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 by 九月买的饼干

[暗恋 水到渠成]

《茕茕》
作者:九月买的饼干

文案:
和木讷老同学同住三载,突然发现被他暗恋了十多年(?)

袁渊x陈冬阑 
  (伪)外向精英攻x痴情木讷受
  并非主攻文,只是一开始是攻视角。
  甜文,he

第一章
  袁渊快下班时,被同事于霖叫住:“今晚的聚餐你没忘吧?”
  袁渊桌子有点乱,正忙着收拾。头也不抬就应了一声:“记得。”
  于霖无语。这明显就是不记得了。他没打算放过袁渊,:“晚上七点,老地方,昨天那个案子结束时就说好的,一个人都不能少。”
  袁渊抬手看表,皱起了眉头:“我有约了。要不这样,你跟他们说我晚点到,到时候玩嗨了就没人记得了。”
  于霖奇了:“什么约啊,你女朋友还是老爸老妈?”在他的印象中,袁渊从来不会为了跟谁的约会而匆忙。
  “今天是我生日,陈冬阑说要在家给我做一顿饭。他到家忘了买大葱,要我回来时捎点给他。” 说着,他急匆匆套上大衣。“ 我必须走了,再晚就不好买了。”
  于霖愣了愣,随即一拍脑袋:“我给忙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啊!”
  他一脸“哥们我对不住你”的表情。
  袁渊笑了笑:“不差你这点祝福。”
  从停车场开走了自己的车,袁渊直奔超市买大葱。
  要给他做饭庆生的陈冬阑是他的合租室友。
  说起来,他和陈冬阑的缘分挺深的。两人是大学校友,都参加了校辩论队。在此之前,来自同一座城市,同一所高中,初中还是同班同学。
  在大学之前,袁渊对陈冬阑不是很了解,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名字和脸对不上号。在校辩论队里来往之后,他才对这个性沉默内敛的老同学熟识起来。
  因为陈冬阑是复读的,所以小了袁渊一级。陈冬阑毕业时找房子租,刚好袁渊的合租人也搬走了,他就自然而然地邀请陈冬阑住进来。
  自然而然的,就做了三年的室友。
  拎着大葱回家时,陈冬阑正在厨房切菜,咔擦咔擦的声音十分清脆。
  外头哈气成雾,但是屋里开着空调,十分暖和。袁渊的棉拖鞋也一早就被人从鞋架上取了下来,放在门口,一脚就穿了进去。
  袁渊走进厨房,陈冬阑也正好转过身来。他没放下刀,双手都是湿的,说:“葱买太多了。”
  “啊?”袁渊提起袋子来看,“我就怕少了。”
  陈冬阑点了点头,放下刀子,双手接过了大葱。
  袁渊突然松了口气。
  刚刚他居然有一种做了坏事怕被骂的感觉。然后发现自己没被骂,心中升腾起劫后余生的侥幸。
  ?
  怀着一点莫名其妙,他走到自己房间换上方便的衣服,又回到厨房。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虽然袁渊做饭是灾难,巨大的灾难,但是他的原则就是家务活一定要一起做才行。
  刚走进去,陈冬阑就说:“今天是你生日,还是全部交给我来吧。”
  袁渊却兴致勃勃:“生日尝尝自己的手艺也很好啊!”
  陈冬阑向他看了过来。他的眼睛总是很安静,就和他的人一样安静。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冰冷的,但其实这只是他待人处事的风格罢了——把所有感情都内敛于心。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袁渊就这样认为,并且肯定。
  “既然是生日,还是要吃好一点,如果让你来动手,味道就不能做那么好了,没关系吗?”
  袁渊:……
  这话和“你只会帮倒忙给我站一边去”有任何不同吗?袁渊无奈,出了厨房。
  等吃饭的时间袁渊本想休息一下,但一坐下就忍不住掏出了带回来的工作。他学法律,还没毕业就决定了要跟着同系学长一起开办事务所,从那时候到现在,一天比一天忙。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冬阑过来敲门。
  这方面袁渊不讲究,他的房门基本不关。没得到肯首,陈冬阑没有进门,严格地站在门外敲门。
  他总是有些细想一下会觉得奇怪的坚持。
  “好了?”
  “好了。”
  陈冬阑自己说了,只擅长家常小菜。但他弄出来的这一桌绝对不只是家常级别。
  萝卜老鸭汤是用陶罐小火慢炖出来的,清汤撇去浮油,撒上切段的大葱,怎么看都是饭店水平。
  除此之外的还有小炒三个,分别是鱼香肉丝、茄子长豆角,和小葱拌豆腐。
  “吃不完你会不会怪我?”袁渊问。
  其实,平日里也是陈冬阑做饭,但都只有一两个菜,有时候甚至就下个面做个炒饭凑合了。同住了三年,从来没谁在意过生日那回事,今年这还是第一次,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庆生。
  陈冬阑帮他装饭,连同筷子一同为他摆好:“不会。”
  “我能吃多少吃多少,你看行吗?”袁渊尝了一口老鸭汤。鸭子完全炖烂了,口感绵软。
  不知道是不是餐桌上方的灯光偏暖色调,陈冬阑的脸上有了薄薄的红色:“这个……当然是能吃多少吃多少。”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但又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推来推去。半响之后轻声说:“生日快乐……”
  声音太轻了,袁渊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知道他在祝福自己,笑了笑:“谢谢,今天的菜真的特别好吃。”
  安安静静吃掉半碗饭,袁渊的电话响了。
  看一眼来电,是于霖,他直接挂断。但是于霖是不懂善罢甘休四个字怎么写的人,第二个电话打进来还被挂,就有第三、第四……
  “有急事?”陈冬阑看不下去了。
  “我接一下。”袁渊根本拿这个哥们没办法,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就当着陈冬阑的面接起来。
  电话那头满是嘈杂的声音,有人吼的,也有清脆的碰撞声,应该是有人在碰杯。于霖扯着嗓子说:“还不过来?!”
  这一声不用开扬声器都能被陈冬阑听到。
  袁渊毫不客气地回过去:“我挂了。”
  “你小子!”于霖怒吼,“你让我跟大家说你要晚到的,现在谁都问我要人,你还不给我过来?”
  袁渊无奈地扶住额头。于霖显然是喝高了,借着酒劲胡闹。
  “你清醒点再给我打电话。”袁渊果断地挂断,然后迅速关机。
  “你们事务所有聚会?”陈冬阑问的时候没抬头。
  袁渊觉得有点烦。陈冬阑这边是一周前就说好的,当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毕竟一片心意,怎么好辜负?经于霖那边一打岔,多多少少还是辜负了。
  “嗯。”接电话时放下的筷子,放下了就不再拿起来了。他说,“前段时间的大案子结了,昨天说要聚会。催成这样,看来还是要过去一趟。”
  陈冬阑静了静,再开口时并无异样:“你开车去?可能要喝酒吧,还是搭车比较好。”
  袁渊点点头,站起身来:“这些你吃完后就放着吧,我回来收拾。”他们之间一直是陈冬阑做饭,他洗碗。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陈冬阑并没有受到影响,很自然地夹菜:“没关系,你快去吧。碗筷还是用完了立马就洗比较好。”
  真是周到。
  这大概也是陈冬阑一个别人少有的优点。正因为他安静,他不爱聊天,他的生活少有起伏,所以才不会对他身边的人有多余的牵制。
  一旦不需要他,他就能消失得干净。
  袁渊又想,这就是他们能做这么多年合租人的理由。
  夜里很冷,袁渊穿了大衣裹上围巾才出门。
  坐上出租车,他却开始走神。
  和陈冬阑在家一起吃饭,事实上是今年才变得频繁起来的。
  住在一起的第一年和第二年,一起吃饭只是偶尔。大多时候袁渊会留在律所加班,饭也就直接在那边吃了。
  袁渊一直以为陈冬阑在他不回家吃饭时也会做饭吃,只不过会吃得简单点。直到有一次他在饭点跑回家拿文件,发现陈冬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啃面包。
  连牛奶都不配一杯,干啃。
  他背脊挺得直直的,灯光映出只影,莫名就很寂寞。

  袁渊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是陈冬阑心情不好不愿意做饭而已。
  但多了几次却发现,陈冬阑一个人是不会好好吃饭的。
  不是不吃,就是不按时吃,瞎吃,吃面包和泡面。啃两片饼干走个过场更是常态。
  袁渊突然就心怀一种责任感,毫无道理的责任感。类似“孩子不听话是我没教育好”的心情,开始每天都回家吃饭。
  这还真是奇怪了。只要袁渊表示要和陈冬阑一起吃饭,再忙再累,他每顿也一定会煮出一个像样的东西来。
  到目的地时司机叫了好几声,袁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他边说着不好意思边付钱,下车来,寒风凛冽,吹得他紧了紧围巾。
  其实……
  陈冬阑不想让他走吧?
  嘴上说着“你快去吧”,但挺直的背脊却几近崩溃,一旦他抽身走人,就要被某种情绪打垮了。
  袁渊哈气,眼见雾气凝结又消散。
  一定是错觉吧。
第二章
  袁渊到的时候,聚会上的一众都喝得差不多了。
  见他来了,纷纷涨红着脸嚷着要再喝一轮,齐力把袁渊干倒。袁渊酒量不差,但也经不住这群醉鬼的群攻,到最后零点多散了,走路也走不成直线了。
  到家时,等都还亮着,陈冬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半夜重播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浮夸。
  “你还没睡?”他吃惊地问。
  陈冬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刚刚才把工作做完,睡不着了就看一会。”
  陈冬阑是化学专业,现在在一家制药公司上班。在袁渊记忆里,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回家了还加班到这么晚。
  袁渊揉了一把脑袋:“早点休息吧。过了点更难入睡。。”
  陈冬阑轻轻嗯了一声,把电视机关掉了。袁渊觉得他这个举动过过于干脆,难道他说“你不用睡了看一夜电视吧”,陈冬阑也会照做吗?
  “你不舒服?”他问。
  袁渊不停地揉太阳穴:“有点。”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吧。”陈冬阑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手里捏着遥控器, 无意识地捏来捏去。
  袁渊愣了愣:“……不用,太晚了。”他常常会分不清陈冬阑的体贴是真情还是客套,就像现在这样。
  “反正也睡不着。”陈冬阑这话说得十分自然,说完就站起来走去厨房。这套公寓不大,厨房灯亮起来后好像整个屋子都活了,陈冬阑打开煤气灶,点火的声响传出来,这一刻就不再像是深夜。
  “真的不用。”袁渊跟在他后头追过去,“你们上班比较严格,但是我那边迟到一会也没问题。你要真觉得我得喝个醒酒汤才行,就放着我自己来做吧。”
  陈冬阑顿住。
  “好。”他停了大概有两秒,又继续把小汤锅架上灶,然后就放手了:“我确实有点累了,那你自己来吧。”
  “嗯……晚安。”袁渊心绪有点复杂。
  陈冬阑的语气确实透着疲惫。他略微垂着头,走出厨房的时候,因为袁渊也正靠在门边,两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袁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是亮的,燃气灶还烧着,但屋子还是死的,深夜还是深夜。
  袁渊站在料理台前,照着手机上的教程胡乱煮醒酒汤,突然觉得自己和陈冬阑的相处没有以前顺心了。
  过去三年,他和陈冬阑生活在一起,处处都十分舒心,就和家人一样。
  但是,他最近对着陈冬阑,常常会过度解读他的行为举止,并且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也许这些解读都不过分。
  突然想到今晚那一桌子菜,袁渊打开冰箱,冷藏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
  那么多东西,不可能是吃完的,是都倒掉了。
  他莫名感到烦躁。
  
  最近于霖在着手买房。他毕业后也在租房,但总是不满意,隔三差五就要换个地方。工作几年后手上有了钱,迫不及待要买自己的房子。
  “四室两厅二卫,距公司三十分钟以内的车程,小区附近有一条餐饮街,吃喝不愁……”于霖一点点给袁渊数新房子的优点,刚交了首付,他天天盼着入住。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袁渊给他念的头都大了。
  于霖认真回答:“我想要生二胎……”
  袁渊被逗笑了,还生二胎,于霖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牵过。
  感受到袁渊对他的嘲讽,于霖也觉得有一点点丢人,岔开话题:“你真的不考虑跟我做邻居?”
  于霖选房子的时候就问过这回事。
  袁渊把笑容收了回去:“之前就说了,我没有买房的计划。”
  于霖本来是站在袁渊办公桌旁和他闲聊的,听了这话,拖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不买房,你就在你租的那个小破屋里住一辈子啊?”
  袁渊愣住。
  他好像真的……是这样想的。
  前段时间于霖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买房的时候,他很果断地拒绝了。当时也没深想,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现在回想起来,无非是觉得一直和陈冬阑合住下去也不错,没想过结束的可能性。
  于霖察觉到了什么:“不会是因为陈冬阑吧……”
  于霖和袁渊同级,也在校辩论队里呆过,自认为是袁渊最好的哥们。陈冬阑来队里后很快就跟袁渊来了一出故友相逢,本以为大家可以玩在一起,但陈冬阑对袁渊以外的人都极其冷淡,他也就一直和陈冬阑保持着生疏的关系。
  “我一直觉得他不太喜欢我,不过不至于吧,为了不让你和我做邻居,连房子都不让你搬?”于霖胡乱猜测。
  “你哪里看出来他不喜欢你?他只是性格内向,别这么说。”袁渊却很认真。
  于霖心情复杂:“你反应够快啊,马上就护着陈冬阑。”
  袁渊陷入了沉默。
  于霖也不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古怪。
  “你……”于霖试探着问。
  袁渊打断他:“这周末我去看看吧。”
  于霖瞪大眼:“看什么?”
  “房子啊。”
  
  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袁渊的行动绝不拖泥带水,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买房子的钱其实很早就存够了,于霖又邀请他做邻居,所以一个周末过后,一套和于霖一样套型的房子就敲定了。
  只是在怎么告诉陈冬阑这件事上,他稍有犹豫。
  周日两个人都不上班,陈冬阑七点不到就起床了。袁渊听到声响后看了看时间,决定稍微赖一下。九点钟起来时,陈冬阑在看电视。
  “你早餐吃了吗?”
  陈冬阑被晨间新闻吸引,没挪开目光:“吃了。”
  袁渊打开冰箱,跟昨天不一样,今天的冷藏柜里放满了东西,新鲜的蔬菜洗好了分放在保鲜袋里,还有不少牛奶、鸡蛋。
  “你大早上去买菜了?”
  “嗯。”陈冬阑说,“我给你煮了皮蛋瘦肉粥,现在应该快好了。”
  袁渊扶住冰箱柜门,忘了关上,也忘了回话。
  见袁渊没动作,陈冬阑走到厨房里去,拿出碗来帮他盛粥,盛了半碗以后问:“你看看这样够不够?”
  袁渊走过去,看也不看就说:“够了。粥现在才好,那你早上吃的什么?”
  陈冬阑给粥上洒了一把葱花:“饼干。”
  袁渊当了几年职业律师,很少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现在算一次。
  袁渊喝粥,陈冬阑就又坐回去看电视。
  袁渊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总之是走神了,到最后几口时已经凉透。
  袁渊把碗洗了,擦干后放进碗柜里,就直接坐到陈冬阑身边。
  沙发不大,两个男人坐上去几乎贴在一起,他说:“陈冬阑……我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打算过几个月就搬过去。 ”
  陈冬阑看过来,眼里有一点迷茫,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看……你是着手找个新的合租人,还是重新找个房子?要是来不及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帮你承担一半的房租。”
  那之后很多年,袁渊都能回想起这个时候的陈冬阑。
  他先是把头低下,藏去所有的表情,紧接着,用手扶住了额头。袁渊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再把头抬起来时,他脸上带了淡淡的笑:“我有空去找个新地方。你的房子买在哪里呢?恭喜你。”
  他的笑容很完美,看不出一点勉强。
  袁渊说了小区的名字。
  陈冬阑点点头:“我听说过,那里地段很好,所以房子很贵。”
  袁渊开玩笑:“难道不贵你也会跟着我买?”
  陈冬阑垂下眼:“会啊。”
  他怎么会说“会”呢?
  袁渊有一万句话能够答复他,但最后只是笑一笑,借口还有工作,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是他们同住的这三年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大早,袁渊就被陈冬阑整理东西的声音吵醒。
  拉开窗帘一看,外面还全是黑的。
  走出房间,客厅里摆了不少打包好的箱子,陈冬阑把他们堆在一起,一遍遍清点。
  袁渊说话难得结巴:“……你这是,在收拾东西?”
  事实上,新房子连交房日期都没到,离他搬出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就算他今天就要走,陈冬阑也不必在周一早上搬家啊!看他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是一夜没睡吗?
  袁渊多多少少有点生气,不知名的情绪在心里翻腾,一句话就脱口而出:“我在赶你走?”
  “不是的。”陈冬阑放下一个箱子,直起腰来,脸上因为弯腰充血,涨得有点红,“刚巧我有个朋友在出租他的房子,单身公寓,价格也会给我行方便。只不过他马上就要去外地,最好今天能搬过去。”
  他解释的有点急,也很努力。
  但是袁渊心里的火气却一点也没有减少:“那也不至于在今天就把东西都收好。你昨晚有没有休息?”
  陈冬阑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偶尔通宵也没事。”
  这回袁渊真的生气了:“行,你觉得没事就行。”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洗漱,直到出门也没有再和陈冬阑说话。
  到了公司里,他一整个上午都沉浸在这种不悦的情绪里,让于霖都不太敢跟他说话。
  下午,他又后悔了。
  陈冬阑一夜未睡,匆匆离开,是他自己急着要走吗?
  陈冬阑真的想走吗?
  不是,他就是被赶走的。
第三章
  本来以为陈冬阑会主动联络,袁渊一直关注着手机的动静。
  他接到了不少电话短信,甚至还错接了一个骚扰电话,但是陈冬阑没有联系他。
  下班时他想,陈冬阑估计在家里,要和他见面说话。
  直到他看见家中熄灭的灯光。
  屋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陈冬阑本身就是一个私人物品很少的人,并且从来不会乱放。平时买的最多的就是书,后来开始每天做饭以后就买各种功能的锅和厨具。规格都不大,是一到两个人用的。
  现在这些也带走了。
  不过放在这也没用,袁渊自己不下厨,就算实在要下厨也只能下个面,还很难吃。
  他笑了笑,回到房间工作。
  
  两天之后,陈冬阑才发了一个短信过来:“我已在新家安顿好,最近很忙,有时间会去拜访。”
  陈冬阑是个有点古怪的人。他有电脑,也有智能手机,但多数时候他都不使用它们最重要的那个功能。
  他在家从来不玩手机和电脑,不是看书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就算有广告也会认认真真的看。而且固定是那个位置,租房的沙发有些年月了,他一直坐的那个地方甚至有了一个不会回弹的凹陷。
  他没有微信,也没有用手机买过任何东西,他的智能手机型号紧跟时代,但是从来只用做打电话发短信。
  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他加了校辩论队的群,大学期间还在里面说了不少话。
  收到短信后,袁渊给他回了一个电话。
  “喂?”陈冬阑那边很安静。
  “你搬到哪里去了?我今天下班去你那看看。”
  一阵嘈杂声后,陈冬阑急忙说:“不用,不用,我这里一切都好。”
  “刚刚怎么那么吵?”
  “……我没拿稳手机。”陈冬阑声音轻轻的。
  袁渊不知道自己笑了,语气还装作严厉:“为什么不用,我不能去看看你吗?”
  “不是……不是,”陈冬阑解释,“是我最近工作忙,所以东西都还没整理好,家里太乱了,实在不好意思请你来。”
  那刚刚的短信还说安顿好了。
  袁渊没挑这个刺,继续说:“那刚好我来帮你收拾。”
  “……”陈冬阑没辙了。
  “这样吧,我抓紧把屋子收拾好,然后再通知你,你那时候再来好吗?”陈冬阑用“我们好好商量”的语气说。
  “行,那就这样。”刚好公司这边有人来找他,他就把电话挂了。
  陈冬阑也是个说做就做并且速度很快的人,不过两天他就发来短信,通知袁渊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但不巧的是律所被一个大案子缠住,每天都有好几个人留在律所里通宵工作,袁渊也没能幸免,只能推掉陈冬阑那边。
  世界上大概很多事都是这样,等待着一个难逢的时机,一旦错过,就永远搁置了。
  那以后,一连一个多月袁渊都没有再和陈冬阑联系。这期间他忙工作,忙新房子的装修,连想都没有想起过陈冬阑。
  如果不是接下来的事,他们大概会就此变成陌路人。
  事情的起头人是一位校辩论队的学姐,为人外向热心,她在校时,队里每一个学弟学妹都受过她关照。她毕业后出国工作,还在那边结婚生子,今年难得回来一次,就想问问队里留在T市的有哪些人,大家聚一聚。
  于霖第一个响应,自愿当国内这边的组织人,还强烈要求要去机场接学姐和她女儿,得知对方的白人丈夫也会随行之后,才焉了吧唧地罢手。
  吃饭喝酒什么的太朴素,所以于霖计划大家自驾游。T市附近有一个森林公园,是著名的景点,驱车过去车程大概三小时左右,刚好可以让留洋的学姐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也让那个老外看看咱们的江山。”于霖愤愤说。
  他大学时曾对这位学姐抱有过憧憬和仰慕的情感,虽然很淡,但回想起来还是很不是滋味。
  “她丈夫过来是为了工作,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学姐虽然把组织活动的任务交给于霖了,但转过头就私聊袁渊让他多多帮忙看着点。
  “现在有几个人了?”
  于霖回想了一下:“六个吧,包括学姐和她女儿,刚好两辆车。”
  袁渊下意识问:“你有没有请过陈冬阑?”
  问完后他自己都愣了。怎么会问得那么自然,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联系,甚至他都忘了这个人。
  于霖呆呆的:“没。”
  “那就请啊。”
  于霖犯了难:“这个……陈冬阑吧,他,他好像不怎么搞得来聚会啊……”
  于霖说的是一个事实。陈冬阑性格太内向,聚会时不跟着一起玩闹就算了,连话也不说一句,坐在那边像是背景板。校辩论队常常聚会,但到了后头,几乎都不邀请陈冬阑。
  “这是两回事。”袁渊烦躁地皱起眉头。
  “那你去请呗,”于霖强装硬气,“反正你跟他住在一起那么长时间。”
  “这还是两回事。”袁渊伸出指头指着于霖,表情严肃,“你请不请。”
  于霖低下头,乖乖说:“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最后,去自驾游的一共七个人。
  时间定在周五,大家下班后就出发,到目的地时也不算晚,休息一夜后可以清早起来爬山。
  周六也住下,然后周日中午回来,晚上还能在市内一起吃个晚饭。
  于霖强烈要求要载学姐和她女儿,为此请了半天假,要给那个才刚满四岁的小姑娘买礼物。袁渊晚一点下班,本来约好五点钟他先去接另外两个同学,最后再接陈冬阑,让他先在家等着,结果下班时检查短信,才发现有一条未读:“我住得太偏,还是不麻烦你绕远了,我提前到你公司这边来。”
  袁渊立马拨内线问前台:“有我的朋友来找我吗?”
  前台姑娘很茫然:“没有啊……”
  袁渊匆匆收拾东西,一出写字楼,果然看到大楼前的广场上,陈冬阑提着一个单肩的旅行包,傻不愣登地站在花坛边上。
  他一直盯着大门的方向,所以一眼看见了袁渊。
  袁渊几步走过去:“你就不会进来等我?”
  跟前台说是他的朋友,就可以在会客室里休息,喝杯热茶,至于站在外头吹冷风吗?
  “我刚来,反正也快五点了,还是不去打扰的好。”几十天不见,陈冬阑头发理得比之前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看着清减了不少。
  袁渊直接抢过他手上的旅行包,拎了拎发现不重,脸色好了一点,但语气还是不怎么好:“反正就你最有礼貌。”
  他这才发现,这么久了,他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居然还在生上次的气。
  两人走去停车场,陈冬阑又把自己的包拿了回来。
  袁渊也没再跟他抢,只是把车上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另外两个同学一男一女,分别姓欧阳和周,住得很近。
  一上车来欧阳就拍了一把袁渊的肩:“袁老大,我们多久没见了?”
  欧阳曾经和袁渊一起参加过全国范围的辩论赛,和他感情很深。袁渊也很高兴,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副驾驶上的陈冬阑排除在外。
  好在这样的情况没维持多久,接到小周的时候,小周对出现在这的陈冬阑很感兴趣:“没想到你也会来,天呐,太意外了。”
  感受到欧阳奇异的眼神,小周笑着说:“我刚进校队的时候,跟陈冬阑一起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比赛。”
  说完看向袁渊:“那个时候袁老大天天来指导我们,也是因为陈冬阑是他的老同学,我也跟着沾光了。”
  陈冬阑破天荒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我老是拖大家后腿……”
  小周直摆手:“没有没有,其实我们大家都佩服你,你虽然不爱说话,但是逻辑很清晰,打四辩这个位置特别好,每次我们打上头了,就把我们拉回来。”
  大家都是辩论爱好者,说起这个话题欧阳也很感兴趣:“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那个时候都说队里有个人辨风诡异,每次一站起来说话就慢条斯理的,让场上气氛突变,应该就是你吧?”
  小周哈哈大笑:“就是他啊,他每次打完比赛都要被骂。”
  袁渊也想起那时候的事了。陈冬阑这么不善言辞还能进校队,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严密的逻辑。可糟糕的事,陈冬阑的辨风大有问题,轻慢和缓,像是在哄小孩睡觉。辩论是个说服第三方的游戏,哪怕说得再对,一点语气渲染都没有也是不能打动评委和观众的。
  他常常因为这个骂陈冬阑。一场比赛下来,陈冬阑要被评委骂,被队友骂,被队长骂,最后还要被他骂。
  明明在开车,但他还是分心去看陈冬阑,发现他眼里隐约有笑意,难得的情绪外露。
  难得的,这么开心。
第四章
  酒店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小周和学姐带着小孩子住家庭房,剩下四个男人住两间双人间。
  毫无悬念,陈冬阑和袁渊一起住。
  因为周末的酒店房间太紧俏,只有学姐那间是观景房。剩下两间外头没什么好看的,所以窗户也开得很小。
  袁渊对此不是很满意。好不容易来一趟,没住到最好的房间多少有点遗憾。
  至于陈冬阑,他似乎很满意。他一进门就盯着里头的大电视机看,真的很大,比以前房子里的那个大一倍。
  “跑过来玩山玩水的,又不是来看电视的。”
  “我知道。”陈冬阑点点头。“我就是很开心。”
  这可能类似小学生春游心理吧?袁渊想。
  学姐的女儿名叫Amy,是个金发的混血小公主。学姐生孩子生得早,又是娃娃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Amy的妈妈。
  晚饭大家在酒店的西餐厅吃的,Amy还没把时差倒过来,吃饭的时候一直昏昏欲睡,直点脑袋,学姐只能把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们太娇惯她了。”学姐捏了一把Amy的脸。
  “没事,女孩就是要娇养。”于霖这语气说得Amy像是他自己的女儿一样,他冲Amy挤眉弄眼,小女孩只是耷拉着眼皮,换个方向用屁股对着他。
  因为Amy没兴致,大家晚上也不搞别的活动了,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一回去,陈冬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机。别问袁渊是怎么看出他“迫不及待”的,从前只要两个人是一起回家的,落后一步关门的总是陈冬阑,但今天他却抢先一步,直奔电视机。
  早知道这样,他就给陈冬阑换一个比这个还大的。
  反正时间还早,袁渊就坐下来和他一起看电视:“你平时都看什么?”
  陈冬阑专心调台:“什么都看。”
  其实三年都住在一起,袁渊早就了解到他最喜欢的台是cctv系列频道。
  “我最近在看一个电视剧。”陈冬阑向他介绍。
  电视剧是抗战剧,刚好演到做为军中战神的主角被陷害,面临生死危机。
  袁渊少说也有五年没看电视剧了,今晚居然就这么陪着陈冬阑看了下去。
  一颗子弹射向主角,他的至交好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瞬移了出来,替他挡了这一击。鲜血喷涌,好友当场就杀青。主角大喝一声,如有神助,杀光敌人,抱住好友的尸体大声痛哭。
  袁渊:……
  他刚想跟陈冬阑吐槽这个片段不合道理的地方,就见陈冬阑的表情……似乎有点伤心。
  袁渊一看时间,发现快十一点了,赶紧说:“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爬山。”
  陈冬阑十分听话,点了点头就把电视关了。
  两人分别洗漱,关灯睡觉。
  一夜好梦。
  第二天,清晨的山上很冷,大家都穿得十分厚实。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徒步去第一个景点的路上有灯,人也不少,所以Amy没有因为天黑黑的而害怕。走不动了六个大人就分别背她,这样换来换去的让她咯咯直笑。
  小周就有点惨了, Amy四点不到就龙腾虎跃,把她折腾起来。睡眠不足,她整个人都焉头焉脑的。
  大家本来是打算爬一上午的山,中午差不多能走到公园里的餐饮点,在那里自助烧烤,但是小周没走到一半就不行了,走两步停三步。
  Amy正骑在学姐的肩上:“周,没用!”
  学姐啧一声,拽着Amy的小腿晃了晃,她才老实了。
  “这怎么办?要不我们打道回府,休息一下,下午再出来吧。”她担忧地说。
  小周直喘粗气:“不,不用,我还能行。”
  ……这副样子顿时让大家更担忧了。
  袁渊用手机查了查资料,说: “过了这个景点就有能搭观光客车的地方,我背你过去吧。”
  小周闹了个大红脸:“这……这太麻烦袁老大了,我自己走。”
  袁渊也很无奈。这事要是女孩子不害羞,其实很简单的,一旦她害羞气氛就变了。
  “周周,你忸怩什么?”欧阳打趣,“你不是一向最仰慕袁老大吗?”说完挑了挑眉。
  于霖也不嫌事大:“什么,你们之间有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学姐也笑了,到她这个年纪最喜欢往这样的事里掺一脚:“这样也好,你们这群男孩子里面就是袁渊最可靠,让他背一定稳当。”
  小周脸红得快滴血,声音低下去:“不是……我没有……”
  正要没完没了下去, 陈冬阑突然说: “我来背吧。”
  小周得到了解放,瞬间呼吸都通畅了:“好,麻烦你了冬阑!”
  激动得冬阑都叫上了。
  这样也好。袁渊偷偷给了于霖和欧阳两下子,见他们吃痛,笑出声来:“陈冬阑背人也稳,小周你放心。”
  “这我肯定放心……”话是这么说的,但小周还是脸皮薄,爬到陈冬阑背上后脸也红红的。
  好不容易坚持到观光客车的搭乘点,她大叫:“到了到了,谢谢你,谢谢你,放我下来吧。”
  陈冬阑将她稳稳地放下了。
  “那我们在烧烤的地方见哦!”小周火速搭上车,挥挥手随风离去。
  Amy拽了一把学姐的头发:“米米也要搭车车……”
  学姐没功夫搭理女儿,靠近袁渊,兴奋地问:“小周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袁渊不动声色:“没有这回事。”
  学姐当然不相信:“我看就是,她上学时就单身,现在毕业几年了还是单身,真的不是在等你?”
  袁渊被女人的直觉吓到了。
  其实小周在他大三的时候,确实跟他告白了。
  袁渊没想过要在大学期间恋爱,也对小周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当时直接了断地拒绝了。小周也没生气,只是希望以后还能做朋友。
  好在Amy打岔打得很及时,因为学姐没理她,她生气了:“米米也要车车,要车车!”
  学姐拿她没办法,但总归是她先不理人的:“不好意思Amy,不过你不觉得妈妈这个车车更棒吗?”
  Amy思考了会,得出了“not bad”的结论。
  绕过这个话题,一切终于正常,大家很快被山峦叠嶂的景色吸引,一路走走停停,就到了餐饮点。来这里烧烤的人很多,因为这是公园里出了名的项目, 有时候来晚了还要等位。
  因为小周先到了,所以位置很好。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但在屋子里等的,屋里有无线网络,她恢复得很好。
  这里四个男人,只有陈冬阑会做饭。这事情袁渊知道,于霖知道,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学姐见陈冬阑娴熟地处理食材,笑着说:“现在会做饭的男孩子不少,但我一直以为我们辩论队是没有的,没想到居然有一个。”
  小周也自愧不如:“真的,陈冬阑你好厉害啊……”
  陈冬阑似乎被她们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手慢慢把东西都放下:“我其实也不怎么会……”
  学姐说:“烧烤嘛,随心弄,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你的厨艺是跟谁学的?我认识不少会做饭的男孩,都是被妈妈逼着学的。”
  陈冬阑摇摇头:“我看电视学的。”
  袁渊恍然。难怪陈冬阑看电视的时候偶尔会抄笔记,原来是在学做菜。
  聊过这个,学姐的八卦心又熊熊燃烧了,她从袁渊开始拷问:“你们一个二个的,是不是都还单身啊?袁渊,你先说。”
  袁渊苦笑:“还没遇到合适的。”
  欧阳抢答:“我有女朋友了!”
  于霖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看向欧阳。
  只剩陈冬阑没答题了,学姐慈祥地望着他:“陈冬阑呢?”
  陈冬阑只是摇了摇头。
  学姐叹息一声:“你们条件都那么好,怎么会……是不是都看不上身边的女孩子啊?我看小周这样就很好啊。”
  小周的脸跟按了开关一样,唰地就红了。
  见她实在是害羞,学姐只能放过这个话题,也让袁渊松了一口气。
  如果小周已经对他没有感情了,那很好。如果还有,那还真是一种……
  负担。
第五章
  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大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呆在餐饮点。休息好了可以从另外一条观景路线往回走,这条路线较短,所以不需要着急。
  Amy吃过饭以后格外活泼好动,上窜下跳,有如脱缰野马,还一直折腾小周,拽拽她的头发或是摸摸她的脸以来吸引注意力,想要小周带她去玩。
  学姐没办法,只有拜托小周陪Amy到附近走走,抒发一下她过剩的精力。
  孩子一走,学姐就聊起了正事:“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打算要回国发展……”
   学姐是袁渊的直系学姐,当年的她可是才貌兼备的女神。但一毕业就出国,一出国就结婚,一结婚就生子,她的职业生涯走得并不如预期的远。
  袁渊和于霖都是业内人士,能给的建议很多。欧阳的专业虽然不相关,但也十分健谈,四个人聊得有来有回,很快就沉浸其中了。
  以至于……陈冬阑是什么时候走开的,袁渊一点也没有察觉。
  一连聊了将近半个小时,虽然还没有尽兴,但接下来还有的是机会能继续。
  放着Amy那么久也没管,学姐有点担心了:“她们到哪去玩了,还不回来,我们该往回走了。”
  欧阳也发现少了个人:“陈冬阑什么时候不见的?”
  袁渊拿出手机:“应该是去找她们了,我给小周打个电话。”
  小周很快就接了电话,说她们三个确实在一起,正在附近的一个景点,Amy很喜欢这里,不舍得走。
  学姐对自己的女儿很了解,小周是拗不过的,只能由她亲自去收拾Amy。
  四人收拾东西,从餐饮点出来,徒步去小周说的地方。走在半途上,两辆小型的园区电瓶车呼啸而过,上面的人穿着公园的制服,好像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学姐开玩笑:“不会是Amy闹出事了吧?”
  大家都笑了,这时候没人想到真的是Amy那里出了问题。
  临近小周所在的地方,袁渊发现园区电瓶车就停在附近,而且有不少人聚在这里围观,他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我去看一下。”袁渊匆匆说一句,就小跑到人群中去,前面的人还没完全避开,他就看到小周被公园的工作人员搀扶着,怀里紧紧抱着Amy,一脸惊魂未定。
  “袁老大……”小周看到袁渊,眼泪瞬间就掉了出来。
  学姐也走近,Amy看到她,哇哇大哭,含糊不清地叫:“妈咪,妈咪……”
  学姐心疼坏了,把她从小周怀里抱出来。Amy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哭声变小了,但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发生什么啦?米米不哭,你跟妈妈好好说。”学姐亲一亲Amy,极有耐心地哄。
  袁渊拍了拍小周的背,不急着问发生了什么:“没事吧?”
  小周哭得稀里哗啦,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袁渊接着问:“陈冬阑呢?”
  小周哭得更凶了:“陈冬阑……他……”她越着急就越说不清楚,袁渊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追问,让于霖和欧阳安慰她,自己去问工作人员:“我们还有一个同伴,他在哪?”
  工作人员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你看到没?那条窄道,他从那里掉下去的,还好底下是水潭,没出事,只是冬天水太冷了,他上岸以后要缓一缓,现在还走不动路。”
  袁渊问清楚地方,就一路跑过去。他的心跳太快了,异常的快,他的步伐只有比心跳还要快,才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他看到陈冬阑了。
  水潭是深青色的,说明深度不浅,陈冬阑坐在水潭边上,工作人员拿白色的浴巾将他罩住,递了热水,但他低着头没有接。
  袁渊凑近,才看清他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
  “陈冬阑。”
  第一个字甚至没发出声音。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紧张,紧张到看到人没事了以后还会哑了嗓子。
  陈冬阑抬头。他脸色煞白,嘴唇乌紫,头发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我……我没事。”他说。
  袁渊蹲下去:“怎么可能没事,冷不冷?”
  陈冬阑摇了摇头。
  袁渊望着他,心里突然就升腾起说不出的苦涩:“能走动了吗?现在得马上回酒店,这样待着不行。”
  陈冬阑点了点头,用手撑地,要站起来。袁渊扶住他:“我背你。”
  陈冬阑推开他的手:“……我身上是湿的。”
  袁渊也没心情再跟他扯嘴皮,直接打横抱起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惊呆了。
  陈冬阑也惊呆了,几秒之后才找回了说话的功能:“我、我我自己走……”
  袁渊也说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像是难受又像是生气,语气变得很硬:“你就不能乖一点?”
  陈冬阑立马闭嘴,缩起脑袋,在他怀里乖得就像是一只羔羊。
  他把陈冬阑一口气抱上了园区电瓶车,让工作人员直接开回酒店。同时打电话给于霖,告诉他一会酒店见。
  回去的路上,袁渊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景点里,Amy看上了地势较高的一条窄道,小周以危险为由拒绝了。于是Amy又是撒娇又是假哭,磨的小周没有办法。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窄道上人烟稀少,很长一段距离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小周牵着Amy,接了袁渊的电话,就暂时停在原地。而陈冬阑则径直往前走,跟她们拉开了点距离。
  小周挂了电话后,手机刚收进口袋里,就感到另一只手上空了,回头就发现一个黑衣服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从她手边抱起了Amy!
  小周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拽住那个男人,嘴里不停地叫陈冬阑。这时候Amy帮了忙,虽然她被男人捂着嘴锢在怀中,但一直蹬腿,干扰男人,要不然凭小周的手劲是不可能拽住他的。
  饶是这样,小周还是被拽倒在地,眼看着男人就要跑了,陈冬阑及时跑过来,和男人缠斗在一起。
  小周帮不上忙,但也趁着陈冬阑抓住男人手臂的空挡,从他怀里把Amy抢了回来。她很聪明,抱回了孩子,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男人大概是没看到隔得远的陈冬阑,以为是小周一个年轻女性单独带着孩子才会出手。工作人员随时可能赶过来,他不想和陈冬阑纠缠下去,就把他往窄道边缘带,猛地推了下去。
  到了酒店,园区的高层人员和警察一起过来,袁渊让陈冬阑坐着别动,下车交涉。
  他们来找陈冬阑,希望他能配合调查。
  袁渊表示一定要先让陈冬阑休整好了才能说别的,园区高层很爽快:“ 反正犯事的人我们抓住了,也不着急,那就晚点再调查。你朋友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们说。”
  袁渊谢过他后,就回到车上。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袁渊抬手,作势要再一次把陈冬阑抱起来。
  “不用。”陈冬阑斩钉截铁地拒接,“这样我会……我会不好意思,我是说真的。”刚刚脸色还是惨白的,但这时却已经憋红了。
  袁渊没再强求。
  陈冬阑一进门就去洗澡,袁渊听到花洒的声音后就去敲门:“把衣服递出来,我让人给你洗干净然后烘干。”
  里头一阵噼里啪啦,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了。陈冬阑的声音透着惊慌:“一会我洗完了自己去。”
  袁渊不耐地说:“快点,听话。”
  没过几秒,陈冬阑就打开了门,将衣服递了出来。
  袁渊去接,碰到了陈冬阑湿润的手指,沾到了他手上温热的水珠。
  他迅速抵住门,让打算把门关上的陈冬阑呆愣住:“你只带了贴身的换洗衣物吧?外面的你穿我的,就在我箱子里,你洗完了自己去拿。”
  陈冬阑的手别扭着,半遮住自己的下身,小声说:“嗯……”
  袁渊这才帮他把门关上。


第六章
  袁渊对自己很清楚。
  他是一个吝啬于“给予感情”的人。
  举一个明显的例子。他会热情招待远方的客人,亲自接送,安排酒店,充当导游,但却不会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他从来都善待身边的人,给予适度的关怀。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周到的人,和他在一起时,总感觉被他关照着。但袁渊知道,仅限于此,他给予的感情点到为止,流于表面。
  反过来,他会禁止别人对他太好。
  因为感情就是这样,给出去就会有一天要收回来,一个人对你付出百般热情,一定是希望能得到相同的回复。袁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给,所以也不愿意收到。
  他能接受陈冬阑做饭,但不会让他把碗也洗了;他会让陈冬阑帮他庆生,但这不会比他的任何邀约都重要;他放任陈冬阑等他回家等到深夜,但不会再让他为自己做什么。
  他能让陈冬阑把自己当做最好的朋友,再退一步,唯一的朋友也行,但绝不允许他付出更多。
  因为给不回去的,不是吗?
  这样问过自己后,袁渊就和陈冬阑拉开了距离。
  他以为这是做了他最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他深深地以为。
  
  酒店的人告诉袁渊两个小时以后可以来取衣服,他就返回了房间。
  进门时陈冬阑正在往身上套开衫。
  袁渊看了几秒,看笑了。他走过去,把陈冬阑的手拉开,帮他扣扣子:“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会扣错?”
  陈冬阑的手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可能是不太熟悉……”
  “穿衣服还有熟不熟一说?”扣好后,他上下看了看:“有点大了。”
  陈冬阑不比他矮多少,但总体清瘦些。袁渊自己穿刚好合身,在他身上就略显空荡。
  陈冬阑却没这样觉得,他说:“很合适,很合适。”说着把黑色的羽绒外套穿上。
  袁渊捻了捻他的发梢:“不急着穿外套,先把头发吹干。”
  他的手碰上去,陈冬阑轻微地缩了缩。因为手上触感柔软,所以袁渊看他就像看某种毛绒动物。
  陈冬阑似乎不舍得把衣服脱下来:“头发很短,很快就会干的。”
  袁渊一口否决:“会感冒,我帮你吹。”
  陈冬阑拦住他:“我自己来。”说着也不等袁渊说话,就自己坐到吹风机旁边。酒店的吹风机是固定在墙上的,那个位置也不好挤两个男人,所以袁渊也没再坚持。
  他就站在一边,看着陈冬阑的后颈。
  陈冬阑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动作僵硬,想要回头看,但是每次脖子都只是稍微转一转,就又扭回去:“你……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会无聊吧?小周崴了脚,你不去看看吗……”
  他的话逻辑不对。袁渊说:“我在这里照看你啊。小周没事,而且她那里有三个人,你这里只有我一个。我要是去看她了,你可以吗?”
  陈冬阑点点头:“可以的。”
  “乱说。”袁渊笑骂,“扣子都扣错,还不肯吹头发。”
  啪的一声,电吹风从陈冬阑手上掉了。好在有弹簧线拉扯着它,电吹风呼呼吹着热风,在墙上撞了几下,才被陈冬阑抓了回来。他紧张地看了看,见出风还是稳定的,没有坏,才松一口气。
  袁渊笑出了声:“你看,还差点搞坏公共设施。”
  陈冬阑没说话,直接把电吹风关了,放回去:“吹好了。”他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比之前被学姐打趣的小周还要红。
  袁渊根本憋不住笑:“真的?”他凑过去在他头上摸了摸,“还是湿的。”
  陈冬阑呼吸都变重了,往后退了一步:“你……反正我不吹了。”
  其实也差不多半干了,袁渊那么说只是缘于一种逗小孩的心情。其实他不喜欢逗小孩玩,往年过年回家时,家里有小辈,他都嫌吵。现在想想,如果那些小孩都是像陈冬阑这样的,他估计会一直逗他们玩。
  “那好吧。”
  他最终还是决定放过他。
  
  陈冬阑和小周都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园区也调了监控。大家都一起看了,情况既惊险也不惊险,就小周和陈冬阑那三脚猫的功夫,拉住黑衣男人的时候笨拙地不行,好在对方没有携带刀具。
  好在没有。
  陈冬阑被推下去的时候,他做了反抗,但斜坡太陡,他又不像黑衣男人一样那么熟悉地形,稍有止住坠落的势头,就又因为脚下打滑而摔了下去。
  明知道人好好的,但袁渊还是心里一紧。
  调查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事情的情况一目了然。犯事的人什么都招了,而且并非初犯,陈冬阑和小周这边没出大问题,Amy也只是受了点惊吓,剩下的可以等回了市里再处理。
  园区说要免除他们在酒店的一切费用,还要让餐厅招待他们用晚餐。但大家稍一商量,都没有这个心情,原本还订了一夜的房间,也不打算留了,只想要回去。
  小周特别愧疚,哭肿了眼睛,一直说是因为她没有看好Amy才会发生这种事。学姐丝毫没有这样认为,很轻松地安慰她,说这件事情要怪还是得怪Amy没有安全意识,玩上头了也没有时间意识,非要去那种人又少又危险的地方,才会被人盯上。
  说到这的时候于霖打岔:“其实是因为Amy太漂亮,太可爱了。”
  Amy本来还在呆滞中没恢复过来,听他这样没皮没脸的夸奖,红着脸埋在妈妈怀里。
  陈冬阑在学姐面前也抬不起头,说他不该走太远,直接被学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我谢谢你都来不及,还说这种话,讨打!”
  最后出发回市里时,大家心里都扫去了阴霾,有说有笑的。
  来时Amy坐的是于霖的车,回去的时候凑在学姐耳边说要跟小周和陈冬阑坐一起。学姐把她的话复述出来时,她还用笑容掩盖自己的害羞。
  最后,于霖郁闷地发现自己的车上只有欧阳一个大老爷们了。
  欧阳揽住他:“走,上车我给你看看我女朋友的照片。”
  于霖心碎。
  
  袁渊车上,大家满足Amy的要求,学姐坐副驾驶,小周和陈冬阑在后排把Amy放在中间。
  Amy很满意,一直哼歌。
  小周现在和Amy玩得很熟了,两人玩猜拳,简单的一个小游戏,把Amy开心得不得了,笑得停不下来,让学姐和袁渊都担心她会喘不过气来。
  学姐忧愁地看着Amy,问袁渊:“我是不是得再生一个,陪她玩呢?”
  袁渊尴尬一笑。这事找他商量是没用的,只能去问那个让学姐早早就生孩子的白人老外。
  小周和Amy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累了,动作渐渐缓慢,接着,一歪着脑袋睡着了。Amy晃了晃她,没晃醒。
  学姐察觉到,回头来:“嘘,小周姐姐太累了。”
  Amy学着她嘘,乖乖坐正。
  这份乖巧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无聊地晃来晃去,用余光观察陈冬阑。
  可是她对陈冬阑没有那么熟,并不敢贸然“搭讪”。
  袁渊从后视镜看到Amy这么辛苦,正准备推一把,就见陈冬阑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分别捏在左右手里,小声问Amy:“猜猜硬币在哪边?”
  Amy眼睛噌的亮了,大声叫:“右边!”
  陈冬阑摊开左手:“本来在右边的,但Amy声音太大了,它听到以后就跑走了。下一回Amy小声一点猜,好不好?”
  Amy深以为然,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玩了下去。
  学姐噗嗤一笑,对袁渊说:“没想到他挺会和小孩子玩的。”
  袁渊也稍感意外。
  这一路上,陈冬阑对Amy都反应冷淡,曾让学姐担忧地找他询问,是不是陈冬阑不喜欢小孩,吵吵闹闹让他烦了。但现在看,大概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无论大人小孩,他都一样将所有感情深藏于内,如果没有一个契机,根本窥探不到。
  但袁渊仔细想想,陈冬阑其实常常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在他的面前。如果他告诉于霖,陈冬阑会狂喜于大屏的电视机,还会被狗血的电视剧感动,他一定不敢相信。
  明明该专心开车,袁渊却一直分心想陈冬阑的事。
第七章
  回到市内时天已经黑了,Amy靠着小周睡了过去。陈冬阑明显也困了,但是靠着车窗看外头,没有睡着。
  袁渊先送学姐和Amy,他们下榻在市中心的酒店。学姐的白人丈夫一早就等在停车场,因为学姐在电话里跟他简短地说了今天的事,让他很是担心。
  这个白人生得很魁梧,大冬天的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抱起Amy时衬得她格外娇小。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他的英语有点口音,袁渊又在车里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下次要请他们吃饭。
  接着送小周。今天她可算是起起落落,吃了不少苦头。她被黑衣男人拽倒的那一下崴了脚,手肘也擦破了皮,虽然都不是大问题,但她一个独居的女孩子也够难受的了。
  小周家里给她在T市买了房,16楼,袁渊下车要送她上去。
  小周摸摸自己的头发:“不麻烦了,袁老大,我自己扶着墙慢慢上去,而且一进去就搭电梯,也不费事。”
  “等你慢慢走,估计半夜了还没到家。”袁渊打开后座车门,“稍微坐出来点,我背你。”
  小周还要拒绝,但袁渊已经在她面前半蹲下去了。
  陈冬阑适时地说:“我来背吧。”
  小周狂点头。
  袁渊主动去背小周,本意就在于他不想让陈冬阑费这个力气:“你在车里休息,我背小周上去应该不会超过十分钟。”
  陈冬阑没说话,松开了车门把手。
  袁渊的语气那么肯定,小周也不敢再忸怩了。但往他背上爬的动作还是显示出了她的慌乱,袁渊没有着急,等她自己调整好了才将她从车里背出来。
  反手关上车门,袁渊一路背着小周进了电梯,才将她放下。
  小周扶住电梯里的扶手,很浮夸地夸奖:“袁老大,你背人比陈冬阑稳。”
  袁渊笑了:“怎么比较出来的?”
  小周仔细给他分析:“你们体格其实差不多,他稍微瘦点,但差别不大。主要是之前他背我那一次,总是不好好看路,有几次都差点撞到前面的人。”她笑起来,“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直直看着前面的,怎么会走神走成这样,也不知道他看谁去了。”
  袁渊听出两分兴趣:“可能是风景太好看了。”
  小周摆摆手:“他没有看旁边,我看倒像是在看你,你当时不是走在我们前面吗?”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袁渊回复给小周的笑容漫不经心,但收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缩了缩。
  到了楼层后,袁渊没有再背小周,而是扶着她一点点地走。到了家门口,小周没有立刻开门。
  人总是在分别的时候,生出一点平时不会有的勇气。
  “袁老大……谢谢你。”小周低着头,钥匙被她捏在手心。“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什么的……”
  袁渊摇头:“不了,陈冬阑还在车里等着。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
  “嗯。”小周用力点头,“袁老大,我问一件事哦,你不要生我的气。之前学姐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说没有,是真的吗?”
  袁渊肯定道:“是真的。”
  小周急了:“你是,是没有合心意的人,还是有了那个人,还没发展到男女朋友的关系?”
  袁渊在心里叹气。
  果然,一份超出了他标准线的感情,对他而言就是负担。
  他说:“我现在,没考虑过要恋爱。”
  小周笑了。那一瞬间她脸上有落寞,也有释然:“是啊,袁老大是个以事业为重的人嘛,这种事不着急。”她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是我心态老了,跟个老太婆一样问这些。袁老大你快去吧,今天谢谢你。”
  袁渊说:“不谢,好好休息。”
  目送小周进了家门,袁渊转身离开,乘电梯下到停车场时,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了。他打开车门,发现陈冬阑在等待的时间里睡着了,被他开车门的声音吓醒,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之前的事件给他留下的阴影,大概还没有散去。
  “困了?接着睡没关系,从这里开到你家还要半个小时。”袁渊边系安全带边从后视镜里观察他。陈冬阑的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带着迷蒙的水光。袁渊见他抬手揉眼睛,连忙说,“别揉。怎么回事,眼睛不舒服?”
  陈冬阑声音闷闷的:“有点痒。”
  袁渊抿了抿唇,直接把刚系好的安全带解开,扶着座位靠椅向陈冬阑靠过去。
  陈冬阑惊讶地眼睛睁大:“怎么了?”
  袁渊没说话,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触感烫热。
  袁渊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额头都那么烫了,你一点都没感觉?”
  陈冬阑被他严厉的语气说愣了:“感冒……也不是多严重的病。一会我到家,吃吃药就好了。”
  袁渊坐回去,第二次系安全带:“我们去医院。”
  “……不至于去医院,回家休息一夜就好了。”
  袁渊开出停车场,直接往最近的医院去,那方向显然不是去陈冬阑家的。
  “袁渊,不用去医院……”
  袁渊没理他,捏着方向盘,提高了车速。
  “我不想麻烦你。”
  “袁渊,如果休息一夜没有好转的话,我明天会自己去医院看的。”
  “袁渊……”
  听陈冬阑不停地拒绝他的好意,袁渊感到烦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不对了,他觉得今天就算用绑的也得带陈冬阑去医院。
  “就放我在这里下去吧。”陈冬阑的背弯了下去,“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家。”
  袁渊太阳穴发疼。他减了速,在前方可以停车的路段踩了刹车。
  “那你就下去。”
  他从来没跟陈冬阑用过这么冷硬地语气说话。他从小就待人温和,这样说话的时候少之又少。
  陈冬阑明显愣了,两秒后,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
  袁渊在后视镜里盯着他的背影。冬天真是个奇妙的季节,它把裹着厚实衣物的陈冬阑映衬得如纸片一般单薄,摇摇欲坠。
  下一秒,他追了出去,拉住陈冬阑,大声问他:“我让你下去就下去?”
  他怎么总是不挑好时候听话?
  陈冬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过头来,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感冒难受,还是……
  袁渊的声音不自觉就放软了:“生病了去医院看看,有什么不好?”
  陈冬阑用很缓慢地动作抬起手,揉了一把眼睛:“也不是不好,只是我们现在又没有住在一起,你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一直都没有休息,送我回家已经很麻烦你了,再去医院的话,不知道还要多久,我真的不想这样。”
  陈冬阑很少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袁渊感到难受。
  这段话简直就像在说,“是你先把我丢开的”。
  既然已经丢开了,这又算什么呢?
  他想让陈冬阑把头抬起来点,仔细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呼吸过了几轮,彻底没了办法:“那我们不去医院了,我送你回家,这样好吗?”
  陈冬阑没说话。
  “好不好?”袁渊再问一遍。
  陈冬阑点点头。
  两人回到车上,一路开向陈冬阑新租的房子。陈冬阑还坐在之前的那个位置上,但都不说话。袁渊也觉得气氛不对,那感觉就像是化掉的硬糖,打开包装纸,粘粘的,牵扯不清。
  于是他放任沉默持续。
  这是袁渊第一次来陈冬阑的新家。地方确实偏僻,在一处老旧的小区里边。里面的楼房层数都不超过六层,外墙斑驳,墙皮脱落。
  袁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露天的停车场,旁边的绿化带上有鸡笼子,几只放养的鸡占了好几个停车位。
  他们下车,接着是陈冬阑在前面带路。
  进到楼梯间,里头没有灯,陈冬阑也不知道用手机照明,只是扶着墙上楼。袁渊也扶了一下,碰了一手灰。
  一路上到六楼,陈冬阑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灯一亮,四十平不到的房间一眼就看了个明白。
  沙发就摆在右边,大冬天的,上面放着一床夏被。袁渊知道那床被子,三年前他们刚住在一起的那个夏天,陈冬阑就是带着这床被子搬过来的。
  有床不睡睡沙发,确实是陈冬阑才做得出来的事。
  陈冬阑无贴在墙壁边上,略显无措:“要不要喝水?”
  袁渊没答话,走进去,厨房里的灶台是燃气灶,但灶台底下却连燃气罐也没有。从合租的屋子里带走的厨具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但都没有使用的痕迹。
  袁渊深呼吸。
  就算是他养的宠物,也不会像陈冬阑这样离了他就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
  袁渊说,“这破房子条件这么差,是哪个劳什子的朋友租给你的?”
  陈冬阑稍感窘迫:“其实也不是朋友,是同事,平时很少来往。”
  他就知道。
  以陈冬阑的收入条件,不至于租这样的房子。一定是着急入住,才随便找人帮忙找了这样一个破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陈冬阑这个人,离了他就不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离了他就失了生机,失了动力。
  袁渊想了想,说:“ 差不多还有一个月,我的新房子就能入住了。”
  陈冬阑僵硬地点头,像是没听进心里去。
  袁渊叹气:“那时候,你来租我的房子吧,也不收你房租,你每天给我做饭就好。”
  他边说,边看着陈冬阑呆愣住,满眼的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要不要租?”
  陈冬阑还是没反应过来。
  “再不说话这事就算了。”
  “……要。但是,我可以还像以前一样付一半房租吗?”
  “随便你。”
  以前其实也不是一半,本着照顾学弟的心理,他多付了一点。
  “虽然付房租,但是还是让我来做饭吧。”
  “这个也随你。”
  “我、我会学更多的菜。”
  “这个……” 袁渊笑出来,“不急着现在说吧?”
第八章
  陈冬阑也笑了笑,把视线往下挪。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到袁渊笑,他都不敢看太久。
  “你喝水吗?”陈冬阑这话问得像是急着给皇帝献宝的臣子。
  袁渊再一次打量他的小破屋:“水倒不必要喝,你饿不饿?”
  经他这样一问,陈冬阑才发现他们匆匆从森林公园赶回来,还没吃晚饭的。
  于是他说:“你饿了?我现在做饭。”
  “你连燃气都没有,怎么做?”
  “……”
  陈冬阑把这事忘了。他搬过来那么久,其实一次也没有做过饭。厨房空荡荡的,只放了没使用过的厨具。
  袁渊挑眉问:“你之前在这都吃什么,出去吃?”
  陈冬阑突然想到了自己床下的那箱吃了一半的速食面,还有柜子里的几包饼干,含糊道:“嗯……差不多,下班了就顺便在外面吃。”
  “真的?”袁渊追问。
  “真的……”陈冬阑总感觉被他看穿了,回答起来格外没有底气。他不是故意不好好吃饭,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吃饭就只是在满足身体要求,并没有任何趣味。就算费尽心思为自己准备丰盛的晚餐,也不会比饼干面条好吃到哪里去。
  袁渊当然知道陈冬阑是骗他的。陈冬阑会一大包一大包的买饼干,然后放在柜子里。他记得有一次,那时候他们刚住在一起不久,衣服收错了,他在陈冬阑房间的柜子里找东西。两个柜子,一个里面春夏秋冬所有衣物只占了一半的空间,另一个空空的,角落里堆了一袋饼干——家庭畅享包,超市能买到的最大的那种。
   陈冬阑瞟过柜子的眼神也太明显了。
  “那我们去外面吃吧。”陈冬阑急着摆脱被差穿的危机。
  “也行啊。”袁渊轻描淡写地说,“你之前一直在外面吃,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
  陈冬阑一愣,磕磕巴巴地说:“那些……那些店应该都不会开到这么晚。”
  “去看看。”
  陈冬阑背在后面的手纠结地扣在一起。袁渊这样一定是知道他每天在家吃饼干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给他一个惩罚?
  陈冬阑打算诚实地坦白:“其实我……”
  “算了,”袁渊露出好笑的表情,“我们回原来住的地方做饭。”
  陈冬阑都摸不清他这样反复所欲为何,但只要他提出来了就会去考虑可能性:“家里应该没有食材,现在也不好买……”
  说到这里他顿住。言语总是会有失,他从那里搬出来这么久,但潜意识里还是认为那才是他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方格子。他在这里吃饭睡觉,机械性地重复着每一天。
  他还以为,他再也没有家了。
  袁渊毫不在意:“就吃面条也不错。”
  陈冬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是在外面吃吧,我请客……可以吗?”
  如果要他给袁渊做一顿阔别已久的晚餐,那绝对不可以只有面条。他要做的比任何一次都要丰盛,才足以疏解他想要为袁渊做点什么的心情。
  袁渊再一次允许他呆在他身边,陈冬阑只想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
  袁渊拧了拧眉:“你既然想做什么都要再询问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听我的?”
  陈冬阑一愣,以为他不愿意:“那就直接听你的,我们煮面条。”
  “……”
  袁渊郁结。
  他的意思是陈冬阑不必再事事询问他。
  他不用一直妥协,袁渊也可以为他妥协。
  怎么就这么笨?
  
  最后,陈冬阑从自己屋里抱了两个锅,赶在超市关门之前买了一盒鸡蛋,拿了把不新鲜的葱和一根不新鲜的黄瓜,去之前合租的房子里煮面条。
  进到房子里面时,陈冬阑的心颤了颤。
  他庆幸自己当时走得足够快,足够迷糊,足够忙乱。一旦他多留几分钟,甚至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就会舍不得走了。
  屋子里头稍乱。袁渊并非是一个不爱好整洁的人,反之他很乐于收拾自己,也乐于收拾周边。只是工作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在没理清楚思绪之前,屋子再脏乱他都不会管。
  陈冬阑在的时候,除了袁渊的房间不会轻易进去,每天都会打扫和整理。
  他打开冰箱,希望看到有别的食材 ,但是没有,除了水就只有一小瓶没开封的红酒。
  袁渊酒量不差,但是并不好此道,从不在家里喝酒。起码他们同住的这三年,袁渊从没往家里买过酒。
  袁渊也走过来看冰箱,见陈冬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酒瓶上,说:“这是于霖送的。你想喝?”
  陈冬阑赶紧摇头:“不是……只是好奇。”
  只是担心这里会有其他人呆过的痕迹,担心这里有别人的物品。
  好在袁渊也只是问一句,并没有要用红酒配面条的意思。
  面条煮出来很朴素,上面撒上葱花和黄瓜丝,旁边卧一个荷包蛋,但陈冬阑已经尽力了。
  袁渊尝了一口,味道很熟悉。
  每一个人做饭都有自己的味道,就算是完全不同的食材,也会有一个熟悉的基调贯通在那个人所有的菜中。
  陈冬阑做的东西就有一种只有他才做得出来的味道。
  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一直怀念着这个味道。
  要让他说之前那一段时间常吃什么,他说不出来,因为陈冬阑不在的时候,他吃饭也很敷衍。
  两人吃完,时间已经过了十点。袁渊收拾碗筷去清洗,陈冬阑也站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袁渊从厨房里探出脸来:“等等,我一会送你。”
  怎么能让他送?陈冬阑说:“我搭出租车就好,你早点休息。”
  袁渊的声音很肯定:“不行。”
  陈冬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这是客套吗,他要拒绝还是答应?怎样说话他才不会生气?
  袁渊擦干手,走出厨房,看到陈冬阑纠结的表情后又气又好笑:“有那么难决定?既然不想麻烦我,今晚就住下来。”
  陈冬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可是我没带换洗衣物,也没带洗漱用品。”
  “穿我的,洗漱用品也有新的。”
  陈冬阑没有马上答话,感觉心上像是火烧一样,又烫又热。现在,就算袁渊是客套,他也不会拒绝了。他会死皮赖脸地留下来,死皮赖脸地穿袁渊穿过的衣服。
  
  袁渊嘴上说要让陈冬阑穿他的衣服,但是不会让他连内裤都穿他的,最后给陈冬阑一套旧的睡衣,但内裤是新的。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预备休息时,陈冬阑才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把房间搬了个空,床上只留下光秃秃的床垫。
  袁渊倚靠着门框,看陈冬阑愣在床前,似乎早有打算:“我的床够大,今晚就一起挤挤。”
  陈冬阑吓到了:“我睡沙发。”
  “你认为我只是客套?”
  陈冬阑心跳过速,脑子一热:“那好,就一起挤挤。”
  袁渊的床确实够大。就房子的套型来说,这个房间是主卧,还带一个单独的洗手间。之前也是因为这样,他们两个的洗漱可以完全分开,各自独立的生活在一起。
  袁渊给陈冬阑套了个新枕头,摆在左侧后就在右侧躺下了。他扯灭了床头灯,黑暗瞬间将手足无措的陈冬阑保护住。
  他僵硬地身体稍微放松了。
  “晚安。”袁渊说完,打了个哈欠。
  陈冬阑嗯了一声,躺下来。进入袁渊也在的被子里的这一刻,感受到床的另一边因为一个人的体重而微有凹陷,陈冬阑的眼睛酸胀。
  睡前没有聊天,袁渊很快就入睡,呼吸变得绵长。陈冬阑侧身背对他,一眼都不敢看。
  他也很快睡着。
  睡着后就开始做梦,却并非什么美好的梦。
  他梦到了袁渊让他搬走的那天,当袁渊说让他另作打算的时候,他心都凉了。
  他觉得,袁渊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他擅自把他们合租的房子当做归属,当做自己的家。擅自依赖袁渊,擅自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感情,都付诸在好心邀请他合租的老同学身上……
  眼睁睁看袁渊丢下一句话,然后离开,孤独、锥心、绝望,加在一起都不能把他的心情形容得当。
  更可怕的想象出现了,他掉进冰冷的潭水里,近乎溺亡。袁渊就在边上,眼神却比潭水还冰冷。
  他说,你真恶心,你喜欢我,真恶心……
  
  
  “陈冬阑……陈冬阑!”
  微凉的一只手贴在陈冬阑额上,把他从痛苦中拉扯出来。
  入眼的袁渊满眼焦急:“你还好吗?”
  袁渊本来睡得深沉,身边陈冬阑短促而剧烈的呼吸声让他清醒过来。
  他马上意识到陈冬阑不对劲,打开灯,果然发现陈冬阑脸红得病态,整个人被汗浸湿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陈冬阑醒过来,最先意识到的是这件事。
  “你发烧了!”袁渊气急。他睡得全身都是暖的,这还凉,陈冬阑该烧得有多厉害?
  “我带你去医院。”他起床,看一眼时间,半夜三点。
  陈冬阑想拦住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从梦里醒来,一眼就看到袁渊,他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松。
  袁渊也不避讳,直接就在床边脱了睡衣换衣服。他的动作很快,几下就把衣服都穿好,走过来扶起陈冬阑,抓过一件外套就往陈冬阑身上套。
  “袁渊,我觉得还好……”
  袁渊眼神不悦:“我不觉得你这样算好。”
  说完,又把陈冬阑的脚从被子里抓出来,蹲下去帮他穿鞋。
  从被子里出来,陈冬阑才感到不舒服,浑身都是汗,睡衣贴在身上,接触到冷空气,既冷又热的。
  他的脑子昏沉,甚至没对“袁渊在帮我穿鞋”这个事实起多大的反应。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开了药坐在休息室里吊水,他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他都趴在袁渊的背上。
  袁渊缴费回来,坐在他身边,没说话。
  陈冬阑试探着说:“袁渊……”
  袁渊给了他一个眼刀子:“之前让你来医院,你宁肯下车也不去,现在好了,大半夜烧到39度7,你满意了。”
  陈冬阑满心的悔意。他所有的决定都构架在名为袁渊的前提上,他信奉着绝对不要麻烦袁渊,绝对不要惹他生气的信条,但一定是因为他太笨拙,太没用,才会每每都事与愿违。
  “对不起。”陈冬阑小声说。


第九章
   袁渊没理他。
  大半夜的医院里没有多少人,吊水的休息室里就只有他们。电视在播,但是都是夜间广告,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广告看。
  陈冬阑也不敢找袁渊搭话,等电视里的女主播第五次向他介绍瘦身茶的神奇功效时,陈冬阑转头去看袁渊,才发现他睡着了。
  陈冬阑轻手轻脚站起来,推着点滴架去护士台,问值班的护士要了一床薄毯子,回来后,艰难地用一手盖在袁渊身上。
  陈冬阑觉得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以前,逢年过节他会许愿,保佑袁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但是现在,他希望自己也能这样,如果他也过得顺遂,袁渊就不会为了他这么糟糕的朋友担心了。
  他望着袁渊入了神,点滴什么时候滴完的也不知道,感到手上有点疼,才发现血液回流了。
  找护士拔完针头,袁渊还在睡。陈冬阑不太想这么快叫醒他,但医院的椅子并不舒服,睡久了可能会肩背疼,所以还是将他叫醒。
  袁渊睡得浅,睁开眼睛:“滴完了?”说完才发现身上的毯子,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身上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你就一件睡衣加外套,怎么把毯子给我?”
  陈冬阑觉得这有点不好解释,就随口说:“我也有,只是先还给护士了。”
  袁渊重重舒一口气,也不知道信没信。
  现在时间四点多,但天亮以后就是周日,所以能回去补觉。陈冬阑也不敢说什么自己搭出租车回家的话了,等着袁渊安排。
  两人提着药回到车里,陈冬阑不问他们要去哪,袁渊也认真开车没说话。过了几分钟,陈冬阑发现他们的路是去合租屋的。
  他刚想问,就听袁渊说:“在搬到新房子住之前,你还是搬回来吧。”
  陈冬阑偏头,看袁渊的侧脸。
  刚好到了红灯,车子停下,袁渊也看过来。
  深夜,路灯斜照,模糊了袁渊面部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
  “好!”陈冬阑重重点头,心尖发麻。
  
  星期一,陈冬阑已经不烧了,感冒没好全,但并不影响上班。
  一走进办公室,同事就叫住他。
  “你遇到什么好事了?”
  陈冬阑把东西放在桌上,疑惑道:“什么?”
  同事笑笑:“你看起来春风得意啊,”他耐心解释,“前段日子你简直失魂落魄……不,换个正常点的词,魂不守舍,气色要有多差有多差,现在简直换了个人。遇到什么好事啦?”
  原来是说这个。可是魂不守舍有比失魂落魄正常到哪里去吗?陈冬阑说:“我要搬家了。”
  同事瞪眼:“你不是才租了我那个房子吗?”
  陈冬阑点点头:“那边我还是会租到期的,只是有朋友搬新家,邀请我一起住。”
  同事其实没搞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他说房子还是会租满时间就放心了,多嘴问一句:“这样啊,那新房子在哪?”
  陈冬阑说了袁渊新家的小区名。
  同事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脑海中跳出来的是一串吓人的数字:“那里可不便宜,你怎么住得起?”他和陈冬阑的工资待遇差不多,绝对供不起那里的房子。
  陈冬阑并不想跟他做多余的解释,更对继续聊天没有兴趣,就敷衍道:“房子是朋友的。”
  同事跟他在一起工作这么久,自然知道陈冬阑的脾气,也就不再问东问西,只是感叹陈冬阑这种性格,居然也能交到那么能赚钱的朋友。
  
  陈冬阑上班是典型的朝九晚五打卡制,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员工食堂免费供餐。
  吃饭的时候,手机有了消息提醒,陈冬阑拿出来查看,发现有新邮件。
  这也是袁渊不知道的一点。陈冬阑的手机有除了电话短信以外的第三功能,那就是收发邮件,因为他定居在国外的亲人时不时会跟他用邮箱联络。
  虽然频率最高的时候,也不过一年两次。
  邮件的发送人是他妈妈,里面说他的弟弟小德今年打算和几个国内的朋友一起回国来过春节,大概再过一周就会过来,落脚点在T市,希望陈冬阑能帮忙看着点。
  邮件的末尾付了小德在国内的电话号码。
  陈冬阑查了查日历,发现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春节了。过年在他的感官里,其实并不特别,更多的像一个加长版的周末。他高三的时候家人就都去了国外,那之后每一年春节,他都是一个人。
  再后来和袁渊住在一起,对春节的感觉就更差了,因为袁渊会在春节离开T市回家过年,他加长版周末里不会有加长版的袁渊。
  那并不算好。
  陈冬阑给妈妈回复了一个邮件,总的意思是他会好好照看小德,也会照看小德的朋友,让她和继父不要担心。
  下午上班时, 想到春节就要到了,陈冬阑的心里堵得慌。
  等到下班,越来越堵,直到接到袁渊的电话后才感到心情舒畅。
  袁渊说:“下班了?”
  “嗯,”陈冬阑收好东西,匆匆往外走,“我现在走出公司。”
  “不急着出来,我大概还要半个小时才会过来。”
  之前约好,袁渊今天帮陈冬阑搬回合租屋。
  “好。”陈冬阑挂了电话。嘴上答应了,但走出去的脚步还是没停。他做不到坐着等,他就算是在外面吹冷风,也像是他在努力向袁渊靠近。
  结果没等三十分钟,二十分钟袁渊就到了。
  人上了车,袁渊没好气说:“我就知道你会出来等。”
  这是在炸他吗?陈冬阑没有承认:“我是刚出来。”
  袁渊笑了:“行,你说是就是。”
  
  陈冬阑的东西少,两个人一起收拾,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收零碎物件时,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袁渊蹲下去捡,一眼就看到弹簧床底下有个箱子。
  ……速食面。
  陈冬阑见他关注着床下,本来还有点不解,跟着看过去才发现……
  他忘了,他扔了柜子里的饼干,却忘了床底下的速食面。
  “这是……”陈冬阑强行编瞎话,“这是同事送的。”这借口牵强得不行,但他转念就想到袁渊家有于霖送的红酒,为什么他就不能有同事送的速食面?
  袁渊不忍揭穿他,顺着他问:“别人一片心意,要不要带走?”
  陈冬阑说谎说得脸发红:“也不算什么心意,还是扔了吧。”
  袁渊装作遗憾:“那还真是可惜了。”
  速食面有什么好可惜的?陈冬阑憋着没说话。
  因为东西少,堆到后座上就能一趟带走。回到合租屋时刚好天黑,但就晚饭来说还是推迟了。
  “要不出去吃?”袁渊问。
  陈冬阑想了想,就算是只做几个简单小菜,也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吃。于是说:“也好。”
  这算是他们同住以来,除了集体聚会以外第一次一起下馆子。
  陈冬阑几乎没在外面吃过,并没有任何经验,地方是袁渊选的,一家粤菜馆,还算地道。
  袁渊点了几道点惯的菜,被服务员划去了一道。她满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先生。快过年了,做这道菜的师傅回了老家,您看换成这一道如何?”
  袁渊看了看,没意见。
  被服务员说起年节将近,袁渊才发现他把这件事搞忘了。他每一年都会回家和父母团聚,呆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才回来工作。
  说起来,陈冬阑家和他在一个地方。
  “怎么往年不见你回家过年?”袁渊问。
  陈冬阑喝一口茶,不是很想回答:“家里人现在不住在那里。”
  陈冬阑不愿意多说,袁渊也无意追问。
  “你今年,还是要回家过年吗?”陈冬阑用拇指磨蹭过茶杯外边的雕花,凹凸不平的触感缓解了他心中的焦躁。
  袁渊自然地点头:“大概年二八就走。”
  陈冬阑应了一声,没说话。
  一整餐饭吃下来,他心里都空落落的。

第十章
  陈冬阑搬回来后,生活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陈冬阑对此已经满足了。
  今天一大早,陈冬阑接到了弟弟小德的电话。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袁渊,他走到阳台,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才接起这个电话。
  太阳还没升起来,阳台上风很凉。  
  “小德?”
  “哥?”小德的声音好像从来没变过,还跟他初中离开时一样,爽朗又轻快。“哥,我和朋友大概今晚十点到国内,妈非要我登机前给你打个电话,让你来接我。”
  “好,”陈冬阑因为冷而抱住手臂,“我九点就过去等你们。”
  小德在那边嘟囔:“我倒觉得不用你接……”
  “还是要接的,这是你第一次到T市来,而且那么久没回国了,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和妈还有许叔交代。”陈冬阑平日里话很少,但是对着小德,会一直唠叨。
  小德在他这里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好吧好吧,那谢谢哥。”小德似乎是被朋友打趣了,谢谢说得漫不经心。
  陈冬阑挂了电话。他和弟弟并没有共同话题,从小也不算多亲密。这么多年不见,更少了解,根本没话说。
  回到房间,陈冬阑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到了时间,陈冬阑提早穿上衣服出门,搭车到机场还要不短的时间,错过了可不好。
  虽然袁渊可能并不在意他的动向,但他还是去袁渊房门外敲门:“袁渊,我出去一下。”
  “嗯……”袁渊费了点劲才把眼睛从文件上挪开,“去哪?”
  陈冬阑不想告诉他小德的事,但袁渊问起来,他又不想对袁渊说谎,只能尽量含糊地说:“有个亲戚回国,我要去接机。”
  这下引起袁渊的关注了:“接机?你又没有车,怎么要你接?”
  陈冬阑只好说清楚:“是我弟弟。”
  袁渊愣了愣,他第一次听说陈冬阑有弟弟:“那你开我的车去吧。”
  陈冬阑很尴尬:“我没有驾照。”
  说来惭愧,作为一个男人,陈冬阑却对车没有任何兴趣。他觉得搭地铁和公交就很好,再不济走路也可以,实在不便就搭出租车,从来没动过考驾照的念头。
  也许是时候考个驾照了,这样也不用累得袁渊每次都开车送来送去的。
  袁渊关上文件夹:“那我和你一起去。”
  陈冬阑惊讶,觉得完全行不通。这和别的事情不一样,袁渊完全不认识小德,而且小德在国内一连要待很多天,有了一次恐怕还有两次三次,那绝对不可以。
  袁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拒绝。在他的认知里,既然是陈冬阑,那帮这一个小忙根本不算什么。
  “我搭车过去就好。”陈冬阑果然拒绝,“而且我弟弟带了好几个朋友,一辆车也坐不下。”
  袁渊不再强求。毕竟是别人家的团聚,如果他们并不想外人掺进来,反而是他唐突了。
  陈冬阑坐出租车过去,在接机大厅里竖起了一块写着“许明德”的板子。等待的过程中多多少少有点紧张,因为他们有八年多不见了。
  小德那趟飞机晚点,陈冬阑从九点等到十一点,终于等到了弟弟。
  并非想象中的一堆青葱少年,走向陈冬阑的只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踩着粉色的高跟鞋,亲密地挽着男孩的手。
  “哥?”小德有点不敢认。
  女孩却热情大方,嬉笑着向陈冬阑打招呼:“哥哥好。”尾音甜腻腻的。
  小德有点害羞,向他介绍:“Olivia,我女朋友。”
  陈冬阑也差不多察觉出来,小德估计是骗了父母,和女朋友一起来国内玩的。他没资格对小德的行为置喙,只是问他们:“订了酒店没有?”
  Olivia摇摇头,这对情侣很显然没做什么打算,一脸无辜地看着陈冬阑。
  叫了出租车,陈冬阑打算将他们安排在市中心的酒店,Olivia却嗲嗲地问他:“哥哥,我们为什么不住在你家啊?”
  小德也好奇:“哥,你还没买房和车?我在家里都每天开车上下学。”
  他还没说完,Olivia就搂住他,用英文夸他“开车超性感”。
  陈冬阑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说:“没买车,现在还在和朋友合租房子,不方便带你们去住。”
  Olivia嘟嘟嘴:“那也没关系呀,我们会乖乖的。”
  陈冬阑有些不悦:“我朋友不喜欢外人打扰。”
  Olivia不太开心,还要说什么,被小德疼爱地掐了掐脸,安慰住了。
  安排好酒店,已经过了零点,小德说他们还没吃饭,陈冬阑就带他们去西餐厅吃饭。
  小德和Olivia上来就点了洋酒,陈冬阑不懂,所以也没拦着他们,但还是问一句:“妈和许叔准你喝酒吗?”
  Olivia撅嘴:“我还以为哥哥是年轻人,不会管我们呢。”
  小德也笑:“妈不准,爸准,不过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哥你就当没看见嘛。”
  陈冬阑有点头疼。但他没管过小德,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就放任了。
  饭后,陈冬阑将他们送回酒店后就回家了,大晚上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搭到车。
  他有点担心小德。他给两个人分别订的是单人间,但没有人看着的小年轻,互相喜欢,大晚上会不会发生什么,实在难说。
  到家时袁渊已经睡了。他开门关门地动作尽量轻缓,灯也没有开,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黑暗才往里头走。
  理应该马上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班,下班后还要招待小德和难伺候的Olivia。但小德来了,就说明年关将近,袁渊要离开一段时间。
  住在一起是开心的。每天早上,最先能看到袁渊的是他;每天晚上,能在袁渊睡前跟他道晚安的也是他。这些日子,他们不知道一起去了多少次超市,一起吃了多少顿晚餐。
  可是……
  陈冬阑路过袁渊的房间,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躺倒在床上,陈冬阑在心里骂自己。
  怎么会有他这样没用的人?
  连偷看都不敢。
  
  第二天陈冬阑提早下班,赶到小德他们居住的酒店,却扑了个空。打电话询问,才知道Olivia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有国内的驾照,他们租了一辆车,开着车出去四处游玩,一高兴就忘了通知陈冬阑。
  陈冬阑还以为小德出了什么事,知道他没问题,根本就没有闲余生气,担忧道;“Olivia的驾照是怎么回事,她真的会开车吗?”
  “哥,别担心,我们现在玩得正开心呢,挂了啊。”
  “小德,”陈冬阑赶紧叫住他,“不要玩得太过火,你在这边做什么都要是妈和许叔允许才可以,你知道吗?”
  小德的语气不太开心:“哥,你也没关心过爸妈两天,一年到头一个电话都不打的,怎么就知道他们允不允许我玩了?”
  陈冬阑愣了两秒,差点没发出声音:“我……”
  他说不下去了。
  小德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说得过火了。毕竟是那么多年都不见的哥哥,关系生疏,不像爸妈会无条件地宠他,就放低了姿态:“哥,你就放我们自由地玩吧,保证不会出事。”
  陈冬阑也没有别的可说的:“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他挂了电话,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他还以为他不会再因为家人而伤心了。
  
  从酒店离开,陈冬阑去买了菜。提着几个购物袋进家门,让正准备叫外卖的袁渊很是惊讶:“你不是说要和你弟弟吃饭吗?”
  陈冬阑提着菜进了厨房:“他们年轻人喜欢自己吃。”
  袁渊也跟进了厨房;“你弟弟比你小了多少?”说着看了看那几个购物袋,从中抓出两颗土豆,放在盆里,“土豆红烧肉吗,这样够?”
  “嗯,再加一颗小的。”陈冬阑帮他拧开水龙头,想了想说,“大概小了……三岁多一点。”
  袁渊搓起土豆来:“那你们根本没差多少,怎么就被排出年轻人的行列了?”
  陈冬阑想也没想就说:“应该是我太闷了。”
  袁渊:……
  虽然也没说错,但哪有人这样耿直地承认自己的缺点的?还一点也不以此为耻。
  不过就陈冬阑来说,闷闷的也没什么不好。
  搓着搓着土豆,袁渊突然想起来一回事:“对了,我把回A市的日子提前了,明天就走。”
  室内只有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陈冬阑顿住,半天没有回答。
  “陈冬阑?”袁渊疑惑地看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陈冬阑如梦初醒,“我听见了,你明天就回家,怎么突然提前了?”
  “假期多争取到了两天。”将土豆沥干水,袁渊问,“要削皮吗?我觉得不削皮也挺好的。”
  “削,我来削就好,你放下吧。”陈冬阑从他手里把土豆抢过去,着急地把削皮器从柜子上拿下来。这些动作看着很利落,但用慌忙来形容好像更贴切。
  袁渊觉得他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陈冬阑已经恢复正常。
  “对了,明天之后我不在家里,你要不要在这里招待你弟弟和他朋友吃饭?”袁渊说。
  陈冬阑差点把筷子吓掉了:“那怎么可以?”
  袁渊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你每天给我做饭吃,弟弟大老远来一趟却一顿都吃不上,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吗?”袁渊好笑地说。
  陈冬阑摇摇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弟弟比较喜欢在外面吃?”袁渊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陈冬阑捏紧了筷子,默认了袁渊的话。
  他只是不想要这个房子里有除了他们以外的第三人,就算这个人是小德,是他的亲人。
  如果有,他就不能再欺骗自己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只是合租人。
  是恰巧住在一起的朋友。
第十一章
  第二天,袁渊的飞机是十一点。
  陈冬阑早起给他炖了粥,袁渊看他八点了还没出门上班,疑惑地问:“你不会请了假要送我去机场吧?”
  陈冬阑差点把锅摔了。一猜就中,他是会读心吗?
  “于霖说好会送我,你不要浪费假期了。”
  马上要过年的现在,是春节假之前的最后几天,理应该是陈冬阑最脱不开身的时候。如果请了假,肯定要在春节假里补回来,一般人都不会做这么不划算的买卖。陈冬阑的春节假总共就三天,从大年三十放到初二,在哪一天补都很亏。
  没得到答复,袁渊粥都喝不下:“请了没?”
  陈冬阑摇了摇头:“……没有。”
  袁渊舒一口气。
  
  时间一点点走到九点半,陈冬阑只能硬着头皮收拾东西,出门上班。
  袁渊本来在收东西,看陈冬阑磨磨蹭蹭地在门口穿鞋,叫住了他:“等等,我送你去。”
  陈冬阑吓一跳:“不用,地铁站很近的。”
  袁渊仔细一想,年前路上车多,每天都堵得厉害,开车也不一定比搭地铁来得快,就改口:“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这么大一个人,上班哪还要送?该要拒绝,但陈冬阑却拒绝不了。
  今天外面难得出了点太阳,是个好天气。明明是每次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的上班路,今天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美好。
  陈冬阑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慢。
  袁渊看了一眼手表:“再不快点就迟到了。”
  陈冬阑也看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就算一进站就能搭上地铁也来不及了。
  袁渊眼里有无奈:“你……”他顿了顿,“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让他这样问的成年男人,普天下也只有陈冬阑。
  陈冬阑被他问得发愣,半天才点点头。
  “我回来的时候会检查,”袁渊说,“你要是吃了一片饼干,一口方便食品,就……”
  他停住了,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好的惩罚。陈冬阑这个人,怎么罚都不好,罚重了怕他较真然后伤心,罚轻了,又根本不起作用。
  陈冬阑却严肃道:“吃了我就搬出去。”
  “不行,换一个。”袁渊听到“搬出去”三个字就脑仁疼,瞬间想起那天夜里一言不发从他车上走下去的陈冬阑。
  搬出去累的是陈冬阑吗?反正搬出去了又要搬回来,负责接送的搬运工总是他。
  陈冬阑把不准袁渊的脉,试探地问:“那就罚我每天洗碗。”
  袁渊:……
  “……每、每天睡沙发?”
  袁渊脸都黑了。好在地铁站就在前方,他停在原地,一挥手:“别说了,搞得我像压榨你的包工头一样,快去吧。”
  陈冬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焦急:“我会好好的。”他说,“我每天会好好吃饭,你不要担心。”
  袁渊放柔了眉眼,嗯了一声。
  听着他的声音,陈冬阑只觉得阳光太好了,好到他头晕目眩。
  他几乎要伸出手拉住袁渊。
  几乎要大声说,我和你一起走。一起搭飞机,一起去A市。几乎要说,你和家人团聚时,我不会打扰,就在一边等着,让我呆在你身边就好。
  陈冬阑的人生,有太多的冲动被他生生忍住,变成几乎。
  “我走了。”他说,“你一会路上小心。A市那边比这里要冷,你要注意多加衣服。”
  袁渊为他的啰嗦笑出来:“知道了。”
  陈冬阑也弯了弯唇角,转身离开。
  他有一天的时间在城市里游荡,消耗掉身体里的寂寞,做好充足的准备,回到独自一人的房间。
  
  
  袁渊的父母都是工作狂,比起照顾孩子,他们更爱好照料自己的职业,并且把这一特性完完整整遗传给了袁渊。
  袁渊到家时,父母都在工作上没有脱开身,他从隔壁王奶奶那里拿到了家门的钥匙,刚放下行李,就拿起手机和留在事务所加班的同事聊起了公事。
  袁父袁母回家时,是夜里七点,袁渊这才挂断电话,嗓子几乎冒烟,在跟父母打招呼前先喝了一杯水。
  袁母一番打量,面露失望:“又没有带女朋友回家?”
  袁渊听得好笑:“让您失望了。”
  袁母皱皱眉:“和你爸一样没用。”
  袁父没对她的言论表示不满,洗手进厨房做菜。
  袁渊也跟了进去:“爸,我给您打下手。”
  袁父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生化武器:“快别,”说着,看向好奇地跟过来的袁母,“你快把他带出去。”
  袁渊不满道:“打下手我还是会的。”
  袁父还是不乐意,袁母倒是信任他:“从哪学的?”
  袁渊熟练地搓洗土豆:“和我住在一起的朋友每天都在家给我做饭,他教我的。”
  袁母面露惊喜:“怎么不带回家来看看?这年头会做饭的女孩不多了。”
  袁渊哭笑不得。袁母并不爱管他,从小采取放养的育儿方式。一直以来,对他的感情生活也没有丝毫兴趣。这几年,有同事做了奶奶外婆,她才对这事热心起来。
  “他是我的老同学,也是单身汉。”
  袁母一脸失望,转身离开了厨房。
  袁父看着妻子的背影,不由发笑:“你别觉得你妈妈庸俗,她也不是想抱孙子,只是看你大了,一直一个人在外头,担心你孤单。”
  袁渊帮袁父洗好案板,递过去:“我当然知道都是为我好,我会考虑的。”
  袁父没往心里去。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会说客套话,多会做表面功夫,他知道得很清楚。
  “你啊……”他的声音带着忧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跟你交心。”
  袁渊轻松地笑了笑,以来安慰父亲:“一直都有,别担心。”
  袁父也笑笑,不再跟他闲聊。
  在家的日子太闲,今年又比往年多了两天,让袁渊浑身不舒服,想要找点事来做。
  袁母一直默默观察他,在大年三十的早上,轻声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在家无聊?”
  袁渊点点头。
  袁母笑了:“妈妈给你安排相亲好不好?”
  袁渊被她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袁母待人一向冷硬,除了袁渊年幼的时候,她从没笑着自称“妈妈”。
  “不用了,过年您就放下杂事,好好休息吧。”袁渊斩钉截铁地拒绝。
  袁母自己也有点不适应,咳了咳,恢复了冷脸:“你以为是我着急?你不急就算了。”
  袁渊笑着送走她。
  没过几分钟,袁母又走回来:“袁渊啊……”
  袁渊放下手机,作洗耳恭听状:“您说。”
  “和我说说那个给你做饭的朋友吧。”袁母望着袁渊,眼里满满的都是“我不相信那是个男孩子”。
  袁渊没办法了,他说:“您等我一下。”接着在自己放旧物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初中毕业照就压在柜子的最里面。
  “您来看。”旧照片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不是很清晰,又因为在柜子里压久了,外表灰蒙蒙的。
  在一个个青葱的面孔中,袁渊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陈冬阑。
  他愣了愣。
  变了……
  陈冬阑和从前,大变了样子。
  “就是这个?”袁母凑过来,委婉道:“拍照时他不开心吗?”
  面容还显稚嫩的陈冬阑,站在一个个笑容灿烂的中学生里头,个头虽拔尖,却并不起眼。他没有笑,看着镜头,因为眉眼间一片漠然,显得眼神空洞。
  他仔细回想中学时期的陈冬阑,只找到模糊的片段,陈冬阑坐在教室的中心,也像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他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陈冬阑,是在校辩论队新生入队的第一天。
  陈冬阑站出来,背挺得笔直,他的语气淡淡的,声音也不大,却给人条理清晰,饱含自信的印象。
  “发什么呆?”袁母说,“我看到了,然后呢?”
  袁渊回过神来:“他叫陈冬阑,我们是初中同学,也是高中校友,大学校友,现在都在T市工作。”
  “那还挺有缘的。”袁母将照片拿到手上细看。旧照片也翻起了她的回忆,那个时候她工作忙,袁父工作也忙,很少关心袁渊,甚至常常将他放在小姑的家里,一放就是一个月。但他没有因此收到伤害,让她很是欣慰。
  “你这个同学,他家里可能对他不好。”袁母说。
  袁渊诧异:“为什么这样说?”
  “直觉而已。拍毕业照是多么开心的事,孩子却连笑也不笑,一定是在家严肃惯了。”袁母不是爱说别人家闲话的人,这样评价也只是有感而发。
  是这样吗?
  袁渊拿回照片,却没办法再看下去。
  无论回忆起哪个片段,陈冬阑都是没有笑的。那段他最无忧无虑,最闹腾最欢快的初中岁月,陈冬阑却不曾觉得开心。
  那时的他,到底是怎样的?
  
  一直到晚上吃年夜饭,他心里都还挂着这件事。
  袁渊家的年夜饭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人少却很热闹。袁父的精湛厨艺是被袁母几十年如一日的刁钻口味锻炼出来的,每年都会摆一大桌,从来没有吃得完的时候。
  一家人从中午开始忙活这顿饭,到徬晚才吃上,边吃边闲聊,气氛说不出的温馨。
  饭后,袁渊自觉去洗碗,不过一会袁母也跟了进来。
  她问:“怎么心不在焉的?”
  袁渊笑了笑:“您看出来了?”
  袁母哼一声:“别转移话题,在想什么心事?如果是工作上的妈就不问了,感情上的我还是想了解一下。”
  袁渊看着手背上的白色泡沫,合紧手将它们捏碎:“也不是心事,只是在担心同住的朋友。”
  “陈冬阑?”袁母记忆力很好,如果有心去记,说过一次的名字就不会忘记。
  袁渊点头。
  “他一个成年人,担心什么?”袁母不解。
  袁渊想叹气,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忍了下来。陈冬阑可担心的地方不少了,吃饭睡觉,出行上班,哪一点都让人挂心。
  袁渊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心里的决定,他说:“妈,我打算提前回T市。”
第十二章
  陈冬阑坐在沙发上,电视在播放,他把每一帧的画面都看进眼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一个人的时候常这样。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在这一天将上次休的假补了回来。下班后,本想就煮个素面凑合一下,转念想到袁渊的话,身体里又涌出力量,激励他煮了白米饭,炒了两个菜。
  仔细一想,这一年挺有意义的,他和袁渊从这一年开始变得亲近,袁渊给他的关怀,百倍甚于以前。
  他是满足的。
  来电提示让他精神一振,他接起来,是小德:“哥?我和Olivia已经到了地方,这边好热啊,我们都换了短袖。”
  今天早上小德和女友搭乘飞机去了沿海城市,这是他下班后联系小德才知道的。
  经过上次的事后,陈冬阑已经不会再有丝毫约束他的行为了,只是嘱咐他以后有什么动向,还是要记得说一声。
  小德略有不乐意,但还是乖乖打电话报告去向。
  这个电话挂断后,陈冬阑将电视和电灯都关掉,躺倒在床上,逼自己入睡。
  入睡得并不成功,陈冬阑重复着睁眼又闭眼的枯燥过程,脑子却越发的清醒。
  像是火烧一般的欲望,在这一刻找上门来。
  他揉了一把脸,想要让硬得发疼的下身平息下去,却没起作用。男人真是个没用的物种,哪怕是像他这样笨拙又迟钝的男人,也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抑制不住性欲。
  他的呼吸变重了,汗也流了出来。憋了足足有五分钟,还是抖着手伸进裤子里,抚慰勃起的下身。
  这些年来,陈冬阑自慰的频率很少,最多的时候,一年也只有两三次,清心寡欲得就像是快要入土的老人。
  他的经验少,手法也拙劣,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虐待,意在让它感受到痛以后自己消停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袁渊,并且全是不堪的画面。他大概知道男人是怎么做的,在他的胡思乱想里,有时袁渊在上面,有时他在上面,但他的想象不够具体,重要部位从来都是模糊的。
  饶是他这糟糕的手法,靠着满脑子的情色画面,还是发泄了出来。
  出来后,陈冬阑被羞耻感压垮,没有起身清理,而是将脸埋进枕头里。裤子里头的潮湿让他没办法面对,干脆就这样赖着,躺着,竟然奇迹般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生物钟延迟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陈冬阑叫醒。
  一清醒他就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不仅脸上烧红,脖子也红了,整个人几乎爆开。因为他没脱裤子,弄出来的东西并没有弄脏床单,但他还是疯狂地把床单被单都拆了下来。没有脸放进和袁渊一起用的洗衣机里,他蹲在洗手间硬是用手洗了。
  给自己煮早餐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又开始心慌意乱,差点把锅子打翻。
  草草吃过饭,他坐在电视前,看昨天晚上没看进去的电视重播,稍稍平静了点。
  电话响了,陈冬阑下意识认为是小德,接起来就说:“小德,怎么了?”
  “小德,是你弟弟的名字吗?”袁渊笑着问。
  听到他的声音,陈冬阑手脚发软,觉得自己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没底气和他说话。“对……他大名许明德,家里人都叫他小德。”
  “那会叫你小阑吗?”
  一声“小阑”,叫得陈冬阑麻了半边身子。
  “不、不会,妈妈和继父叫我冬阑,小德叫我哥哥。”陈冬阑已经忘了自己并不想介绍家中情况的坚持,就像是被妖精勾走了魂魄,问什么说什么。
  “这样啊……”袁渊并没有深入地问下去。
  “那个……袁渊,新年快乐,叔叔阿姨一切都好吗?请帮我转达新年问候。”陈冬阑僵硬地转移话题。
  “新年快乐,他们都很好,不过问候我可能没办法帮你转达了。”
  “怎么了?”
  “你把门打开。”
  陈冬阑的心脏狂跳。
  世间大概就是有这样奇怪的常理。他越着急找什么的时候,就越找不到,满心急躁,却只能失望的罢手。等到完全不抱希望的时候,那个东西又会自己跳出来,呆在他触手能及的地方。
  他走到门前,屏住呼吸将门打开。
  袁渊一手搭在行李箱上,一手握着手机。他望着陈冬阑,露齿一笑:“惊喜吗?”
  何止惊喜。陈冬阑眨眨干涩的双眼,“怎么回事?我是说……就是……”
  他组织不好语言,怎么都组织不好。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我先检查一下你早上吃了什么。”他推着箱子进门,弯腰在鞋柜里找拖鞋。
  陈冬阑恍然,跟在他毫无方向地乱转,在某一瞬间醒悟过来,去抢他的箱子:“我帮你放进房间里。”
  袁渊憋着笑。
  陈冬阑满脸都是“我高兴坏了”。他好心地松开箱子,放任陈冬阑跟捧宝贝一样把他的箱子捧进房里。
  换好鞋后,他先进了厨房,巡视一圈没看出什么使用的痕迹:“你早上吃了什么?”
  一阵拖鞋的啪嗒声,陈冬阑跑过来:“面条。”
  袁渊摇头:“我看不像。”
  陈冬阑的眼睛轻微地瞪大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锅:“我早上用的是这个。”然后又在碗柜里翻来翻去,搞得叮铃哐啷,“碗分不清是哪一个了,但是,是一个青花釉的碗,我们上次一起在超市买的。”
  陈冬阑脸都急红了。
  袁渊赶紧点头:“好好好,我相信你。”
  他出了厨房,路过阳台时被晾晒的被单吸引了注意。
  陈冬阑小步小步跟在他身后,像是他的小弟。
  打开阳台的门,被单和床单都在滴水。“这是什么?”袁渊问,“我们洗衣机坏了?”
  “不是……”陈冬阑心虚地把头低下,“我手洗的。”
  “手洗……”袁渊忍不住要骂他,“这个天你手洗?”
  陈冬阑更羞愧了。他确实是有哪里出了问题,才会三经半夜睡不着,被欲火焚身。
  袁渊对陈冬阑完全服气了,他提早回来是应该的。要还放着不管,陈冬阑今天能用手洗被单,明天就能干嘛,下河洗澡?
  “你得给我一个用手洗的理由。”袁渊严肃道。
  “我……”陈冬阑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我想运动一下。”
  袁渊惊讶。他知道陈冬阑找借口的功力很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个地步。
  陈冬阑深深地低下头,每一根头发都在忏悔。
  袁渊叹一声,没忍心继续训下去。
  接下来,他翻找了家里的每一个柜子,没看到哪怕一个饼干屑,脸色终于变得好看了。
  陈冬阑也松一口气。他这才想起问:“你怎么提早回来?”
  袁渊反问:“不可以吗?”
  陈冬阑使劲摇头:“可以,可以。”
  “我想回来就回来了,没有为什么。”袁渊干净利落地终结这个话题,“我早上六点赶的飞机,还没有吃早饭。”
  陈冬阑呆愣着。
  袁渊重复一遍:“我没吃早饭。”
  陈冬阑反应过来,忙说:“我给你煮面。”
  袁渊满意地点点头。
  陈冬阑挽起袖子煮面,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一碗面被他搞出了无数花样,恨不得把整个冰箱里的食材都塞进去,依次配了煎蛋、培根、黄瓜、凉拌西红柿,海带丝……
  袁渊觉得自己吃不完,但也没有打击他。开始动筷子之前,他说:“我先吃东西,你换身衣服准备出门,一会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袁渊没回答,让陈冬阑很忐忑。
  他忐忑地换衣服,忐忑地坐在电视机前等着袁渊。
  好不容易等到他吃完,陈冬阑手心都出汗了。
  “走吧。”袁渊什么多余的都没带,只揣了一把钥匙和手机。
  大年初一路上车车少,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一个陈冬阑不认识的地段。他很少在城市里走动,生活一直是工作和家两点一线。
  直到袁渊将车开进了一个小区,看着小区内讲究的绿化环境,他才意识到,这里是袁渊新房子的小区。
  “这是……”
  “是我们的新房子。”袁渊将车停进停车场,“元宵过了就能入住了,你都没来看过,今天刚好带你看看。”
  我们的新房子。
  我们的。
  陈冬阑心底被一股甜意占满。
  房子在十七层,是这一栋的核心筒周围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一个套型。进门有一条门廊,转过去就是开阔的客厅。装修已经完成,大部分家具也已经摆好了,主色是黑白灰,典型的现代性冷淡风格。
  四室两厅,大得有点超乎陈冬阑的预料,一时之间不知道先去看哪里。
  袁渊说:“房间没想好怎么安排,南向的那间是主卧,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冬阑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睛湿润,泪水无法抑制,好像下一秒就要奔涌出来。
  他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袁渊走向主卧,装作好奇地打量室内。

  他们在新房子里光看就看了一个多小时,聊了很多未来的布置,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后。
  他们来到小区附近的餐饮街吃午餐,刚确定好菜单后,袁渊就不经意地问:“我们初中的时候,关系怎么样?”
  “嗯?”陈冬阑一脸迷茫。
  “这次我回家,翻出了初中毕业照,仔细想了想,没有什么关于你初中的回忆。我们那时候关系不好吗?”
  陈冬阑摇头:“不是关系不好。”
  只是……
  只是压根没有关系可言。
  “我也忘了,现在要回忆,想起来的都是大学里的事。”陈冬阑用“大学”这一话题把“初中”盖过去。
  袁渊点点头,没再多问。
  陈冬阑松了一口气。
  他不愿意在袁渊面前说谎,只是回忆的匣子,一定不能轻易打开。
  那些回忆,他也只敢在午夜梦回时……
  偷偷品味。
第十三章
  陈冬阑是在冬天出生的,父母却在次年春天离婚。
  他跟着妈妈。妈妈在他刚学会叫妈妈的时候就再婚,马不停蹄地和新的丈夫孕育了孩子。
  他的妈妈和继父都很关爱他,他们彼此都清楚这其中确实存在的亲情。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妈妈就是爱弟弟多一点,她会骂弟弟,会因为弟弟老是惹她生气而烦恼,甚至哭泣。但是面对陈冬阑,她似乎只有生活费这一个话题可以聊。
  无论陈冬阑是哭闹还是不在意,这都不会改变。
  陈冬阑成长为了一个木讷的孩子。
  用木讷来形容他这样的男孩,还算是宽容了。任谁看到像陈冬阑这样走路一直低着头,和他说话半天不理人,理人了也不会聊天,让场面瞬间陷入尴尬的男同学,都会在心里骂一句,然后嫌弃。
  不仅这样,他身高很高,却总是驼背。上课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整个人都会矮一截,就算是绝对能回答出来的傻瓜问题,也会磕磕巴巴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好像那个才到他肩膀的年轻女老师会吃了他一样。
  初二那年,同班同学袁渊搬到他身边和他坐起了同桌。
  袁渊是当时班上最有男生缘的男同学。因为男生都喜欢和这样爽朗大胆,还总是能在球场和游戏里carry他们的人做朋友。
  更何况人家成绩还好,不时可以借作业来抄;生得高大威猛阳光帅气,可以借以接近女生。
  袁渊不是为了陈冬阑而调座位的,他是为了隔着一个走廊的好兄弟。
  陈冬阑闷闷的不说话,袁渊也不搭理他。因为没有例外,袁渊也觉得陈冬阑很无趣,所以没有了解他的兴趣。
  就这样,袁渊和他的好兄弟在陈冬阑身边吵吵嚷嚷了一个学期。
  直到那之后,陈冬阑搬家。
  “我和你叔叔商量了很久,还是打算把小德送进私立外语初中,这样,也方便过几年就送他出国。冬阑,这样可能离你学校远了点,但是辛苦你一下,这都是为了弟弟。如果你想要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也没关系,我请人照顾你。”
  妈妈这样和陈冬阑说。
  她和叔叔已经为了弟弟上学的问题苦恼很久了,现在烦心事很多,陈冬阑当然也不敢添乱。于是他早起上学的时间提早了快两小时,晚上要在地铁上做一会的作业,天黑透了才能到家。
  
  他搭地铁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袁渊。
  袁渊上车的那站是高峰站,人潮涌动,大家被相互挤成了肉饼。时间有点迟了,袁渊急得汗都掉了下来,抬头瞄到陈冬阑,救星一般地喊:“喂,拉我一把!”
  陈冬阑犹豫了几秒,可能不止几秒,滴滴几声急促的铃声,袁渊就这样被拦在了车外。
  他惊讶地抬头,车门外袁渊也瞪大了眼看着他。车嗖地一下开走。
  结果袁渊迟到了。
  
  “我没看错,你就是我同学啊!”下第一节课后,袁渊拒绝了打篮球的邀请,坐在位置上谴责陈冬阑,“怎么就不肯帮我一把呢?其实你要早说你不拉我,我就自己使劲了,我就是怕你要拉我我才等着的。”
  “对不起……”陈冬阑不敢看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我觉得车上人有点多,怕伸手……推到别人。”
  “嗯?”袁渊垂下脑袋,试图看到陈冬阑的眼睛,“你大声一点,再把头抬起来点,我听不清你说话。”
  陈冬阑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没考虑周到……”袁渊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可是你语气怎么这么弱,我以为你哭了呢。那可不好办,我小学毕业后就再没有惹哭过同学了。”
  陈冬阑僵硬地挺直脖子:“下次,我会拉你的。”
  袁渊打了个响指,扩大了笑容:“那我先谢谢你了啊。”说着就跑出去打篮球,虽然没剩多少时间了,但他大概觉得能摸两下篮球也是好的。
  说好要拉他,陈冬阑在夜里演练了第二天拉他上车的场景。可是接下来一整个学期,陈冬阑都没有再在地铁上碰到袁渊。
  也许就在相邻的班次,也许是在不一样的车厢,也许就是几人之隔,但是没有遇到就是没有遇到。
  
  升上初三的第一个校运会开幕式,致辞人就是袁渊。在操场上看不出差别的上千个学生中,陈冬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低着头观察鞋子底下的草,一根根数过来又数过去。
  “大家好,我是初三三班的袁渊,今天,能在这里代表大家致辞,我十分荣幸。”袁渊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拿着文稿,身体站得笔直。面上挂着轻松的微笑,声音落落大方。
  陈冬阑只看一眼就忘记自己数到几了。
  “在草长莺飞的这个春天,我们迎来了校园的春季校运会,本着强身健体的终极目标,学校……”
  袁渊语速略快,但咬字清晰,断句恰到好处,所以即使是那么枯燥的官方致辞都格外的吸引人。
  这是陈冬阑给听得入迷的自己找到的理由。
  校运会陈冬阑有一个项目,那就是跳高,虽然体能不怎么样,成绩也从来都不理想,但是腿长的人都免不了被体育委员写在这个栏目的报名表上。
  田赛和竞赛场地不同,但是有些时候是同步进行的。
  陈冬阑在排队的时候,枪声响起,四百米跑步的比赛开始了。
  袁渊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拔腿冲在最前面。他的头发本身就理得很短,但因为跑太快了,总觉得那短短的头发都被风带得竖了起来。
  那天,袁渊在四百米初赛的赛场上甩了第二名老远,破了校记录。
  那天,虽然成绩还是惨淡,陈冬阑跳出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跳完自己最后一跳时,自知没可能取得名次的陈冬阑取下了号码簿,转身离开,却发现看比赛的人群中,袁渊正笑着看着他。
  俩人的视线撞了个凑巧,于是袁渊抬手打了个招呼。
  陈冬阑没有来地紧张,不知道该给什么回应,好一会之后才像生锈机器人一样点了点脑袋。随即想到袁渊的好兄弟也参加了跳高比赛,就打算换个方向离开。
  没走两步,袁渊却小跑着凑近:“你走哪去?我跟你打招呼呢。”
  陈冬阑嘎噔一下又停在原地,局促地说:“我……我以为你来看别的同学比赛的,就想先走。”
  袁渊眼里有点迷惑:“我来看别的同学比赛就不能顺带看你的吗?不是,我给你绕进去了,既然我们碰上了就不能在一起看?”
  陈冬阑低下脑袋,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由热了耳朵,感到窘迫:“不是,我是怕打扰到你和你朋友。”
  “你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同学。”
  如袁渊的致辞所说,那一天草长莺飞,是个和煦的好日子。袁渊刚下跑道,外头罩了个薄薄的夹克,一手插在兜里,似乎那股飞奔的劲头还未褪去。他说,“都是朋友。”
  那一天,他们从陌生的同学变成了朋友,虽然依旧陌生,但这一幕陈冬阑回味了很久。
  
  升上初三,课业变重了。陈冬阑木讷久了,自觉脑袋也不是很聪明,于是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哪怕上下学的地铁也会看书。
  结果不小心就看睡着了。
  拍醒他的人就是他以为再也不会和他搭一趟车的袁渊。
  “快到站了。”有人拍他的肩膀。
  陈冬阑皱着眉把眼睛睁开,和袁渊闪亮的眼睛撞了个正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不善于和别人对视,但总觉得袁渊的眼睛格外晶亮。他错开视线看到站,距离学校还有两站。
  观察到陈冬阑的视线,袁渊笑了:“我怕你会赖床。”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陈冬阑心里痒了一下。他从来不赖床。他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就准时被闹钟叫醒,不给妈妈和叔叔添麻烦。
  “不会的……谢谢你。”陈冬阑摸一把膝盖上的书,摸了个空。
  “我给你捡回来了。”袁渊抬起手向他示意,递回那本语文书,“大早就背诗?难怪会困。”
  “我……”陈冬阑不知道回什么,想了一会才说,“不是诗的问题。”虽然有一部分是诗的责任,但根本原因在于起太早。
  “总之是学习的问题就对了。”说着袁渊打了个哈欠。
  陈冬阑又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好在袁渊很会聊天:“突然碰见我不会奇怪?我没搭这条线有一段时间了。”
  陈冬阑觉得自己应该问:“……为什么?”
  袁渊又打了个哈欠:“之前我爸妈出差,我暂时住在我姑姑家。我的天,那可有够远的,每天我姑姑都要把我和我姑父打起来,打仗一样催着我们吃饭,再催着姑父开车送我上学,不过一个月,我姑父憔悴得比我姑姑还瘦。”
  陈冬阑有点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袁渊感到疑惑;“这是好笑还是不好笑?”
  陈冬阑摇头:“好笑……不,是你的描述好笑。”
  袁渊无奈:“想笑就笑啊。”
  陈冬阑迟疑地说:“……我怕你觉得我是在嘲笑你的家人。”
  “噗——”袁渊被逗笑了,“不要那么严肃啊!为什么你老是怕?没什么好怕的,陈冬阑。”
  陈冬阑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被击中了。
  心脏上,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麻痒愈演愈烈,以至于他不由收紧了拳头,藏在身后。
  
  初三过得很快。这整一年袁渊都减少了课间打篮球的频率,让陈冬阑觉得他们亲近了不少。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觉得”。
  两人常常在上学的地铁上遇到,但是多半只是短短聊上一段就没了。陈冬阑有心和他说话,但是稍一犹豫“该说什么”、“说什么他会感兴趣”这一类的问题,就错失机会了。
  而且就算陈冬阑有完美话题可以和他讨论,袁渊不先开口他也不敢问。
  这种事情,总是第一次不敢,往后就越发不敢。
  每一个“好话题”都被陈冬阑放在心里反复揣摩,最后像被揉烂了的纸团一般丢掉。
  按理说,两人放学也该搭同一班地铁回家,但每晚袁渊都要和好朋友一起打一个小时的篮球,天气好甚至更久。
  至于陈冬阑,比弟弟晚两个小时到家的他不能让家人等他一起吃晚饭,所以会在食堂吃完再回家。本来到家就很晚了,他不能耽搁更久,让妈妈和叔叔担心。
  他有想象过和袁渊一起走出教室,走出校园,然后走进地铁站,再在地铁上挥手分别的场景。
  但从来都只是想想。
  
  初中毕业后,他们升上了同一所高中,但是分在不同的班级里。
  自我介绍时,陈冬阑第一次当众发言却挺直了背,没有脸红,也没有心跳如擂,更没有结巴。
  他心里只有袁渊和他说过的—— “你大声一点,再把头抬起来点。”
  还有,“没什么好怕的,陈冬阑。”




第十四章
  “有谁参选这一次校园艺术节的主持人?举手我登记一下。”
  班会上,文娱委员如是说道。
  正在埋头做物理卷子的陈冬阑将手举了起来,但另一只手还在草稿纸上刷刷演算。
  “不是吧,陈冬阑?”文娱委员有点难办,“你这个名字我不太好给老师报上去啊……”
  在全班同学的认知里,陈冬阑是一个木讷的书呆子。虽然这个书呆子特别热衷于回答问题,几乎每一堂课都会举手发言,但其刻板的姿态和生硬的语气让大家没办法给他联系到主持人身上去。
  陈冬阑抬头:“有规定我不能报名吗?”
  文娱委员苦笑:“没有……好好好,我给你记上了。”
  她没有生气。因为陈冬阑这句话是很认真地在疑惑有没有规定他不能报主持人,不是在挑刺。
  第二天中午,陈冬阑收到了初选的通知。
  几十个学生在阶梯教室里等待,吵嚷声中,陈冬阑四处张望,找到了站在讲台附近的袁渊。
  他在跟别人说话。
  陈冬阑往前走了一点,但不敢太靠近,而是在离他差不多五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袁渊看到了他:“陈冬阑?”走过来打招呼,“你来选主持人?”
  陈冬阑点了点头。
  袁渊凑近了些,有些神秘地说:“准备一下应对麦克风故障,或是台本出错了之类的问题。”
  陈冬阑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袁渊笑出声来,并非嘲笑,有点像家长苦恼地看着自己孩子犯傻:“老师透题了,快做好笔记。”说着,摆了摆手走开。
  陈冬阑望着他的背影,就算他消失在那个方向,也发呆一样看了很久。
  最后,陈冬阑因为外形条件不错,勉强被选为主持人替补。
  校园艺术节当天,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二男两女正式主持人和一男一女替补都在后台待命。正式的在化妆,替补的陈冬阑和另一个女生被后台抓来当苦力。
  “那个男同学!”一个女老师慌忙招呼陈冬阑,“给袁渊借的服装腰围大了,你帮他给夹一夹。”女老师一边嘟囔一边将夹子塞进陈冬阑手里,再将他往换衣间里推。
  换衣间没锁门,女老师推得又猛,陈冬阑几乎是趴在门上撞进去的。
  室内,正提着裤子等人来帮忙的袁渊惊讶地看着他,空出一只手扶过来:“陈冬阑?”
  陈冬阑赶紧自己站稳,一把关上门,再锁好,出示自己手上的夹子自证清白:“老师让我来帮你夹一下……裤子。”
  “她居然抓到你帮忙?那麻烦你了。”袁渊很配合地背过身去。
  陈冬阑紧张地做了吞咽的动作。倒不是有口水,而是嗓子太干了,非得要咽一咽才能正常说话。
  “大概缩两到三厘米就好。要不是这个裤子这么浮夸,就可以直接用皮带了。”袁渊见陈冬阑迟迟不动作,给出了指导。
  “好……好的。”陈冬阑伸手,拽紧了袁渊的裤子,另一只手颤颤抖抖地往上别夹子。难怪裤子腰围会大,大概是太喜欢锻炼了,袁渊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臀,腰线有一个陈冬阑说不出,却觉得特别好看的弧线。
  “大概是这样吗?”
  “差不多,只要在舞台上不要掉下来就好了。”袁渊笑起来。
  陈冬阑也无声地笑了笑,手渐渐不抖了。
  
  艺术节开始后,陈冬阑在后台看着袁渊主持,在这里他能看到舞台夸张的灯光下袁渊的侧脸,以及有些藏在背后和搭档交流的小动作。
  当天晚上回家后,陈冬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袁渊在灯光下的笑容,还有换衣间里有点昏暗的灯光。
  试衣间里,袁渊腰部的皮肤偏橙色,看起来好像温度很高。陈冬阑把手贴上去,果然有点烫,烫得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一直出汗,甚至无意识地打滚,在天还黑的时候就惊醒过来。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可是呼吸久久都平缓不下来。苦苦捱了半个小时,汗几乎要把枕头浸湿了,他才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去洗手间。
  冲澡无果后,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抚慰了自己。
  那是陈冬阑长那么大第一次自慰。
  
  高三。陈冬阑不要命一样的努力。
  他有了目标,那就是和袁渊考到同一所大学。陈冬阑发现自己没法想象袁渊不在身边的日子。
  袁渊的学习很好,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是考不到一个学校的,这让陈冬阑倍感压力。
  那一年的夏天阴雨密布,总是黑压压的闷热天气,不时下点倾盆大雨,更多是绵绵的细雨,打伞麻烦,可不打也烦心。
  因为时间紧,陈冬阑中午从来都不回家吃饭,临考时袁渊也不回家了。
  两人的教室在不同楼层,陈冬阑常常会跑下楼去,在树底下仰头看袁渊教室外的那条走廊,如果他恰巧在课间和午休走出来透气,陈冬阑就能看见他了。
  这天,午后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学生们都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就在大家要受不了了的时候,“哗”的一声,水气扑面而来,降下了这个学期最大的一次雨。
  雨水从窗外溅到桌子上,打湿了书本和卷子,靠窗的同学纷纷把窗关上。
  “陈冬阑,现在有空吗?帮忙送一下试卷吧,楼下的。”班长突然招呼陈冬阑,“上次你说的,有什么要往楼下跑腿的事情就交给你,还算数吧?”
  陈冬阑点了点头。
  他抱着试卷走到楼下,路过了袁渊的教室。机会只有一个教室的距离。陈冬阑让自己的脚步尽可能慢下来。
  袁渊伏在桌上睡觉。陈冬阑用余光观察到这一点后才敢把脑袋转过去。
  袁渊的座位在教室另一侧的窗边,陈冬阑的视线需要穿过整个教室,艰难地避过几个同学的脑袋才能将袁渊看个仔细。他这才发现袁渊没有关窗。
  应该是睡前贪凉,他趴得格外凑近窗户,好像颇为享受这股凉意。虽然看不到,但陈冬阑下意识觉得有很多雨点砸在袁渊身上,甚至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大概是积攒了很多年的勇气。血液充满了脑袋,以至于思维都迟钝了。
  抬起脚,他冲进除袁渊以外没有一个熟人的班级,啪一声把手里的卷子扔在讲台上,几步走到袁渊的座位前,轻声且缓慢地关上了窗。
  这一系列的动作里,他的视线只敢在袁渊安静的睡眼上停留片刻。
  抱走试卷走出这个陌生班级的时候,陈冬阑的手一直在抖。在被忙碌和疲惫占据的高三班级中,没人会在意他这个举动,也没人会记得。
  只有他一旦回忆起来,心跳仍是剧烈。
  
  高考的最后一天也下了雨,雨势不大,恰到好处地让天气变得凉爽了起来。
  没有人来接陈冬阑。因为弟弟的学业也恰好到了出国的时机,在考前一周妈妈和叔叔带他去了国外的学校。他们安排陈冬阑住在学校五分钟路程以内的地方,让一个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新的暂居地让陈冬阑不习惯,阿姨做的饭菜也让陈冬阑不习惯。
  也许是心理因素,陈冬阑搬过来的每夜都能听到不间断的滴水声,这让陈冬阑辗转反侧。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时,一向对任何事都反应平平的陈冬阑很疯狂地把一切怪罪在考前这一周上。
  他考砸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陈冬阑的呼吸困难,甚至发出了嘶哑一般的声响,吓了阿姨一跳。只有陈冬阑知道自己的脑袋有多痛,痛得好像整个身体都裂开了。他关上自己的房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家像死人一样过了好几天,甚至可能不止好几天,最终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看到袁渊被T大录取。
  那一刻,陈冬阑明白了自己的决定。
  他要复读。
  当晚他就给妈妈打电话,伴着低低的电流声,他说:“妈,我想要复读。”
  电话那头的陈母一阵沉默,好半天才说:“……你决定好了?”
  “嗯,已经和老师商量过地点了,复读的那一年就住在复读学校里,您和叔叔都不用担心。”
  陈母说:“好,要多少钱你问清楚了以后告诉我。”
  没有过多的寒暄,陈母挂断了电话。
  陈冬阑现在已经足够平静。
  就在今天之前,他还有过不满和怨恨。可是这一刻,所有对家人的迁怒消失殆尽。
  他小时候,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爱都像他与妈妈、叔叔和弟弟的一样,平淡以至于凉薄。
  再大一点,他才知道喜怒哀乐都倾注进去的爱是存在的,浓烈得要把人淹没的爱是存在的,只是和他无关而已。
  直到他把袁渊放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被袁渊一点点的激励着,撑直了佝偻着的背脊,他才知道那样的爱是和他有关的。
  他是这样爱着袁渊。


第十五章
  袁渊从A市回来后的两天,小德和Olivia也从海边回到了T市。这一次他们不再多呆,只是因为游玩的地方没有能够直飞国外的航班,才跑回T市。
  两人去那边一趟,每天都做日光浴。T市却快要下雪了,冻得人手脚僵硬,所以马不停蹄地订了回去的机票。
  小德说,走之前想请陈冬阑吃晚餐,谢谢他这些天的照顾。
  这话说得不像小德的风格,仔细一问才知道是他的爸爸,也就是陈冬阑的继父让他这样做的,还说如果没有把请陈冬阑吃饭时餐厅开的小票带回来,就打得他连汽车的离合器也踩不动。
  陈冬阑是做哥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知道是许叔的意思之后就答应了。
  因为不亲密,所以需要适当的客套。
  晚餐约在晚上七点,所以陈冬阑也不着急,下班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买菜,然后煮饭。
  袁渊和他一起洗菜的时候,见他只煮了一杯米,疑惑道:“怎么只煮一个人的量?”
  陈冬阑还没来得及跟袁渊说:“我弟弟要回去了,今天我们在外面吃。”
  袁渊点了点头:“几点?我送你去。”
  “不用。”陈冬阑自然地说。
  袁渊无奈,拗不过他。
  快到八点的时候,陈冬阑穿上大衣,说了一声“我出门了”就准备离开。袁渊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温度,去房间里拿了一条围巾,直直走向陈冬阑,扳着他的肩膀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陈冬阑半张脸都埋在毛呢材质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呆得让人想笑。
  “别再感冒了。”袁渊帮他理了理围巾,压到下巴以下。
  陈冬阑却一低头,又把围巾扯上去,半遮住脸:“谢谢……”
  他开门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陈冬阑走在寒风里,脸上的热度却很高,一直到在餐厅里见到小德和Olivia也没完全降下去。
  “哥,”小德一见他就挂起笑,推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在那边给哥买的礼物,是Olivia选的,她说你应该会喜欢。”
  小德可不是这么周到的人,陈冬阑清楚这是许叔的心意,也没推辞,将盒子接过来:“谢谢,你们费心了。”
  Olivia贴着小德,甜甜地说:“哥哥拆开看呀。”
  说实话,陈冬阑并不怎么喜欢Olivia,但终究是小德的女朋友,他客气地说一句:“先吃饭吧,吃完再看,谢谢你了。”
  Olivia扁了扁嘴,没说什么。
  这一次,小德和Olivia也是一上来就点了洋酒,陈冬阑本想像往常一样点白开水,Olivia就用手压住陈冬阑的菜单,笑着说:“我知道这家餐厅有一款很出名的水果饮料,我来帮哥哥点吧。”
  小德看她这么热心,还以为她是想要向自己的哥哥示好,就跟着说一句:“那很好啊,哥,让她帮你点吧。”
  陈冬阑觉得Olivia的热情来得奇怪,但小德这么说了,就点头答应。:“麻烦你了。”
  Olivia开心地看起菜单来,见她这么开心,小德也满脸笑容。
  陈冬阑不由放下了心里的担忧。感情就是这样,无论外人觉得有多么不妥,只要当事人自己乐在其中,甘之如饴,旁人就没办法说三道四。
  几分钟后,服务员给陈冬阑端过来的是一杯透明的橙色饮品,散发着水果的清香,入口像是汽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吃着吃着,小德突然问:“哥,你没想过要去看看爸妈吗?”
  陈冬阑拿不准是他想要问这个问题,还是妈妈和继父要问。但是自高三以来,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往后的日子他也觉得没有必要。
  “我现在工作很忙,恐怕没有空闲去。”
  小德不是很相信:“公司不都有年假吗? 如果不留宿的话,只要有三天的时间就够了。”
  “那太累了,两天时间都耗在路上,见妈和许叔的时候状态也不好,没必要。”陈冬阑喝一口饮品,主动跳过这个话题,“你已经毕业了,现在都在做什么?”
  哥哥的回复让小德面上讪讪,听到他问自己的工作,更是难以启齿:“我们现在还在筹备乐队。”
  他学音乐,大学期间一直在跟朋友玩乐队。说起来像是一回事,但基本上是借着这个名头开趴,到处游玩,没有真正做出来什么事。
  陈冬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个而窘迫,就鼓励道:“那很好,继续加油。”
  “嗯……”小德敷衍一声,想再一次换个话题,却发现陈冬阑的脸色不太对。
  “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冬阑用手撑住额头,手上的触感很烫:“好像是有点。”
  他从刚刚开始脑袋就晕乎乎的,想着是灯光昏黄的问题,就没去管。
  小德点点头,也没太在意。
  又过了几分钟,难受的感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陈冬阑皱起眉头,用手撑住脑袋。
  Olivia睁着大眼睛,噗嗤一笑:“哥哥开始上头啦。”
  “哥?”小德回过味来,拿起陈冬阑喝掉了一半的橙色饮品,放到鼻端闻了闻:“via,这不是水果饮料,是酒啊。”
  Olivia笑得更开心了:“是的呀,这个餐厅超有名的酒,极具欺骗性,不会喝的人都差觉不出来是酒呢,而且它的度数不低哦。”
  小德板起脸来:“via,和哥哥道歉。”
  Olivia知道他是纸老虎,依旧笑着:“对不起哦,哥哥,我诚心诚意向你道歉。”
  陈冬阑紧皱着眉头,头疼与眩晕愈演愈烈,让他没办法说出谅解Olivia的话。
  小德看陈冬阑不是生气,而是真的难受,也有点担心了:“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
  陈冬阑摇摇头。
  小德松一口气:“那就……”
  “好”字还没出,就听到啪的一声,陈冬阑整个人都趴倒在了桌上。
  “哥!”小德从座位上跳起来,Olivia也吓了一跳。
  陈冬阑刚刚那一下磕到了脑袋,稍微清醒了点。他想要坐直身体,但使不上劲:“小德,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先回家。”
  小德扶住他:“好,我送你回家。”说着让Olivia拿着他的卡结账,还不忘让她把小票保留下来。
  陈冬阑清楚自己一个人根本回不去家,就没推辞。
  “我住在……”陈冬阑像是背课文一样把合租屋的地址背出来,然后就难受得一个音节也发不出了。
  Olivia火速结完帐,两人半扛半扶,好不容易才把陈冬阑带上车。
  合租屋距离餐厅不远,车子只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了,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陈冬阑已经靠着车窗昏睡过去,怎么叫都不醒。
  小德不知道陈冬阑到底住哪一栋哪一层,就让Olivia直接给司机加钱,请他停在这里等等。他记得陈冬阑曾说自己是和朋友一起住的,就从他口袋里找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
  本来以为要打很多电话才能找到哥哥的室友,但小德翻看通话记录,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冬阑只联系过他和一个叫“袁渊”的人,就直接打给了袁渊。
  刚说明白是什么事,袁渊就挂了电话。不出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出租车外。
  “你好……”小德看到袁渊,拘谨地问好。
  袁渊没有理他,直接去看车里的陈冬阑。确实是电话里说的“醉得不省人事”,涨红的脸贴着车窗,呼吸短促,频率很快,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是一杯倒,你做为他的弟弟连这都不知道?”袁渊指挥小德:“我来背他,你搭把手。”
  小德简直无地自容,帮他扶起陈冬阑。
  把人背稳后,袁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也让被吓到的Olivia缓过劲来。
  “谢谢你们送他回来。”袁渊丢下一句话就迈步离开。小德赶忙跟上。
  袁渊望他一眼:“我不用帮忙,你们先回去。”
  小德心里有愧:“我得看哥没事了才能放心。”
  袁渊微皱了眉头,犹豫了两秒,没有拒绝。
  小德回头吩咐Olivia:“via,你先回酒店等我。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袁渊就已经走出去老远,小德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袁渊背着陈冬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潮湿,带着香甜的酒气。
  本来他是很生气的,但陈冬阑这么高的大男人,背起来却一点也不费劲,他心里顿时软成一团。
  真是……一分钟都不能放松,要时时刻刻看着他才行。
  进家门后,袁渊将他放倒在床上,让小德帮他脱鞋,自己则去洗了一条毛巾,帮陈冬阑擦脸。
  毛巾他是用冷水洗的,可能是太凉了,碰到额头时他轻微地扭了扭脑袋,哼了一声。
  小德端着陈冬阑刚脱下的鞋子,别扭地问:“这个……放哪啊?”
  袁渊指向门口:“那里有鞋架,里头有拖鞋,你顺便也把鞋换一下。”
  小德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皮靴,更别扭了。
  换好鞋后他走回陈冬阑的房间,袁渊正坐在床边上给他掖被角。小德觉得自己多余,但也不能就这么转身走了,苦闷地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哥哥。
  “小德,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袁渊突然向他搭话。
  现在的袁渊和善多了,让小德感到放松。“可以啊,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呢?”说完就想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就自来熟地说,“我叫你袁哥吧。”
  袁渊:“……”
  这真的是陈冬阑的弟弟?
  他咳了咳:“你哥休息一夜就没事了,你可以先回去。”
  小德点点头,不急着走:“我再呆一会。”
  互换了称呼后,小德呼吸通畅,神清气爽,也不再觉得呆在这里难熬。他打量着陈冬阑的房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事实上,他也曾有过想要了解哥哥的时期。那时陈冬阑上了高中,他也升上了中学,父母每天都逼着他学习,为出国打基础,他就变得十分叛逆。那时候的陈冬阑跟他一星期也说不上一句话,在他眼中既高冷又神秘。于是,哥哥的房间成了他探险的目的地,“哥哥房里藏着什么”,成了他抓心挠肺想要知道的秘密。
  到了现在,即使已经过了八年多,一旦回想起来,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好奇又不敢接近的孩子。
  小德看陈冬阑睡得安稳,手脚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体两侧,忍不住笑起来:“以前哥也是这样的,睡觉特别乖,睡前是什么姿势,起来就是什么姿势。那个时候他的床虽然是单人床,但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可他总是会把手脚收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在床的两侧留下很大的空余。”
  小德回忆起来就没完没了,见袁渊也表现出想听的样子,就一口气说了下来。
  “其实哥的房间里也没什么特殊的,我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他的书架,满满的社科类和科普类图书里居然有一本诗集,还是情诗集,名字我一直记得,叫《葡萄牙十四行诗集》。”
  袁渊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很惊讶。陈冬阑看书有多枯燥他是知道的,住在一起以来,他只看化学专业的书,一本文学作品都没碰过,更别谈情诗集了,跟他完全不搭调。
  小德站起来,在陈冬阑的书架上寻找起来:“哥高中三年都把那本诗集摆在很显眼的地方,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他从高处一本一本往下数,看到了很多本外壳破损的老书,最后在架子的角落找到了那本 《葡萄牙十四行诗集》。
  他惊喜地把书抽出来,递向袁渊:“你看,真的还有这本情诗,没想到哥居然保存了那么多年。”
  袁渊并没有接。他和陈冬阑从来都不触碰对方的私人物品,这一点最开始就约定好了。但小德显然没这个想法,他不会去翻陈冬阑关上的柜子,但从敞开的书架上拿出一本让他记忆深刻的旧书,他觉得不算什么。
  袁渊不接,小德也没有硬塞到他手里,而是将诗集放在一旁,又兴致勃勃地找起其他书来。
  破旧的诗集就摆在袁渊眼前,和他以前读过的是不同的版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他爱好读书的个性在驱使,袁渊最终还是拿起诗集翻看起来。
  内页早已泛黄,一打开就有一股独特的腐败气味。纸页在袁渊的动作下哗啦啦翻过,骤然停在夹着一张剪报的页面。
  是陈冬阑自己制作的书签吗?
  袁渊将剪报翻面,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心脏狂跳,又嘭的一声将诗集合上。
  他的指尖颤抖。
  那是一张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剪报。
  灰色的油墨,正楷字。
  报纸来自于他和陈冬阑的初中,是学校内部发行的校报。剪下来的是关于袁渊的新闻。那一年他初二,在校运动会上破了四百米跑步的记录。当期的校报上,一片很小区域报道了这件事,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站在领奖台上。
  当年,明明是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却没给予多少关注。却有另一个人把将报纸剪下,珍藏在一本情诗里。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世界上很多事,都等待着一个难逢的时机。 一旦错过,就永远搁置。
  一旦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

第十六章
  陈冬阑醒过来时天还是黑的。
  他每天固定只睡七个小时,睡晚了还是会早起,睡早了却会起得更早。
  因为中学时学校离家里远,他养成了给早上留出时间的习惯。
  坐在床边上,陈冬阑先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多。
  手机上有一条来自小德的信息,他和Olivia在几个小时之前上了回家的飞机,预计第二天中午到,那时会打电话报平安。还说送陈冬阑回家时,袁渊招待他喝了茶,还开车送他和Olivia到机场,希望陈冬阑能帮他转达谢意。
  陈冬阑盯着屏幕发起呆来。
  昨晚,他虽然醉得厉害,但尚有模糊的意识。等他被袁渊背起来,感受着他说话时背部的震动,才彻底睡着了。
  这世界上,他找不到比袁渊身边更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打开台灯,用看书打发时间。等天色逐渐明亮,陈冬阑才发现夜里下雪了,外头一片茫茫的白色。
  他去厨房做早餐,刚开始思考做什么,袁渊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早。”
  “早,今早吃鸡蛋饼,可以吗?”
  “嗯。”袁渊应一声,站在厨房外望着他的背影。
  陈冬阑感受到,回头和他对视:“怎么了?”
  袁渊迅速把视线移开:“没什么,我在看外面的雪。”
  陈冬阑点点头,但心里却奇怪,那个位置看得到窗外吗?他把之前就做好放在冰箱中保存的面团拿出来,烧热平底锅,揪下两团放在锅里,用铲子一点点压平。“天气预报说今天白天还会下雪,风也很大,记得多加一件衣服。”
  袁渊心不在焉地答复一声: “嗯,你也是。”
  鸡蛋饼煎好一个人的份量后,陈冬阑把焯过的西兰花放在饼的旁边,先把这一份摆在桌子上,说:“可以了。”然后才回到厨房做自己的。
  他总是这样,下意识就会把袁渊的事放在前面。
  袁渊在桌前等着陈冬阑。
  陈冬阑自己的饼煎得粗糙了许多,压得不是很均匀,中间还好,边角却有些糊了,西兰花也没放。要是外人来看,根本看不出桌上的两盘是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不先吃?”陈冬阑坐在袁渊对面。
  袁渊反问他:“你的怎么没有西兰花?”
  陈冬阑正专心把饼分成小块小块的:“不是很爱吃。你还要不要喝牛奶?”
  袁渊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他们在超市里一起购物的时候。
  每一回,袁渊自认为把想要的东西都买齐了以后,陈冬阑还会继续问他喜欢吃什么,然后往购物车里添更多的东西。等袁渊反问他的喜好时,他又会摇头,说自己什么都可以。
  如果袁渊稍微用心一点,就能发现很多时候,他碗里有的东西陈冬阑都没有。这么多日子,陈冬阑做了多少其实不爱吃的东西?
  袁渊根本无法往下深想。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心绪飘得太远,水渐渐满溢出来也没有察觉。
  热水淌过手指,疼得他一个激灵。
  “袁渊!”陈冬阑惊叫一声,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水烧开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但一直放在没有打开盖子的保温瓶里,碰到肯定会烫伤。
  陈冬阑小心翼翼地从袁渊手上拿走水杯,以近乎捧的方式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查看。
  被烫的地方有明显的红色。
  他迅速地推着袁渊来到厨房的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冲淋伤口。
  “我去找找烫伤药。”陈冬阑比自己烫伤还要难受,医药箱摆在电视柜的下面,他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拖出来,翻半天翻不到,干脆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铺开在地上找。
  “怎么会没有?”陈冬阑郁闷地把箱子推开,脑中只冒出一个想法,“我出去买,很快就回来。”
  听了他这句话,袁渊才从晃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手上的疼痛并非不能忍,他关了水,叫住陈冬阑:“没事,也不是很痛。”
  “怎么会没事,要快点处理才行,不然会起水泡。”他一阵风似的从房间拿出一件外套,搭在手腕上就去穿鞋。
  “别着急。”袁渊拉住他的胳膊,“时间上来不及,你上班会迟到。”
  陈冬阑满眼的焦急:“我跑着去。”
  袁渊没有松开他:“路上有积雪,不好走路,不要跑。”
  陈冬阑推开他的手,推到一半停住,发现不是受伤的那只,才松了一口气,“迟到也没关系。”
  袁渊别无他法:“等你回来,我也会迟到。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出门,去公司的时候顺道把药买了。”
  果然,一搬出“他也会迟到”这个理由,陈冬阑就犹豫了。
  迟疑片刻,他点点头。
  他没办法凭意志行事,没办法快速把药买回来,也没办法让袁渊的伤口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袁渊在他关切的目光下穿上外套,把东西整理好,早早出门上班。
  下楼后走出去老远,袁渊仿佛还能感受到陈冬阑的注视。
  事实上,像陈冬阑这样的人,很难瞒住感情。平日越压抑,就越藏不住。一旦被抓到突破口,就会暴露无遗。袁渊常常会在某一个突然的回头里,捕捉到陈冬阑专注的眼神。如果不往那方面想,只会觉得奇怪,一旦察觉到那是喜欢,就免不了背脊发麻,仿佛整颗心都被温水浸泡。大抵不善言辞的人都是如此,既然无法经由口齿倾吐爱意,就由眼睛百倍表达。
  为什么从前……会察觉不到呢?
  袁渊的呼吸乱了,久久都没有恢复平静。
  
  袁渊的烫伤养到周末才不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这几天他每晚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入睡,工作时也难以集中,常常是看着纸上的字,思绪却飘到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
  一件事,人总要面对才能解决,若是连面对都不敢,只会留下长久的折磨。
  因为他的烫伤,陈冬阑把洗碗的工作也接了过去。那么多天,他的手没有在必要的清洁以外碰过水。除此之外,陈冬阑会牢牢记住他换药的时间,不需要闹钟提醒,每一次都会记得。
  袁渊心中焦灼
  他明明知道了他的心意,那就该给一个答复。
  如果隐瞒不说,站在一个局外人的立场上看着陈冬阑,那太不公平了。
  周五的晚饭后,袁渊下定决心提议: “明天我们去上次的那个森林公园看看吧。下雪后它的山景会更漂亮,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周期也长,是难得的机会。”
  陈冬阑呆住了:“……还有谁会去?”
  袁渊将他眼里的惊喜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谁,就我们两个。”
  陈冬阑半天没给答复。
  “不愿意去吗?”
  “不是,”陈冬阑摇摇头,他只是在想……
  在想那还真好啊。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在他美好想象中的场景。
  
  周六,他们大清早就收拾好行李,驱车前往森林公园。长长的路途上,他们没有闲聊,好像呆在一起这个行为的本身就已是他们之间的一种交流。
  这其实是陈冬阑的功劳。 
  袁渊常会为了让他人感到周到,而费心思找话题。外人给他的评价往往是——跟你在一起真舒适,我从来不用找话题,自然而然就有话聊。
  他们不会知道,大多数的自然而然背后,是他在不自然。
  但和陈冬阑呆在一起的时候,他话少的时候会更多。陈冬阑并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能坐在一起就十分满足。大概也是感受到他的这份满足,袁渊才会放下“体贴”的包袱,不去强找话题。
  不知不觉间,袁渊收到的早就已经多出了他给出去的,他制定的公平原则,在陈冬阑这里从来都派不上用场。
  毕竟没有第二个人,每一次把好意收敛回去的行为本身,就出于一份更深层的好意。
  
  这一次,袁渊订了两间单人间,在酒店不同的楼层。
  把房卡交到陈冬阑手里时,他说:“我们先午休,下午再爬山。”
  陈冬阑拿着房卡,心中怅然若失。他点点头,说:“午饭呢,我们现在去吃吗?”
  袁渊摇头:“不,我开车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一会,之后会把午饭叫到房间去。如果你饿了,就先去餐厅吃吧。”
  陈冬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透出的疲惫。
  “好,你好好休息。”他退后一步,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第十七章
  袁渊说要休息,却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用手撑着脑袋静静思考。
  他之前和小周说,现阶段对恋爱没有丝毫兴趣,是实话。
  从他的青春期伊始,到现在成长为一个成年男人,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爱情。”
  那对他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如果爱情是像他父母那样,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共度一生的话,那袁渊觉得爱情并不需要刻意去寻找。无论男女,一个让他感到舒心的人,一个他能理解,对方也能理解他的人,就足够称得上爱情。
  但是,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爱情太复杂了,他连友情都要一分分去计算,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多了,哪里舍得去给一个人爱情。
  当然,没有任何倒霉的人得到他这么小气的爱情,才挺好。
  可是陈冬阑……
  陈冬阑不一样。
  
  下午,他们登上了了森林公园在下雪后仍然可以徒步攀登的山中最高的一座。
  虽然山上固有的攀登路线每天都会有人检查安全性,险要处也有护栏和阶梯,袁渊和陈冬阑还是走得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却安稳。
  袁渊走在前面,陈冬阑跟在后头,他每往上踏一步,就能听到身后陈冬阑的鞋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紧紧地跟随着他。
  “陈冬阑,你家里人都是怎样的人?”
  他突然发问。
  陈冬阑不喜欢回忆和家人的过往,对着袁渊更加如此,他不想让那些来影响他跟袁渊呆在一起时的心情。
  “嗯……妈妈是个要强的人。”
  陈冬阑简略地回答。
  陈母十分要强。也是因为要强,她才会在一段婚姻失败后,立马自信满满地迎接下一段婚姻。唯一能看出她仍旧对第一次的失败耿耿于怀的地方,就在她对待陈冬阑和小德截然不同的态度上。
  “那继父呢,他对你好吗?”
  陈冬阑苦恼地回答:“我跟他的交流很少,并不是很清楚。”
  虽然不清楚,但他知道,继父许叔十分温柔。他包容陈母的一切,也极尽可能的包容他。可惜终究不是一家人,有些事没办法勉强。
  “那你自己呢,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总该知道吧?”袁渊猛地加快了脚步,几步攀上了一个高的台阶。
  陈冬阑被袁渊的问题打乱了节奏,一时没跟上,差点跌倒。
  “小心。”袁渊扶了他一把,给了他一个向上的力道。
  陈冬阑顺着他给的力站上去,始终提着一口气。“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袁渊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大概是……我发现以前对你的了解太少了。”
  他望着前方空茫的山峦,看山上的白雪皑皑,觉得那像极了陈冬阑。
  陈冬阑并没有察觉到不对,他开始细想自己是个什么人。他跟陈母或许叔都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陈母性格强势,做什么都饱含自信,陈冬阑则恰恰相反。许叔虽然温柔,却不失年长男人的成熟稳重,开朗热心,也和陈冬阑不搭调。
  “我……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
  陈冬阑在心里叹气。
  “就连一个优点也找不出来?”袁渊放慢脚步。
  陈冬阑跟着他登上一个长坡,迎面吹来的山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好的。既死板,又木讷,所有的行为言语都很拙劣,一辈子也学不好和他人相处。
  唯一有一点,他觉得……可以称得上优点。
  “执着。”他说。
  袁渊停在原地。
  陈冬阑说完后,立马感到不好意思。执着一定是优点吗?也不见得,在更多人的眼里,他十多年的感情称不上好听的“执着”,而是“死脑筋”。
  袁渊面对着他:“为什么说自己执着?”
  “没有……”陈冬阑掩饰性地低下头,“我只是随便一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继续走吧?”
  袁渊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真是一双什么都看清了的眼神,好像将他从头到脚剖析了个干净。
  一瞬间,陈冬阑如坠冰窖。
  “我都不知道,你会读情诗……”袁渊说,“其实校报上的那张照片拍得并不好,我不愿意配合照相,那是老师偷拍的。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张我的照片,大可以跟我直说。”
  嗡的一声,陈冬阑眼前一花,太阳穴突突跳动,脑袋近乎炸开。
  袁渊继续说下去:“那天,你弟弟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葡萄牙十四行诗集》。他说你高中三年,总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所以才会印象深刻。”
  陈冬阑声音颤抖 :“你……”
  虽然他没有说完,但袁渊轻轻嗯了一声。
  陈冬阑突然认命了。
  那时候他还小,人小就会忍不住,就会在极度的思念时,迫切的需要某些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来慰藉自己。
  他偷偷爱了袁渊那么多年,从来都小心翼翼,注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仅有的合照是初中毕业照,那被他藏在一个放满杂物的箱子里面,任它被灰尘堆积,鲜少拿出来回味。大学里,他从学长学姐那里讨来袁渊的手写辩稿,在午夜一遍遍摩挲他的字迹,一遍遍誊写,可那些最后都被他烧掉,连灰都不剩下。
  可是就算付诸千万分的谨慎,时间长达十几年,也总会有疏忽的地方,并且留下蛛丝马迹。
  他的学习能力太差。暗恋这种事,勤勤恳恳学了十几年,他也学不好。
  袁渊见他把头深深低下去,突然哑了嗓子。
  “对不起。”陈冬阑盯着地面,双眼充血,以至于视线模糊。
  “这么多年都在骗你,真的对不起。我确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你怀着……”陈冬阑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让自己的声音别再继续颤抖下去。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提问时会瑟瑟发抖的孩子。 
  “我确实……对你怀着不对的情感。”
  “陈冬阑……”
  “让我说完!”陈冬阑打断他,“我求你,就算只是现在,让我把话说完。”
  袁渊收紧双手,陷入沉默。
  “我一直没有堂堂正正的把话说出来,是怕你讨厌我,因为这一定会让你感到不适,甚至恶心,毕竟……”他近乎咬牙切齿地把那个名词吐出来,“你是被一个同性恋偷偷摸摸挂念了十多年,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他说完,感觉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击打心脏。
  一下一下,不是心跳,是锤子在重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渊低声说: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
  只是这份感情太过深沉,他像是一个站在火堆旁的人,被炙热吓退,被火光迷惑了视线。
  但是他无法否认,他会在寒冷中被这火堆吸引。
  “山上太冷了,我们回酒店说。”袁渊理不清思绪,半山腰上站着不动容易着凉,他将手搭在陈冬阑的肩上,语气尽可能地放轻松,“有些事,我们可以慢慢说。”
  陈冬阑侧了侧身子,把他的手躲开:“我会搬走的。”
  怎么可能不会感到恶心呢?只不过,袁渊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哪怕遭遇这样的事,也不会怪他,会宽容他。
  “我会搬离开合租的地方,从此以后,也会尽量和你保持距离,这样能让你会好受一点吗?”
  “陈冬阑。”袁渊叫他的名字,“所有事我们都可以慢慢说。”
  陈冬阑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像样的笑容:“好,我们一会再说。你先回酒店吧,我再往山上走走,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会。”
  袁渊心中刺痛,说不出话。
  陈冬阑退后好几步, 他的鞋踩在细碎的石子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几乎将他的声音盖住。他说:“我们一会见。”
  陈冬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袁渊长久地注视着他,等到视线里再也没有陈冬阑的身影,才转过身,迈向了往山下走的第一步。
  仅仅是一步,就像在心上碾了一脚,生生开出一个破窟窿。
  
  陈冬阑迎着山风,一路向上。
  他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电视机对他和小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小德最喜欢看卡通台,那个年代的赛车动画片,让小德欲罢不能。
  妈妈和许叔管得很严,规定每天小孩看电视的时间只有一小时,刚好就是两个卡通台每天播放赛车动画片的时长。
  因为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尽管陈冬阑有多么不喜欢看动画片,尽管他有多么迫切地想看另一个科普节目,他都憋着没说。
  他每天都会坐在小德身边,陪他一起看丝毫没有兴趣的动画,像是在嚼一块永远嚼不烂的皮革。这样的话,妈妈和许叔就会以为两个孩子兴趣相同,就不会苦恼怎么分配电视机的问题。
  这世上没有忍耐和放弃处理不了的事。
  可是。
  可是——
  他转身,疯狂地往山下奔去。
  可是这不一样!
  袁渊不一样,在他人生中,只有对袁渊的爱意没办法忍耐,只有袁渊这个人他没办法放弃。
  “袁渊!”他大喊。
  “袁渊……”他在狭长的道路急迫地寻找袁渊,他要拉住他,告诉他自己做不到。
  告诉他——哪怕不能住在一起,能不能让我继续做你的朋友?
  他会发誓不再抱希望,不再存幻想。
  他跑得太急,呼吸困难,渐渐的发不出声音,只能扶着道旁的栏杆,大口大口喘息。
  没有找到。
  他没有找到袁渊。山林间,连一个不相干的游客都没有,空茫茫只有他一个人。
  他哭了。
  哭得无声。
第十八章
  陈冬阑坐在台阶上,哭得昏天地暗。
  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收住声后,他捧住昏沉的脑袋,尝试站起身来,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缓了一会,再缓一会,终于站直了。
  他一步一晃地往山下走,眼部传来涨疼的感觉,牵扯到脑子里的神经也隐隐作痛。
  回想他的过去,这是第一次哭得这么……放肆。
  他没有哭过几次。因为就算哭也没有人来安慰,反而可能招致他人的反感,所以暗自憋着成了他处理伤心的唯一方式。
  久而久之,对感情的表达逐渐僵硬。
  今天,算是尝到了哭泣的甜头。虽然脑袋被哭炸了,但平日里总是沉重到拖慢他脚步的内心,竟说不出的轻松。
  走过一个拐角,一个熟悉的人影跑进他的视线范围内。
  “陈冬阑!”
  隔着老远,袁渊大声呼唤他。
  陈冬阑嘎噔一下停在原地。
  ……还是没那么轻易就变轻松的。
  袁渊几步跑到他面前,边喘边说:“如果再走几步还没找到你,我就要报警了。”
  看着他近在眼前,陈冬阑一阵头晕目眩,装作整理额前的头发,半遮住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有带……”他把手机放在了酒店里。
  袁渊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我跟你分开后,没走几分钟就回头去找你,结果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小时,我一秒钟都没停下来,差点翻到山的另一面!”
  陈冬阑瞪大了眼。他看了看附近,发现这确实不是他和袁渊一起走上来的那条路。应该是他疯了一样回头去找袁渊时走岔了道,不知道到了什么鬼地方。
  血液一下子就冲上头,让陈冬阑万分羞耻。
  袁渊气上头了,连珠炮似的说:“你别低着头啊,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你给我好好说说你到底跑哪去了,是不是存心……”
  说到这,他观察到陈冬阑的表情,瞬间卡住了。
  陈冬阑脸色很红,红得让人担心他面部的血管会承受不住。一双眼睛红肿水润,好像下一刻又要掉下泪来。
  “你……”
  “我没有哭!”陈冬阑用哭过以后还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解释,“是沙子,沙子太多了。”
  ……教科书级别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袁渊轻咳了声:“那既然沙子这么多,就回酒店吧。”
  陈冬阑没有反应。
  袁渊问:“你不想跟我一起走?”
  “不是……”陈冬阑的视线在袁渊的脸上放了一秒,马上又移开,拼命盯着他身后的树。
  “我们走吧。”袁渊在心里发出一声喟叹,侧身把下山的路让给他,“你走前面,我看着你。”
  陈冬阑点点头,同手同脚往前走。
  袁渊万分无奈地把他拉回来:“好好走路。”
  他拉住的是陈冬阑的手腕,一半隔着衣袖,一半直接触到了陈冬阑的手背。
  陈冬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挣了挣,袁渊没让他挣开。
  “别再胡思乱想了。关于你喜欢我—— 还是对男女朋友的那种喜欢的事,我回到酒店就给你答复,嗯?”
  嗯?
  自己的感情被袁渊用如此直白的语言说出来,陈冬阑先是惊吓,随即就羞愧得想要立刻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他脸上刚刚消散的那一部分热度,又成倍的回来了。
  他们往山下走,这一次除了在两人并排无法通过的地方,他们一直并肩而行。
  一路上陈冬阑的心都像被放在热锅上小火慢煎,让他有头顶冒烟的错觉。到了酒店大厅,被温暖的空调一吹,更是汗如雨下。
  袁渊停下脚步,看了看一旁的客用沙发:“你先在那等我,我去前台处理一些事。”
  陈冬阑一连点了好几下头。
  袁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巾纸:“你拿着这个,然后把房卡给我。”
  陈冬阑不明所以地接过纸巾,然后把房卡给他。
  “擦擦汗。”袁渊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走去前台。
  陈冬阑捏着纸巾,拿它盖在眼睛上,虽然它小的连他半张脸也遮不住。
  好一会陈冬阑才缓过劲来,打开纸巾的包装。纸是无香型,只有淡淡的木头的气味,和缓沉静,像把它买回来的人一样。
  无论之后结果如何,陈冬阑决定把这包纸珍藏起来。
  
  五分钟后,袁渊回来了。
  他递过来一张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房卡,说:“我把我们今晚住的房型改了。”
  “好。”陈冬阑接住新的房卡,“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袁渊否认,“之前是两间单人间,我刚刚改成了一间双人间。”
  陈冬阑:“?”
  袁渊面不改色:“只有一张床的那种。”
  陈冬阑满眼迷茫。
  袁渊补充道:“这家酒店所有的这类房型都是情侣套房,有不一样的名字,我们这个叫‘海岛热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们之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睡在一个房间,如果在一起的话,哪怕是只是一晚上,还在酒店不同的楼层分开住,你又会胡思乱想。”
  陈冬阑还是没给出反应,直愣愣地望着袁渊,好像连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知道了。
  袁渊满脸无奈:“还没弄明白吗?”
  这样暗示还不够? 笨到这个地步,难怪会十几年都只认一个人,撞到南墙也不喊痛。
  这话刚问出去,下一秒,陈冬阑的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
  “别……”袁渊不知道要怎么办,四下里看了看,半是哄半是吓:“这里人来人往,被看到就丢人了,我们回去……”
  他还没有说完,陈冬阑就像是不知分寸地野兽一样,凶狠地扑上来,一把拽紧袁渊的衣领。
  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胸前。
  “陈冬……!”
  袁渊被他撞得一连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厅,背景音乐声,脚步声,人声汇在一起,变得十分嘈杂。
  但再嘈杂也嘈杂不过陈冬阑的内心,脑中嗡嗡作响,好像过去所有的回忆都一起涌现出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袁渊的下巴被他撞得生疼,想往后躲两步,但是怕一旦退后陈冬阑就会没有支点,忍住了没有动。
  “你不要可怜我……”陈冬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要因为可怜而选择和我在一起。我是认真的,对你的感情,我比谁都认真。如果你只是可怜我,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我扔了,不要半途又回过头来找我,不要给我希望,让我活得不上不下……”
  说到最后,陈冬阑哽咽。
  他用了他能做到的,最不客气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但是袁渊说:“我没有。”
  袁渊看着他,眼神坚定,“我没有在可怜你。”他抿了抿唇,空前地冷静,低下头找到了陈冬阑的手,紧紧握住,接着,握得更紧。
  “跟我来。”他拉着陈冬阑走进电梯,沉默地按了楼层。
  电梯一路向上。两个男人双手相握,一个沉默不语,一个双眼哭红,让电梯里的其他游客都感到奇怪。
  到了房间所在的层数,袁渊脚步加快,几乎是跑着将陈冬阑带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同时,袁渊手上用力,将陈冬阑拉进了自己怀里。
  “别哭了……”他的声音破碎,“算我求你,别哭了。”
  他理解了袁父不再让袁母进厨房的原因。那时他还小,袁母在厨房做饭时发出了一声痛叫,他跟着把报纸扔在地上的父亲跑进厨房,发现母亲的手被刀切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陈母当时没有哭出声,只是目中含泪。袁父望着她,那时他的眼神让袁渊印象深刻。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什么无比珍视的,爱重的东西。
  后来,他找了能明确形容的词语——
  心疼。
  “陈冬阑,”袁渊说,“我这个人从来没谈过恋爱,我面对任何事都会做万全的准备,并且充分练习。可是谈恋爱这件事,我搞不懂,也没处查资料,更没人和我配合练习,所以也不敢保证,和你在一起能让你感到幸福快乐。”
  “但是我保证,我是认真的,我会对你好的。”
  陈冬阑没有说话。
  或许他是说不出话,只有伸出双手将袁渊回抱住,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抱得拼尽全力。
  也许对别人来说,“对你好”是一个没有多大用处的口空支票,但对陈冬阑来说,这个承诺无比美妙,美妙到让他全身颤抖。  
  感受到肩上的湿意,袁渊也没有说话,两人相互环抱,过了很久。
  过了很久……
  很久……
  久……
  久到袁渊腿都站麻了。
  “陈冬阑?”袁渊疑惑的把手松开,想看看陈冬阑是什么表情,但陈冬阑马上收紧双手,不让袁渊动。
  袁渊怕他还在哭,上身艰难地往后倾了倾,可是陈冬阑把脸埋得死紧,好像和袁渊的肩膀粘在了一起。
  袁渊无奈地笑了:“把头抬起来,我看看眼睛有没有哭坏。”
  陈冬阑这才犹豫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陈冬阑虽然眼睛肿的厉害,但一点泪意也没有,整张脸,包括耳朵,包括露在衣物外边的小半截脖子,全是粉红色的。
  这不是难过,是害羞。
  居然害羞到想把脸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袁渊去前台改房型时神色如常,拉陈冬阑小手的时候神色如常,抱住陈冬阑的时候神色如常,到这一刻,脸上居然也有了热度。
  “咳。”袁渊清了清嗓子,“饿不饿?我们去餐厅吃饭。”
  陈冬阑摇摇头,又点头。
  袁渊:“到底饿不饿?”
  “你饿了吧?那我们去吃吧。”陈冬阑用手背贴着脸,企图为它降温。
  “为什么还要摇头?”
  陈冬阑眼神躲闪:“我不是很饿…… ”
  “唉……”袁渊重重叹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等于在撒娇?”
  陈冬阑瞪大眼:“撒、撒娇?”
  “是啊。”袁渊点头,“每次都为了我委屈自己,然后变得可怜兮兮的,让我愧疚。”
  陈冬阑……
  陈冬阑丧失语言组织能力了。
第十九章
  好半天才从混乱的脑子里找出一条能清晰表达自己情绪的话,陈冬阑说: “那我要怎么办?”
  他这一天,已经绝望了一次,甚至做好了死皮赖脸求着袁渊不要跟他疏远的准备。猛地被袁渊抱住,还被他说“我会对你好”的,他从尾椎骨开始向上,一整个上半身都是软的。
  “什么怎么办?想吃饭我们就去餐厅吃饭,不想吃饭我们就在房间里呆着,或者你想去哪个景点玩都无所谓。”
  陈冬阑无助地望着袁渊:“我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袁渊见他真的迷茫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笑出来,张开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你好好想想,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语气比哄小孩还温柔,好像无论陈冬阑想做多么过分的事,他都笑着同意。
  陈冬阑眼睛一热,伸出手,轻轻放在袁渊胸口。他没有使劲,只是贴着那里的衣物。
  脑中冒出来的,是以往最深最深的执念。
  “我想跟你一起搭地铁。”
  袁渊愣了:“啊?”
  陈冬阑仿佛打开了心里的某一道闸口,继续说:“我想和你一起搭地铁回家,不……要先一起搭地铁到以前的中学 ,然后再一起搭回来,不对,不止这样,我、我想要你不要跟别人打篮球,跟我一起打篮球,然后和我一起吃饭,再和我一起搭地铁回家。你到站时,一定要和我说……”
  说着说着就呼吸困难,语无伦次,好像他回到了过去,回到那个懦弱的年月,有了现如今的勇气。
  “一定要跟我说,‘明天见’……”
  袁渊望着他,眼神软成一滩水:“我以前没有说吗?”
  陈冬阑摇头:“没有……你从来不在意明天会不会再和我见面。”
  “对不起。”袁渊低声道歉,“可是现在也太难为我了,这里是森林公园,我上哪给你找地铁?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搭园区里的游览车好不好?”
  陈冬阑被他哄得腰都麻了:“真的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袁渊的哪一句话问的。
  “真的啊。”袁渊用拇指蹭了蹭陈冬阑的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把红肿蹭掉一样,“现在就带你去。”
  接着,陈冬阑就迷迷糊糊的被袁渊带出了酒店。园区中有一个地势平坦的园区,靠近河流,里头有宽广的草地,游客可以在入口租电频车自己开进去游玩,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也有家庭式的,比双人的多了一个小孩的椅子。
  袁渊本想租家庭式的,可以让两个大男人穿着厚实的外套也不至于感到拥挤,但是转念一想,挤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就租了双人车。
  袁渊坐上了驾驶座,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啊。”
  陈冬阑迷迷糊糊坐上去。
  然后,电动车就出发了。
  为了安全起见,园区的电动车车速缓慢,可以用龟速来形容,这样的话,就算全速撞在一起也不会出大问题。
  “开心吗?虽然不是地铁,但都是交通工具,先凑合着坐吧”。
  陈冬阑低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为什么……”
  袁渊知道他是在问什么。虽然这个反应时间也太长了,从他给出答复到现在,过了那么久他才想到要问为什么。
  “那你是为什么?”他反问。
  问陈冬阑明显更有意义。袁渊自认为也不是多有魅力的人,他的缺点很多,深入了解下去,脾气也很古怪,难伺候的地方不少。居然会有一个人喜欢他喜欢那么久。
  久到整个青春都搭进去。
  本以为陈冬阑要思考一会,没想到他马上就回答:“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一瞬间,袁渊的心像是被他用小拇指轻戳了一下,不疼,更像是挠痒痒。
  他没有再返回去回答陈冬阑之前的问题。
  当他在山上和陈冬阑分别不过几分钟,就急切地回头去找陈冬阑,却遍寻不到时,袁渊心里冒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陈冬阑给他爱情,他能给回去吗?
  只有一个答案。
  他可以的。
  他完全是遵从了内心的欲望去做的。正如他在山上找到陈冬阑,带他回酒店的路上,想改房型就改了;看他哭着问自己是不是在可怜他,想将他搂抱住,想给他承诺,就抱住了,就承诺了。
  他连计算都没计算一下,唯一剩下的疑问就是——他给得是不是还不够多?
  他这才发现,从一开始,让他收起吝啬,让他这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变得控制不了感情的,就只有陈冬阑一个人。
  
  前方的临水处是一片覆满白雪的草坪,道旁停满了电动车,不少游客在雪上堆雪人打雪仗。
  听到笑闹声,陈冬阑被吸引了注意力,见他一直盯着草坪上游客堆出的雪人看,袁渊也停下:“没有篮球打,要不要先打雪球?”
  陈冬阑半是惊讶半是惊喜:“打雪仗?可是我们没有带手套。”
  袁渊四处望,果然看到了挽着篮子的大姐站在靠近道路的一侧,里头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隔得远只能看到几样塑料小玩具。“应该有得买,你锁一下车,我去问问。”
  他走过去,果然有手套卖,但只是廉价的针织手套,又透又薄,但他还是买了,一样的款式,都是蓝色。
  付完钱后,袁渊拿着手套去找陈冬阑。发现他蹲在他们停车的地方,抓起了一团雪。
  袁渊跑过去,把他握在掌心中捂热:“小孩子都没你这么急,两分钟都不能等?”
  陈冬阑被他说得心虚:“没有,我就摸了一下。”
  怕他较真,袁渊不敢再说他了,开始给他戴手套:“我不是真心训你,我是担心你,你能明白吗?”
  陈冬阑乖乖地让他带手套,一副你说得都对的样子,显示是没明白。
  袁渊叹气,不强求了。
  两人都带好手套后,袁渊率先攻击,抓了一小把雪,扔向陈冬阑。
  他故意仍得很明显,动作也轻,但陈冬阑躲也不躲,任雪扑在脸上。
  他猝不及防,凉得一哆嗦。
  袁渊赶紧给他擦脸,见他懵了,皱起眉来:“你怎么都不躲啊。”
  “我要躲吗?”陈冬阑诚心向他学习,“我不知道怎么打雪球。”
  袁渊团了一个雪球放在他手里,跑出去几步,冲他喊:“现在打我。”
  陈冬阑看看雪球,又看了看袁渊,最后向他跑过去:“我一定要用这个打你吗?”
  袁渊怕他对自己团雪球的技术不满意,说:“你不喜欢这个?那我再给你团一个。”
  “不是,不是。”陈冬阑把雪球扔掉,“我不想打你。”
  就算是玩闹,他也不舍得打袁渊。
  袁渊呼吸一滞,心跳砰砰加速。
  他简直拿陈冬阑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孩在堆雪人,他转换方案:“那我们不打了,堆雪人好吗?。”
  陈冬阑点头。
  他们蹲在一起,开始给雪人滚身体。
  其实陈冬阑一开始就被堆雪人吸引了。许叔在他和小德都很小的时候,曾带他们在家楼下堆过雪人,当时因为小德年纪小,什么东西都想独占,所以陈冬阑并没有多碰那个雪人,更多是坐在一旁看。最后,许叔还做了一个写着“小德”的名牌挂在雪人的脖子上,让陈冬阑羡慕了很久。
  现在他也要有自己的雪人了。
  袁渊堆雪人的技术并没有打雪仗那么高超。因为袁父总是能给他堆出制霸小区的精美雪人,他就不再在这方面费心思,而是成为了打雪球一霸,总是能压出最密实的雪球,有最好的准头。
  所以,袁渊做的雪人仅仅是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叠在一起,用手指戳几个孔当五官,强行说是雪人。
  一番粗制滥造,比起旁边几个小孩的作品,竟逊色不少。
  袁渊不服气,站起身来:“我去找两个树枝给它当手。”
  陈冬阑专心致志给雪人捏鼻子:“嗯。”
  袁渊说是去找树枝,但最后却转去了卖东西的大姐那里,买了一条儿童围巾和一顶玩具帽,同时还有一包能贴在雪人上面做五官的贴纸。
  “带孩子来玩的吗?看看小玩具吧。”大姐热情地推销。
  袁渊下意识要拒绝,但一眼就看到某一个玩具,忍不住将它拿起来:“再加上这个。”
  既然自己手艺不行,就做人民币玩家吧。
  袁渊走回去,把小玩具揣进口袋里,剩下的则一股脑拿给陈冬阑。
  陈冬阑睁大眼:“原来还可以这样啊。”然后把贴纸的包装打开,一张张看,不知道贴微笑还是大笑。
  而袁渊的视线被陈冬阑占满。看他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红色,看他在雪地里冻得鼻头也红红的,看他双唇开合,询问他雪人要如何装饰,心里突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冲动。
  对他而言,是初体验。
  他想吻陈冬阑。
  下一秒,他问:“我可以亲你吗?”
  陈冬阑没有听清楚:“嗯?”
  袁渊复述一遍,这次变得更像是肯定句。
  陈冬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差点把雪人撞倒:“亲……亲……”他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游客,还有不少小朋友,“可是这里都是人。”
  他居然没想到要拒绝,而是担心被别人看到。
  “有雪人帮我们挡着。”
  袁渊说完,也不再询问陈冬阑的意见,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凑过去吻在他唇上。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亲吻。
  生涩到只会用唇瓣相互摩挲,不会换气,很快就得分开。
  呼吸交缠在一起,唇上的触感柔软,让陈冬阑近乎昏死在原地。
  “再来一次。”
  他抓紧袁渊的肩。
  “我想再来一次。”
  袁渊重重吐息:“我们回去再来,乖。”
  男人果然是没用的物种。哪怕是像他这样吝啬的人,像他这样慢热的人,也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产生欲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买的玩具,一个小雪人,点开按钮会亮灯,还会唱歌。
  “谢谢你让我亲你,这是谢礼。”
  他的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第二十章

回酒店的路上,陈冬阑一直把雪人玩具捏在手心里。
  另一只手被袁渊握住。
  再不可思议,再恍若梦境,亲都亲过了,陈冬阑踏实了。
  他不会放手的,哪怕下一秒袁渊就后悔了,他也不会放手。
  他们去餐厅吃饭,袁渊先随便定下两个菜,然后问陈冬阑喜欢吃什么。
  他预感会在这个问题上跟陈冬阑磨很久。
  陈冬阑艰难地回忆:“好像什么都喜欢。”
  袁渊双手抱臂:“西兰花喜欢吗?”
  陈冬阑细细回味西兰花的味道,惊觉自己说谎了:“……不是很喜欢。”
  “芹菜?”
  “还不错。”
  “西红柿?”
  “挺喜欢的。”
  “香菜?”
  “不太吃得了。”
  袁渊一个食材一个食材地问下去,果然发现不少他爱吃的东西陈冬阑却不太吃得来,但是往日他都做了,然后和他一起吃了。
  袁渊叫来服务生,按照刚刚问出来的食材添了几道菜。
  陈冬阑看着那几个菜名,迟疑地问:“这些你都爱吃吗?”
  “你爱吃就好了,不必要每次都迎合我的口味。”袁渊说,“你在我面前可以任性一点,再任性都没关系。”
  陈冬阑心速暴增,不好意思和袁渊对视,而是低头玩雪人玩具。
  他会好好保存它,每年都给它换电池,让它能一直唱出歌来。
  饭后,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回到那个名叫“海岛热恋”的情侣套房。一打开门,双双愣住。
  袁渊的汗差点掉下来。
  他应该事先调查一下这家酒店情侣套房的装修风格才对。之前他们情绪激动,进来后眼里只看得到彼此,压根没在意这个房间昏黄的灯光,里头的圆形大床,床上的爱心形枕头,和铺在上面的玫瑰花瓣。
  他觉得,以他俩的性格,其实可以要一个高雅一点,文静一点的房间……
  而且,不要一上来就是一张床,这样指向性太严重了。
  没人说话,房间里十分安静,气氛空前暧昧。
  袁渊先回过神来:“我给你开电视。”
  陈冬阑僵硬地点头:“嗯。”
  结果电视一开,就是一则新闻——小年轻酒店开房,被女孩父母抓包,男孩衣衫不整逃出酒店。
  袁渊:……
  陈冬阑:……
  他抓过遥控器就换台。这一回正常了,是电视剧,还是无比正经的历史剧。
  强行忽略之前的气氛,陈冬阑不自然地说:“这个应该挺好看的。”
  袁渊则看一眼时间,他们之前在雪地和餐厅消耗了很长的时间,所以现在已经不早了。“那我先去洗漱。”
  陈冬阑抓着雪人玩具,不住地点头,几乎把脑袋点到地下去。
  袁渊从洗手间出来后换上了睡衣,陈冬阑看了一眼,见他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还开着一颗,露出一小片胸膛,赶紧扭开脑袋,脸上爆红。
  袁渊说:“你也去洗漱吧,我们早点休息。”
  陈冬阑抓起旅行包,屏息跑进洗手间,关上门后才敢大口呼吸。
  等他也换上睡衣出来时,袁渊已经把那张大圆床的玫瑰花瓣清理了个干净,躺在被子里玩手机。
  见陈冬阑站在洗手间门口迟迟不动,他把手机放下,拍了拍自己身边:“过来啊。”
  陈冬阑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来,他走过去,束手束脚躺在袁渊身边。
  袁渊撑着脑袋看他:“不是说要再来一次吗?怎么磨蹭这么久。”
  陈冬阑知道他说的是要再来一次什么,眼睛水亮,说:“我也想要快点,但是换衣服的时候总是扣不好扣子。”
  袁渊想起上一回来这里时的事,闷笑出声:“你是不是一紧张就扣不好扣子?”
  陈冬阑惭愧地嗯了一声。
  袁渊低俯下去,吻住陈冬阑。
  他比上一回多了些经验,不再只是在他唇上碾来碾去,而是伸出舌头舔进陈冬阑的口腔,找到了他的舌头。
  舌尖缠在一起的时候,袁渊背部发麻,陌生的快感让他伸手压住陈冬阑的肩,却觉得远远不够,怎么都差了一点。
  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才把这个吻结束。
  陈冬阑看着他,眼神像是痴了。
  袁渊说不出话,心脏涨得发酸,再一次吻下去。
  他吮吸着陈冬阑的舌头,一遍一遍,舔他的上下唇。
  他们吻了很多次,身体越靠越近,最后整个相拥在一起。
  陈冬阑浑身绵软,和袁渊接触到的地方是麻的,除了他的热度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吻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下身起了反应,那东西就不要命地戳在袁渊的腿根。
  陈冬阑吓了一跳,直接吓得半软,往后缩了缩,把弓起背来,试图把那东西藏住。
  袁渊抵在他耳边说:“别动。”接着把他压住。
  他在陈冬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我也一样。”
  袁渊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硬起来,而且还格外激烈,让他出了汗。
  袁渊这辈子,今天是第一次因为某个人硬起来。说来可能会被人嘲笑,袁渊对待他的那东西十分敷衍,晨勃后,往往是上厕所的时候顺带脚弄出来,弄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还会想工作上的事。学生时代被朋友带着看过色情影片,却只是严厉地批评演员用力过猛,叫声太假。
  陈冬阑傻得很:“你也一样……是什么意思?”
  袁渊红了耳朵,强装镇定:“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陈冬阑想了想,想明白后,原本被吓得半软的下身重新硬挺起来,甚至让他感受到了痛。
  “那要怎么办?”他小声询问,好像怕别人听到。
  袁渊压紧他,鼻端贴在他脖颈处,闻他身上的气味,感觉好受了一点,但这对疏解欲望来说似乎是火上浇油。
  “我也不知道。”袁渊只恨才疏学浅,他们两位都读过十几年圣贤书,竟然不懂这种连猴子都会的东西。
  陈冬阑突然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可能比袁渊懂得还要多一点……
  他硬着头皮说:“我帮你吧。”
  袁渊没反应过来,发出了询问的音节。接着,他就感到陈冬阑的手碰到了他鼓囊囊的裆部。
  就这一下,不过是轻碰了一下,袁渊就倒吸一口气,感觉小腹一热,涨得发痛。
  “怎么了?”陈冬阑还怀着担忧,怕他碰过之后袁渊会感到不适,然后软掉。
  “没什么,只是觉得神奇,你继续,好不好?”袁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陈冬阑手指发抖,隔着袁渊的裤子,用手掌贴着那里凸出来的形状,上下抚摸,动作轻柔。
  触感很烫,让陈冬阑觉得自己每一下动作其实都抚慰在自己的下身。
  袁渊被他轻轻地动作折磨出一脑门的汗,咬牙问他:“能不能快一点?”
  陈冬阑手足无措:“要怎么快?”
  袁渊闭了闭眼,将手伸进被子里,先是碰到了陈冬阑的腰,接着,顺着腰线往下,握住了陈冬阑翘的老高的阴茎。
  他收紧手,撸动了两下。
  陈冬阑脑子一空,仿佛看到烟花爆炸。
  他呜的叫了一声。
  然后就射了。
  袁渊感受到了那东西的跳动,接着,粘粘的液体就溅到了他手上。
  “你……”
  陈冬阑眼角发红,差点哭出来,“我……对不起……”
  袁渊赶紧将他哄住:“没事,没事。”他把粘糊糊的手拿出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也没有射很多……”
  “别!”陈冬阑一把拉起被子,把他的手盖住。
  袁渊笑着安慰他,起身去床头拿纸,将手擦干净。
  陈冬阑翻身下床,想往洗手间跑。
  “你干嘛去?”袁渊拉住他。
  陈冬阑眼神闪躲:“我想换个内裤。”
  袁渊震惊地看着他:“你就不管我了?”
  陈冬阑的头顶快要冒出蒸汽了:“没有,我管的,可是你不是嫌我慢吗。”
  袁渊简直想趴在床上大笑:“你快点不就好了?”
  陈冬阑别扭地坐回到袁渊身边。
  袁渊将他扑倒,然后愉快的体验了陈冬阑的声控变速手动服务。


第二十一章
  从森林公园回来以后,陈冬阑和袁渊又开始了新一周的工作。虽然确定了交往关系,但他们的生活却没发生什么变化。
  还是像往常一样, 陈冬阑每天早上做早餐,在厨房里等着袁渊穿着睡衣走出来,问他今天早上吃什么。
  然后,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看晨间新闻。到点了一起出门,他去搭地铁,袁渊去停车场开车,告别时说一句“晚上见”。
  晚上到家,他们一起在厨房做饭,对坐在一起吃,最后一起洗碗。
  唯一的变化,就是在这些称得上朴素的日常生活中,他们会亲密地贴在一起,相互拥抱,亲吻,实在吻上头了,还会像在森林公园里一样,用手为对方疏解。
  
  元宵节那天,由于霖起头,叫上了小周、欧阳、袁渊和陈冬阑,约在一起吃火锅。
  于霖先到了,小周和欧阳在他之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于霖竟然还带了一个女伴,性格温婉,自我介绍时,告诉大家她是于霖的女朋友,姓张,职业是小学老师。
  欧阳和小周下巴都快合不上了:“张老师,你怎么会看上于霖这样的人?我跟你说,于霖他……”
  于霖稍有羞涩,着急地打断欧阳:“去去去,有话你回去跟自己说去。”
  小周笑着帮于霖“解围”:“张老师,于霖这个人平时总是不着调,一到聚会就会叽叽喳喳,还点很多酒,但是今天他没有点,安静得跟老头似的,看来是因为有你在这里,把他给管住了。”
  张老师很容易害羞,这几句简单的调侃就把她的脸说红了:“没有……于先生一直都很稳重。”
  于霖嘿嘿一笑,跟个傻子似的。
  小周和欧阳对视一眼,同时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他们聊了几分钟,袁渊和陈冬阑才赶到。
  “不好意思,来迟了。路上有点堵。”袁渊先给陈冬阑拉开了椅子,等他坐下,凑在他耳边问,“热不热,要不要脱外套?”
  陈冬阑摇摇头,他才坐在他身边。
  四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怎么了?”袁渊莫名其妙,“菜都点好了吗?”说完才注意到于霖身边的长发女性。
  张老师向他们问好,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见于霖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我很得意”,袁渊忍住了,没拆他的台:“你好,我是袁渊。”
  陈冬阑也向她点一点头:“我叫陈冬阑。”
  于霖神清气爽,从张老师答应他跟他交往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在想象这一刻了。他喜欢的人这么好,一定要昭告天下,让所有的朋友知道才行。
  “菜点过了,你爱吃的也点了,放心吧。”于霖露出“我办事你放心”的微笑。
  袁渊则敷衍地点点头,又叫来服务生,拿着菜单一道道问陈冬阑“喜不喜欢”“要几份”“口味要重要轻”。
  于霖没在意,但欧阳和小周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欧阳用手机打字,给小周看:[袁老大跟宠老婆似的。]
  小周回给他一连串点头的表情包,附赠几个感叹号。
  欧阳继续:[你伤心了?娇俏学妹居然比不上一个老同学,啧啧啧。]
  小周一脚踩在欧阳的皮鞋上,不再理他。
  菜上齐后,大家边涮火锅边闲聊。主要聊的是于霖和张老师的恋情,毕竟像于霖这样分分钟教坏小学生的人,居然会追到小学老师,实在是不可思议。
  张老师性格腼腆,根本经不住人问,连带着于霖这个没有脸皮可言的人也跟着害羞,支支吾吾说不出细节。
  “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了,”张老师语带求饶,他们问起她有没有和于霖接过吻,她实在羞于启齿,就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那袁先生和陈先生呢,看你们这么亲密,不会是情侣关系吧?”
  她是一个敏感的人,看着袁渊和陈冬阑的互动就觉得他们关系不简单。她没有真的认为他们是情侣,只是开个玩笑。但因为聊天水平不佳,常常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她这话一出,五个人都愣了。
  于霖非常尴尬,向女友解释:“不是,他们只是关系比较……”
  “这么容易看出来吗?”袁渊惊讶地看向张老师,“我们刚刚在一起不久,还以为不会表现出来。”
  陈冬阑嘴里的东西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望向袁渊。
  袁渊在桌子底下握紧他的手。
  于霖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老大……你别开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吗?”
  张老师虽然也很惊讶,但元宵节怎么看都不会和愚人节重叠在一起:“当然不是啊,你怎么问这个?”
  小周捂住嘴,发出小声的惊呼。
  欧阳的反应最镇定:“什么时候的事?”
  袁渊也十分镇定:“就是前几天。”
  “前几天才确定的关系,马上就告诉大家了……”欧阳看向他,“你是认真的?”
  “嗯。”袁渊点头,“认真的。”
  欧阳陷入了沉默。他不说话,桌上也没有人说话。等到张老师露出不安的表情,于霖才主动把话题扯开,大家又聊了起来,但气氛一直没能恢复之前的轻松,只有张老师一个人还搞不清楚情况。
  饭后,大家各自回家。于霖叫住了袁渊,说:“袁老大,我只有一句话,只要这事你们要是认真的,我们兄弟几个就会支持你们。”
  小周站在他身后,低头把眼泪忍回去,抬起头时,脸上带的是笑。
  袁渊拍拍他的肩:“谢谢。”
  跟朋友们告别后,袁渊和陈冬阑开车回家。陈冬阑没有马上系安全带,而是问袁渊:“为什么突然说出来?”
  坦白得如此坚决,好像就此肯定了自己的心意,绝不会再后悔一般。
  袁渊给他让人安心的眼神:“因为我是认真的。”
  陈冬阑系上安全带,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他泛红的眼睛。
  回家的路上路过药店,陈冬阑叫了停。他匆匆下车:“我买点东西,等我一下。”
  他回来的时候提了一个小袋子,袁渊怕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突然去买药,拿过来看,发现里头是几盒避孕套,还有一瓶润滑剂。
  陈冬阑双手颤抖,搂住他的肩膀,吻他的唇角,说:“袁渊,我想跟你做爱。”
  那之后,袁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的,有没有超速,他只知道他在电梯里就抱住陈冬阑,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焦躁。
  进到家中,他刚把门关上,陈冬阑就贴了过来,捧住他的脸不停地吻他。
  袁渊呼吸粗重,搂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觉得自己渴得不行,双手从陈冬阑的衣服下摆伸进去,顺着腰背,依次摸过每一根脊骨。
  陈冬阑发出一身叹息。
他们不舍得分开,所以衣物脱得很艰难,但脱掉一件就有了一件的经验,越往后动作越快,越急切。
  当袁渊的手拂上陈冬阑的胸前,找到了硬得像是小石子的乳头之后,只不过用拇指蹭了一下,陈冬阑就站不住了。袁渊将他搂起来,放在沙发上。
  陈冬阑全身上下都是酥麻的。他的手伸向装着润滑剂的袋子,却因为手臂没有力气,抓住了润滑剂,却让两盒避孕套散落在地上。
  他们很好学,束手无措过一次之后,就查明白了这种事要怎么做。本着刻苦钻研的精神,比学生时代还要认真。
  袁渊知道他拿起润滑剂是什么意思,他把陈冬阑的裤子脱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腿分开。
  他两腿间的阴茎翘得老高,颜色浅淡,因为袁渊的动作,轻微地弹跳了一下。囊袋后头,是陈冬阑的腿根和臀部,隐隐泛着红色。
  “你会想要吗?”陈冬阑急切地问,“你会想要我吗?”
  袁渊的喉部快要烧起来,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随着喘息把“要”字吐出来。
  他把润滑剂挤在手上,探向了陈冬阑的后穴。
  穴口很紧,哪怕润滑剂多到顺着袁渊的手指掉下来,也让他花费了很久才探进去一根手指。
  陈冬阑的呼吸频率变得很快,他感到疼痛,但这份疼痛他并不在意。
  他脑中只有“他们在做爱”这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只能让他的下身变得更硬,好像所有血液都集中到了那里去。
  当袁渊添到第二根手指的时候,陈冬阑的后穴已经变得松软湿润了了。每当袁渊的手指抽出又进入时,内壁会自发地吸附着他的手指,不让他抽离。
  袁渊的全身都是汗。下体硬到颜色变深,茎身上的青筋脉络十分明显。
  但他还是忍到陈冬阑能容纳三根手指时,才撕开一只避孕套,套在阴茎上面,将它慢慢送进去。
  只是进入了一个龟头,陈冬阑就发出呜咽的声音。痛是有的,但因为扩张得当,更多的是一种被撑开的酸胀。袁渊的阴茎很烫,所以进入的每一寸都能被陈冬阑清晰地感知到。
  太好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袁渊吻着他,慢慢地,把整根东西都插了进去。
  太涨了。陈冬阑咬住手背,忍不住往上躲了一下,但袁渊按紧了他,没让他逃开哪怕一厘米。
  “可以吗?”袁渊问,“这样能接受吗?”
  陈冬阑点点头,主动用双腿夹住他的腰,往前送了送,让袁渊能插得更深。
  真正的性交从这一刻开始。袁渊开始缓慢地抽插,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送得很深。
  陈冬阑起初感受不到快感,只有心里的满足,等到袁渊顶到某一点后,他发出一声短促叫声,眼角跟着红了。
  快感顺着尾椎骨,一路过电般往上爬。
  袁渊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因为进的很深,几乎每一次都会顶弄到那一处。
  陈冬阑瞪大眼,几乎夹不住腿:“等等,袁渊,等一下……”
  袁渊眼睛也是红的,舔了舔陈冬阑的下唇,问:“这样你舒服吗?”
  陈冬阑的阴茎抖了抖,差点射出来。
  他回吻他,一遍遍说:“舒服,舒服……”
第二十二章
  做完之后,袁渊和陈冬阑都大汗漓淋。
  袁渊把半软的阴茎从陈冬阑的后穴拔出来时,陈冬阑因为这小小的刺激而颤抖起来,袁渊安慰性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一起洗澡?”
  “嗯……”陈冬阑声音细小,每个音节都拉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察觉。
  去浴室那么短的路,袁渊是抱着陈冬阑去的,简直就像捧着心爱的娃娃,连一下都舍不得放开。
  刚打开喷头,袁渊就忍不住把陈冬阑压在墙上,吻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冬阑乖乖配合,因为太乖了,他们又乱七八糟在浴室做了一回。  
  浴室没有浴缸,他们是站着做的。陈冬阑没有着力点,起初整个人只能挂在袁渊身上。但做到后头,谁也没功夫去管“扶哪儿”的问题了,陈冬阑简直失了神魂,不管不顾地趴在洗漱台上,撞倒了自己的牙刷杯。
  洗漱台是玻璃材质,袁渊心疼他被凉到,却没有停下,而是找了几条长毛巾垫在上面,抽插的动作变本加厉。
  他们胡闹到深夜,毫无技巧可言。新手上路,也许在不必要的地方费了不少力气。但好在感觉不错,算是酣畅淋漓。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搬去了新家。
  没有纠结房间分配的问题了,他们一起睡在主卧,一人一有间书房,剩下的空房间等待日后分配。
  对陈冬阑而言,这样的生活不仅仅是幸福了,他的怀里突然装满了东西,其中甚至有一些他连梦都不曾梦到过。
  养在阳台上的植物生根发芽,生长得葱郁,他却恍恍惚惚,总是忘了给它浇水。
  某一个闷热的夜晚,陈冬阑一如既往和袁渊相依相靠着入睡。
  一如既往地安稳。
  几个小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满头大汗,惊恐地瞪着天花板。
  他抓住床垫,一点点地确认自己真的躺在床上,而不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什么都抓不住。
  他扭头,看到袁渊安静的睡脸,听他绵长的呼吸,却还是感到不踏实。他强行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又在坠落,只能颤抖着把眼睛睁开。
  这都是真的吗?
  不是他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吗?
  也许他还坐在森林公园的那个石阶上,没完没了地哭下去。袁渊没有找到他,没有人找到他。他一个人在原地做着美梦,回头一看,连影子都不愿陪着他。
  或许更早之前,就是梦境的开始了。
  他从合租屋走出来的那一刹那,就从内里死掉了,只是他的灵魂一直没有放弃,还恬不知耻做着梦。
  这个想象越来越真实,甚至逐渐替代了陈冬阑眼前的现实。
  他没发出声音,但眼泪却这么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睡梦中的袁渊不安稳地拧了拧眉,清醒了。
  他摸了一把身侧,没有摸到陈冬阑,抬起头一看,才发现他缩在床边上。
  疑惑地扭开台灯,袁渊看到了陈冬阑满脸的泪,还有眼睛里的惊疑不定。
  他小心翼翼给他拭泪:“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里。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
  陈冬阑摇摇头:“不用,我还好。”
  可是他的脸色却没有好转。
  袁渊坐起身,把陈冬阑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给他拍背:“梦到什么怕成这样?”
  陈冬阑抓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后半夜袁渊的手一直搂着陈冬阑的腰,他稍有动作就会醒过来,摸他的头发,给他拍背。
  就算这样陈冬阑还是睡不着,但怕弄醒袁渊,收着手脚不敢动,任由四肢麻木。
  早上,陈冬阑不再难受,似乎恢复了正常,去厨房做早餐。
  袁渊望着他的背影,隐约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半夜惊醒。
  这件事……是他没有考虑周到。
  上班时,他主动找于霖聊天。最近一段时间,他和于霖是事务所里头最春风得意的人,从不参加聚会,一下班就匆匆离开,好像早点回家能在家里找到黄金一样。
  他问于霖:“你最近和张老师还好吗?”
  于霖浑身不适:“你这么突然这样问候我。”
  袁渊皱眉:“问问不行?”
  “行行行,”于霖举起双手投降,“我们好极了。”
  “咳。”袁渊假咳一下,“一般张老师感到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哇靠,”于霖脸上浮现出二愣子一般的笑,“你不要问这种十八禁的问题啊,我们关起门来做什么也不好跟你详细说,我家亲爱的会害羞。”
  袁渊:……
  他想结束这次谈话。
  虽然十八禁一下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别的呢?”袁渊忍住想打于霖的心情,继续问下去。
  于霖突然鸡贼地靠过来:“陈冬阑没有安全感啊?”
  袁渊转身就走:“你要是不肯好好说话,我就去问别人了,我记得欧阳也有女朋友吧?”
  于霖怎能放走这个机会,赶紧将态度摆正:“我好好说,好好说,这个安全感嘛,男人女人可能不太一样,但某种程度上来看,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原本我家亲爱的一直叫我‘于先生’,不肯让我给她起昵称,只能叫‘张老师’,搞得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在搞师生恋,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没有安全感,不敢跟我太亲密。”
  于霖笑出来:“后来呢,我去她家见了她的父母,然后没过两天又带她见了我父母,双方家长都挺满意的,然后她就什么都肯了。”
  袁渊陷入思考。
  他思考得认真,并且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晚上回家,陈冬阑已经把饭菜做得差不多了,只剩饭在电饭煲里,还要等最后几分钟。
  陈冬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喊了一声“袁渊”。袁渊大衣都来不及脱,走过去,弯下腰亲他一口:“ 怎么不等我一起做饭?”
  陈冬阑仰起脸让他亲:“我下班早。”
  袁渊掐他的腰:“那也要等我啊。”
  陈冬阑被他掐得腰痒,往沙发里缩了一下,说:“好”。他往日都会等袁渊,今天只是因为早早下班,发现屋子里哪怕是一刻没有袁渊的身影,心里就空得厉害,要找些事来做才行。
  袁渊见他往里缩,用上双手把他抓住,两个人稀里糊涂地就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等到电饭煲把饭煮好,发出了提示音,他们才分开。陈冬阑的衣服被揉皱了,嘴巴也被吸红了。
  坐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他们都不敢长久的对视,要不然饭都吃不了,又要吻在一起。
  好不容易把饭吃完,靠在一起看了半个小时新闻,陈冬阑去洗澡,袁渊去洗碗。
  他洗完碗的时候,陈冬阑也差不多洗完了澡,换上了他们的情侣睡衣,身上有潮湿的气息,不用贴在一起就能闻到他身上温和的沐浴露香味。
  他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去房间里等你。”
  然后,袁渊花了五分钟洗完了战斗澡。
  陈冬阑说等他,就真是坐在床边上等着,什么也不干,就巴巴盯着门口,视线跟袁渊一撞,耳朵就红了。
袁渊压倒他,把他的睡衣掀上去,碾揉他的乳尖:“你怎么这么乖?”
  陈冬阑的背弓起来,嘴里出发轻微的哼声,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袁渊脱下陈冬阑的裤子,熟练地从床头拿起润滑剂,倒在手里去扩张。比起第一次,陈冬阑的后穴变得亲切多了,用不了多久那里就闭合不上,湿答答的等待插入。
  他们俩都是第一年开荤,对做爱这件事近乎沉迷。最开始的那一周最过分,每天都要做,而且不止一次。周末则更离谱,睡醒了就凑在一起,呼吸纠缠,吻了第一下,这一天就离不开床了。
  袁渊从背后进入,整个身体罩在陈冬阑背上。他先是把枕头垫在陈冬阑身下,但动了几下后就把枕头拿开了,用自己的手撑着陈冬阑。
  他拿手指在陈冬阑的阴茎的前端按压几下,顶着他后穴在深处撞击,手上很快就有了濡湿的感觉。
  陈冬阑得捂住嘴才能不甜腻的嘤咛出来。
  插了几十下后,陈冬阑哆哆嗦嗦射了。
  他和袁渊情况不一样。袁渊次数多了,会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持久。到了后头,可以尽情地将陈冬阑翻来覆去的操弄,掌握节奏。
  但陈冬阑不一样,他日渐敏感,易动情,也因为袁渊越来越了解他敏感的地方,每次都收获自己承受不过来的快感。
  “我们今天……出去散步好不好?”陈冬阑熬过射精的快感后,向袁渊求饶。
  袁渊很享受陈冬阑刚刚射过的这个时刻,因为他的后穴会像是痉挛一般的持续收缩,将他紧紧吸住。
  “你想去哪里散步?”
  “就在楼下吧……”不然还能去哪?不过,其实只要离开了床就行……
  袁渊了解他的想法:“那我们在家里散步好吗?”
  陈冬阑没转过弯来,点了点头。
  袁渊笑了,从他体内抽离,像是给煎蛋翻面一样将趴着的他翻过来,分开他的腿,从正面挺进去。
  陈冬阑放任他的所有动作,支吾着问:“我们……不是要散步吗?”
  袁渊将他半抱起来,托他的屁股:“我抱着你散步,乖,夹着我的腰。”
  陈冬阑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脸上直接红到脖子根。
  但是他从来不会拒绝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搂紧袁渊,等他慢慢将自己抱稳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他身上的挂件。下体连接在一起的地方格外酸胀,不太习惯这个奇异的姿势 ,就把脸埋在袁渊的颈窝,好像就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了。
  “我们可以开始散步了吗?”袁渊吻他的耳廓,极有耐心地哄着,“我开始走了?”
  陈冬阑很小声:“嗯……”
  然后袁渊就真的开始在家里散步了。每走一步,袁渊的阴茎就会在陈冬阑的后穴小范围地磨蹭,这既折磨陈冬阑也折磨他自己,让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找一面墙或是一个平面当做支撑点,狠狠插几下才能继续“散步”。
  陈冬阑从来不知道绕着他们的家走一圈路程会这么漫长,从主卧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袁渊将他压在冰箱门上加速抽插的时候,他的阴茎就因为这个姿势顶在袁渊的小腹蹭来蹭去。
  “啊……”他叫出来,又射了。
  怕他脱力往下滑,袁渊将他的屁股牢牢托住:“你就不能等等我?”
  陈冬阑好半天才从高潮的眩晕中挣脱出来,听他这样控诉自己,十分委屈:“那你就快点弄出来……”
  袁渊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陈冬阑撒娇的时候从来没有撒娇者的自觉,这往往最能触动他。
  他深深地吻陈冬阑,射给了他。
  



  清理过后,陈冬阑打开电视,看今晚的电视剧。袁渊本来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去了房间,回来时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他把东西递给陈冬阑,是两张机票。
  “这个周末,我们回一趟A市吧。”
  陈冬阑瞪大眼。
  “我和我的父母说了我们的事,他们让我马上把你带回家给他们看看。”
  陈冬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袁渊笑了,捧住他的脸:“他们会喜欢你的,我保证。”
第二十三章
  袁母提着大包小包到家,东西多到看不清地下,被自家的鞋柜绊得一个踉跄。
  袁父赶紧扶住她,将她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接过去,疑惑地问:“你买这么东西干嘛?这些东西……饼干?饮料?你平常都不买的。”
  袁母站直身子,面上有些忐忑:“我问了我的同事,接待儿媳的时候一般要做什么准备。但是我觉得我们家的情况特殊,哪一个建议都不够全面,最后综合采用了。”
  袁父:……
  他还记得袁渊打电话过来,刚把事情说清楚的那一瞬间,袁母脸黑得吓人,掐紧了手机,手臂绷紧,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手机扔出去。那边袁渊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才慢慢放松了,但语气还是很硬,几乎是用骂人的方式向袁渊表达了“你赶紧带着你的小男朋友滚回家”的意思。
  但是现在呢,恨不得把超市搬进家里。
  “他们怎么还不到?”袁母望着钟表,皱起了眉头。
  袁父也看了看时间:“快了吧。航班晚点,差不过再过半小时就到了。”
  袁母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晚点?”
  袁父笑了:“他说不敢跟你说话,怕你觉得跟他们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会恶心,将他们轰回去。”
  袁母满脸嫌弃:“我是这样的人吗?”
  袁父腹诽:倒还真是……
  
  二十分钟后,袁渊带着陈冬阑到了。
  袁母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身边高高瘦瘦的陈冬阑。
  陈冬阑九十度鞠躬,将手上的礼品递出去:“阿姨好。”
  袁母没接,袁父接了,谨遵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教诲。
  “叔叔好。”陈冬阑继续问好。
  “你好,小陈对吧?先进来。”袁父挂着和蔼的笑,将他们请进去。
  四个人里有三个人都满面和气,一起坐在沙发上,只有袁母一个人努力维持着冷脸,还刻意坐得很远。
  袁渊看着想笑,问袁父:“您和妈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我还以为到家要等一段时间。”
  袁父说:“何止到家早啊,你妈今天下午特意请……”
  “咳……咳咳。”袁母不自然地打断他。
  袁父识时务地调转话题:“小陈,你跟袁渊是老同学吧?”
  “是的,我初高中都在A市……”陈冬阑一五一十地介绍自己,从姓名年龄,到学习经历,再到工作情况,收入情况,甚至连健康状况都说了。
  袁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冬阑和袁渊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同时把视线转移到了袁母的身上。
  袁母被他们看得发毛:“看我做什么?”
  袁渊忍不住了:“妈,就只有您还没同意我们的事。”
  袁母瞪向袁父,袁父给她一个无辜的眼神。
  袁母叹气:“袁渊,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袁渊抿了抿唇:“给您添麻烦了。”
  陈冬阑心里有愧,却忍住没有低下头。
  他要坚定,比谁都坚定。
  袁母思考了一会才开口:“我以前跟你聊过小陈,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决定在一起,而且还一直向我强调你们是认真的,我相信你们彼此相爱,就算我现在要把你们强行分开,也不起作用。”
  袁渊静默了好几秒。
  确实分不开,无论父母怎么说,他们现在都分不开的。
  袁母双手交握,拇指上下交叠,这能帮助她思考:“我不向你们强调同性恋的困难,只是在担心你们日子过久了以后,还不会不会有现在的决心?”
  作为一个母亲,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她对袁渊从小到大的行为和决定都持着尊重的态度,面对任何事,都尽可能的让他自己独立面对,独立解决。这缘于她对自己儿子的信任,也源于对他的自豪。但到了他给出和她认为的正确答案有巨大偏差的时候,她也会出手阻止。
  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袁渊必须向她证明,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答案,她才能够接受。
  袁渊抿了抿唇:“我没法向您给出我未来不会后悔也不会退缩的证据,现在也只能给您做出空口承诺。”他握紧陈冬阑的手,“但就像我在电话里跟您说的,我第一次认真,也是最后一次认真,对我自己的感情,我看得很清楚。”
  袁母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儿子。
  他总是这样,在她没有去关注的时候,就发生让她诧异的改变。
  “就先说到这吧。”袁母说,“让你爸做饭,我们聊些轻松的。”
  陈冬阑还提着一口气,但袁渊已经放松了。
  他的父母对他太好,就算他上来就告诉他们自己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也不会震怒,而是把儿子的想法摆在第一位。
  想办法支持他,鼓励他。
  陈冬阑听到做饭这个词,立马有了反应:“让我来做饭吧。”
  袁父笑了:“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你坐着。”他开始编排自己的儿子,“小陈啊,我跟你说,你跟袁渊在一起,是谈恋爱,又不是给他当保姆,最好在家里也不要给他做饭了,把他惯得比小时候还娇气。”
  袁渊无奈,但也不反驳:“爸……”
  袁母也看向陈冬阑:“他说的对,你不用去做饭,让客人做饭实在是失礼数。”
  陈冬阑站着,不知道要坐下好,还是继续坚持做饭好。
  袁渊拍了拍他,说:“爸,您就让他跟您一起做饭吧,也好跟您学习学习厨艺。”
  袁父知道袁渊是要把陈冬阑推到和蔼可亲的他身边,自己来顶袁母这尊火炮,就顺着他的意思应下来:“那也行,我就麻烦小陈给我打打下手。”
  陈冬阑赶紧说:“不麻烦。”
  他们走去厨房,陈母毫不客气地给袁渊翻了个白眼。
  袁渊忍不住笑:“妈,您今天的白脸唱得真不错。”
  袁母不接他的话:“你可真会护着他,我就这么可怕?”
  袁渊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电话里也跟您说了,他容易多想,一不小心就会伤心。”
  袁母听他儿子把一个大男人描述得比玻璃球还脆弱,彻底没脾气了。
  
  袁母是典型的外冷内热。虽然陈冬阑在的短短一天,她一直表现得十分冷淡,而且很少直视陈冬阑,更多的时候是当做没他这个人。但是当他们告别时时,袁母送了陈冬阑无数的东西,搞得他们走的时候拎过了满手,像是进货归来的小商贩。
  陈冬阑回到T市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陈母写邮件。
  因为袁母问他“你的父母怎么看你们的事”?他才猛然想到,他跟袁渊在一起,考虑了方方面面,考虑了很远之后的未来,却没有考虑过妈妈和许叔,还有小德的想法。
  他反复斟酌字句,用上了很多语气词,尽可能让字句变得柔和。
  邮件发过去一天后,他接到了陈母的电话。
  两个人都怀着疑惑喂了一声,惊讶于对彼此声音的生疏。陈冬阑叫了一声“妈”,却觉得这个音节怪得很,好像自己把这最简单汉字读音都弄错了。
  “冬阑,你邮件里说的事,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陈冬阑握紧手机:“不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陈母一阵沉默,但陈冬阑隐约能听到颤抖的气流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邮件里的都是真心话,我现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很爱他。”陈冬阑深呼吸。
  “你疯了吗!”陈母吼出声,“你是不是疯了,你拿这种话来骗我有什么意义?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陈母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陈冬阑一阵沉默。
  这是他没料想到的反应。他以为陈母会像以往一样,对他的事听过就算,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把一切都忘在脑后。
  “妈……”他本想说“您冷静点”,但他始终觉得陈母不会为了他的事而丧失冷静,就改口,“您可以再看一遍我的邮件,每一句话都没有开玩笑。”
  “陈冬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母拔高声音。
  陈冬阑感到头疼:“这样吧,我下次再给您打电话。”
  他不等回复,直接挂断。
  陈母马上打回来,陈冬阑把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去管。
  陈母的电话轰炸了两天,每天都要打十通甚至以上。陈冬阑有时会接有时不理会,但接起来陈母的反应都没什么差别,每次都会翻来覆去骂他是不是疯了,有没有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两天的最后一通电话,陈母声音颤抖,问陈冬阑:“你是不是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我的儿子?”
  陈冬阑连连否认:“没有这回事。”
  陈母却在短暂的沉默后挂了电话。
  接着,电话就不再打来了。
  那之后,陈冬阑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渐渐忘了这回事,直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突然打过来。
  是许叔。
  当时是下午,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听到许叔的声音,陈冬阑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冬阑?不好意思,我没打招呼就来看你,我现在在计程车上,一会就到你公司附近了,我们一起聊聊。”
  陈冬阑好半天都没说出话,四处看了看,找到了领导,才说:“您怎么……这太突然了,我马上请假去接您。”
  “打扰你了,请一会假没问题吧?我的时间实在调不过来,徬晚我就要搭飞机回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许叔你在哪里下车,我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陈冬阑急匆匆向领导请假,东西也来不及收拾,抓起手机和钱包就跑出去。
  怀着不安的心,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等到了许叔。
  许叔十分注重外形,穿着灰色的英伦风外套,下巴留了一部分胡茬,是一个人到中年仍旧风度翩翩的男人。
  陈冬阑之前跑得急,额头冒汗:“许叔,你来一定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准备。”
  许叔笑了,摆摆手:“那些都不需要,我时间不多,我们赶紧坐下来聊聊。”
  “好,好。”陈冬阑拉开咖啡厅的门,让许叔先进去。
  两人对坐下来,陈冬阑还在不停的出汗。
  “冬阑,是你妈妈让我来的。”许叔没有说废话。
  “我猜到了。”陈冬阑点点头。
  许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可能不会想到,你妈妈这几天在家里,每天都以泪洗面。”
  陈冬阑确实很震惊。他想过母亲会大骂,甚至可能会摔东西生闷气,但绝对想不到她会一连几天的哭泣:“她怎么会……”
  “我跟她聊过了,但是她哭得停不下来。我本来想马上就过来找你,但还是多等了两天,等把她安抚住了才来。”许叔说,“你或许从小都觉得,你妈妈对你不好,对你不够关心,只知道关心小德。我不得不承认,你妈妈确实是这样的,但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
  陈冬阑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他也不太想知道。
  许叔的语气和缓:“是因为,你妈妈不知道要怎么对你好,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这说起来可笑,没说服力,但她真的是这样。她想要对你好,却觉得让你处在这种尴尬境地中的人就是她,她对你满心愧疚却无从补偿,渐渐的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陈冬阑觉得许叔说得确实可笑。
  “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确实是一个好说辞。
  但陈冬阑的心却没有多少起伏,他早已决定不要再为过去耿耿于怀。
  “怎么会……”陈冬阑摇摇头,“妈只是被我气坏了。”
  许叔深深叹气:“我希望你也能设身处其为你妈妈想想。当年的她独自带着你改嫁,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连自己也照顾不好,却带着一个事事要仰仗他的孩子,那时候你还没断奶,夜里总是哭……”
  许叔的话掀起了陈冬阑的回忆。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小德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陈冬阑的记忆里有一个深刻的影像,那就是陈母。
  她远远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进来,双手抱在一起,静静看着在房间里独自玩乐的陈冬阑。
  陈冬阑回头看她,叫一声“妈妈”,陈母还是没有反应,她双眼干涩,好像流尽了该流或不该流的泪。
  许叔闭上眼睛平复了几秒钟情绪,才继续说:“冬阑,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你妈妈觉得,你会……会喜欢一个男人,全是她的错。是因为她从小忽视你,不管你,你才会走上这条歪路。冬阑,你老实和许叔说,你是不是因为要报复你妈妈,才会做出这种偏激的事?”
  这一瞬间,陈冬阑的心隐隐作痛。 
  他想不到陈母居然会这样认为。
  其实他从小就清楚,他和妈妈的关系生疏至此,不可能完全是妈妈的责任。放弃这段母子亲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因为他的态度如此消极,从来不争取,不努力,不反抗,才会有这二十几年。
  但是袁渊……
  “不是,这绝对不是妈的错。”
  陈冬阑的声音肯定。
  爱上袁渊,和袁渊在一起,绝对不是某个人的错。
  这是他一生中,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您不要担心,小时候的事,我早已经释怀了。”陈冬阑笑出来,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现在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我绝对不会后悔。”
  许叔目视着他,久久都没有说话。
  等到端上来的咖啡都凉了。许叔才感怀地说:“你长大了。”
  陈冬阑眼睛一酸:“谢谢您。”
  许叔无奈一笑:“下次有时间,去看看你妈妈吧。”
  陈冬阑点点头:“好。”
  
  许叔回去的航班安排得很紧,他们没有聊更多,陈冬阑就送他去了机场,告别时,许叔拉着他的手一遍遍请他带袁渊去看陈母,陈冬阑也一遍遍地答应他。
  走出机场,陈冬阑拿出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有几个袁渊的未接来电。
  打回去,没响到第三声袁渊就接了起来:“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他下班回家发现陈冬阑不在,打电话也不接,急得一直在客厅打转。
  “对不起……可能没有听到铃声。”刚刚告别时情绪激动,哪还有功夫关注手机,“我现在在机场,马上就回去。”
  “怎么跑去机场了?”
  “我回来就跟你解释,现在说不清楚。”
  “那我去接你。”
  “嗯。”
  陈冬阑在原地等着。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春天的傍晚不冷,白日的热度还没有完全褪去,风是柔和而温暖的。
  他只等了一会袁渊就到了。
  袁渊向陈冬阑跑过来,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像是树上发出的春芽在摇摆。
  陈冬阑也向他跑过去。
  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多半都被孤独感所萦绕。
  一个人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甚至是思维方氏。
  但是现在不再是这样了。
  从今以后——
  他不再茕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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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故事不简单的感情

原生家庭造成的影响是很大的,我们的主角因为爱一个人,能变得优秀起来实在不容易。希望受挫的人都能找到一个动力~

昨天刚跟人撒哟哪啦的我简直要哭瞎了。
明明是两个人的问题如果没有办法一起努力的话真的走不动啊………累死

No title

好励志。。。为了他,我们有什么资格不变的优秀嘤嘤嘤嘤嘤嘤

很感人 认识你就花光了我所有的勇气 怎么想到还会爱上你 可是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现在流行小受自虐。。哎不吃饭吹冷风和追到人有必要关系吗。。

以泪洗面

因为不会面对所以不去面对,有这种妈妈,心疼受君

好看啊,有点甜

好看!!!!受君好可爱qwq

爱到深处。
情不能已。

这些渣父母,道歉了又不能抚平几十年的伤害

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大是幸运♡

凌晨一点半 很甜 很满足 希望能一直幸福

渴望温暖的人找到了他的光~不再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他们都好可爱啊

攻君对于人情处理的圆滑对于感情却很笨拙的样子,受君能为了一个人变强变优秀也很好。但父母真的好渣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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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Author: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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