杂物间……”魏阙被方立的自相矛盾弄得有些混乱,还要继续追问,方立却岔开了话题。
“你这路怎么样?没什么事吧?跟你说,我可是见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方立拉着魏阙诉苦道,那后怕的神情好似刚从万人坑里爬出来,
原来,之前方立本是和一群同学在杂物间躲得好好的,一段时间后,也不知是谁,忽然提议大家数数人数,确认一下彼此身份。而这一确认,就出了问题。 
“原本一个个报名报得挺溜的,结果就到最后一个人时,她说‘您好,请问还需要点什么?’”方立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回答太诡异了对不对?我们所有人都被吓到了!然后不知是哪个孙子,突然就用手机照了照那女人的脸!”  
“结果那根本不是人脸!”回想当时的画面,方立的声音都变了调,听着如同濒死之人奄奄的呼吸声,身上的肥肉也一颠一颠地打着哆嗦,“惨白的脸,樱桃小口,墨水样的眼珠,小红圆片样的腮红……这明明是烧的纸人啊!”
随着方立的讲述,魏阙好似也看到了那个惨白的纸人,在墙角站得笔直,脸上是画出来的笑容,恭敬问好:“您好,请问还需要点什么?”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魏阙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好似这样就能甩开恐惧的阴影。
“所以你现在,是在躲她?”魏阙问道。 
“是啊是啊,我们一群人从杂物间跑出来,也没个方向,就失散……现在也不知是什么状况,我心慌啊,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方立长吁短叹,用力拍拍魏阙后背,似乎向从他身上找到伙伴的认同感。
但魏阙没有接话。他似是出神了片刻,接着才恍然惊醒,问道:“你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哒。哒。哒。
“来了,她她……来了!”方立牙齿咯咯打颤,勉力张嘴对魏阙道,“快跑,我们快跑!”
说着就拉住魏阙,一路往下坡跑。他的手抓得死紧,掌心又湿又滑都是汗水,抓得魏阙十分不舒服。不过这显然不是内讧的时候,他也只能跟着方立跑。
这里本来光线昏暗,但跑着跑着却逐渐明亮起来,用到逐渐变宽,各色五彩灯光从头顶照下,倒显得这里不像是地下室的走道,而像……
“您好,请问还需要点什么?”一个礼貌得体的问候声响起,带着服务人员特有的热情专业。
魏阙猛地回头,就见自己身后站着个身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小高跟鞋、盘发、领巾……看起来是个服务员的模样,并不是什么纸扎人脸,而且有点眼熟。
“啊!”方立即刻惨叫一声,猛然一推魏阙,让他直往套装女人身上扑去,自己则转身就跑。
魏阙猝不及防被方立推了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到那女人身上,却被一双苍白却有力的手扶住了。
“客人,您没事吗?小心台阶。”女人稳稳地扶着魏阙站好,接着退后半步,对他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魏阙看着女人的模样,听着熟悉的公式化语气,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这不是当年他们一群人唱K的KTV服务员吗?
当年他几经犹豫之下,终于同意了黄黎的邀约,一起前往KTV。但迎接他的并不是同学们的冰释前嫌,而是变本加厉的羞辱。那地狱一般的境遇,令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会被惊醒,神经质地拢紧自己的衣服,生怕一睁眼就会看到那群恶魔班的同学。
当时,那群同学开始时还端住了人样,但在几杯二锅头下肚后,借着酒劲露出了真面目。
“让大家伙看看……这同性恋,是和咱有什么不一样啊!”
这话是谁说的,魏阙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群人把他按在地上,七手八脚想要扒掉他的衣服,嘴里说着这不干不净的脏话,甚至还说“不知道是不是跟女人一样?”
陈娇娇那时候也在,听了这样的黄腔也只是故作娇羞地笑骂“没正没经”,但实则扇风点火来比那群下手的还要激动。
他当时真的有些吓怕了,哭求着让他们住手,甚至还为此被逼着按他们的要求说出“我要和穆延分手”这样的混账话。
但就是这样的妥协也没能制止这群人病态的兴奋。魏阙的校服全被扒下,不知扔去了哪里。他身上每一处都火辣辣的痛,全都是同学们捏掐的痕迹,甚至连那要命的地方也被掐了一下。
也就是查看包厢状况的服务员在门外看到了这疯魔的模样,惊恐之下及时制止了这群人,魏阙才堪堪剩下条底`裤。他的衣服都已经被所谓的同学毁了,还是好心的服务员给他找了身KTV工作服的衬衫和西裤,他才能够走回家。
而现在,面前这个女人,不就是当年那个好心的服务员吗?
认出这是曾经帮助自己的人,尽管此地的状况很诡异,但魏阙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分毫未感到恐惧。
跟人的恶意比起来,鬼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魏阙问道。
服务员对魏阙微笑着,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做了个引路的姿势,“是B136包厢是吗?请跟我来。”
这是当年的场景……
魏阙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因而并不想过去。可随着服务员的前进,四周的场景陡然变了,与当年的KTV别无二致。他站在KTV的走廊上,身后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一步步逼近,像是在催促着他快点行进一样。
无奈,魏阙只能跟着服务员的脚步走,但仍然脚步踟蹰,不想面对当年的噩梦。知道他听到了响亮的一声:“你们都说他有病,那待会咱可以看看,他到底有哪里不同啊?”
这个声音……魏阙只觉得有点耳熟,想也没想就拧开了门把手——当年,究竟是谁做出这混账提议的!
包厢内,屏幕上正播放着KTV包厢内的景象,在画面正中,那个附和着史克朗、李家正等人谩骂着穆延,侮辱着魏阙,还不停想些阴损主意——“我们可以让魏阙说他要跟穆延分手,然后拍下来给穆延看,那一定很有趣!”“对啦,我们还可以拍魏阙的裸照给他,不知道穆延是不是能艹三里地哈哈哈哈!”“史哥你就别生气啦,难得见个同性恋,就该好好研究研究啊嘿嘿嘿。”
这个在不停地推波助澜,殷勤地捧史克朗等人臭脚的人是……
魏阙转头,视线离开屏幕,看到了此刻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方立。
“不不不,不是我!”方立满脸鼻涕眼泪,哭叫道,“你、你也知道的,史克朗他们,他们一言不合就揍人,我、我是迫于无奈!”他边说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往魏阙身上凑,但却被引路的服务员一把按住了。
服务员已经不是方才八颗牙齿标准微笑的样子了,她的脸惨白如纸,眉眼浓墨一样,朱唇一点鲜红如血,两腮贴着圆圆的小红片。
这是一张完全扁平的脸,这是扎纸人的脸。
魏阙立即拿起包厢桌面上的酒瓶,敲碎后握在手里当做武器,却在一切做好之后,踟蹰着是否要去救方立。
他曾经一直想要给这群人一个教训,那些动手的、提议的、推波助澜的……而现在知道了究竟是谁的恶毒心思……他还要去救他吗?
在魏阙忧郁的当口,扎纸人脚踩着方立,扁平的手像刀子一样闪着寒光,猛然一刀劈在方立的胳膊上,留下一道巴掌宽的伤口,让方立惨叫连连。
一个声音响起,音色与方立别无二致,语调却平板无波,“恶心的同性恋,给那群混混找找乐子怎么了?难道还指望我帮他说话吗?”
方立身上疼痛,抖如筛糠,又惊惧莫名,转动脑袋,想要找出声音来源,“谁?是谁在,胡、胡说八道!”他被扎纸人踩着,又惊慌四顾的模样,像极了一条王八。
“胡说?我倒是觉得这或许就是你的想法。”魏阙察觉到了诡异,但心中的怒火让他继续说了下去,“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小人。”
“不、不是的!”方立大叫道,“你、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歧视人的!你看,我们之前还聊得那么好!”
方立话音一落,扎纸人又切了他一刀。这次划开了肚子,鲜血狂涌而出,方立捂着伤口不住哀嚎着,而那莫名的声音随之又响了起来:“切,杜鹏搞聚会,没事请混混和油盐不进的做什么?害得我只能在废物乡巴佬身上找优越感。”
魏阙这时才请楚地看到,方立肚子上的伤口,约莫一个手掌长,即便被方立捂着,也在不停地翕动张合着,吐出更多的鲜血,甚至……那莫名的说话声,似乎就是从伤口中传来!
他为自己察觉到的东西惊得后退一步。
像是察觉到了魏阙的小动作,原本一直盯着方立的扎纸人忽而抬起头来,看了魏阙一眼,红艳艳的嘴唇扬起,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虽然扎纸人没有说话,但魏阙似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嘴里只会说些虚伪狡诈之言,那何不用……其他地方说?
方立一副垂死模样瘫在地上,拼命挣扎:“魏阙……老同学啊,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虚荣心强,但真的没有坏心眼啊!你想想,我们以前相处的不是还很和平吗?”
扎纸人一刀切在方立胸口。方立惨叫着,他胸前的伤口却全不受影响地大叫道:
“为什么是我……不应该是我啊!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不就说了几句话!要死也该是那个瘸子啊!他才是最该死的!”
魏阙皱眉,他觉得方立似乎知道了什么,“为什么最该死的是我?所有的事情,不是你们咎由自取吗?”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穆延的想法了,那些人……不过是报应来得太晚而已。
“因为你是他姘头!”方立像是终于压抑不住一般,猛然叫道,“我们对你做点事怎么了!还不是你个同性恋太恶心?但我们有对穆延做什么吗?——没有!李家正他们甚至还被揍了好几次!他凭什么杀我们?要杀也是杀你!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是你看着他去死的!”
“你说什么?!谁死了!谁看着谁死了!”魏阙脸色瞬间惨白。又一次……他又一次听到了这荒谬的话语。他不愿相信,甚至觉得……这不过是方立精神错乱之下的胡言乱语。
可方立没有办法回答魏阙的问题了,他的头颅被扎纸人从中心劈开,深深的创口像一张呕血的嘴,声嘶力竭地呐喊道:“是我们杀死了穆延!”
血花四溅,落在扎纸人身上,竟然将她整个身躯都融化了。整间包厢也随之融落,沙发,茶几,墙壁……全都化为粘稠的血液融入地面,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石壁,凹凸不平的地面。
这里就像是个亟待填满的水池。
方立的血咕咕冒着泡,缓缓蔓延。难以想象一个人会有如此多的血,如同喷发的涌泉,渐渐形成了个鲜血的池塘。
血水已经涨至魏阙的小腿,很有可能将他吞没,但他却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刚刚方立的血同样喷在了他的身上,灼热,带点黏腻。这种一身黏糊的感觉如此的熟悉,就像……就像当年那个没有看到穆延的天台下,浇了他满身的可乐。
那或许,并不仅仅是……可乐。

第九章 尸裂地狱

可是不是可乐,又能是什么?
魏阙孤立在血池之中,在他身边是淹没在血水之间的方立。
方立还没有死彻底,他想去伸手抓魏阙,疼痛让他面容扭曲,隐约还残留着那纸人的声音,贴着他耳边阴森森念道,“凡在世之人,不敬他人,挑唆妄言,歪门邪道者,死后打入血池地狱,小鬼割其肉放其血,使血蓄池中,终成血池。”
他睁大眼睛,神智濒临消亡之际,他看到了汹涌的血海,须臾间将他吞没殆尽。
方立的死浑然没有唤醒魏阙,灼热的血水把魏阙带到了往昔的回忆里,恍然间眼前又浮起高中的校园——
沿路大树撑起了浓密的树荫,路的尽头是主教学楼,穆延撑在高处栏杆边对他招手。
他撑着拐杖刚好走到教学楼正下方,他抬头对穆延笑,可笑到一半,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视线所及尽头,穆延身后笼罩着的漆黑阴影。那阴影越逼越近,猛然间向着穆延撞去,他想发出警告,然而好似有谁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无法发声,眼泪顺着他的眼角爬了满脸。
他看到穆延一头栽了下来,在他的面前炸裂成满地碎肉。淌来的血液明明还是那么炙热,可偏偏浸的他手脚发冷。有那么一滴鲜血溅在了他的嘴角,他舔了舔……那腥味涩好像过期的眼泪。
不不不,穆延没死,穆延不会死的!是方立在骗他,穆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自杀?
魏阙踉跄的从血池中拔出腿,看也没看旁边的方立一眼,一步步走回斜坡中央,血水沿着他的裤脚滴滴答答渗在泥地上,很快又蒸发不见。
魏阙走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之中,他双目无神,整个人都沉在混乱的思绪中,他看起来就像被机关操纵的人偶。
一定是方立他们编出来骗他的笑话,他们根本就不想让他摘得善果,当年是,现在还是……
走道还在下斜。
每隔一小段,头顶就会亮起一节灯管。
灯光凄白,映着左右凹凸不平的石壁,其上坑洼的纹路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变化,待得魏阙越走越深时,那块块石壁之上的纹路竟演变成一张张人脸。
这些人脸忽喜忽怒或哭或笑,可眼睛却全都牢牢的盯着行经而过的魏阙,目光之中有痴迷有苦痛更多的是深情,看不够的深情。
如果魏阙这时候回过神来,他会觉得这些人脸无比的眼熟,尽管轮廓难辨,可那眉、那眼,分明就是无数张穆延的脸!
他在盯着他,他们都在盯着他。
可魏阙还是无知无觉朝前行走的,一直到一阵阴风迎面扑来,他忽然间惊醒过神来。
最后一节亮起的灯管已经被他抛在了不远的身后,前方的路只剩无穷无尽的黑暗,他独伫在明暗交汇地带。
左右的石壁往内凹陷出浅浅的洞窟,洞窟里摆着一尊尊姿势古怪的石像。一尊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内里只剩半截舌头;另尊则是趴在地上,往前伸着手仿佛拼命的求救,然而他的两只手上却都没了五指……
往下洞窟里的石像,处在昏暗之中的魏阙看不太清,姿势仍然各异,只是除了头几尊石像外,剩下的石像都尚未雕出脸面。
魏阙被那些诡异的石像弄的毛骨悚然,不敢再往下走去。可等他准备回头走原路时,却听到前方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好像有人在他前面拖着脚步走路。
难道又是走散的同学?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去找那些曾经面无可憎的同班同学。可比起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如同恶鬼般的穆延而言,至少……
魏阙不想再继续伤神,眼下他还是努力逃离这个鬼地方为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照明灯。手机之前被摔了一次,屏幕碎出了蜘蛛网,连摄像头都没能幸免,照出的光时不时就要闪烁一下,只能照个大概。
魏阙便借着这大概亮光一路循着声音摸索着往前,窸窸窣窣碎响愈离愈近,声音的来源处终于被闪烁不定的手机灯光捕捉到了——
开始他只隐约看到的一个人侧影,那个人正面对着一处石窟蹲在边上,伸长手臂对着朝里头的石像雕凿,不断有细碎的石沫从他身边溅出来。
灯光暗了一下,又迅速的亮了起来。就在这一闪之间,那个人的已经转过了头来,灯光恰好打了他全脸。
惨白的皮肤,浓黑的眉眼,鼻子是歪着的,下面抿着张樱桃小嘴,瞅着人时小嘴甚至微微一咧,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竟又是一个纸人!
纸人边对着魏阙微笑,纸做的手如刀斧边在凿着内里的石窟,细碎的石块从纸手的缝隙中簌簌而落。
魏阙吓的差点摔了手机。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拖着条瘸腿掉头就朝来路拼命跑了起来,在他的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如影随形……
空阔的走道,脚步踏出的回声隔外的响亮。
他不敢稍停,直到跑进有灯的光亮处,身后的声响才徐徐离远了,慢慢不见了。
魏阙扶着一侧的墙大口喘着气,仿佛抗议剧烈的运动般,受过伤的那条腿部膝盖又在针扎般阵阵发疼。魏阙往前没挪几步,那针扎般的刺疼便涌成刀刮般的巨痛,使得他膝盖一软,不由滑坐在了地上。
魏阙不敢太逼着自己,只能坐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缓过气来。膝盖的疼痛还是没有减缓,他忍不住伸手捶打自己的膝盖,也是无意间抬头,他突然发现在他的对面多了一扇木门。
木门看起来有些老旧。下面是实木,上面则嵌了片纱窗。透着纱窗能看到屋里,只是相较于走道,屋里实在太黑了。
魏阙有些怕那间屋里窜出些什么,他不敢多呆,在坐了片刻便撑着墙爬站了起来,试图继续往原路走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转悠起来,而不再去想着穆延,穆延穆延……一想到他,他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不知是不是这里阴冷气氛所致,魏阙只觉自己的思绪也僵化了,每一点思考都像是在从冰渣里找出一小条细线。
他是乱纷纷了,浑然未曾察觉头顶已经变了另一幅模样。
尽管依然光亮充足,可这里显然不再是他方才走过的那段走道了。
洞道上不再是由整齐错落的石块构成,而是演变成了天然的洞穴地道。灯管自然不会再有,取而代之的是纸制的灯笼。
一盏盏白纸灯笼如同浮游的幽魂挂的洞穴满满当当。白纸过滤了烛光的昏黄,只漏出满室阴冷的白,如同阴天里飘在墓园的招魂幡。
魏阙扶着墙往前走着,不时就能碰到墙边多出的木门。他听到道路尽头又有声音,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议论纷纷。嘈杂声被自由出入的冷风传满了洞穴,风声中另有很多人在走动的脚步声。
魏阙忍不住停下脚步试图听歌仔细,他听到了更加清晰的喧闹。是人在说话的声音,好似他那群吵闹的同班同学又在争吵。
他下意识匆匆向前走了几步,目之所及竟真的见到道路尽头挤满了人。
他们背对着他团坐在地上,不断晃动的身体。
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那些面目可憎的同学似乎有些可爱了。被阴冷忽悠得混乱神智有了所托,魏阙是内心一喜,正准备往那跑去,谁料距离最近的一处门里陡然开了道缝隙,扯着他,一下拽了进去。
魏阙险些叫出了声,却被一只潮热的手捂住了嘴,耳边有温热的呼吸扑了上来,有人在他耳边低低道,“嘘,是我,曾向善!”
魏阙微微一惊,门上恰好透进一丝微光光,将捂着他嘴的这人照得出隐约,时隔多年,儿时的轮廓尚存依稀,可当年的稚气已了无痕迹,眉眼遍布着世俗里摸爬滚打过的疲倦,岁月刮出的纹路更是爬了他满脸。
他看起来沧桑的太多,魏阙也是辨认了好久才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少时的玩伴,曾向善。
如果不是这一下偶遇,魏阙还真没发现他也有来。
也许因为体态壮硕,曾向善相较于班里那群咋呼的男生,向来是显得沉稳。魏阙还从来没在他脸上发现过惊慌的表情,直到现在,他发现曾向善他不但在惊慌,甚至还有些恐惧。
他一手紧紧捂着魏阙的嘴,目光一瞬不瞬斜看门外。
两人都紧挨着墙,藏在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便是此时,先前吸引魏阙的那些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初始还只是无数人的絮絮叨叨,渐渐的,那些絮絮叨叨变成了曳长的调,调儿起起伏伏婉转成了歌。
所有的喧闹变成了幽咽的长歌,那歌声如此凄冷,仿佛出葬时候的哀乐。
魏阙才是这么想着,紧接着紧邻着墙边锣声咚一声冰冷,那拉拉杂杂的哀乐已经走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处门边。
曾向善捂着魏阙的手在发抖,抖的那么厉害,到最后几乎捂不住了。他的紧张影响到了魏阙,令他也忍不住跟着颤抖了起来。
两个人紧贴着墙,谁也不敢妄动,只能用余光悄悄斜着门外的一线光景。
伴随着乐声的到来,他先是看到了两抹人影,紧着着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那线光景中行经而过。
魏阙盯着盯着,忽然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为什么这些人的衣服都穿着丧服?为什么这些人的丧服看起来都那么僵硬……就似纸张硬生生折成的扁平纸板!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曾向善的恐惧——门外那些敲着锣呜咽着歌的竟是一群白纸人!
方才吸引他过去的,原来只是一群纸片人。
魏阙想到了方立的死,纸人用刀一般的纸手切开了方立的身体,漫漫的鲜血涌来,那么灼热也那么冰冷。
如果说先前他看到宋诚志的死,怀疑是穆延的话。那么现在他突然又觉得不是穆延……穆延怎么可能那么残忍?穆延怎么可能使用那种方法杀死他人?对,不可能是穆延!杀死他们的是这群纸人……是这群身上可能附着恶灵的纸人!穆延只是无辜的受害者,也许……也许穆延也正在这群纸人的威胁之下。
思及此处,魏阙心绪大乱。若非曾向善紧紧挨着他,那群纸人的哀乐又那么清晰的话,他险些想冲出去照着来路去寻找穆延了。
魏阙想七想八心绪糟乱,曾向善则是恐惧的都快瘫软在了地上。
两人便在这可怖的气氛之中,眼睁睁看着这群纸人行经而过,越走越远。
哀乐很快的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走道里又回复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死寂之中,走道间的白纸灯笼缓缓熄灭了光芒。在走道彻底沦陷漆黑之时,所有走道内侧的房间里都亮起了一盏微弱烛灯。
这是一间狭窄的石屋。一张木板床挤在角落,一台储物箱充当床头柜,一扇小窗对着床尾,一面黑白报纸黏在窗外,隔绝了外头的风景。
这间屋子倒是正常,也无甚可怖,魏阙松了口气。
倒是曾向善,他还背贴着墙,额头上渗满了豆大的汗珠,隔了好一会他才扒到门边偷偷瞄了眼门外走道,见着其他房间也亮着光,他才拍了拍胸口,一屁股滑坐在地,直抹了额头的汗。
魏阙低头瞅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他与曾向善可以算是竹马。他们父母是同事,两人从小住在同一栋楼。尽管性格脾气各方面不算对头,但从幼儿园到高中,同校甚至同班,他们曾在一起经历过从童年到青春每一寸光阴。
一直到穆延的出现……
可能因着刻意的遗忘,魏阙对曾向善的记忆变得少之又少。他仔细想了好久,然而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这些年来孤单一人的生活,已将往日的记忆擦灭了干净。
两人就这么相互静许久,还是魏阙先开了口,“刚才谢谢你。”
“不用谢,”曾向善道,“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魏阙想起宋诚志与方立的惨死,犹豫片刻没有说出口,只道,“我跟他们下来想去开总开关,没想到中途走散了。”
至于是哪些他们,曾向善没有细问。他知道若非是情况逼人,魏阙是不可能跟那群同学呆一起的,只是他有些奇怪,“你怎么也会来聚会?”
魏阙张了张嘴,沉默了稍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我只是……听说穆延也会来。”
“穆延?”出乎魏阙意料,曾向善竟没有开口嘲讽,只是他的表情很奇怪,有点莫名也有些恐惧,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盯着魏阙看了好几眼,才迟疑道,“你……忘了?”
魏阙捏紧拳头,神色顿时变得难看,“忘了?我忘了什么?穆延不是转学走了么?”
曾向善看他表情不对,忙安抚道,“对对,穆延是转学走了。”
魏阙松了口气,他有些茫然跟着坐到了地上,不断喃喃道,“他只是转学走了而已。”
曾向善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隔了好久才听他轻轻道了一句,“对不起。”
魏阙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那句,茫然之后他又勉强提起精神,看向曾向善,“你呢?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是跟陈娇娇他们那伙下来的,他们说要找总开关。结果中途遇到那伙纸人,都跑散了。”曾向善又紧紧皱起了眉,“这旅馆很不对劲,之前上二楼选房的时候,我就看到那里的好几间客房里面居然都挂着同一个人……黑白照片。那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哪个明星吧,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
深山旅馆,客人罕至。一间间客房敞开着门,客房里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在床头的上方摆着一张诡异的黑白照片。
想到那景象,魏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旅馆有些年头了。底下估计是以前留下的防空洞。那些纸人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许有什么开关也说不定?”提到此处,曾向善也觉得匪夷所思,“说起来你们之前楼下是发生什么了?那时候我在楼上洗澡,出来就看到人都大跑起来了,而起杜鹏他们怎么死的?我不相信是什么闹鬼。要是这世界真有鬼,那些杀人犯哪还留得到给警察。肯定是这间旅馆的老板有问题。”
魏阙自己也乱糟糟的,没心情给曾向善讲杜鹏他们。眼下还是逃出去才是关键。
地道里太阴冷,他瘸着的那条腿又在隐隐作痛,说话期间他伸手连续捶了半天也没缓过来。
一旁曾向善见了,凑过来想帮他揉,“你的腿……那时候就只是骨折,怎么还没有好彻底?”
“那时候没养好,现在落下些后遗症,”魏阙不喜欢被人碰到伤处,一侧膝避了开来,随后扶着墙忍着疼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就是阴雨天会疼呢,瘸的也不是特别厉害。”
曾向善的手伸到半空,尴尬的缩了回去,他盯着魏阙的膝盖,眼神有些怪异,过了片刻才听他说,“我知道竹山一个很厉害的老中医,回头带你去给他针灸针灸下吧。”
“不用了,我也去找过,没什么用。何况我想记着”,魏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条腿,声音,“毕竟有些伤,一旦落下,一辈子都无法妄想愈合不了。”
曾向善皱着眉,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魏阙笑了笑,往前踢着腿伸展了下膝盖,“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偏执的追着穆延,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他没说下去,然而曾向善却是懂得,毕竟当年的他也曾是加害者。
魏阙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曾向善也不想,他顿了片刻,转而道,“你还记得之前回大厅去的路么?”
魏阙想了想,这地道好像直通通的并没有拐到,他正要说话,屋里那盏荏苒的灯烛颤了颤,缓缓熄了光亮。与此同时,对着床尾的那扇窗外突然投进一道阳光。
两人都是一惊,顺着光源望去就见着那扇小窗隔着的报纸已被雨打没了踪迹,窗外天亮了,雨停了,一条窄路向着屋内通来。
曾向善几乎觉得那就是他们上山来的原路了。他一下冲到了窗边,摇晃着窗户试图将其推开,在推了几下感觉到松动时,顿时大喜过望,对着身后无动于衷的魏阙叫道,“魏阙你傻站在那干什么!我们能出去了!从这……”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的表情霎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路尽头走来两个人,那竟是十六岁的他与魏阙。
曾向善少年酷爱篮球。十六岁的他就已有一米八的身高了,别人穿的都很是宽大的校服罩在他身上却是紧绷,令他不得不敞开胸前纽扣露出里头运动背心。
而相对于他而言,在他身后追着的魏阙就似瘦弱的鸡崽,抻着细长的腿追着他身后不断的喊,“阿善,阿善你听我解释!我和穆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
走在前面的曾向善突然停下脚步,壮硕的身体所威压来的阴影,逼的魏阙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曾向善的表情阴沉的吓人,瞪着魏阙好半响才道,“我只问你,你跟穆延有没有在一起?”
魏阙张了张嘴似发出一声辩解,然而那话还没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剧烈的喘息,他追的太累,直喘着,“我……和穆延是有在一起,但是!但是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阴沉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不可思议,曾向善的眼底透出一丝厌恶。就好像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用力甩开了魏阙的手,往后躲了开来,“你对我也一直是那种想法吧?恶不恶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惹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就像他们说的……就因为我没肯,所以你才找了穆延?他艹你艹的爽不爽?你还想再找几个男人?”
魏阙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一下子没懂他在说什么,隔了片刻,他脸色霎时惨白,“你在说什么啊曾向善!我们是朋友,我们只是朋友,我对你根本不可能有其他……!”
“不要说了!”曾向善大声打断他的辩解,只是用一种嫌恶的眼光瞪着他,“你真让我恶心。”他扯着嗓子大声重复骂道,“你也是,穆延也是!两个大男人搞在一起恶不恶心啊!同性恋!变态!贱`货!”
两人的争执惹来了周围人的停驻围观,那血就如纷纷射来的利箭戳的魏阙难以抑制的颤抖了起来,他一时没能站起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瞪着曾向学。似乎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隔了好久他哆嗦着问,“曾向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恶心的同性恋!”曾向善抬脚想踹他,可看着地上那瘦弱的小身板,抬起的脚终究变成了一踩,鞋上淤泥沾染上干净的校服裤上,尤其扎眼。
曾向善踩在魏阙的衣服上用力搓了搓,像是想擦掉什么肮脏的东西,一直到路的尽头传来一声呼唤,“魏阙!”
曾向善抬起头来,他看见路的尽头,穆延正向着他们跑来。
眼看他越跑越近,屋内目睹这一切成年了的曾向善还未反应过来,面前场景忽然变换,窄路陡然间攀成了高低起伏的楼道。
原来坐在地上的魏阙变成了紧闭着蜷缩在楼梯间,他的腿向外古怪的扭曲着,额头撞在了走道护栏之上,浓稠的鲜血蜿蜒着顺着楼梯向下淌去。
穆延蹲在他的身边不知所措想要去抱他,可又怕轻易的动作会弄伤魏阙,“魏阙?魏阙!你醒醒,你别睡过去,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站在上一层楼道拐角处年少的曾向善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堪,“恶心!同性恋!”他这么低低骂着,却掉过头往楼上飞快的逃离了。
就在年少的曾向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之时,窗外的光又陡然间暗淡了下去,屋内的烛火重明,曾向善愣愣地扒在窗边。
他面前哪还有什么窗外?窗外还是只有一张报纸……不!那不是报纸!
距离窗户最近的曾向善往后连退了几步,那分明是黑白照片!
照片里头的人一改原来微笑的模样,而变得面无表情瞪着他,它透着照片……恶狠狠的盯着他。
曾向善忽然之间想起那些照片里的人为什么眼熟了——那是穆延!挂着客房里的那张张竟都是,穆延的遗像!
穆延惨死的景象突然间在大脑里重现,曾向善再也忍无可忍爆出一声惊叫。他眉头拧得死紧,眼底浮了一层血丝,他回过头一步步凶狠的瞪着魏阙,“果然是你搞的鬼把?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录下的?是穆延当初给你的?杜鹏他们是不是也是你搞死的?”
魏阙自然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瘸着腿还在痛。他不曾想到,把他推下楼,造成他左腿终身残缺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玩伴。
曾向善似被突然间刺激到了,他不顾走道外可能回来的纸人,而是向着魏阙一步步走过去,他愤怒又恐惧,以至于语无伦次,“对!当初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是我害你腿瘸的!我已经道歉了,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至于到现在还一心想着报复么!难道就为了当初那点小事,你就要把我们全部杀死?”
他越逼越近,拳头也越捏越紧,眼见就要冲到穆延脸上之时,脚下陡然被什么东西一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魏阙往后退了退,他的脸色几变,终究克制不住起伏的情绪,搡开旁边的木门,一下子冲进了黑暗的走道。
“你别走!该死的!魏阙你有种别走!”曾向善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要质问清楚那个杀人凶手!他就不信他敢当面再杀了他!
就在他将要爬起来的那瞬间,他看到了那张小小的木板床底下多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墨黑的眉眼,凄红的唇,微微一咧,那是一片纸人。
曾向善疯狂的在地上爬着试图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切已经晚了,纸人伸出了手拽住了他的手臂。
与此同时,那扇被推开的木门外再一次响起了呢喃般诡异的哀乐,一张张惨白的纸脸出现在了纱门的后面。
它们推门进来了。
它们围住了他。
曾向善那微弱的挣扎就如同撼树蝼蚁。
有纸人拽住了他的双手,有纸人拽住了他的脚。
他挣扎着想从纸人堆里滚出来,然而一双手已经卡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动作如此轻柔,然而温度却如此的冰冷,有人向着他俯身而来,从纸人堆里透进残余的微光,他也因此看到了那张涂抹诡异的纸面。
白面红腮的纸人咧着血红的嘴,机械地吐着审判的谶言, “凡在世之人,听信谗言,谋害亲友,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死后打入尸裂地狱。小鬼裂其四肢,撕其头颅,分掷炼狱,使其永堕枉死……”
豁然之间拽着他头手足的手分别开始施力,曾向善清醒的感受到肢体被拽扯时产生的疼痛。鲜血从他肢体链接处开始喷涌,他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意识的最后,他看到了自己散落满地的……
残肢。

第十章

魏阙跌跌撞撞地跑在寂静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粗糙的石壁,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冰冷,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老友骤变的嘴脸更让人心凉。
他不想让曾向善追上,即便拖着不大灵光的左腿也要努力奔跑,在几个转弯后,终于连他自己也认不得来时路。
魏阙终于停下来,靠在石壁上喘息着。这里安静以及,有那么一会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明明该是最熟悉亲近的声音,此刻听来倒有几分可怖,好似他整个人都被层层冻在厚实的冰块内,脱身无门,求救无路。
渐渐地,这喘息声内多了点细若游丝的轻微声响。起初魏阙并未察觉,直到那声音渐起,不再为呼吸所掩盖,他才悚然一惊——那分明是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低徊婉转,细腻畅然,又带着绵长的哀凉,似绸缎上的斑斑泪痕。
情知不妙,魏阙赶忙要走,却在他转身之际,二胡声内陡然加入一声高亢的唢呐,清越锐利,像一个决然的讯号,有什么仪式正式开始。
鼓声,锣拨声渐次加入,清冷的乐音变得嘈杂起来,添了几分热闹,一列招展着白幡的队伍,随着吹打声出现在魏阙眼前。
他们抬着轿,一身雪白麻衣,脸色比麻衣更白……那竟然是一列如活人般吹打着哀乐的扎纸人!
魏阙不敢再看,慌不择路地往相反方向跑去。
哀乐如影随形,一直飘飘荡荡地坠在身后,如何也不见减小。魏阙回头看时,甚至还能看清扎纸人鲜红的嘴,千篇一律的僵硬笑容。
恐惧攫紧了他的心脏,因而在看到道路旁突兀地出现扇木门时,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木门开启,门框上干涩的活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一只老鼠临死的惨叫。砰地甩上门,仿佛窃窃耳语的哀乐终于戛然而止。魏阙背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就听到一声尖锐的——“魏瘸子?!”
魏阙循声看去,看到的竟然是陈娇娇、张渠、史克朗三人。
从家居摆设、装修来看,这大约是一间卧房。房间很大,靠墙的一张双人床不过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边上的书桌、书柜、衣柜排排摆着,也还能在门前留出一块三米见方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圆形的地毯,一层层的同心圆看起来像一只诡异的眼睛。魏阙一打眼还恍惚觉得这图案闪了一下,活像是地毯眨了下眼睛。
“你怎么在这?”史克朗眼珠一转,说话的口气蓦地相对和善许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警察来了吗?”见魏阙不回答,史克朗又道,“得啦,你也甭小气,咱有啥恩怨等都活下去再说,你也不是这么不识相的人吧?”
魏阙仍旧没理他。他此刻的全部心神已经被整个房间所吸引了。这里实在是……实在是无比的熟悉!
右手边的床,床垫非常柔软,自己曾不止一次抱怨过,再这样睡下去骨头都要软掉了;对面方正的衣柜上贴着滑稽的贴纸,当时他还为成功祸害了这古板的衣柜而哈哈大笑;左手的书架塞满了书,在当年的他看来简直是包罗万象,如同聚宝盆;其下相连的书桌上有道道划痕,那是他用美工刀时无意留下的;书桌前是一扇装着铁灰色纱窗的窗户,抬头看去,能看到屋外浓绿的芒果树,以及无垠的天空……
这是穆延的房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阙脑子一片混乱,有那么段时间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其实他根本没在思考。他只是知道,自己并不想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房间里看到这些人——
虽说险境之中得见熟人多半会令人安心,不过这也要看遇到的是谁。
当他看到大喇喇躺在床上的陈娇娇时,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起来!别躺在这里。”若不是仍有一丝理智尚存,知晓外面情况不明,不能赶着他们出去送死,魏阙真会将他们都轰出去。
“胆肥了?敢这样和我说话!”史克朗可忍不得,几步上前,用力推了把魏阙:“难得老子想着这地方大家都不容易所以跟你客气点,结果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魏阙腿脚不灵便,躲闪不开又站立不稳,踉跄跌坐在书桌上,后背撞到书架,被突出的木条硌得生痛。
啪嗒。
书架上的摆件被这一撞震落,掉在桌面上。魏阙神经一跳,被这动静唤回神,赶忙捡起桌面的东西,想把它再放回书架上。但当他看清手上的东西时,动作慢慢停住了。双手渐渐颤抖得差点拿不住相框,仿佛即将被心里涌起的巨大恐惧所淹没。
“你聋啦!”史克朗见魏阙一直盯着手里的相片不理他,心火上涌,又是一推。魏阙跌倒在地,手里的相框一个拿不稳飞了出去,正落在站在史克朗身边的张渠脚下。
张渠似乎扭到了脖子,一直拿手扶着,此刻蹲下`身拾起相片也是上半身挺直,姿势显得非常别扭。
“哎呀,现在这里这么乱,是该大家团结的时候,阿朗你也收收你的脾气。”陈娇娇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到史克朗身边假意劝道。
“你是好心,就是有些人不知好歹。”史克朗从鼻子里哼了声,不管艰难站起的魏阙,转头问张渠,“喂,那到底是什么鬼?你可看了半天了,至少哼个气吧?”
张渠看相片的姿势很古怪,直直伸着手臂,与视线平齐,眼睛定定注视着前方的相片。半晌,喉间蓦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又似乎是在笑。
“……阴阳怪气的。”陈娇娇嫌弃地皱皱眉,对史克朗努努嘴,示意他来解决。
没等史克朗抢过相片,张渠就把它翻了个面,让两人能对相片一览无遗。
“原来如此……”
在张渠含糊不清地感叹声中,陈娇娇蓦然发出一声尖叫,一下缩到了史克朗身后。
史克朗原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陈娇娇这一缩又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不管是有意无意,史克朗的大男子主义冒头了,强撑着抢过相框掼在地上,还不解气地踩了两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X你个老母的!哪个野仔搞的X事!老子屌死他!”
虽然相框镜面被踩得四分五裂,但框内的相片还是能看得清楚。
那是一集体照,里面的人都穿着肥大的运动服,背靠着的高中学校标识显示,正处于最美好的年华。
这张照片大家都有,是高中时的毕业照。然而这一张,已经看不清同学们的面容了。
相片上,那一张张青春活力的脸上都被鲜红的颜料打了个大大的“×”,“×”下隐约露出的脸庞显得诡异阴森。
其中唯一脸容完好的人,只有……
“说!这是不是你在捣鬼!”史克朗猛然转头,眼神凶恶,仿佛要把魏阙活撕了。
毕业照中,唯一干净清爽的,只有那时笑容略有些阴郁的魏阙,以及他身旁的穆延。但,这是高中的毕业照,那时候穆延早已转校,况且就算穆延仍在,这照片上的穆延却……只有头颅!
魏阙虽然一开始也被相片吓了一跳,但面对暴怒中带着点慌乱的史克朗,反倒镇定下来。他毫不示弱地吼道:“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吗?你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这是报应!”
在这间诡异旅馆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魏阙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全班人至今仍然惶恐心虚!
穆延……难道真的杀了穆延?!但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史克朗一个激灵,显然有些被吓到了,但在身后陈娇娇的推动下,很快强撑起架势,招呼着张渠道:“傻愣在那里做什么?给老子上!揍死算我的!”
张渠听到后,却不像以往那样积极地冲上去,反而动作僵硬迟缓,一手还扶着他的脖子,不像是要上去揍人的,反而像要躺进棺材。
见张渠这幅出工不出力的模样,史克朗火冒三丈,毫不留情抬腿就踹,这架势可比对魏阙凶狠多了。
张渠纸片人一样地栽在地上。这次他没再扶住自己脖子了,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渠的头干脆地吊在胸前,随着他慢慢从地上爬起,还软绵绵地晃了半圈,歪在肩膀上。这样分明是……脖子已经断了。
“你你你……”史克朗哆嗦着手,指着张渠,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娇娇也被吓到了,但她反应奇快,一把将史克朗推向张渠,自己则往门边跑去。但她随即又发出一声尖叫,转而跳上书桌,努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站在门边的魏阙似有所觉,闪开门口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忽而有呜呜咽咽的二胡传入耳内,随即是一声嘹亮苍凉的唢呐……魏阙猛然抬头,就见天花板上一列雪白的队伍,抬着轿子,吹打弹唱,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他们完完全全是扁平的纸片人,贴在天花板上走着,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偏偏这孤零零的眼珠子全都牢牢盯着魏阙,灵活地转动着。
魏阙赶紧向窗口扑去,但张渠比他更快一步。
那个脖子都断了的鬼一把将史克朗甩在书桌上,顺势砸到了陈娇娇,令她跌在半开的窗户上,随后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拖了过来。
“原来如此……”张渠发出如同呕吐的笑声,面目像后现代抽象画般扭曲,带着野兽般的狞厉,“我把命给你……但,他们也要把命给我!”
魏阙被拦住了去路,脚步停顿了一下,就是这几秒钟,天花板上的纸片人已经落了下来,一个个地拉长、膨胀,变为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扎纸人,将他团团围住。
“新娘请上轿!”
一阵阴风吹开窗户,窗外的景色并不是魏阙熟知的高楼与绿树,而是校园偏僻的小凉亭内。
十年前的张渠站在那里,兴奋地对陈娇娇道:“娇娇,我昨天放学后本打算堵穆延的,谁知道……发现了件大事!”
“什么?你不是要揍他一顿为我出气吗?”陈娇娇闲闲地锉着指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张渠也不介意陈娇娇冷淡的态度,一副邀功的表情道:“我发现,他和魏阙是……”说着,双手做了个猥琐的手势。
“什么?”陈娇娇一开始没明白。待张渠再做了几次那猥琐的动作后,陈娇娇才恍然大悟,“你是说——”陈娇娇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厌恶,“噫——真恶心,怪不得会拒绝我。还说什么不合适……虚伪!”
陈娇娇眼珠子转了转,想到穆延今后将要被大家群起而攻之,立时眉开眼笑,“当然,我们应该好好帮帮穆延同学,让他知道什么叫合适!”
“这事就该让全班人知道!”张渠同仇敌忾道。
陈娇娇畅快地笑开了,“好的,等你消息!哎对了,记得别告诉史克朗这事啊。”
“别告诉他什么?”张渠一时反应不过来。
陈娇娇瞪了他一眼,“别告诉他我跟穆延表白了啊。他昨天刚答应送我个包包呢!”
“噢噢,好的好的……”
原本魏阙正在扎纸人的包围圈中拼命挣扎,此刻听到张渠的话却一时有些忘了自己的处境,怒视陈娇娇:“是你?!”
他原本就一直奇怪,明明当初自己与穆延是极为小心的,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怎么看都是关系好的同学,如何会被人知道他们的感情?现在张渠这样一说,一切都清晰明了,包括陈娇娇从一开始就莫名的敌意针对,莫名的排挤……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画面,却再来不及反应,而被扎纸人抓住机会塞进了轿中。门帘一放,扎纸人继续吹拉弹唱地,抬着轿子,走出了房门。
又是一阵风过,吱呀一声,窗户合拢,另外三人再无出路。
“啊!!!救命啊!快救救我!”陈娇娇吓得涕泗横流,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颐指气使?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牢牢抓住史克朗不放,甚至将他一点点地拖了过来。
“放开我!贱`人!你放手!”史克朗拼命挣扎着,死死扒着桌子不放。震荡中,书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下,砸了他满身。史克朗吃痛,但也灵机一动,随便抓着掉下来的书本、八音盒等物,一股脑往后砸。
“都怪你们!婊`子!垃圾!要不是你们招惹穆延,现在怎么会这样!”
硬物砸在张渠身上,似乎毫无用处,他的动作没见半点停滞,歪倒的脑袋也不见什么表情,倒是陈娇娇哭叫得更厉害了:“孬种!窝囊废!你以为你好到哪去!那时候,是谁叫着大家一起上天台的!”
“呸!我是受你蒙蔽!”史克朗啐了陈娇娇一口,拼命地想拜托她。
他看到陈娇娇身后厉鬼一样的张渠,打了个哆嗦,语气又和对陈娇娇完全不同了,充满了恐惧与祈求,“阿、阿渠啊,你看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我也不计较你,当初和这贱女人骗我,那你看,你把这女人弄走,我们就、就好聚好散?这不关我的事啊!”
“哼……”张渠冷笑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有几个钱,你爸又是副市长,还有个大集团董事的外公,我至于捧着你这么久吗?而现在……”张渠甩甩脖子,头颅转了90°,以一种令人极端不舒服的角度看着史克朗,“现在我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所以,你也要死!”
“疯子!你神经病啊!”史克朗哭骂道。
“嘿嘿……这不是很正常嘛,自己活成自己的人又有几个?”张渠顿了顿,脖子艰难地抬了一下,看了眼紧闭的窗户,铁青的脸上显出不容错认的嫉妒,“像那家伙……早就死啦!死得好啊!”
说完,他更加用力地抓着陈娇娇,扯着她的头发,强硬地将她的脸掰过来,正对着他。
“反正你也要偿命,还不如我下手!”
陈娇娇涕泗横流地叫道:“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喜欢我吗?求求你放过我!我以后会,会给你烧纸钱,会一直一直记住你的!我……好冷,好冷……我好怕……求你放过我……”
不知为何,此时房间内气温骤降,不一会儿陈娇娇等人身上竟然都结了层冰霜。
陈娇娇瑟瑟发抖,却硬被预感到大难临头的她拗成了楚楚可怜。她哆嗦着向张渠哭求,竟还显得有几分惹人怜爱。
“冷吗?”张渠问道,伸手抚摸着陈娇娇的脸庞。
陈娇娇连连点头,察觉到张渠动作有所软化,更为专注地凝望着他。
在陈娇娇期翼的注视下,张渠咧出个阴恻恻的笑,“但是……哪有我这个死人冷?”
张渠莫名锋利的指甲在陈娇娇的耳后划开条血线,瞬间蔓延至脚踝,只听如同裂帛的“刺啦”一声,陈娇娇皮肤瞬间裂开、剥离。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地皮肉分离,那雪白的皮肤连同那一头长发一起,被张渠抓在了手上。
史克朗原本还在怒骂着陈娇娇,拼命想要挣脱她的手,现在立时感到对面的力量一空,他来不及收力,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一团柔软湿滑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连口鼻都覆盖住。
史克朗慌忙想要推开身上的东西,伸手却感到了一片湿漉滑腻,待他终于脱身,看清身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几乎都要疯了。
那是一个人,已经辨认不出那是否是陈娇娇,只能看到一片黄白的脂肪、通红的肌肉。
那个人,已经没有了皮肤。
陈娇娇发出痛苦的嘶哑声音,缓缓地爬向史克朗,“救救我……”
史克朗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就是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身前,张渠像穿衣服一样,一点点地将这层人皮披到了身上。他和陈娇娇的体型差距极大,因此这层人皮披上后,被撑大变形的不像话,看着万分狰狞可怖。可张渠毫不在意,反而越发欣喜,狂热地抚摸着陈娇娇的皮肤,喃喃道:“多美啊……娇娇,多美啊,你是我的了……”
这宛如地狱的场景超出了史克朗的承受极限,他一跃而起,扑向身后的大门。大门似乎温度极低,不一会儿就将他的手冻在了门把上,但他似乎毫无所觉,用力和大门抗争着,生生撕下一大片皮肤。史克朗最后干脆用肩背用力地撞门,每次都撕下一大片皮肉。鲜血染了一地,又迅速凝结,他身上的皮肉越来越少,很快竟然只见骨头,终于气力衰竭地滑落在门前。
史克朗跪坐在地,半边身子已经只剩白骨,靠在门上的样子,像融入了大门的一座雕像。
四周越来越冷,没有皮肤的陈娇娇首当其冲,肌肉被冻得爆裂开来,流出一地脓血。多批了一层皮的张渠也不能幸免,他的两层皮肤都被冻成青色,接二连三地皲裂,露出其下鲜红的肌肉。
皮肤很快被冻得剥落,此刻血液已经无法流动,停滞在肌肉里,将肉`体变成腐败的黑红色。肌肉像先前的皮肤一样,不断地开裂,开裂,像极了一朵丑恶的花。
这个极度严寒的房间内,终于在没有人活动,但仍有一丝丝微弱的风声,呼哧哧地在房内飘过。
那是他们的哀吟声。

第十一章

笙箫奏佳日,鼓乐迎良辰。
冗长地道,挤满了穿着红衣的纸扎人。漆黑的眉眼,捏高的鼻梁,殷红贴两腮,嘴也是画得极大,一眼望去好似各个都笑开了眉眼。
没有纸人会说话,空阔的地道只有锣鼓咚咚、唢呐咿咿,乍听着热闹,只是这热闹听来却不知办得是丧事还是喜事。
众多的纸人拥着中间一顶花轿,轿子缀满了鲜红流苏,四面都贴满了喜字,只是与其他花轿不同的是……这轿子没有窗没有门,乍看不是花轿,更似一顶棺材。
魏阙就坐在里头,轿子四角各点着一盏白蜡烛,火光摇曳,却驱不散地道中的阴冷,那冷刮肤蚀骨,冻得他不住哆嗦。
他心内惶恐,一时想着先前死去的同学,一时又想到陈娇娇那三个人,愤怒时不禁咬牙切齿,可思及眼下状况坐立不安。
穆延……刚才他丢下穆延那之后呢,穆延会去哪了?这些纸人是要把他抬去哪里?抬给穆延吗……果然这一切都是穆延搞出来的,为的是报仇?所以当年的穆延没有死?那这些年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难道处心积虑的就是为了策划这场复仇?
魏阙心里乱糟糟的,他既想看到穆延,想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一方面却又害怕,害怕现在的穆延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男神。
说到底都是班里那群同学的错……可是错归错,难道他们那样惨死的结局就对了么?
魏阙屈起双臂死死抱住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劝说穆延收手,还是该帮他一起掩埋杀人证据。
他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种事,他也从不曾想过报复。穆延的离去,让他愈发习惯了欺辱,习惯然后漠视,漠视来自外界的欺辱,把所有的痛苦都埋进心底,由着那些痛苦腐烂发酵。
轿子摇摇晃晃,晃得他恍恍惚惚,条条思路被晃乱了顺序,在心里交缠在了一处,正是心绪紊乱之时,摇晃的轿子突然停了。
从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诺,“新娘到——落轿!”
哐当一声响,魏阙跟着一晃,轿子重重被放在了地上。没等他坐稳,周围四盏烛火突然间齐齐熄灭了,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唢呐已经吹到了尾声,咿呀呀,愈发拖长的声音如同野猫的哭嚎。
魏阙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手指已经冻得僵直,好半会才滑开屏幕解锁。就在他摸索着找到手机自带电筒,打开照明之时,唢呐声戛然而止。
轿外,有什么人正在朝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脚后跟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好似草丛里游窜着蛇。
魏阙不自觉屏住呼吸,他抬高手电筒,试图看清周围,然而灯光甫落处,却有一只苍白的手悄然横到了他的面前。他被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从掌间滑了出去,嘭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最后的光源熄灭了,魏阙听到面前有人低声道,“魏阙。”
前方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那只手横在光与暗之间,轻轻拨弄着,光亮越来越明显,挡在前面的木板似变成了一帘帷盖,被缓缓的撩了起。
昏红的光亮刺进了轿里,习惯了黑暗的魏阙,不自觉想抬起手来遮挡光线,他眯着眼隔了好半会才看清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是穆延。
穆延穿着一身暗红的唐装站在轿外,背着光对他微微笑着。
“穆……延?”魏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穆延,你怎么穿成这样?”
“阿阙,”穆延向他伸来手搀住他的臂膀,“来,下轿了。”
魏阙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既惶恐又莫名心安,百般思绪在又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化为了乌有,穆延……他想着,穆延还在,还在他的身边。
当年的不告而别不过是一场噩梦,现在噩梦醒了,穆延回来了。
欣喜的情绪如同腐烂的心底生出一株嫩芽,嫩芽转瞬间变成了苍天大树,树上缀满了纷繁的花。
魏阙紧紧抓着穆延伸来的手,踉跄的走出轿中,不等站稳,面前的人倏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拽进怀里,“阿阙,”穆延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间,他喟叹般轻轻道,“我终于把你等到了。”
魏阙愣愣地由着他抱,他的视线正好对上大厅正中那鲜红的囍,所有想说的话梗在喉间,再开口时他已经忘了最先想问的话,只是直愣愣地问,“穆延,你要结婚了?”
穆延箍着他腰的手松了一些,低下头来望来的目光是款款深情,“是的,我要结婚了。”
魏阙满脑子混乱,只是盯着穆延,颤抖着问,“和谁?”他想了想莫名又补了一句,“难道你请班里同学来是因为你要结婚了?”
“除了你,我能和谁?”穆延低声笑了起来,“阿阙,你喜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不知从哪落来一件鲜红的衣衫,轻飘飘的扑在了魏阙的背脊上。穆延退开了一步,如同摆弄娃娃般,拉起他双臂将那件衣衫穿在了身上。
“婚礼……”魏阙不知所措,僵直着身体任由着穆延摆弄,“你是为了我们的婚礼才请他们的?为什么是他们?”
穆延动作利索,已经替他将衣衫上的盘扣颗颗扣好了,随后他低下头在魏阙的唇间吻了一下,“你不觉得么?他们才是我们感情最好的见证人。”
魏阙不敢苟同他这一句话,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有点飘飘然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布料似蚕丝织成,游在指间如流水般轻薄滑腻,颜色很鲜亮,只是他越看越觉得,身上这件看起来就似……被鲜血泡红的寿衣。
这个错觉让魏阙不寒而栗,然而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穆延已经牵着他的手向前方走去。
直到这会魏阙才发现,他竟又回到了先前旅馆的大厅,轿子还在原先的位置,那些簇拥他来的纸人们也都还站在远处,黑压压一片,将半个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满室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大厅吊灯被红蜡烛取代,屋子前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帷幕,帷幕上刺满了祥云龙凤,龙凤间各坐着个仙童,仙童中间嵌着一个巨大鲜红的囍。
帷幕下方是之前那个摆着吃食的长桌,吃食被重新摆放过了一遍,吃食的后方燃着一炉香,香炉之后立着是一排整齐牌位,牌位多是穆姓,都是穆延的先祖。
这里到底是哪里?难道是穆延家的祖宅?
魏阙被穆延一路牵着已经走到了正对长桌的蒲团边上,从暗处缓缓走出两个捧着鲜红纸花扎纸人。
一声尖利的吆喝声在耳畔炸响,“新郎新娘,拜堂——”
穆延拉着魏阙各站在了两块蒲团之前。
两个扎纸人黑眼红唇,都咧着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看着蒲团之上两个人。
魏阙被那两纸人看得浑身发毛,慌忙移开视线,无意间却瞅见那条长桌正中还挂着一面老铜镜。
铜镜外圈已经锈迹斑斑,内里一面镜片亦照着外界的影像扭扭曲曲。魏阙被穆延扯着向那铺好的蒲团跪去,也是无意间多看了一眼,他正欲跪下的动作陡然僵在了中途——
他陡然发现,身后挤了半厅黑压压的一片,哪里是什么纸人……分明是方才那群跑散了的同班同学!
他们都站在那,面色青紫如同冷冻库里刚拖出来的死猪肉,他们目光死死的直视着前方,乍看是看着堂前准备拜堂的两个人,然而眼底却是空洞一片。他们的嘴角像被什么利器撕开般,定在两侧腮帮,露出诡异又狰狞的微笑。
魏阙膝盖一痛没等跪好,险些摔倒在了蒲团之上,还是穆延扶住了他,“阿阙?”穆延轻轻替他撩开挡在眼前的碎发。
饶是魏阙再如何欺骗自己,事到如今都无法不去直视真相,他抓着穆延的袖子,张口间唇舌都在哆嗦,“你把他们……你把他们都杀了?”
穆延冷淡道,“我只是请他们来观礼”
魏阙瞪着他,“观什么礼?”
穆延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观我们的婚礼。”
“不——”魏阙一下将他推了开来,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多度,阴嗖嗖地冻得他整张脸都变得青白,他看着穆延,浑身颤抖不停,他不知道该问什么,只不断的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
“你都忘了么?”穆延盯着他,面上的笑容越咧越大,最后定格住的微笑竟如同满堂的死人般,他轻声道,“你果然还是忘了。”
魏阙说出的话,微弱的就似在喉间喘出的气音,“忘了什么……我到底忘了什么……!”
“你忘了么,”穆延低下头深深凝睇着他,“你是亲眼看着我死去的。阿阙,你忘了么?你的穆延早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甫出,魏阙难以置信往后连退了几步,他瞪着穆延,好似突然之间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般,就在穆延往前又进了一步之时,他突然爆出一声惨叫,猛地推开靠近的穆延,朝着另一个无人的方向踉跄着冲去。
尽管左腿疼得愈来愈厉害,可他还是拖着腿疯狂的向前跑着,就好似这般跑着就能逃出真相的牢笼。
身边的景象飞速的变化,装饰华丽的壁纸如泡过水般层层褪去,逐渐露出厚重的石壁,繁复的家具亦渐渐腐朽散落成一摊摊的灰烬。宽敞的厅房在不断的缩拢,渐渐的变成了一道狭窄逼欠的地道。
地道挂满了白色的灯笼,那微弱的光逼着魏阙不断向前走着,他不敢回头,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他惧怕当年的真相。
就在魏阙满心绝望之时,地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扇拱门。
拱门之外,白昼的亮光照了进来。
魏阙迎着那亮光一下子跑了过去,拱门之外是一道林荫大道,阳光透过林间缝隙,给大道撒了一圈圈金色的粉末。
这是当年他们的高中校园。
魏阙恍恍惚惚向前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跑来这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来了这里——难道穆延,难道是因为穆延在等他?
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恍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个手表,现在离正午十二点还差十五分钟,离他和穆延约好的时间还差十五分钟,来得及的,他赶得上的……他要和穆延说清楚,就算他摔瘸了腿,就算所有人都要把他们踩下地狱,他也不要和他分开。
这个念头让恍惚的他稍稍振作了起来,一向瘸着的左腿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教学楼就在前方,离得那么近,也那么的远,他仰起头,想看看穆延是否还在天台等他。
穆延昨晚发短信来了,约好了的,不见不散。
他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只好到了刺目的阳光,刺得他眼泪发酸。
“阿阙,阿阙——”他听到有人在喊他,那么大声,声音像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四周传来。
魏阙向四周张望着,然而周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阿阙——”
声音忽近忽远。
“阿阙——你怎么还不来——”
声音好似从高处传来。
天台——对了!穆延在天台等他!
魏阙一下子醒悟过来,他冲了几步向直接往教学楼上走去,可当他刚刚跨出一步时,头顶突然有什么东西擦着他坠了下来。
嘭一声巨大的响声,伴随着是飞溅的鲜血,那么炙热……也那么冰冷。
魏阙浑身发冷,他哆嗦着想回头去看看,然而却在转身间,一件白色校服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了他的头脸。
鲜血绽在那校服边缘,魏阙伸手想将那校服拿掉,可是无论怎么扯,那件校服都纹丝不动。鲜血在那件校服上攀爬着,很快将那件白校服染透成了血红。
一只手轻轻的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五指如同缠来的蛇一点一点将他的手牢牢扣进了手心。
十指相扣,相伴却难有一生。
一声尖利的唱诺在耳畔响起,“一拜天地——”
有人抚着魏阙的背脊按着他,朝前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那个人搀着他换了一个方向,他不由自主跟着那个人的手再次朝前拜了下去。
“三夫妻对拜——”
那个人离开了,隔着厚重的红布,眼前恍然有了影像,无须人牵扯,魏阙站在那处缓缓朝着前再度拜了下去。
唱诺声消失了,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了红布的下方,随后撩着那块红布一点一点揭了开来。
穆延的脸再度出现在了眼前,周围的景象亦回到了先前那个昏暗的大厅里。
大红的囍字落在眼前,刺得眼底发了酸,魏阙直勾勾盯着面前这个人,整个人如同丢了灵魂的傀儡。
“阿阙,”穆延深深望着他,一声声似招魂般,“阿阙——”
渐渐的,魏阙的脸上有了表情,似哭似笑,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穆延一瞬不瞬盯着他,英俊的面目在不知不觉变得狰狞可怖,然而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你想起什么了?”
魏阙望着他浑然不觉恐怖,他的嘴角甚至噙起一抹笑,望着男友的目光是那么温柔,他撑起上半身去吻他,吻是那么轻柔,“我想起了……我爱你。”
穆延微微一怔,他将头埋进了魏阙的颈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似变成了沉闷的哭腔。

尾声 孤独地狱

“——现在插播一条午间新闻,多日来暴雨造成竹山县北区墓园发生大面积坍塌事故,据调查,目前已致四十四名游客死亡,一人重伤,一人失踪。”
竹山县的医院很破旧,墙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病床吱吱呀呀,掀开白色的床单底下是斑驳的铁锈。电视也是老式的,播起的影像间于黑白花之间,晃得人眼前发晕。
六张病床上,只有一张躺着人,那是此次事故唯一的幸存者——陈柏。
陈柏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的望着天花板,他下半身彻底瘫痪,这辈子恐怕都得在床上度过了。
穆延,穆延回来了。当年被他们害死的穆延,又回来了。他带走所有罪人,唯独留下了他。
陈柏闭上了眼睛,思绪在黑暗之中徐徐延展着,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可怖的高中。
他记得那天刚好是魏阙从出院的那天。
正逢下课,班里闹哄哄的,还是陈娇娇嗲着嗓门道,“穆延呢?你们谁看到穆延了。”
方立立马转了头对着,发出猥琐的笑声道,“他去找魏阙了吧。”
“什么?找魏阙?”曾向善在一旁冷冷道,“少几把瞎说,魏阙跟穆延分手了。”
“哟?同性恋还闹分手呢,搞的跟正经恋爱一样,”杜鹏在旁煽风点火,“还不就是打`炮关系吗。”
“我看到了穆延的短信——”陈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也许因为他迫不及待想将欺辱的行为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出去,大声道,“我刚刚下课看到穆延的短信了。”
班里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他就如同被老师点名提问一般,哆嗦的站了起来,“他们约在天台,说要好好谈一谈。”
他这话一落,班里就跟炸开了油锅,最后还是史克朗提议的,“嘿,不然我们上去看看?说不定还能逮着现场呢。”他用中指捅了捅自己的拳头,嘿嘿笑了起来。
被他这一点,班里几个男生凑在了一处都想往天台上凑个热闹,临行前还不忘拽上了他。
穆延果然在天台,只是魏阙还没来。他踩在天台边缘矮矮的石阶上不断向下张望着。
几个人躲在距离穆延几步的拐角处等了半天,最后都不耐烦了。
“你——”宋诚志突然将他推了一把,小声道,“去跟穆延表白。”
杜鹏哈哈笑了起来,“这个主意好!快去跟穆延表白下!”
“瞧瞧人家失魂落魄的,”李家正压着声音凑在陈波耳边道,“去安慰安慰人家,反正你也细皮嫩肉的,跟个娘炮似的,最适合贡献屁股。”
天台风太大,呼呼地充在耳畔,穆延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陈柏自然不肯,然后几个男生却是越发坚定了要让他去‘表白’的恶作剧。
陈柏被大力推了出去,惯性让他险些撞到了穆延的身上。
好在穆延及时回过了头,险险将他搀住了,“陈柏?”他皱起了眉,“怎么是你。”
陈柏看着他,英俊的面目俯视来背着光便如同天神一般——可同身为被欺辱者,为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魏阙,对他却从来不屑一顾?
那一瞬间恶从胆生,他就着撞去的势头,猛地伸出了手臂将穆延从天台的边缘推了出去。
穆延猝不及防向后栽去,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了他。这是陈柏第一次看到他失态,也是最后一次。
在身后那些人看来,却是他被推着撞向了穆延,将他撞下去的。
主教学楼太老,没有设监控。警察查了半天,最后草草得出自杀的结论。
目睹这一切的每一个同学都担心牵连到自己,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只当穆延是真自杀。
然而刚好撞见穆延死亡现场的魏阙却是疯了。他休学住院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回到学校时整个人都有恍恍惚惚。
死亡的阴影总会淡去,死者并不能留给人什么,那些加害者在那之后依然猖狂。
而现在,所有加害者都死了,唯独身为真正杀人凶手的他却还活着。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上。
天渐渐黑了下去,晚上又来临了。病房外的走廊亮起了灯光,护士走来走去,偶尔也有病人。
陈柏睁开了眼,又闭上了。
恍惚间有人贴着他的耳边,毫无感情的念着,“凡在世人,怀揣恶念,藏瞋恨心,栽恶业于他人者,打入孤独地狱,身如石如木,魂如尘如土,亲离友散,享永生苦难……”
“穆延——原谅我,穆延!”他伸手想去抓住声音的主人,可余光只瞥见床边一抹模糊的影子,须臾就随窗外吹来的轻风消散无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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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篇文章,写得挺不错的。力挺作者,希望能看到这位作者的其他作品。

吓人

这…。这只是为了宣泄愤怒吧……

這其實是cult 片吧Orz 感情線又不清楚,前文結局也突兀

说实话,这文充满了负能量,而且脑洞开到外太空去了,里面的场景描写颠三倒四,就只看到血腥暴力的恐怖场景的描写。并不觉得这样的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能让人信服。而且沦为恶鬼,何来的幸福美满?

可能只有做了鬼才能有这样浓烈的爱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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