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抬棺(腥风血雨系列01)by 罪化/王十一/devillived

[孤岛求生 一车人在活死人镇的惊险之旅]

多说两句 恐怖类型的老衲追求越吓人越好 你们不能看的就算了吧 老衲的惊吓程度现在是半夜一个人看咒怨感觉还可以有点怕怕的这样 这篇我觉得不恐怖


《鬼抬棺(腥风血雨系列01)》作者:罪化/王十一/devillived

文案

活人是它们的衣服,死人则是它们食物!
它们耍弄着阴谋诡计,把他们一个一个「穿」起来……
与虎谋皮的成语,在这里要修改成「与尸谋皮」了……
废弃的小镇,到处都是镜子;
废弃的医院,有多具生根的空棺。
听说,下葬五年内的死人能够依靠「抬棺夜游」复活……
被大雨困在医院内的十二个人,
能够平安脱离这个诡异的鬼域,
还是……成为死人重回人世的衣裳?……


第一章 奇祸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六点十三分,E3高速公路中段暴雨倾盆。
天色乌黑,闪电狂舞。两旁山坡上漫起团团狂雾,如阴兵过境,朝着公路俯冲。才几分钟的时间,雷声就把雨滴催大了好多,蚕豆似的打在车窗上「砰砰」作响。
「居然还有冰雹。」
司机嘟囔了一声。的确,仔细看的话,窗框上已经积起一层细小的冰晶。
广播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收费站停运和临时道路封闭的消息,经验丰富的司机早就放慢车速打开雾灯,但湿滑的前方公路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由于这一带都是开山修路,山体非常容易滑塌。有好几次靠山的乘客都看见小溪样的水流,从紧贴着车窗的山壁上滑下来。而在一个拐弯处,闷雷轰下,山上就「哗啦啦」滚下大约五个立方米左右的岩石。
小型巴士里,不安的气氛正悄悄弥漫,前排的OL甚至脱掉了高跟鞋,捂着耳朵蜷缩在了座位上。
令人不安的不仅是车外,还有后排传来的幽幽说话声。
「绷带、OK绷、红药水、驱风油、矿泉水、面包、压缩饼干……逃难必备,不买马上就后悔哦。」
后排的照明灯坏了,最后的四个座位一团漆黑,只能勉强看出坐着一个男人,左右堆着两大包行李。
如此不吉利的叫卖声,换在平时,早就被人骂到臭头。但是此刻,乘客都被雷暴吓到了,谁都不愿去触这个楣头。最后,还是司机忍不住对着后照镜抱怨道:「那位先生啊,要做生意也请考虑一下场合!」
后座的男人却笑了起来,「哎呀呀,我只是讲个笑话,大家一起轻松轻松不好么?」
又一道闪电落到了附近的山顶上,瞬间照亮了后座。坐在那里的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一身灰色运动服,微卷的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相当阳光,完全不像是会发出刚才那种恐怖叫卖声的样子。
在青年两侧的座位上,那两个大塑胶袋里,确实鼓鼓囊囊地放着矿泉水、面包和绷带等东西。
这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司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就有人高叫道:「开车的,小心前面!」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二三十米的路面。只见一个一米余高的木箱,反射着幽幽的红光。
「什么鬼!」司机猛踩刹车,但为时已晚。小巴士与红箱子的左侧相擦,又滑行了六七米才完全停下来。
「那是什么!」
司机敲着方向盘骂出一句粗口。乘客此起彼伏的尖叫过后,后座男的一句回答将气氛踢向了冰点。
「那是个棺材,血红血红的棺材啊!」
后座男的位置是最后一排,此刻那口棺材就在车外距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天色虽然昏暗,但车尾灯正好打在路面上,像是给棺材刷了一层浓重的红漆。
很快,坐在后座男前面一排的那个年轻男人也发出了惊叹声,他看见棺材头上还有一个金漆描过的「奠」字。
高速公路上怎么会有棺材?棺材里会不会还有尸体?与其是尸体倒还好,万一是穿着清朝马褂的东西……
在想像力的推波助澜之下,此刻车厢里可算是爆了棚。惊叫的、拍照的、大叫的兼而有之。司机不敢下去验证,反而选择了尽快发动车辆,走为上策。
前面的一段是环山公路,所幸雨势终于小了一些,车辆缓慢地转了三个弯,四五分钟才开出了不到两公里。
「看,前面有车!」OL的视力倒不错,她第一个看见了前方的一些金红色亮点,那显然不是路灯或者标示牌的反光。
「看来赶上这场雨的果然不止我们。」
「真是的,刚才还以为遇上了鬼打墙……」
同路人的出现让乘客们不约而同地拍了拍心口。但他们没能放松多久――因为「后座男」又摇了摇头。
「你们再仔细看看,那辆卡车是不是翻了?」他打开车窗,拿着一副望远镜,边看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声:「真的翻了!货物都翻下山坡去了……啊?那些货物不就是棺材?」
半空中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铺着水光、蛇一样蜿蜒的公路。货车翻倒的地方就在刚才小型巴士刹车点的正上方。在货车附近,还歪歪斜斜地倒着四五具颜色不一的棺材。
在公用墓地空间紧缺、推行火葬的今天,居然还有人劳师动众地运输着棺木?还是在这样一个疾风骤雨的夜晚?
怎么想都觉得诡异。可是路只有一条,巴士还是要从那边穿过去的。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很快,距离翻倒的货车已经不足五十米。巴士里,靠外侧的乘客都恨不得藏到车座下面去。
不过他们并没有害怕多久,就在距离货车二十米外的地方,小巴车停了下来――是被人拦住的。
拦车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微长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浅栗色,衬得皮肤有些苍白。
「发生了土石流。在我前面的货车急刹车不成,反而将车给弄翻了。」
「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何时走到车头来的「后座男」将望远镜交给了司机。
透过望远镜,司机看见货车前方确实发生了坍方,大量土块堆积在了路上。此刻还有细小的泥流正从山坡上断断续续地滚落下来。
「现在……怎么办?」
按照客运公司的规定,在旅途中,司机有保证旅客人身安全的义务,出了事故他难辞其咎。绝不能拿乘客的性命开玩笑!但是不开过去还能怎么办?
左右为难的司机抓着头发,第一次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撑伞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比了比自己身后的蓝色雷诺车。
「停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土石流埋了,货车的乘客说这附近有个小镇,我们大家可以先去那里避一避,等雨小了再做打算。」
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在征得了车内乘客的同意之后,司机认可了撑伞男子的建议。
「刚才你说还有其他的人?」
「是的。」撑伞男子点头。
「有两名货车乘客受了伤,无法自由行动。我车里原本就有一人同行,空间不够,所以需要你们帮忙抬到巴士上去。」
「我来帮忙。」不等司机回答,「后座男」就自告奋勇,同时自我介绍:「我叫陶其华,明天就要去S大报到。我看见你戴着兄弟会会徽了,那是我们学校的特色对吧?」
的确,撑伞男子的衬衫上确实别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金色徽章,那正是S大传承了近一个世纪的校内组织标记。
「我叫林深,大二。」撑伞男子的目光在陶其华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中透着冷淡。「就是为了接你们这批菜鸟,才会在这种时候被提前召回去。」
出事的货车上共有五人,除去坐进林深车内的三人外,还有两人。
「货车里不安全,但车外雨又太大。所以我把伤员移到了更合适的地方,跟我来。」
这样说着,林深带着陶其华向前走去。
只见两具翻车后留下的棺木还侧立在公路上。在掀掉了棺盖之后留出的「匚」形空间里,两名伤员正躺在棺材的侧壁上。
放在棺材里会比留在车里更合适么,这又是什么逻辑?心里虽然这样嘀咕着,陶其华还是帮忙将伤员抬上了巴士。新成员的加入,引来了乘客的围观。
「这,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啊……」
「他伤得很严重?为什么要这样包扎?」
车厢灯光下,其中一人的右腿和一把长柄雨伞捆在了一起,头发上也是湿答答一片血迹。他神智不算清醒,只是在痛苦地哼哼。
另外一个人倒比他安静许多,只是除去衣服外,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绷带缠住了,看起来倒像是个穿了衣服的木乃伊。
看见乘客们狐疑的眼神,站在车下的林深也摇了摇头。
「他们在我看见之前就是这样,说是在切割操作的时候引发了小型火灾。反正那些人说前面有个小镇,到那里应该就能找到医院什么的。」
天空中又是一阵金蛇乱舞,雨点劈里啪啦大了起来。两辆车在环山公路上勉强地调头,缓缓沿着来路开下山去。
林深所说的「小镇」隐藏在山坳里。从高速公路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出口下去,走了一段颠簸的黄泥路,车身很快溅满了褐黄的泥浆。
透过缀满雨珠的车窗,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镇的剪影。低矮的楼房像霉菌那样连成一片,黑漆漆没有一点儿灯光。
「为什么没有路灯?」吴娜低头看了看手机,「这才晚上七点半。」
「可能是雷雨导致大面积停电。」另一个人自言自语,「再说,乡下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再说也不至于看不见一点灯光。」
犹豫间,巴士与雷诺车已经开到了镇前。挡在面前的居然是一棵五人都无法围抱的大槐树,茂盛的枝干上缠绕着数百条新新旧旧的红绸,绸子上还依稀可见黑色的字迹。
车灯照亮了大树下的一块石碑,上面只刻着三个大字:寿喜镇。
道路在老槐树前形成环状,车辆缓慢绕行之后就驶入了镇口。当车灯照亮前方道路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漆黑的前方,由近及远、密密麻麻地排布着数以百计会发光的「眼睛」,它们冰冷地紧盯着车上的人,充满敌意。惊愕过后,车前灯将周遭景物照亮。大家这才发现,所谓发亮的「眼睛」,竟然是无数大小不一的镜子。
圆形、方形、长方形、塑胶框、金属边、柳条边……各种各样的镜子吊在上房下铺的水泥小楼外,紧贴着花哨粗糙的塑胶招牌,挂在游戏厅和棋牌房拉紧的卷闸门上。这实在是一个太诡异、太壮观的景象了。
「好漂亮!」OL暂时忘记了害怕,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可惜效果很差。
又有人问:「这是用来干啥的?」
「不能确定。」小巴车内过道对面的谢顶男人扶了扶黑框眼镜。「不过据本人猜测,是为了节约能源。这样一盏路灯的光经过多次反射就能达到数盏灯光的效果,这证明……」
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去留意了。
从镜子的震撼中逐渐清醒过来的乘客们,开始观察寿喜镇的街景。
在雨水横流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垃圾。泡烂的菜叶和拖鞋纠缠在一起,各种包装袋和污脏的纸浆搅成一团,简直就像是大抢购后的露天菜场。
只是没有人。从进镇之后,街上就没有出现过一个人,甚至连一辆车、一条活狗都没有。看着看着,所有人都开始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像是坐在潜水艇里,透过舷窗参观着一座海底古城。
「这也太奇怪了……」谢顶男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我说……前面那辆车里该不会都是强盗,把我们拐骗到这里来吧?」
「老兄,怎么可能!」在造成恐慌之前,陶其华大手一挥,坚决反对道:「开车那个可是我的学长!」
「可是,万一你的学长也是被人挟持的呢?」OL弱弱地反驳,「就像水鬼抓交替……」
「放心吧,有我在呢。」陶其华冲她一笑。「有坏人的话,我帮你打跑!」
阳光般的笑容绽放在俊秀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魅力。就好像这一刻,什么事都可以放心大胆地信任他。
但OL的陶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笑过之后,陶其华比出了一个「铜钱」的手势。
「……当然,前提是要付一点点小费。」
你到底有多缺钱啊!
就在其他乘客们忍不住爆发出这样的心声之前,司机轻轻地「咦」了一声。
「前面的车停下来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两辆车前后停到了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前面。
这幢楼高六层,跨度大约有五十米,是镇上绝对的标志性建筑,就算是雨夜也能清楚地看见楼顶一人多高的红十字标志。这里就是镇上的医院了,看起来满气派的。看这个名字,应该是哪个商人荣归故里捐建的。
仰望着大楼,陶其华吹了一声口哨,随即发现了一件怪事。
――医院也没有灯光。
没错,就算民用输电线路因为暴风雨而中断,医院也应该备有自力发电系统。然而眼前这座大楼,从上到下漆黑一片,倒是连镇上的镜子都看不见了。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人啊。」
平静的回答来自林深,他将车子直接停在了大楼入口处的雨廊下。
「没有人?」陶其华瞪着林深,眼神里似乎有了点动摇,「那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是我带的路。」林深耸耸肩膀,「是他们。」
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车内,从车里鱼贯走下来三个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个子最高,而人却最瘦的,朝着小巴车上下来的乘客摇了摇头。
「没办法啊,我也不想回到这里。但是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二章 鬼镇

在漆黑一片的医院大厅里,所有人都坐在冰冷的橘红色塑胶凳上。
首先,由陶其华清点了一下人数:小巴车上六人,出事的货车上五人,雷诺车上两人,一共有十三人被土石流困在了寿喜镇上。
再来,是作为协调人的林深发话:「既来之,则安之,环境就像你们所看见的这样。既然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团队。有什么问题,尽量提出来。」
他话音刚落,小巴司机立刻问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瘦高个――也就是出事货车的司机,叹了一口气,「这个镇子,其实已经搬空有两年多了。原来的居民都去了邻近的村镇。至于原因……说来话长,我想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反对!」谢顶男子立刻发出抗议,「作为公民,应当享有知情权,团队内部更应该互相信任。你不说,叫我们怎么信任你们!」
「没错。」陶其华也随声附和,「好端端的一个镇子,居然说空就空了。难道是这里有什么流行病,或者是核辐射之类的?你可不要害我们啊!」
「当然不是那种事!」坐在货车司机身旁的男人,手臂上有着一大块纹身,他粗暴地打断道,「说了你们也不会信,这个镇上闹鬼!」
「闹鬼?」黑暗中,听得见丝丝抽气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之后,还是林深再次说道:「刚才,我就在车里听他们说了,寿喜镇发生过一些很诡异的事件,吓走了居民。不过新闻报导却说是因为打工潮的迁徙和水库的建设,造成的正常人员流动。」
他这一说,OL也嘀咕道:「这么说来,我也有看到过这个新闻。」
「到底是什么诡异的事件?」坐在陶其华前面的男乘客,瞪大的双眼里满是听鬼故事时才会有的催促。
「这个……不急。」货车司机建议道,「我那两个兄弟伤得比较厉害,先把他们安顿好了再说。」
「说得也是。」觉得自己有保护乘客安全的义务,小巴司机也站了起来,「看情况多半是要在这里过夜了。那先自我介绍一下,叫我老郑就好。」
「我叫余成林,你们可以叫我老余,货车已经开了二十年。」瘦高的货车司机接了下去,又用手比了比身边纹身的大汉,「他叫罗旺,是我的副手。」
罗旺身边是个面相稚嫩的男生,手脚很瘦,却有着一个圆溜溜大脑袋和招风耳朵。余成林介绍说他是个向导,绰号皮猴。至于躺着的两个人,断腿的叫「毛哥」,烧伤的是「螳螂」,都是跟车的装卸工。
货车这边介绍完毕,轮到小巴乘客介绍。
打头阵的自然是陶其华,然后是坐在陶其华前面的男人――他叫赵辰,是一名软体工程师,正请假要回老家帮忙农活;OL名叫吴娜,是某家百货公司职员;谢顶叔名叫谢大洋,在证券公司工作;而巴士上,坐在赵辰身旁的最后一名沉默乘客叫李彩银,是一位六十上下、略显老态的妇人。
介绍完毕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胖子,胖得让人叹为观止,光是坐在塑胶椅上,就占去了两个席位,三褶的下巴和前胸都快要黏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堆肉色的桃形果冻。
摸起来手感会不会也和果冻一样凉凉的呢?陶其华故意走过去,拍了拍他松软的胳膊,一边还不忘故作正经地问:「你是和林深学长同行的吧?也是S大的校友?」
胳膊上的肉明明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胖子却没什么感觉,浑浊的双眼呆滞着,像两个劣质的塑胶圆球。
「叫他巴叔就可以,」林深替他回答,「是家父的朋友。」
人员介绍完毕,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也就在这安静的隙缝里,传来了不知是谁肚子「咕咕」的抗议声。
陶其华第一个竖起了耳朵。「看起来有人肚子饿了,不过有我在没有问题!」
说着,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两个大塑胶袋――正是巴士里放在他身旁的那两个。
「这些是准备带到学校去吃的口粮,不过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便宜一点卖给你们。怎么样?无论水还是饼干,一律十元。」
究竟哪儿便宜啊?
小巴的乘客已经见怪不怪,轮到货车组的人露出古怪的表情。
「别费劲了。」货车司机老余摇了摇头,「这座镇子上还有不少没被带走的包装食品,够我们吃一个月的。」
考虑到李彩银年事已高,大家让她留在医院大厅里照看伤员,其余人分成三组。陶其华、林深、巴叔一组,小巴司机老郑、谢顶男谢大洋、赵辰和吴娜一组,分头搜索医院内部,寻找药物和适宜休息的地方。
货车司机余成林、副手罗旺和皮猴一组,去医院外面寻找食物。
「无论如何,医院内的两组人马,绝对不能走出医院范围。」――这是老余特别交代的重点。至于原因,等他回来后再仔细解释。
时钟已经不知不觉指向八点整,三队人员分头行动。陶其华、林深负责的是医院大楼的一、二楼以及地下室,也是最有可能存放自力发电设备的地方。如果顺利通电,今晚上至少不需要在黑夜中度过。
从车里取来了手电筒,林深走在最前面,陶其华紧随其后,身后则传来巴叔沉重的脚步声。从平面图上看来,一楼是门诊大厅,中央是两百平方米左右的花园以及休息区,右侧是挂号处、注射室,左侧是药房和检验房。此刻,伤员最需要的就是药物。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进药房,居然这么壮观。」
跟在林深身后推开虚掩的房门,出现在陶其华面前的是十多排林立的药架,每座有六层左右,最底下连着用于传输药品的简易轨道。
此刻,架子上绝大部分药品已经搬空,只余下少量低价药品的纸盒。
「仔细找找绷带和消毒药水,再用手机灯光看药品说明,找抗生素。」
林深这句话是对陶其华说的,因为太过肥胖,巴叔根本通过不了药房的门,只能站在外面等候。
他们很幸运,一番搜寻之后,确实找到了一些尚未过期的药片和胶囊、止痛膏,还有封装好的抗菌纱布半箱和一些医用酒精。
药房搜索完毕,在屋子的北面还有一扇小门。推测里面可能是药品库房,收获一定更不错,陶其华心情愉悦地拧动了把手。
潮水一般的黑暗,伴随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从门内涌了出来,其中还混杂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很怪异的香气,有些辛辣、又带着点儿甘甜,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经久无法散去。
手机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在察觉到脚下的异物感之后,陶其华将它对准了地面――
这是什么?地上竟然铺着一层薄薄的、桃花一般的纸钱!
「不会吧……难道这里是停尸房?」陶其华打了一个寒噤。他急忙去照周围的墙壁,并没有看见冰柜,而是一个个大纸箱,上面分门别类标记着药品名字。
就是么!再怎么想,停尸房也不可能直接和药房连在一起。这些纸钱,说不定是后来的探险者搞的恶作剧。陶其华本来就神经大条,这样想过之后,心里顿时又放宽了许多。正想继续向前走,耳边突然「啪」地一声,有一只手搁到了他的肩膀上。
「别过去。」
林深的声音幽幽地从脑后传来。
亮白的手电筒光随即照亮了小半个房间。只见硬纸板的药箱一直堆叠到天花板,看起来的确是药品仓库没有错。
但是,林深特别指着被纸箱遮住的一个拐角。「看那边。」
陶其华定睛一看,褐黄色的纸箱后面,隐约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
那东西高度大约在一米左右,漆着红漆,诡异的香气显然就是从它身上传出来的。
棺材!暴雨中公路上的那口红色棺木从记忆中跳了出来,陶其华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着林深。
林深没有说话,只对他摇了摇头,比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为什么仓库里会有棺材?为什么地上会有纸钱?」
离开药房原路返回的路上,陶其华就像是超大型号好奇宝宝那样,不断提着问题。
「难道这里的药房不仅配药,还配棺材?」
他的问题不仅毫无意义,甚至很无聊。呆呆的巴叔自然不会回答,林深一开始也试图不理不睬,但在陶其华的喋喋不休之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问我干什么?我还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陶其华用乌黑好似大型犬的目光看着林深。
「你刚才叫我‘不要过去’,真的很神呐!那么黑的地方,你是怎么看见棺材的?」
「罗嗦,快把东西交给李阿姨,我们还有两层楼要去看。」
将找到的药品交托之后,三个人决定先上楼。
二楼是皮肤科等一些常见病的诊疗室,此刻当然已经是人去楼空。过道和房间的角落里,都结起了厚厚的蜘蛛网和绿色霉菌,很像鬼片里的场景。
漆黑的夜晚,荒凉的医院,这些都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元素。但是陶其华一路上的喋喋不休却让「探险」变得毫无压力。
「二楼clear,下一个目标是地下室,出发!」
对着林深做出一个敬礼动作,兴奋过度的他简直就像是来野营的童子军。
「能不能请你正经一点?」
林深的抱怨只换来了一大串故作委屈的回答。
「我是想要和学长搞好关系……林学长应该和我一样都是H市的人吧?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做我的直属学长呢?听说S大新生,都要有学长罩着,有了林学长罩着,我肯定不用担心被其他前辈使唤……」
无力的感觉让林深决定不再去搭理陶其华。就这样,在完成二楼的查看后,三人沿着楼梯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不是医院对外开放的部分,因此在装修上和地面建筑有着很大区别。踩着生了锈的简易台阶走下去,眼前是裸露在外的管道和水泥立面,感觉就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手电筒光照亮了墙上的平面图。地下室的范围要小一些,除去洗涤房之外,还有锅炉房、整备班和其他一些基础部门,配电房也在其中。
「没有停尸房?」陶其华吹了一声口哨以表达心中的失望。「我还以为会有更吓人的地方可以看。」
「会有的。」这一次,林深破例回应。
移动的手电筒光此刻投射在了他们前进的线路上,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又紧紧黏着几枚发黄的薄薄纸钱。
「吧嗒、吧嗒……」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地下室的死寂中清晰到令人心慌。
前面,纸钱的痕迹一直没有中断,看着看着,简直叫人怀疑是不是自己正在被它领着走。
一个弯,又一个弯。当他们拐过第三个弯之后,一股并不陌生的香气随着冷风扑面而来――果然,又一具「芳香四溢」的棺材出现在了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棺材?这是什么状况?这里的棺材难道是装饰品么?」发泄着毫无意义的抱怨,陶其华随即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虽然棺材是竖着摆放在通道里,但想要去配电房,还是必须与它擦身而过。
走还是不走?陶其华偷眼看着身边的人。
「跟着我,一个一个过去。」林深显然没有犹豫,他径自迈开脚步。
「喂喂,为什么之前在药房里就不让我去看那口棺材,这里却可以放心大胆的过去?等等,好歹等我做好心理建设!」
陶其华还想再多喊些什么,但林深已经走了过去。
从接近、相擦到错过,不过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当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成功通过之后,林深回头,晃了晃手上的光源。
「手电筒目前只有这一个,跟我走,还是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你自己决定。」
陶其华几乎可以发誓,一瞬间,他看到林深的眼睛里流露出冷酷的蔑视。
虽然脑袋里警铃大作,但陶其华还是「嘁」了一声,也迈开了脚步。
不同于公路上的那一具,这口棺材没有盖板,因此只要稍微靠近就能够清楚地看见――
里面什么都没有。既然是空棺,那就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样想着的陶其华,快步走了过去。
在明亮的手电筒光芒中,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地接近一口货真价实的棺木。
虽然拥有一眼就看出做何用途的基本特征,但是寿喜镇上的棺材却与传统的款式有些差别。在四四方方的棺壁外侧,攀爬着一些手指粗细的枝脉。它们像是棺材上的浅浮雕,又像是木材天然的纹路,从棺底一直延伸上来。
而在棺材内侧,杏黄色的板壁上同样有着类似的纹路,浅红色的底板则雕刻有清晰的北斗七星浮雕。如果除去恐怖的成分,棺材本身还是很有一些艺术价值的。陶其华模模糊糊地这样想道。
与棺材擦身而过的瞬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这也证明了所谓的恐惧,只不过是人类自己制造的幻觉。成功通过后,陶其华不无得意地走到林深身旁,朝着对面挥手。
「巴叔,别害怕,一鼓作气过来就好了!」
肥胖的男人还是一脸呆滞,却在与林深目光相对之后缓缓迈开了步伐。
棺材和墙壁之间的宽度不足半米,以巴叔的体型来说根本过不去。但出乎陶其华意料之外――巴叔也没打算那样走。
他缓步走到棺材前,吃力地抬腿、跨入,然后再从容不迫地从另一头迈出来。
原来人胖,胆儿也特别肥?!
陶其华还在惊叹,林深却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
配电房很快出现了。谢天谢地,发电机果然还能使用。在简单琢磨了一番之后,他们成功地灌入柴油,启动了设备,电力带来的光明很快驱散了黑暗。
从配电房出来,没有拉闸的走廊虽然还是漆黑一片,但感觉已经没有刚才那样阴森。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就在配电房边上,原来还有一道通往一楼的楼梯,刚才真是绕了一个大远路。
三人通过楼梯返回了一楼的大厅。
此刻,在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灯下,另一支负责探索医院内部的小队也已经返回了。大家还是坐回到大厅中央伤员身旁,又等了不到五分钟时间,货车组的人也回来了。
正如老余所说,他们带回了足够所有人饱餐一顿的食物――真空包装的牛肉、火腿肠、饼干、巧克力和水果罐头等,甚至还有啤酒和果汁饮料。
美食当前,饿了许久的大家笑逐颜开,也暂时忘记了重重疑惑与恐惧,头碰头地坐下来分而食之。
迅速消灭掉一条奥利奥饼干,趁着撕开鸡腿真空包装的空隙,陶其华随口感叹道:「怎么还会有商人搬家,连货物都不带的,这不是白白便宜了我们么?」
「不是哦,店主没有搬家,」心直口快的皮猴摇了摇头,「他们全家都死了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像被冰冻光束击中一般,吴娜甚至连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了都不知道。
将开了盖的黄桃罐头交到巴叔手上,林深正色道:「是时候说说这里的故事了。」
「……也好。」货车司机老余清了清嗓子。
事情,还要从两年半之前说起。
寿喜镇,从古到今,都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若是硬要说有什么特产的话,那就是棺材。
原先,这附近的大山里出产一种优质木材,极适宜制造棺材。工匠们就地取材,自产自销,倒也逐渐将「寿喜棺材」打出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不过随着火葬的流行,棺材的订购数量骤降,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放弃了这祖传的行当,外出打工。
去年的梅雨季节,山区里普降大雨,寿喜村地处低洼,很快积水成灾。最严重时,大半个镇子都浸泡在肮脏的积水里。洪水退去后,毫无意外地引发了瘟疫――其实这在往年也算不上罕见,只是这次,人们的处理方式有所不同。
源头已经无从查起,随着疫病患者的增加,寿喜镇上逐渐开始流传出一个迷信的说法:
谁家有人病入膏肓、甚至不治身亡,就将他装入本地新产的棺木中,由四个亲人抬着,在午夜的镇子上游荡,第一个正面撞见的人,就会代替棺木里的人去死。
「抬棺夜游」――听起来很荒唐的做法,却意外地迅速流行了起来。一时间,夜晚的寿喜镇上门户紧闭,家家大门外都挂着辟邪的镜子。
但这似乎阻止不了死人代替活人的脚步,很快,那些抬棺者开始以暴力冲击民居和旅店。无法忍受的居民纷纷选择了逃离,而寿喜镇也就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显然是造棺材的人在制造谣言!」听完老余的这番描述,陶其华首先愤愤不平起来,「这样为了复活亲人,大家都会去买他的棺材了不是么?」
「一开始镇上的人也这样认为。但是谣言开始后没多久,棺材铺老板也就失踪了。有人说他逃去了外面,不过抬棺夜游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
「但是光凭谣言,又怎么能确认死人真能复活?」
「看证据,你可以出门左转。走五百米有个寺庙,后面就是墓地。」皮猴用下巴指了指北面。「传言说下葬五年内的死人都能依靠‘抬棺夜游’复活,所以镇子上不少新坟都被挖过,那可都是镇民自己干的好事。」
听到这里,大家又暂时沉默了。只有林深又问:「……照你的说法,那镇上停放棺材的地方,应该都曾经有过‘抬棺夜游’?」
「没错,一旦死人复活,那被他用过的棺材就会停在原地。所以这个镇子上有棺材的地方,还是避开为妙。」
原来……药房和地下室里的棺材的来历竟然是这样。
陶其华后知后觉地惊出几滴冷汗。他下意识地去看身边,其他人的脸色也都挺难看。
林深又抛出一个敏感的问题:「你们的货车上怎么会运着棺材,该不会就是从这里搬的吧。」
「没错。」事到如今,老余也不打算再隐瞒什么。
「寿喜镇被废弃之后,就有人时不时地从这里拿点东西出去卖。我们兄弟眼红,就学着想要来捞一票,可惜能拿的差不多都拿完了,看那些棺材做工倒还不错,就想着倒卖去时兴土葬的村子里。实在不行,劈成木材、烧成木炭也能卖钱。」
「那螳螂和毛哥的伤,也是在这个镇子上弄的?」
「是的。」老余的脸上突然显出诡谲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说到这里,还有一点能够证明‘抬棺夜游’并非是谣传――仔细看过那些棺材没有?它们的底部都生根了,和地面长在一起!没人能够解释这是为什么。
「而且,你们应该闻到过吧?那些棺材的木材还带着一种诡异的香气,曾经有人偷出去充作樟木卖给不识货的人。
「下午我们看中了一口大棺材,却没办法把它抬出来,螳螂在用切割机分解底座的时候,引燃了边上的废纸。最后抬出门的时候,门框又倒下来压倒了毛哥。」
这听起来真是天降横祸,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天谴」吧。
陶其华联想起之前在地下室里见到的棺材,那些看似浮雕的枝脉,难不成真是活的?可是就算是活的植物,也不太可能穿透建筑物的水泥基座吧?
听完寿喜镇的鬼故事,大家默不作声地继续晚餐。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老郑出声问道:「饭吃饱了、电也有了。现在应该做什么?」
老余回答:「休息,大家都累了。」
「休息可以,但要有人轮流值夜。」罗旺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人多,一个人值一小时就够。」
赵辰不解道:「为什么需要值夜?难道镇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当然有了!」皮猴挤眉弄眼地凑了上来,「那些活过来的死人啊,可都一直在夜晚的寿喜镇上游荡呢。」
「讨厌……别吓人!」吴娜哆嗦起来,「真有活死人的话,不也应该早就离开这个无人小镇,去别处了么?」
「他们走不了。」老余摇头,「据说活死人不能长时间离开寿喜镇。还有人说,那些活死人不是永生的,等时候到了就会再次死去。」
越说越像是好莱坞的僵尸电影,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叫人完全不相信也很难。
在大家的默认下,除去李彩银和两位伤员外的几个人,按照抽签安排了值班的顺序。陶其华领到的是夜里十二点,林深排在他之后。
饭后,大家将医院一楼前后左右四个玻璃门统统上了锁,陶其华还特意将通往地下室的门也一并锁住。谢顶叔和赵辰拿出在楼上住院区库房里找到的床单,在大厅的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倒是很有些露营的趣味。
「如果能把大门的玻璃也挡住的话就更好了。」看着屋外的大雨,吴娜这样自言自语道。
寿喜镇依旧包裹在墨染的雨雾之中,靠近医院的道路却被灯光朦朦胧胧地照出了一个轮廓。那些无精打采的行道树和悬挂着的镜子摇摇晃晃,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诡异的影子,叫人忍不住联想,怕正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悄悄走出来。
「别再看了。」话很少的李彩银轻轻拍了拍吴娜的肩膀,「洗洗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吴娜点了点头,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洗漱用具。
厕所就在大厅的一侧,站在大家休息的地方就能看见男女厕共用的洗手台。此刻大厅内又是灯火通明,根本没什么可怕之处。
然而过了不到一分钟,女厕所里却传来了尖叫声。
众人一阵错愕,反应过来的时候,陶其华已经首当其冲地跑了过去。
一推开门,就是一股刺鼻的恶臭。
陶其华倒退了一步,急忙捂住口鼻,只见吴娜瘫软在角落。她指着其中一个厕所隔间,一边叫一边吐,眼泪流了满颊。
女厕的过道上又摆着一口大红色的棺木。隔间里,一具高度腐败的尸骸,散乱在抽水马桶附近,甚至一部分的尸体直接掉进了马桶,混成一片黏稠的淡黄色液体,上面插着几根枯骨――看起来就像是刚才他们吃的鸡大腿。
在狭小的空间里,怪香和恶臭混杂在一起。短暂的一瞥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女厕,谢顶叔干脆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
「怎么回事?」罗旺第一时间揪住了林深的衣领,怒问道:「你们怎么查的楼?」
「因为这里是女厕所,当时就根本没想过要进来。」林深并没有推卸责任,「这是我的失误。」
「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和大家说一声。你是想害……」
罗旺还要继续骂些什么,却感觉腰上突然被人抓了一把,继而脚下发轻――竟是被巴叔整个举了起来!
大家被这怪力惊得鸦雀无声,只有林深冲着巴叔摇了摇头,轻声道:「放手。」
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巴叔双手一松,直接将罗旺丢回了地上。
火爆脾气的罗旺憋得满脸通红,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发作,却被老余一把抓住了胳膊。
「算了,把女厕门锁上,找个东西堵着就行了。别起内讧,好好过了这一晚上。」
顿了一顿,他又对其他人说道:「刚才的尸体,绝不可能是医院还营业的时候留下的。我看她可能也曾经是活死人之一,命数到了才烂在这里。现在你们总该相信闹鬼了吧。」
没有人回答,大厅里只听得见吴娜抽泣的声音。
睡前的短暂时光就这样在惊吓中度过。晚上十点,大家在铺好的床单上团团睡下,第一个值夜的人是老余。
两个小时后,陶其华被吴娜叫醒换班。
经过一段时间的辗转反侧,所有人都进入了酣眠。也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大家的睡姿无一例外都是蜷缩着,像极了一只油焖大虾。
陶其华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雨还在下,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水漫过了门廊上的第一个台阶。
搞不好明天也走不出这个镇子呢。
时间在东想西想中一点点流逝,很快又到了该交班的时候。
陶其华原本以为林深应该是那种警醒的类型,却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他睁开眼睛。
四周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看起来会是一个不平凡、却很安静的夜晚。
交班之后的陶其华,重新恢复了大虾的姿势,进入睡眠。

第三章 活死人

第二天一早,最早醒来的人是吴娜。可怜的女人,因为受到厕所尸体的惊吓,一直噩梦不断。
早上五点多,罗旺还在值夜她就醒了,抱着膝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又过了一阵子,两位司机、李彩银和谢顶叔都相继醒了过来。大厅里开始有了说话的声音。
「雨怎么还没有停啊?」赵辰失望地看着灰蒙蒙的雨丝,又拿出手机,依旧是没有讯号。
「那几个怎么还在睡觉?懒虫!」罗旺瞪着还躺在地上的几个人,显然记着昨晚的仇。
皮猴很机灵,急忙将陶其华、林深挨个叫醒了,然后绕过巴叔,试图叫醒受伤的两名同伴。
「螳螂,螳螂到哪里去了?」
大通铺的最右边,是两名伤员的睡床。昨晚临睡前,李彩银特意将多余的床单盖在他们的身上。此刻却只剩下毛哥还躺在那里。螳螂的床位上,除了几片褐色的血迹之外,再无其他。
「该不会是去上厕所了吧?」
「不可能。」罗旺立刻否定,「我一直醒着,从没看到有人离开。」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在罗旺前面值班的人是老郑,但他也没有见到螳螂起床。再向前追溯,一个又一个,所有人都表示值夜的时候,螳螂绝对没有任何动静。
「可是昨晚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查看过他的状况!他明明就躺在那里的啊!」
说到这里,吴娜激动起来,李彩银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其他人也因为这突发状况而愣在了原地。
「事情其实很简单。」谢顶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睡觉前,螳螂确实还和我们在一起。他就是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消失的,因为我们之中有人撒谎了!」
值班的人中间,一定有谁看见了螳螂的离开。但出于某种原因,他选择了隐瞒――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那么说谎者是谁?没有人提出这个尖锐的问题,因为一旦说出口,这个临时拼凑的小团队就有可能面临信任危机。
「也许螳螂还在医院里呢,不如大家分头寻找一下。」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陶其华打起了圆场,「还是昨天的分组,大家上上下下找一次再说,OK?」
半个小时后。
「一楼到三楼没有。」
「地下室没有。」
「四五六楼也没有。」
螳螂确实不在医院里,他就像是凭空从人间蒸发了,大家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老余开始低头寻思着什么。罗旺则将小巴上的乘客逐个扫视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盯着罪犯,叫人浑身不舒服。
第一个表示抗议的又是谢顶叔,「看我们干什么,莫非你还怀疑是我们藏起了螳螂?凭什么?我们和他无冤无仇,再怎么想也应该是你们小团体内讧吧!」
连珠炮一般的反诘,饶是粗鲁的罗旺也不由得愣了愣。
还是吴娜建议:「不如报警处理。」
「行不通的,」赵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附近的基地台应该倒了。没有发现么?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信号了。」
「总之,螳螂没找到,我们不能离开寿喜镇。」
老余终于发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总不能把一个大活人丢在这里等死。」
谢顶叔继续抗议:「我可不想替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送死!」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一直很安静的李彩银慢吞吞地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鬼干的?」
鬼?
「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抬棺夜游。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有没有可能……昨天半夜里,就是活死人把那个小伙子抓走了呢?」
可怕却不无道理的假设。只要是鬼,再怎么不合理的事情都会变得顺理成章了吧?
吴娜突然担心起来,「那些活死人白天会不会出来?」
「会,」皮猴点头,「但听说白天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会更加病弱一些。」
「我看不如这样,」陶其华清了清嗓子,「是进行全镇搜索还是先把车开出去?举手表决。」
「恐怕没这个必要了。」林深指着落地玻璃门外,「都这样了,还有哪里可去?」
哗哗雨声中,积水已经没过门外最高的台阶。原先停在门廊下的两辆汽车,此刻居然跑到了十多米之外的露天,而且是歪斜地躺在雨堆里,被卸下的八个轮子快要被淹没了。
看起来昨天晚上不止发生了一件怪事。
「很显然,有人想要把我们困在寿喜镇上。不管是人是鬼,安的都不是什么好心,大家要多加留意。」重新坐回通铺上,老郑点了一根烟。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谢顶叔的响应,「昨天半夜有谁注意到轮胎被卸了?没有!我们根本就不是那些家伙的对手!你们想留在这里等死么?我可不想!」
被他的情绪所传染,吴娜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女人一哭,刚才还坚持要找螳螂的老余和罗旺都沉默了。
一直抱着手坐在塑胶椅上的林深,开始总结。
「现在还是白天,是我们的时间。我建议以中午十二点为界限,现在大家先去分头搜寻螳螂。如果十二点还没有找到,那就还是在医院集合,一起寻找出路。」
玻璃大门被推开了,大风夹带着雨滴迫不及待地冲进医院大厅。眼前,道路已经消失不见。众人慢慢将双脚迈入冰冷的积水里,看着脏水没过脚背,恶心的感觉一点点爬上心头。
皮猴说,寿喜镇呈南北走向,有点像鞋垫。医院正在中间的位置上,因此只要分头寻找,来回要不了两个小时。
为了牵制彼此,昨晚的分组被重新打乱,并不信任的两队人沉默着,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出发。
林深与陶其华依旧分在一组,同行的还有老郑和老余。吴娜和李彩银留在大厅照看断腿的毛哥,这一次,巴叔被林深安排留在她们身边。
雨幕中,街道两边挨挤着低矮破旧的平房,无一例外地张开着黑洞洞的门窗,暗示着主人离开时的仓皇。就算是在白天,手电筒打进深邃的走廊里,也只能照出不到五米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霉变和垃圾腐败混合的气味,但为了寻找螳螂,大家还是皱着眉头张口大喊。嘶哑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一遍一遍,却始终没有回答。
「这样找真有用?」从一进小院出来,老郑皱起了眉头。
「我以前也是住这种老房子,多得是阁楼、暗道。再不济,井圈下面也可以藏人!要是螳螂真被它们给藏起来,哪里是这么找就能找到的?」
见他气馁,陶其华也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样做了才安全么,至少证明我们尽力了。犯罪分子也是有智商的,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们发现。」
听他这样说,走在前面的林深也回过头来。
「你不认为这里真的有活死人?那昨晚女厕所的尸骨和随处可见的棺材又如何解释?」
「我觉得摆明了是有犯罪团伙假借传说作为掩饰,在那里制造恐怖气氛,这样就能掩饰他们杀人越货的行径,而女厕所就是一个凶案现场。」说到这里,陶其华还有意顿了一顿。
「至于什么活死人的传说……科学昌明的时代,怎么会还有人相信那种东西!」
他不以为然的口气并没有令林深感到不快。相反地,像是早有预谋那样,林深抬起手臂,指着不远处的天空说道:「要证明有没有活死人的存在,去那里就可以了。怎么样,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呢?」
顺着他的指点向前望去,高高翘起的宫殿式飞檐像黑色鸦翅一般,在低矮的民居后面指向天空。从方位上推测,应该就是皮猴昨晚所说的寺庙——后院里埋着镇上大部分死人的那一座。
光是站在远处,就能看见无数黑云在寺庙上空盘旋——那是数量惊人的乌鸦,显然是为了寻找食物才冒雨飞来的。寿喜镇被废两年时间,按照道理说,寺庙里早就不应该有什么食物能让鸟类如此痴迷,更何况那些还是以食腐为生的乌鸦。
脑补了一下可能的情况,陶其华头皮一阵发麻,然而脸上却还是努力做出无所畏惧的表情,紧走几步赶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寺庙原来叫做「瑞云寺」。杏黄色外墙上,黑色楷书写着一串硕大的「南无阿弥陀佛」,再仔细看,墙壁上还留有不少棕褐色的瘢痕,有点像是凝固了的老血。
寺庙看起来并不大,从山门后面走上十几个台阶,就是烧香的前院。
脚掌与污水分离的舒畅感觉没有持续多久,盖过土腥味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不到一百平方米的院子里,杂草正在疯长,狗尾草窜到了一米多,旱伞草大得像荷叶,黄花菜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简直就是帕米尔高原才会有的景象。
短暂的惊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植物疯长的理由——
盛着宝石花的白色容器并不是花盆,而是头盖骨。紫色牵牛花攀住的也不是竹竿,是一截手臂。更近一点的地上,那几截酷似猫大便的黑褐色物体,是腐败中的手指……
乌鸦在腐尸上盘旋着,昔日虔诚礼佛的庭院,如今俨然成为了修罗场。
被雨水泡涨、泡烂的断肢残骸,零散地掩映在植物中。无法统计这里究竟有几具尸体,就好像随便踏出一步,都有踩中什么的可能性。
看到这一幕,不止是陶其华,就连老余和老郑都萌生了退意。
他们站在台阶上止步不前,只有林深一人绕过污秽走到了庭院中央。在他面前就是寺庙的正殿,阵阵阴风从洞开的大门内吹出来,屋檐上垂下来的凤尾草不停地狂舞着。
阴森的大殿内,居然有亮光。半空中悬浮着几个、不,十几个茵绿色、指甲大小的冰冷光点,像静止不动的萤火虫,密密麻麻地聚拢在一起,叫人头皮发麻。
不,那不是萤火虫,是眼睛。陶其华真的看见了!就在宝相庄严的菩萨塑像以及四大金刚周围,静静地站立着七八个「人」。
它们表皮枯干、头发蓬乱、衣着破败,有些甚至带着血污,就那样静静地、垂着双手,老树枯枝一般死死地站着。
不用再做什么科学鉴定了,陶其华知道自己输了,这就是活死人!
传说中的鬼怪近在眼前,老余和老郑强忍住喉咙中的悲鸣,转身逃下台阶。只有陶其华一人强忍着腐臭,上前一把抓住林深的肩膀往外拖。「还不快逃!」
林深却并没有回应陶其华的好意。「放心,要伤人的话,它们早就扑过来了。」
这时陶其华才发现,明明已经觉察到了生人的存在,但庙里的活死人却始终不见任何动作。这真是一个非常怪异的场面。
林深在陶其华耳边低语道:「还记得老余曾经说过什么?活死人在白天和普通的病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人更弱。眼前这些,未必斗得过我们两个……所以它们不主动动手,这证明它们有思考能力。」
「它们是想和平共处?」陶其华哑然失笑,「那为什么弄翻我们的车?」
「不,它们在等待黑夜的到来。」说完这句话,林深不再与那些活死人对视。
他们立刻沿着原路走下台阶,一直走出几十米,才看见老郑和老余忐忑不安的身影。
瑞云寺的屋角明明已经看不见了,但不知是风声还是错觉,陶其华耳边还是隐约传来了不怀好意的乌鸦鼓噪声,就像是在嘲笑着他刚才狼狈的模样。
事实证明,陶其华错了,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
就在这个鬼域的小镇上,的确存在着某种不为人所知的恐怖生物——不,甚至连它们是死是生都不能肯定。唯一知道的就是,螳螂的失踪肯定与它们有关。
而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这十二个人中,还会有人因为它们而「消失」。
没有找到螳螂,这一趟从搜寻的角度上来说,一无所获。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分,他们的小队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不少回到了医院。
陶其华正有点担心会被指责为「偷懒」,可谁知道,另一支队伍居然早就已经坐在了大厅里。
「……没有找到螳螂。」和早晨的焦躁相比,罗旺的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奈,赵辰和皮猴也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只是唯独不见了谢顶叔。
「老谢呢?」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罗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抖。
「……有条路上水很大,中间还有一座木桥。我们三个过去后,木桥就被冲垮了。老谢说自己过不来,等我绕了一条道回去找他时……他已经不见了。」
谢顶叔也失踪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事到如今,埋怨指责已经毫无意义。十二点已过,按照计画,是离开的时候了。
但是吴娜提出了异议。「虽然我很害怕……但如果谢顶叔只是迷路,万一他找回医院来怎么办?总不能留他在这里等死啊!」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恐惧,却还有着更多更多的怜悯。「换位思考一下,谁愿意被遗弃在这里?」
大家都沉默了。
「小姑娘说的话没有错,」李彩银也站在吴娜这一边,她指着躺在地上的毛哥,「这个小伙子的腿伤很重,昨天人还偶尔清醒,今天却一直在昏睡,不能再折腾他了,会出人命的。」
女人确实是感性动物。但不可否认,抛弃同伴的罪恶感,谁都无法轻易背负。
陶其华苦恼地抓了抓头,提出一个建议:「不如这样……大部队再在这里过一夜,派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去找救兵,我自愿报名探险,还有谁愿意来?」
「我!」罗旺第一个举手,异常的积极引来一阵侧目。
随即报名的是赵辰,他虽然有些犹豫,却也明白身为「壮丁」的义务。
「算上我一个吧,我是向导。没有我,你们会迷路的。」皮猴毛遂自荐。
决定了阵容后,四壮士就出发了。
为防止万一,他们带上了车内的扳手、缆绳等工具。并且约定,如果日落前不回来,就证明出镇成功,而三日后没有人来救援,则说明他们已经全军覆没。
下午的雨势已经明显变小了,隔着灰云甚至能够看见太阳的轮廓。四个人重新涉水离开医院,沿着昨夜进镇的道路返回。
寿喜镇是南北走向,南高北低。南部是高山,无路可通;而越往北走,水位则越深。
昨夜借助车灯才能看清楚的街道两侧,此刻已经成为了水乡泽国。雨水在街道和民宅之间畅行无阻,高低落差较大的地方,甚至形成了小型的瀑布。
趟着没到膝盖的污水勉强走到了镇口大槐树的位置,出现在眼前的却不再是昨夜可供汽车通行的田间小路。雨水混合着各方冲刷过来的泥土,形成了一个不知有多深的巨大沼泽,一眼望不见尽头。
「可以游过去么?」陶其华卷起袖子,手搭凉棚,认真目测起了距离,「泥浆比水重多了,游这么远,可能会有点吃力。」
「根本不是吃不吃力的问题!」赵辰摇头叹息,「这里是沼泽,要是能游过去的话,考古界也不会发现那么多沼泽古尸了!」
「游不过去的。」皮猴捡了一根木棍插进泥水里,最浅的地方也已经没过腰部。
「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罗旺点了一根烟,手指颤抖得很明显,「就不能去找个船,或者门板什么的,再不济,塑胶浴盆也可以……总该有办法出去啊!」
「死心吧……」皮猴用木棍指着沼泽对面,那是山的方向。
「看看那水流,我们这边流入的主要是澄清的雨水,泥沙是从对面过来的。这说明山那边也许正在发生土石流,就算是划过去,也会很快就被活埋。」
「至少要等到水澄清后才会比较安全。」陶其华摸了摸下巴,「是这个意思吧?」
「对,对。」皮猴圆溜溜的眼睛闪了闪光,「所以还是回去吧,再合计合计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于是,出师未捷的四个人,悻悻然原路折返了。
半路上,雨终于停了。耳边骤然安静下来的感觉,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战斗。
明明只是下午两点,却阴沉得像是黄昏。突然想起库存的食物不多了,陶其华提议,在路过小商店或超市的时候,顺便再搬一点回去。为此,他们特意绕道去了昨天拿食品的小商店,仓库在二楼,没怎么进水,只是好大一股子霉味。
正当他们在努力搬运可以充饥的食物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什么人!」罗旺的怪吼让大家打了个激灵,定睛细看却又笑了起来。
「是我啊。谢大洋!」谢顶叔浑身湿漉漉,像个落汤鸡似的扶着门站着。
「谢顶叔?罗旺说你被水冲走了!」赵辰第一个走过去,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顶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便将掉到脑后的头发重新遮回头顶中央。在听完赵辰的话之后,他迅速地瞟了一眼罗旺,随即咳嗽了几声。「咳……我是被大水冲了几十米啊!好不容易上岸却迷了路,好在你们几个翻箱倒柜的,闹这么大动静,鬼都听到了!」
「谢天谢地,能找回来就好!」
皮猴从不知哪个角落翻出一条毛巾丢给谢顶叔。赵辰和陶其华也乐得合不拢嘴。这是他们来到寿喜镇之后难得的轻松一刻,只有罗旺还铁青着脸。
突围虽然失败了,但好歹捡回了谢大洋,拿够了食品后,五个人返回了医院。
大厅的门上了锁,但里面灯火通明。陶其华伸手敲敲玻璃,眼睛突然定住了。
被留下来的人都坐在大厅的塑胶椅上,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却毫无二致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在他们视线的焦点处,橙色椅上也坐着一个男人,裸露在衣服外的手和脸都被绷带静静裹住了。
是螳螂!螳螂也回来了?惊喜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困惑。
重新聚拢的十二个人,排排坐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先遣部队的铩羽而归并没有让留守的人觉得失望。仔细想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发生什么倒霉事都不奇怪了。
接下来,浑身是水的谢顶叔,再次解释了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
大家对他的命大表示了钦佩之后,无一例外的再次将目光转移到了螳螂身上。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螳螂的?」陶其华轻声问身旁的老郑。
「说来奇怪。你们走后没多久,吴娜就听见女厕里有动静。一开始没有人敢去查看,最后还是林深绕去外面透过窗户望了一眼,才发现是螳螂。」
「可是螳螂为什么会在女厕里?昨晚封门之前没看见他,难道是后来被关进去的?」
「这点我们也想不明白。」凑过来参与讨论的是吴娜,「按理说,不分日夜,大厅里都是有人的。螳螂根本不可能通过被封住的门进出。而如果说是窗户的话,外面明明装着防盗的铁栏呢……」
赵辰插嘴道:「这种伤脑筋的事,问问本人不就行了么?」
「能问早就问了,你自己看看,螳螂现在的样子……」
此刻,螳螂看起来很虚弱,他斜靠在椅子上。虽然无法透过绷带看出他的表情,但至少,他并没有因为浑身烧伤的剧痛而发出半点的呻吟。
这也是最反常的地方。一个浑身重度烧伤的患者,居然没有任何痛苦的反应?
难道,这个人不是螳螂?不祥的预感随着心跳,几乎就要从胸腔中冲出来。陶其华迅速看了一眼林深,后者比他更快采取了行动。
「请你除下脸上的绷带让我们看看。」
直白的要求让螳螂愣了一愣,他缓慢地将脖子扭向林深的方向,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机械人。
李彩银也试探道:「让我帮你换绷带、上药好不好?」
螳螂没有回答,但他好像听懂了李彩银的要求,伸出手开始解开自己脸上的绷带。一圈圈,带着血污的绷带缓缓落在凳子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满布着可怕伤疤的男人的脸。
「他是螳螂么?」林深问老余。
「看轮廓确实是。」老余点了点头。
「不过……倒也难说啊。」提出异议的人是皮猴。「死人复活的方法是将死人的灵魂,导入到替身的身体里……也就是说,就算我们看见的是螳螂的躯壳,里面也未必会是……」
他这一说,大家又紧张起来。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检验螳螂是不是螳螂?」陶其华催促老余,「问一些只有螳螂和你们才知道的事情吧!」
「没用的!」皮猴摇头,「只要是螳螂脑袋里装过的事,活死人也都知道。」
「天哪,不会这么巧吧!」
面对这比小说还戏剧化的情况,众人一阵无力。
陶其华一手扶额,瘫在椅子中,就在这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幽绿色的光。对了!他站起身来大声道:「带螳螂去黑暗的地方,活死人的眼睛像狼一样,会在黑暗中冒光!」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一楼大厅两侧还有一些小的诊疗室,窗帘一拉就是密室。可是真要执行起来,却有着不小的困难。如果螳螂不愿意,谁敢上前把他推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林深一声令下:「巴叔。」
木讷的高大胖子,还是一语不发地走了上去。若不是他一直都听命于林深,倒也挺像是个活死人。
几乎是被巴叔庞大的身躯挤向后方,螳螂被迫转身,朝着诊疗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大家选择了走廊起点处的一间办公室作为测试场地,将螳螂推了进去。
现在,只要将走廊上的灯一关,就是见证奇迹……不,见证真相的时刻了。
「等等!」却又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又是罗旺。
「还要再关一个!」他指着谢顶叔,「他!我觉得他也不是活人,把他也关进去检查一下!」
「凭什么!」谢顶叔自然委屈地大喊道,「我不就是被水冲走了么?凭什么把我和那个可疑的家伙同样对待!」
「什么原因……什么原因你自己明白!」才说了几句话,罗旺的脸却已经涨得像块猪肝。他像是憋着一口气,或者是别的什么天大的秘密。
相对的,谢顶叔的脸却白得煞人、白得发青,额角太阳穴上的青筋更是因为生气而暴突出来。「好你个罗旺,亏我还想卖你个面子,不告诉大家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你倒来个恶人先告状?」
傻子都能听出他们话中有话,老郑忙插嘴道:「什么好事坏事的,到底怎么了?快说!」
他这一催,罗旺反而又闷了起来。倒是谢顶叔,活像被激怒了的公鸡,仰着脖子叉着腰,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他指着赵辰和皮猴,「当时你们走得很快,根本没有亲眼看见桥塌下来吧?告诉你们,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被罗旺——被这个家伙推下去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谢顶叔这番话惊得大家再次目瞪口呆。
这时候,罗旺再也憋不住那个「秘密」了,他红着眼睛大声吼道:「那种情况下你能控制自己的反应么?你死命扒着我的胳膊,我连自己都站不稳,那桥下面又有那么多……」
那么多什么?
陶其华和林深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下视线,果然猜中了接下去的那一幕。
在因为桥面断裂而裸露出的桥洞下面,就好像白蚁那样,蛰伏着五六个「活死人」。
活死人浑身上下就像糊了一层纸似的没有一丝血色,在看见活人的一瞬间,都露出了贪婪和渴望的眼神。
在极度恐惧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罗旺做出了一个极端自私的选择:他推开了紧紧抓住他的谢大洋,看着他掉进桥下的活死人中间。
这也是为什么,看见谢顶叔的归来,他会感觉如此害怕。
「明明已经被活死人抓走了,怎么可能还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就算撕破自己的虚伪,暴露出胆怯和自私,也要把这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揭发出来。这时候的罗旺居然有了一点儿「壮士断腕」的悲壮。
可是,他的指控却被谢顶叔嗤之以鼻。
「我是掉下去了,但那群家伙根本就是弱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我一脚踢翻了两个,翻身往水里一滚……很轻松就逃了出来!」
活死人并没有对谢顶叔出手,其他人对这个结果当然非常意外。唯有陶其华和林深心中明白,这是遇到了与瑞云寺内一样的情况。
就像猫捉耗子那样,那些活死人还在等待,等待着将他们几个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时候。
也许就是今晚!
虽然对于谢顶叔,他俩可以暂时投出信任票,但这并不能改变其他人的怀疑态度。好在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谢顶叔也终于同意进入「小黑屋」接受检查,当然前提是不和螳螂关在一起。
「螳螂左边的门,谢顶叔右边的。」
在两个人各就各位之后,吴娜郑重关闭了走廊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黑暗降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透过玻璃窗大家都清楚地看见了:左边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
螳螂果然已经……一瞬间的悲伤和惊骇之后,曾经与活死人亲密接触的经历,让在场的大多数人吓得腿脚发软。
像是觉察到了屋外气势低落,方才还动作迟缓的螳螂,竟像野兽一般朝着门猛冲过来,「砰」地一撞,将观察窗震到地上,摔得粉碎。
黑暗中,女人吓得尖叫起来,陶其华急忙摸索着去寻找走廊的电灯开关。而纷乱之中,巴叔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门旁。
但这一次,林深那沉着而悦耳的声音,唤出的却不是「巴叔」这两个字。
「黄四。」
伴随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黑暗的走廊里似乎亮了一亮。但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也就在同一时刻,陶其华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
「啪嗒」,亮白色的灯光跳起,照亮了在场者惊恐的表情。
巴叔依旧是那个巴叔,他用肥硕的身躯挡在门口,为所有人提供了一道人肉防火墙。不过,那个猛力冲撞大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破碎的观察窗龇着利牙的巨口,向外喷吐着阴森的气息。林深拿起手电筒照进去,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寒气。
螳螂消失了。
皮猴说得没有错,黑暗能够赋予这些活死人特别的活力。诊疗室吊顶上的塑胶通风罩被卸了下来,它应该就是从通风管道中逃走的。
通风管道贯穿了医院上下所有房间。这就意味着:从这一秒开始起,螳螂有可能出现医院内部的任何地方。
现在应该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人能立刻解答这个问题。只有谢顶叔还在另一间诊疗室里拍着门大喊道:「都验明正身了,还不快放我出去!」

第四章 守夜

刚才关灯时,谢顶叔的房间里确实是一片漆黑,并没有什么异状。所以大家将他放出来之后,第一步还是回到大厅商量对策。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距离六点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也是做好防御工事,接受黑夜挑战所仅有的三个小时。
首先是老郑发表看法:「医院外面肯定是不安全的,有那么多活死人正在虎视眈眈。医院四个门都是特种玻璃材质,要想暴力突破没那么容易。我觉得,还是留在医院里好,横竖安全过了这一晚再说。」
「但是医院里还有螳螂……」老余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只要有通风口的地方,它都有可能爬进来,还也可能会里应外合,帮助外面的那些活死人,把医院的门打开。」
「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干掉螳螂?」赵辰提议,「昨天巡楼的时候。住院部那边还留下一些医用酒精,可以拿来做燃烧瓶,另外,外科的手术器械也能用来防身吧?」
他的部分建议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但是老郑也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之处。
「没错,武器必须准备,但如果螳螂有意躲到天黑后再行动怎么办?如果把这三个小时都花在和它捉迷藏上面,那根本没有时间对付院外的活死人了。」
「那不如来个‘守株待兔’!」陶其华一拍脑门,大声道,「反正躲一个也是躲、躲两个也是躲,不如现在就去准备武器,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过这一晚上再说。」
听起来有些消极,但这似乎是最为稳妥的决定。那么,接下去需要确定的就是躲在哪里了。
「X光室怎么样?」吴娜首先建议,「我去体检的时候,都觉得那里门又重又厚,躲在里面肯定安全。」
「不行!」赵辰第一个否定,「万一那些活死人让我们照一晚上的X光怎么办?就算有命出去,以后得个什么血癌骨癌的,谁来负责?」
「那么手术室怎么样?」接下来发话的是老余,「能够隔绝细菌的地方,自然会很安全吧?」
「恐怕是恰恰相反,」陶其华摇了摇头,「……手术室里不仅有整体通风装置,还有空气过滤器。就算我们能阻止螳螂通过整体通风装置爬进来,但万一有人通过空气过滤装置释放麻醉剂什么的,大家也一样会完蛋。」
「还想什么?去天台啊!」罗旺急躁地插嘴,「既没有通风装置,又有铁门可以防守。还有哪里比天台更好?」
他显然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好点子,并且因此满脸放出红光来。可是一想起他把谢顶叔推下桥的「战绩」,大家就没有了任何与他进行讨论的欲望。
「不如去地下室。」这时,久不开口的林深忽然说话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此刻正后靠在巴叔肥胖的肚皮上。
「昨天我和陶其华去查看过,地下室只有两个出口,通风系统却是相对独立的。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供电系统,守住电源,我们就能做很多事。」
短暂的思索后,众人决定采纳林深的办法。
这一刻,时间就是生命。在老余的分配下,一部分人先去地下室查看、并设计布置一些陷阱,另外一些人则将能当做武器的东西迅速收集起来。
在「存活」这一共同利益的驱动下,大家都认真地执行着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只有一个人除外——
「喂!为什么不听我的?我说去顶楼难道不好么?」
被人忽视的感觉既尴尬又屈辱,罗旺气得连眼睛都红了。不过他的歇斯底里,换来的只是其他人的冷眼以对。
粗鲁的他一开始就没给陶其华留下什么好印象,而曾是直接受害者的谢顶叔,则毫不顾忌地表达出对他的鄙视。
「关键时刻,丢下同伴逃跑的人,不值得再去信任。要活命的话,乖乖跟着我们走就好了。」
不说则已,他这一讽刺,简直就是向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罗旺气得牙齿咯咯直响,想也不想就反唇相讥:「好。你们要怎么样,老子管不了!今天晚上,老子去屋顶过,看谁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地冲着楼梯奔去。
看着他的背影,第一个心软的自然是女人。
「算了吧,何必弄到这种地步。少一个人对大家的安全也很不利的。我们过去把他追回来吧。」
吴娜抬头看着林深,虽然只相处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是林深冷静的性格和上等的外表,显然已经给她留下良好的印象。
此刻的林深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疲惫。虽然他也觉得罗旺的行为恶劣,但追回来总比凭空再多一个活死人对手要划算得多。
「等等,我也去!」
横插一腿的自然又是陶其华。黏着学长伺机溜须拍马是理由之一,而面对美女,自然也不能让别的男人专美于前。
罗旺的体力真是不错,只听见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人已经没了踪影。三个人立刻拔脚去追,一口气赶了三层楼,才看见他正在气鼓鼓地砸着一扇消防窗。
「你们跟来干什么!不是不想听老子说话么!」
「你先和我们回去啊,有什么话回去再说!」陶其华迈出一步,却被他手上消防斧子的寒光给慑住了。
「有什么话,好好说。」林深示意罗旺冷静,「这里现在不安全。你不能单独行动。」
「说什么!反正你们他妈的就是排挤老子!老子为了保命,那样做有什么不对的!换做是你们,你们就他妈的会舍己救人了?」
骂人果然是有惯性的,当一连串的脏字从喉咙里奔出来的时候,罗旺竟然有了一种醉酒似的快意。他摇晃着举起了手里的消防斧,得意地挥舞了两下。
「我有这个!谁都不怕!」
真是个火爆又顽固的男人。
林深和陶其华面面相觑,仅用目光就达成了「将罗旺打昏拖走」的同意书。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吴娜却紧盯着罗旺头顶上的什么东西,结巴了起来。
「罗、罗、罗旺……小、小、小心……」
经她提醒,粗枝大叶的陶其华和视力不佳的林深这才看清楚了——罗旺的头顶上就是一个塑胶通风罩,灰色的百叶之间,赫然垂下了一条肮脏带血的绷带。
小心!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个男人同时起跑,以刘翔般矫健的身手冲刺,同时扯住了那条绷带,一起用力!
咦!?绷带从通风罩上飘荡了下来,就只有那么短短的一截,轻松地在半空中飘荡着。
一场虚惊……
「你们俩搞什么啊!」
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罗旺哭笑不得。虽然气恼依旧,但他也明白,这两个人是真在为自己着想,心中不免有些感动,进而寻思着是否应该找个台阶,跟着他们回去地下室。
他正有些动摇,忽然感觉右边脸颊上吹来了一阵凉风。
仿佛是地狱女鬼的呻吟,「吱呀」地一下,他右手边的那间储藏室开了一个小口。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迅速探出、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拖入了黑暗之中!
「啊——」吴娜的尖叫声再次撕裂了虚伪的死寂。陶其华和林深立刻将门彻底踹开,走廊上的灯光照出了螳螂缠满绷带的怪异身影。
就像是被蜘蛛捕获的猎物那样,罗旺被螳螂死死压在身下,浑身僵硬。
「现在是白天,他打不过你的!」他冲着罗旺大喊,「冲着胸口给他一拳!」
而陶其华更加直接,冲上去对着螳螂的后背就是一脚。
螳螂吃痛,转而扑向陶其华的腿。陶其华从容避过,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冲着罗旺喊道:「快逃啊!」
罗旺这才如梦初醒,爬起来迈着可笑的罗圈腿向门口跑去。
抓不住陶其华的螳螂,又迅速转向罗旺,一个纵身狠狠抓住了他的脚。
「踢他!往死里踢!」
林深以前所未有的声音,凶神恶煞似的下达了命令。
就像是被他给催眠了那样,罗旺打了个激灵,抬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只听「喀嚓」一声,罗旺这一脚正揣中螳螂的胸廓,力道大得都踩凹了下去。螳螂张大了嘴发出气喘似的声音,看起来相当痛苦。
但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攀着罗旺的裤腿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放手啊——」
看着如蟒蛇一般死死缠住自己的螳螂,罗旺歇斯底里了。他随手抄起一旁的矮凳,使劲砸向螳螂的脑袋。一下、两下、铁器和头颅撞击的闷声,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大家都以为螳螂这下死定了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反击开始了。
螳螂张口咬住了罗旺的大腿,他像野兽那样晃着脑袋左右撕扯,随后仰头一拉!
「啊——」
罗旺的哀嚎声穿透了整座医院,他大腿上多了一个窟窿,汩汩的鲜血正往外冒。在他腿上,螳螂扬起脖颈,像鸟吃鱼那样将那块白肉囫囵吞了下去!
吃人……那东西它吃人!
大家正在震惊,螳螂的第二口已经咬下,罗旺痛得浑身抽搐起来。
陶其华和林深急忙上前帮忙,螳螂抬头又是一阵乱咬,两人趁机一左一右架住它的两条手臂往后拖动,可抓住的实际只是几圈绷带而已。那个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的身躯,如蛇蜕一般从绷带里窜出,依旧冲着满身血污的罗旺而去。
这一次,它双眼紧盯着的是罗旺的心脏……
「噗」的一声,血光四溅。
罗旺的哀嚎依旧在继续,猩红的血液像喷漆一样,染红了他的前胸和脸颊。
但那并不是他的血。
没了头的螳螂在一瞬间静止了,黏稠的血液像喷泉那样从割断的颈动脉上喷涌而出。随着头颅落地的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消防斧和地板碰撞的声音。
「我……杀人了?」吴娜的腿一阵发软,瘫坐在地上。她单薄的肩膀不停颤抖着,完全失去了刚才挥斧救人时的勇气。
「不,你杀的不是人。」林深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带向楼下,「你做的没有错,是你救了罗旺的命……」
吴娜没有回答,一路上只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
将螳螂被吴娜砍头的消息带回其他人那里,大家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如释重负」。
吴娜一直情绪低落,大家轮流安慰了她一阵,拿出几片安眠药让她服下,女人很快昏沉入睡。而在地下室的另外一间屋子里,李彩银开始为罗旺处理伤口。
螳螂的咬痕很深,罗旺大腿的部分肌肉都被撕裂了,但最令人担心的是,螳螂曾经被严重灼伤,死前就可能遭遇了细菌感染。现在这一咬,也有可能传染给罗旺。
「我的腿……不会有事吧?」惊魂未定的罗旺,无助地看着李彩银。
「你先安心休息。」老妇人避开了这个话题,动作利索地为他的伤口消毒、止血。
可是她越是回避,罗旺的不安反而越发强烈。他抓住李彩银的衣袖,几乎是哀求道:「我的腿,我的腿……告诉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李彩银正准备再安慰他几句,谢顶叔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冷笑道:「你还不明白么?电影总看过吧!你被僵尸咬了,也会变成僵尸的!」
「够了!」老余厉声斥责谢顶叔,「他以前是对不起你,但他现在都这样了,还有必要这样落井下石么?!」
谢顶叔自知无趣,摸了摸鼻子走开了。
老余还想再对罗旺说些什么,低头却发现男人居然已经被吓得蜷在地上,不住地摇着头。
螳螂已死,余下的人抓紧时间,将紧联的配电房和保全室作为大本营,全力以赴在地下室里构建「一夜的堡垒」。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东西呢……」
保全室内,看着一墙的监视器子银幕,陶其华喃喃自语。
在赵辰的摆弄下,一部分监视仪器很快被开启。透过它们,能够看见包括大厅、大门,以及楼道口在内的各种关键位置的情况。
只要多加注意,一旦有活死人闯入,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收集武器和布置陷阱的工作已经结束,包括食品、饮用水、被褥等物资也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地下室里。最后呼吸了一口室外新鲜的空气,林深沉着地向大家发出了「回地下室」的命令。
随着两个通往地上的大门的反锁,夜晚的战斗正式来临。
安静。安静得吓人。
十多个人在仅有二十多平方米的保全室里席地而坐,却没有谁开口说话。
几乎每一双充血的眼睛都紧盯着大银幕,生怕错过哪怕一只蚊子从监视器前飞过。
现在才六点钟,太阳都没完全下山。这么一直看到明早的话,眼睛多半会花掉。
这样寻思着的陶其华,转身从包里翻出了什么东西。
「这里很安全,不用这么紧张……我带了UNO,多少消磨点时间吧。」
这个建议当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保全室的一角,林深正一脸专注地凝视着手机银幕,在他身后,是软得像垫子一样的巴叔。
「学长也喜欢看电子书?」陶其华像一只叼着球的大型犬那样,靠过去示好。
「嗯。」林深爱理不理地回答,「个人兴趣。」
搭上话的陶其华顺理成章地在一旁席地而坐下。
「话说学长家很有钱的样子,才大二就开雷诺了。我就完全不行了,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这段身世意外的悲惨,林深不得不表示点什么,他暂时将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
「那你也满行的,S大的学费不菲,你负担得起?」
「还凑合啦,我打了两份零工,另外还申请了奖学金。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
林深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什么系的?」
「建筑系。听说很赚钱。另外,我在乡下有一块地,学成之后就想自己盖房子了……啊,学长你是哪个系的?」
「和你一样,我有在系内新生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
「真的么!能不能告诉我一年级都有哪些课程?」
「一般都是基础课,比如……」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环境,攀谈起来。受到他们的影响,其他人的紧绷情绪也开始有所松弛,渐渐地,传来了喝啤酒以及嚼薯片的声音。
在保全室里席地而坐的这段时间,感觉不比通宵乘坐硬席火车舒适多少。最重要的是,火车车窗外的景色在时刻变化中给人带来美的风景。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希望监视器里的「风景」一个晚上都不要有改变。
时间在分秒中流逝,当时钟指向八点十四分的时候,监视器里闪过了瞬间的杂波——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出现了。
「来了!」随着老郑一声沉重的叹息,所有人再次将目光集中在了一起。
监视墙的正中央,是大厅监视器传回的实况画面。此刻,特殊玻璃制作的大门外,出现了几个人影。
是活死人。它们躲在门边的暗处,紧贴着玻璃,瞪大了眼睛向门内窥视。离它们还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昨夜大家休息的空地。
一想到昨夜可能也曾经被这些活死人如此偷窥着,大家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像是发现了大厅中没有人,那些活死人开始向两侧分散。很快,分布于医院花园里的多个室外监视器里,也开始出现了它们的身影。
看得出它们想要进来,正在挨个试探着一楼每一间窗户的防盗网。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着医院大楼的两侧缓缓扩散。
「两边的门都锁好了吧?」不知是谁担心地问道。
「没问题的。」老余点了点头,「是我和老郑负责的。不仅上了锁,还拿好多东西抵着。绝对安全。」
果然,移动到两侧的活死人,没能突破紧闭的门扉,开始朝着大楼后面流动。
既然侧门很安全,那么后门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带着这样的心态,大家将目光转向监视后门的那块银幕,可是监视器里反映出的场面却让人目瞪口呆。
随着黑影的聚集,后门……竟然被毫不费力地推开了。
「谁干的!」陶其华喝问,「是谁负责锁的后门?」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愿承认与自己有关。
——这和昨天晚上,螳螂凭空消失的事多么类似!
有内鬼!林深扶了扶镜片,不露痕迹地观察着眼前表情各异的人们。
这里面,一定有谁亲手打开后门的保险;这里面,一定有谁是活死人的帮凶。

第五章 躲藏

敞开的大门,就好像一座失守的城门。侵略的黑影不断涌入,活死人们沿着走廊来到大厅,很快,正门和两个侧门也被从内部打开了。那些白天还躲在寺庙里、桥洞下小心窥视的家伙,如今像鬣狗那样成群地出现,到处翻找起来。
赵辰和陶其华果断地关闭了地下室两头的廊灯。所有人屏住呼吸,透过监视器观察着地面上的动静。经过伪装的地下室入口隐藏在两口大柜子的后面,很难被发现。活死人先是在一楼的大厅以及各诊疗室里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之后,立刻开始向楼上搜寻。
「差不多有四十几个。」经过一番费力清点之后,赵辰报出了活死人大致的数目。
通过监视器,大家紧张地观察着这些不速之客。它们和破庙里那些活死人完全一样——衣衫褴褛、动作古怪;而从外貌上来说,与其说像人类,倒不如说是会活动的干尸,或是患了重度厌食症的病人,枯萎得厉害。
监视器里,大约有三十个活死人走到了二楼,等到了楼梯口,又有大约二十人继续向上行走,看得出它们彼此间有一种默契,分工明确。
「螳螂……」赵辰轻轻地叫了一声。
第三排某一个监视器,正对着发生血案的那间诊疗室。镜头下虽然没有尸体,却留着一摊明显的暗色血迹。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了。第一个活死人走了进来。
发现螳螂的尸体之后,它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无动于衷还是被激怒而变得狂暴?在大家的猜疑中,活死人在镜头前立定了。
它低着头,显然正在凝视着右下方的尸体。随后,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个活死人,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短短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已经有五个活死人站定在了螳螂的尸体前。
透过监视器镜头,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交流,都只是静静的盯着螳螂的无头尸首。就这样过了十多秒之后,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个活死人缓缓地弯下腰去,抓住了什么东西向后拖动。
很快,一双缠着绷带的双脚出现在镜头里,紧接着是浸满血污的身体和手臂。
螳螂的尸体被拖了过来,僵硬得好像冷冻库里拿出来的冻牛肉。剩下的活死人将它团团围住,一个一个蹲下身,伸手掰住尸体的不同部分,用力撕扯。
它们在吃尸!保全室里呜咽声响成一片,不少人捂着嘴冲出保全室。
陶其华忍住恶心,急忙寻找布片覆盖住监视器。一转身,冷不丁地发现吴娜睁大了惊恐的眼眸,站在角落里。
安眠药的效力已过,女人醒转过来,第一眼就撞上了这惨烈的一幕。瞬间,发生在那间诊疗室里血腥的一切,都如潮水般回忆起来。
「别看!」林深紧忙将她带向门外,但已经太迟,女人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啊——」混合着恐惧、厌恶和绝望的声音,如一把尖刀穿透水泥的墙壁,在地下室的甬道之间逃窜。
监视器里,留守在一楼大厅里的活死人同时停止动作,齐刷刷地将头扭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听见了!」林深皱了皱眉头,立刻将歇斯底里的吴娜丢给李彩银,对陶其华说道:「叫大家去准备第二套方案。」
掩藏在柜子后面的地下室入口很快就被发现了。但是上了锁的铁栅门还是成功地阻止了活死人的脚步。当老郑和老余抬着纸箱走上台阶,看见的是无数双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向他们。那些幽绿的眼睛,在看见活人的瞬间睁得更大了。
「在它们眼里,我们究竟是一块牛排还是一件衣服?」想起螳螂的尸体消失在它们口中的画面,老郑吐了一口唾沫,拧开了一个橡皮瓶塞,扬手将透明的液体甩向黑压压的人影。
刺激的气味顿时在空中弥散开,是酒精。
趁着被淋湿的活死人尚在迷惑中,老余上前一步,丢出一根火柴。
「哗!」如同被召唤出的妖魔,金蓝色的火苗在栅栏外蔓延开。枯干如柴的皮骨一点就着,前排的活死人发出怪异的嚎叫声,接连退却。
这一招有效!保全室里腾起一阵欢呼。
透过监视器,陶其华看见活死人们嚎叫着冲出大厅,投向院子里的积水处。但是雨水浇不熄酒精制造的火焰,很快,有几个烧得最厉害的已经不再动弹。
又过了一会儿,楼上那群分食了螳螂的活死人也走了下来。
它们嘴唇四周还沾满着暗红色的血液,行动却比上楼时灵活了许多。监视器显示,它们并没有在地下室门前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大厅,走进了黑夜中。
走了?没可能。
获胜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保全室里的大家就再次面面相觑。
那些家伙是有思维的,暂时的退却,一定是为了去谋划新的诡计。又或者说,这些活死人的退却本身就是一种「战术」,一场诡异的心理战。但无论如何,如今的大家绝对不能贸然重返地上,只能再次开始了漫长的、忐忑不安的等待。
经历过几次惊吓之后的吴娜,已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自从看见食人的那一幕之后,她就没有停止过哭泣,大家虽然被她哭得心神不宁,但体谅她的处境,也不准备去责备她。
真正让所有人感到不安的,是躺在角落里的男人。
「我……好像在发烧。帮我看看是不在发烧……」罗旺用力抓着李彩银的裤腿,他的双眼充血、皮肤也隐约冒出一层红光,看起来是有些奇怪。
李彩银将在冷水里浸过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伤口可能有点小的感染,你不要太担心。再坚持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腕上式样中古的手表,「止痛药,应该再五分钟就能见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旺的哀嚎所打断。
「抗感染的药呢?给我抗感染的药啊!」男人伸出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挥动着,「我不要感染……我不要死,再给我更有效的药!」
「我们的药品有限,」李彩银为难地解释道,「毕竟这里已经被废弃了。不过你体质本来不错,这么点感染应该不会危及生命。」
听她如此解释,其他人也上前帮着说话。
谁知道罗旺一见到谢顶叔,又指着他破口大骂:「怎么?难道我变成活死人你就开心了?你们一个、两个、一群人都存心要害我!你们合伙起来谋杀我!」
这话连老余都听不下去了,表态道:「别理他了,这家伙现在神志不清,丢隔壁让他单独清醒一下。」
时钟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活死人这一走,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等到罗旺喊累了之后,整个地下室里又安静起来。
哭累的吴娜和李彩银靠在墙角里睡着了,老余和老郑跑去走道上抽烟。赵辰和皮猴开始还在打牌,现在也昏昏欲睡,就连陶其华都打不起精神来和林深套近乎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陶其华朦胧地听见了下雨的声音。就是这两天几乎时时刻刻响起的水的声音。听着它淅淅沥沥,陶其华感觉体内的某种本能被召唤了出来……
好想上厕所!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闭着眼睛起身往门外走。地下室也有厕所,位置距离保全室很近。
活死人离开之后,有人将走廊里的灯重新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抽烟的老余和老郑也歪七扭八地睡着了。陶其华跨过他们继续向前走,昏昏沉沉地寻找着厕所的入口,脚下忽然传来「啪」的一记怪声。
水花四溅。
陶其华懵懵懂懂地低头,发现自己踩在了一摊水上面,而水渍的源头并不是厕所。他揉了揉眼睛,视线随着如蛇的水迹一点点向前移动。
水是从一楼来的!「轰」地一声,脑袋这下子完全清醒了。陶其华确定楼梯口附近并没有水源,而大厅地面的高度也能确保屋外的雨水不至于倒灌进来。
有人在灌水!陶其华打了一个寒噤,抬脚向前奔去。果然,越靠近出口,水流越粗,并且明显是在流动着。
很快水源就出现了。四、五根粗大的塑胶管,卡在铁栅门上,汩汩的水流正喷涌而出。陶其华想要将管子挪开,铁栅门后面忽然闪出两个黑影,飞快地想要抓住他的手腕。果然是活死人,它们潜伏回来了!
躲开攻击的陶其华迅速跑回保全室。仓皇醒来的众人急忙查看,水已经在走廊里漫了薄薄的一层。
「地下室比外面的平地还要低许多,那些家伙一定是想利用虹吸原理,淹没地下室!」
看着一点点上涨的水位,众人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能应对的办法。
「妈的,先去烧死几个再说!」老余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里,拿起酒精瓶,却被林深一把拦下了。
「不能丢。酒精会顺着水扩散,到时候倒霉的是我们。」
栅门外的黑影似乎料到了会有这样结果,发出一连串阴邪的笑声。
「现在怎么办?」老郑问,「总不能淹死在这里吧!」
林深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日出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他们灌不满这里,除非……」
「除非另外一个入口也开始灌水了。」赵辰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过来,「我刚才去看过了,那边的水比这里还大!估计要不了个把小时,这里就会变成鱼缸。」
局势骤变,固若金汤的小堡垒忽然变成了地下囚笼。现在的选择似乎只有两个:端坐等死;或者打开门,和外面的活死人放手一搏。
不需要再说什么,下午搜集的武器都被大家紧攥在了手上,只等着随便谁一声断喝,带头冲出一条血路。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在最后头的李彩银,犹犹豫豫地抛出了一句话:「也许……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出去。」
李彩银所指的道路,其实又不能算是道路。因为那只是一段垂直的管道,自下而上贯穿了整座大楼。
「为了方便将床单等物品送去地下室的洗衣房清洁,不少老旧的医院都会有这种管道。如果体力够好,至少爬去一楼不成问题。」
洗衣房距离保全室不远,大家急忙跑过去看,墙壁上果然嵌着两个不锈钢的门,打开往里一照,黑漆漆的确实是一个通道。
「有戏。」陶其华主动钻了进去,将手撑在墙壁上,「虽然宽了一点,不过我可以试试能不能爬上去,你们在下面帮我打着灯。」
「给你这个,」林深将缆绳递给他,「上去之后拴在门把手上。」
陶其华将绳索套在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继而腾身而起。
只听「砰」的一声,他顺利地攀了上去。管道内壁本身也贴了一层不锈钢,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爬。借着灯光向上看,第一层的出口大约在头顶上方大约三到四米的位置,努力一下应该不难到达。
「等等!」赵辰忽然小声提醒,「刚才我在监视器上看了,一楼二楼的出口外面都有活死人,三楼吃尸体的还没完全散去。至少要爬到四楼才安全。」
四楼?陶其华心中沉了一下,仰头去看,若隐若现的窗口至少还有十三、四米的高度……这下难度可大了。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事,林深低声道:「不行的话,交给巴叔做。」
开玩笑,自己居然会输给那种胖子?
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陶其华干笑了一声,使出浑身的力道向上挪动。一米、两米、三米……第一个出口轻松越过了,可距离第二个却还很远。更要命的是,汗水开始让掌心打滑了。
失败来得太过突然,只是手腕小小的松懈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下落。所幸老余他们已经及时地在下面垫了床单,否则骨折是毫无疑问的。
「你不行的。出来吧,」林深向他伸出手,「你太瘦小了,让巴叔来。」
我怎么瘦小了?陶其华不忿地嘟囔。好歹他也有一米八的个头,还是高中篮球校队成员,怎么就成了「太瘦小」?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这点身材,和巴叔确实不能相提并论。
在决定换人后,林深却没有直接让巴叔钻进通道。相反,他们以「做些准备」为理由,避去了旁边的房间。
虽然并不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陶其华却回想起了下午的那一声「黄四」。那是巴叔的名字么?
十几秒钟之后,巴叔出重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虽然还是圆圆胖胖的样子,但陶其华却觉得他眉宇间的神情有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果然,发现所有人都将目光灌注在他身上之后,巴叔吸了吸鼻子,居然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各、各位大爷好……」
说、说话了!陶其华的脑袋里「轰」地一声,思维暂时凝滞了。
巴叔的声音与想像中的差别很大,又尖又细,还带着点诡异的童音。仔细看,就连神情似乎都显得幼稚起来。
短暂的狐疑结束后,陶其华舔了舔嘴唇,试探地问了一声:「黄四?」
巴叔的耳朵动了一动,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他回过头来,给了陶其华一个恭恭敬敬的笑容。「小的是灰八……」
「别废话了,快爬上去。」林深果断地打断了他,「然后按照我教你的去做。」
巴叔看起来对林深尤其敬畏的样子,急忙点了点头,抬脚就迈进管道。大家都暗暗担心这么肥胖的身躯会不会卡在里面,但出奇的是,巴叔的弹性就像果冻,不但顺利挤了进去,而且立刻开始向上爬动。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绳索就从管道上方抛了下来。
林深开始分配顺序。「老郑老余你们先上,然后帮忙吴娜和李阿姨吊上去。陶其华和赵辰你们帮我一起把毛哥拴在绳子上……对了,罗旺呢?」
李彩银答道:「他烧得有点严重,我刚才在他喝的水里加了点镇定剂,现在还挺老实。」
「也好,那就一样把他吊上去。剩下的人殿后。」
安排停当之后,众人便按顺序逐一通过管道,最后轮到陶其华和林深。
「你先走。」陶其华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林深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留在这等死?」
陶其华因为他的这个假设而咧嘴一笑:「开玩笑,我可是很惜命的。可是你不觉得下午我们布置的那些陷阱,不用太可惜了么?」
说着,他就趟着水向出口的方向跑去。
门口水势汹涌,铁栅门被冲得喀啦直响。白花花的水光里,冷不丁地伸出几双泛着青光的胳膊,漫无目的的拧动着。
「嘿,妖怪!尝尝这个!」
陶其华大步流星地走向门边,将手上塑胶瓶里的液体泼在那些手上。
因为有之前酒精的体验,那些手迅速地缩了回去。然而它们很快发现,这次的液体无色无臭,根本就是纯净水而已。
而趁着它们退缩的当口,陶其华迅速上前,利落地做出了一个小动作。
他居然把门给打开了!
反应过来的活死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冲进门内,而这时候陶其华已经灵活地退到了数米之外,洗手间的门口,冲着敌人竖起了中指。
「来吧,有好东西等着你们!」他拉动了悬吊着什么东西的绳索。
从天而降的是一张带滑轮的医疗床,沉重的板材压住了三个追在最前面的活死人。被床压倒的活死人还在挣扎着,而后继者也开始踩着前人前进。床上原本是装了半桶柴油的,只是现在似乎没有用武之地了。陶其华不屑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抓起厕所门里的拖把——几年的武术可不是白练的。
正当他全力以赴准备来个「全垒打」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后面闪了出来,迅速将他推进了厕所。
是林深。身为学长的男人狠狠瞪了陶其华一眼,像是在责备他的莽撞。随后右手一挥,将一块冒着刺激性气味的床单,甩向扑来的活死人。
在闻到气息的同时,陶其华就明白了林深的意图,急忙箭步上前,将早就准备在口袋里的火柴擦燃了丢出去,随后一手抓住林深的肩膀、一手迅速关上了厕所的门。
床单上的酒精遇到火苗,迅速燃烧起来,紧接着点燃了浮在水面上的柴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陶其华清楚地看见走道里腾起一串闪火,吞没了那些邪恶的生物。
因为门关得及时,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厕所。两个人就暂时留在里面等火势过去。惊险之后的安静里,甚至能听得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你小子太冒险了!」林深一把揪住陶其华的衣领,「就这么想变成烤乳猪?!」
「是刺激了点儿,」陶其华反而开心地笑起来,「不过很值得,你不觉得?」
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闪动,那是少数人遇到挑战时才会有的兴奋。
像是被这种光芒所吸引,林深怔了一怔,嘴上却喃喃自语道:「真是个疯子。」
当他们对话的时候,走廊里的闪火已经过去。在水流的稀释作用下,余下的火焰也很快消失,只剩几具焦黑的尸体载沉载浮。
为了不让活死人们发现大部队已经转移,他们依旧过去将铁栅门锁上,然后赶回洗衣房,进入管道。
四楼的管道出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看起来和宾馆的准备室差不多。
十个人拥挤在狭小空间里,不流通的空气中顿时有了些难耐的异味。好在并没有人因为这次迁移而受伤,只有谢顶叔嚷嚷着扭到了脚踝、撞伤了肩膀,又被管道里的灰尘蒙了眼睛,霸占了好一块地方,躺着装死。
「……有什么东西挂在我的脖子上了……等等,这是什么?」
昏暗中,老郑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微弱的手机灯光照出被他抓在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些类似于藤蔓一般的线状物体,一直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因为颜色深沉,所以很难被发现。
陶其华也指着这东西,小声叫了起来,「我之前在巡视的时候也有见过哦,紧紧贴在墙壁上的,但是还以为是爬山虎之类的东西呢。」
「那不是爬山虎,最好不要去动它。」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在说的是什么,皮猴发出了警告。「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这里的棺材可都是生了根的,就是你们拿着的那些东西。」
「啊……」老郑手腕猛地一抖,竟然扯断了其中的一根。黑暗中,一股带着浓烈怪香的液体飙溅在他的脸上,吓得他急忙将所有的藤蔓甩掉。
这时候,靠门最近的林深贴在观察窗上看了会儿,小声道:「可以出去了。」
门打开的瞬间,大家一窝蜂地挤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并不算新鲜的空气。
首先提出问题的人是老余:「现在怎么办?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被楼上楼下的怪物围攻就惨了。」
「这一层之前已经被搜查过,短时间不会有活死人再来;何况,那些家伙应该还以为我们被困在地下室。」林深冷静地做出分析。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我们的时间,没必要和它们正面冲突。李阿姨、吴娜还有行动不便的人,先躲在这里;其他人去把这一层楼的两道门堵起来,然后在门边待命。」
正如林深料想的那样,这一层里已经没有活死人的踪迹。大家迅速将走廊两侧的大门锁上,这才暂时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蹲守将近一个小时,确实没有任何奇怪的动静。
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可恶,把我们追得像过街老鼠那么狼狈,明天一定带上一箱酒精去问候它们的老巢!」皮猴握紧了拳头,恨得牙齿咯咯直响。
老郑的烟瘾又犯了,蹲在地上点了一支,狠狠地抽上一口,又叹气,「犯不着和死人计较。雨也停了,我现在只想快点把你们平安送出去,这个司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赵辰也讨了一根烟,边抽边笑道:「老郑你是个好人,出了事我们也会帮你说话的。别担心。」
老郑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又反过来问他:「听说你是特意赶路回老家帮忙农活,耽搁了两天应该有点损失吧。」
听他这样说,赵辰倒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我啊,家里世代都是农民,不过到如今地也不多了,意思意思而已。种的也只是一种冷僻的调味料,销量不大。」
「哦,是花椒么?」
「嗯,差不多。也是一种果实,不过很容易坏,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总是要提前过去守着才行。」
皮猴也插嘴道:「两天没回家,我母亲一定以为我死在哪里了。嘿嘿。」
陶其华问他:「看你对这里挺熟悉的样子,难道以前就是这里的人?」
皮猴似乎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小时候住在这里,不过出事之后,我就和我妈搬到别的镇子上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题抛给了陶其华,「看你身手挺不错的,以前有练过?」
「过奖过奖。」陶其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以前的养父是武术教练,跟着他学了一点皮毛。」
「咦,你是孤儿?啊不好意思,提到你的伤心事……」
话正说到这里,走廊的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备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了。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是巴叔那气球般的身体,轻飘飘向这边飞来。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人疯了!」
来不及做出任何联想,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接下来走出诊疗室的人给吸走了。
罗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的男人,因为发着高烧,肤色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他圆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周是浓浓的青紫,而隐现在胡茬间的嘴唇却苍白得吓人。他痛苦地佝偻着身体,却紧紧抓着一个人,一手攥紧了她长而卷的头发,另一手扼住她的咽喉。
是吴娜。倍受打击的女人再度试图发出尖叫,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如同一张枯叶。
「你要干什么!」陶其华冲着罗旺低吼,「你疯了,那是吴娜!」
罗旺浑浊的目光在陶其华身上停留,他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你们想要杀了我!因为我已经被咬了,我已经是一个活死人,我是你们的敌人、我是你们的敌人……」
「你只不过是发烧感染了而已!」同样踉跄地从门里走出来,李彩银还在努力作出解释,「你还是人类,只不过是太过紧张了!」
她的话罗旺不愿相信,而再也没有其他人愿意相信这一点。
「我要从这里出去!都给我滚开!谁敢靠近,我就把她咬成活死人!」
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拖拽着吴娜,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担心他真的会对吴娜下手,守在门边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着他推门而出。没有人确实知道,此刻的罗旺究竟是人还是鬼;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清晰地记着下午自己的选择。
他拽着吴娜向上攀爬,一级一级,很快爬到了六层,打开了天台的大门。
在几盏白色节能灯泡的照射下,医院的平面呈现出一个硕大的「回」字型。中央镂空的天井上覆盖着一层有机玻璃的外壳,恰似结冰的湖面,只是在边缘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显出十足的破败。
这就是罗旺曾经竭力推荐过的隐藏所,现在成了他唯一信任的地方。
「你们滚开!退回楼下去!」
再次赶开试图靠上来的人群,罗旺喘息着靠在水泥栏杆上,只是他还是没有放开吴娜。被紧紧桎梏住的女人,已经哭得不住抽噎。
「你就准备在这里过夜?你以为这里就安全了?」林深冷笑着,指了指周围。
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前,最先被感知的是「气味」。
怪异的香气,浓烈到几乎窒息的地步。紧接着,被阴影所隐藏的东西终于浮现了出来。
棺材!几十口猩红的棺材排列在天台上。这意味着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惨剧——大批的医生护士或是病人,被疯狂的抬棺夜游者围困在孤岛似的屋顶上,无处可逃,被迫面对死亡。
而这些棺材的底部——与地面紧密相连的,正是诊疗室里那些悬挂着的「藤蔓」。就算被停在屋顶上,它们也照样执拗地将根扎向大地。
如此的想像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就连罗旺都拧着眉头,低吼道:「少……少废话,老子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都说了你不是活死人,只是烧糊涂了啊!混蛋!」陶其华恨不得照着他的脑门踢上一脚。
相对于陶其华的愤怒,林深却显得异常冷静,他向陶其华使了一个眼色,随后用手指了指罗旺身旁的空地。
「我可是真心希望你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不然可要小心别被右边这位撕成两半。」
「吓!」
被他认真的口吻惊了一跳,等到罗旺明白过来这只是一个拙劣的骗局的时候,已经被飞扑过来的陶其华按倒在地上。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
罗旺嚎叫着、抽搐着,就像一头疯牛妄图将骑士从背上摔下来。但他的反抗是徒劳的,接过林深递过来的绳索,陶其华利落地将他的双手捆在了一起。
受制于人的罗旺依旧不停地挣扎着,一转头,居然朝着陶其华的手背就疯狂地咬了下去。
「呃!」陶其华吃痛,一拳击中罗旺的下颌,迫使他松口。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在他的手背和手掌上,已经清晰地留下了半月形的血痕。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就在这边乱成一团的时候,天台另外一侧的铁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糟糕!动静太大把活死人引过来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活动,瞪大了眼睛数着出现在眼前的敌人。
五个、八个、十个、十二、十五……二十人!
崴了脚的谢顶叔还留在四楼暗室里照看毛哥,罗旺刚被制伏,吴娜精神几乎崩溃。剩下的八个人里,还要减去李彩银——也就是说每个人或许要对付三名活死人。
可是刚才地下室被水淹,仓促之间,几乎所有的「武器」都留在那里。此刻大家手上也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只有一样东西,是让人略感欣慰的——
东方的远天,已经隐约露出了一丁点儿青白的亮光。那是日出的前兆。
林深沉着道:「现在是早上四点半,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就是日出。坚持一会儿,很快就是我们的时间。」
「说得没错!」陶其华率先捡起一块碎玻璃,撕了衬衫包裹之后拿在手上。「从小到大,本大爷打架还没有输过,管你是人是鬼,尽管放马过来!」
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老郑和老余也背对着背,摆好架势准备迎击来犯的敌手。赵辰寻到了一根木棍用以防身,只有皮猴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瞪大了眼睛,似乎在看着活死人中的某一个。
他虽然胆小,但之前也并没有表现得这么胆怯。
靠!他说过在这个镇子上住过,总不会是真遇到了什么亲戚熟人好兄弟了吧!
陶其华心里沉了一下,却来不及仔细想。因为那些活死人的狡猾实在出乎他的预料——它们并没有直接和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硬碰硬,反而迅速奔向了在场的两名女性。
「别过来!」李彩银搂着吴娜,被逼站到了玻璃屋顶上。
离她们最近的林深立刻跑过来,将她们揽到自己身后,而将吓成一团肉球的巴叔向前丢去。
「柳七!」
这一次再不会看错,巴叔肥胖的身躯亮了一亮,就像有人在他身上插了一根仙女棒。随后,刚才还胆小如鼠的他,起乩似的一个箭步弹向活死人堆。一手撂倒一个,再一脚横扫两个,转身再压倒三个,一会儿工夫就解了吴娜和李彩银的围。
功夫熊猫真人版啊!
也许从来没见过如此灵活的胖子,剩下的活死人和陶其华一样都呆了一呆。两秒钟之后才一起冲上来,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就像《笑傲江湖》里桃谷六仙对付老头子那样,只不过他们不是用撕,而是用咬的。
牙齿啃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陶其华一阵心惊肉跳。正想着巴叔这下多半是活不成了,扭头却看见林深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的慌张。
而吃人的那些活死人,很快有了异常的反应。
到嘴的肥肉都没来得及咬下,牙齿就一颗颗掉落在了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牙床化成一摊腐水滑进食道,紧接着连口腔内壁和咽喉都开始融化……不到几十秒钟,那些撕咬过巴叔的活死人,竟然统统化成了骷髅架子。
这是什么鬼!?陶其华惊骇地看着巴叔,这个古里古怪的胖子果然也不是人!那么林深呢?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学长?
还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索,余下的活死人还在不断向这边扑来。陶其华用玻璃片解决了三人,最后干脆赤手空拳地肉搏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汗水血水和积水什么的混在一起,有时候连拳手都会打滑。不过陶其华同时也感觉得到:那些活死人并没什么「怪力」,也许它们都很长时间没有进食,已经变得虚弱不堪。
也许皮猴之前说过的话是对的——这些活死人再诡异,究竟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尸变,只要消耗完了尸体的「能量」就会再度「自然死亡」。而越是「饥饿」的活死人,就越是虚脱。
不过,比起「体力」,它们靠的是团队作战和阴谋诡计,那是比暴力和巫术更为恐怖的东西。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流逝,每溜走一秒,对于天台上的人来说就多了一丝生的希望。但是想要彻底杀死活死人却也并不容易,光靠拳脚折断几条肋骨什么的,完全起不到治本的作用。
看着又一群被打得歪歪斜斜的活死人锲而不舍地站起来。陶其华终于失控地冲着巴叔大喊:「再去被它们咬啊!或者你咬它们也有用吧!」
明明是那么听林深吩咐的胖子,对于陶其华的要求却充耳不闻。陶其华暗地里咒骂了一声,正准备说「老子罢工不干了」,抬头就发现已经被五个活死人包围了。
虽然已经知道被他们咬几口并不会被传染,但是回想起螳螂同学被生吞活剥的画面,陶其华还是下意识地胃痛起来。
从前生活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陶其华曾经想像过自己会饿死、冻死、在街上被车撞死,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拉死……却没想到会是今天这种超现实主义的死法,不知道这些该死的家伙是不是还会新陈代谢呢……
惊讶的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能自嘲上一把,他不禁苦笑。如果林深、老余或是别人再不来救,自己就真可能会变成一盘新鲜不上火的人肉大餐了。
他刚寻思到这里,眼前光线忽然一暗。倒居然真有个不怕死的挡在了他面前,却不是林深或是巴叔,而是皮猴。
刚才还缩手缩脚的皮猴居然站在了一名活死人面前,死死地盯着它。混乱中,陶其华听见皮猴冲着这个人喊了一句方言,说也神奇,那个活死人听见之后居然停下了脚步。
陶其华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一把抓住皮猴就冲那个缺口冲了出去。剩下几个活死人再追上来的时候,谢天谢地——巴叔已经挡在了他们前面。
因为紧紧抓住皮猴的缘故,陶其华能够感觉出这个瘦小的少年在发抖。陶其华直觉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认识那个活死人,并且两人之间关系匪浅。
刚站定没多久,又有一群扑了过来。陶其华将皮猴送到一旁,自己将那些家伙引开。跑动的时候,余光瞥见远天已经结出了一个彩云织成的、淡淡的茧子——旭日就在其中。
拖延时间,现在需要的正是这四个字。
继续打下去只能是浪费体力,他决定放手一搏。
停下脚步,陶其华回头向着最近的活死人喊道:「还想继续打么?你们一时半会儿可得不了手,再不快滚的话,可不是变成骷髅这么简单。」说着,他比了比远天的云茧,又踢了踢脚旁的那堆白骨。
「太阳就要出来了,到时候我一个人单挑你们十个,不在话下。」
那些活死人果然有思维能力,它们看着云茧,又看看尸骨,彼此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交流,但从它们的眼睛里,确实可以读出犹豫。
快走啊!拜托一定要被我唬到!心里这样胡乱祈祷着,陶其华脸上却还是一派镇定。
奇迹果然出现了。大约一分钟后,站得最靠前的那个活死人开始转身,其余几个也跟着它向后走去。
警报解除!陶其华长吁了一口气,却还没来得及庆幸,天台上的节能灯忽然同时发出「噗」的一声,全部熄灭。
地下室的发电机被水淹到了!
陶其华心道一声不妙,以人类的眼睛无法立刻适应黑暗,这段时间若是被偷袭,一定会很惨。
做好这种心理建设之后,陶其华退后几步随时准备防守反击。但出乎意外,等待他们的却是几声惨叫和「轰」地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
根本来不及分辨发生了什么,大家急忙朝着玻璃屋顶的地方跑去。迅速打开手机照明的陶其华,第一眼就看见林深单手悬吊在钢梁上,而在他身后的玻璃屋顶已经只剩下一个大洞。
屋顶塌了,吴娜、李彩银、皮猴和巴叔应该是从这里掉了下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眼前的医院深处,只剩下一片刺骨的黑暗。

第六章 棺材铺

五分钟后,太阳终于从云茧里跳了出来,但是它照亮的,只是八张死气沉沉的脸。破损的玻璃顶坠落到了一楼的大厅里,碎成了粉末。从缺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三具不久前还充满了生命力的身躯,如今静静地躺在瓦砾堆中。
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下,大家还是怀着一线希望,能够发现生命的奇迹。惨淡的光线中,巴叔躺在地上,浑身的肥肉毫无血色,摊开了像一张生的饼皮。
「别管他,快看看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了!」挥手将陶其华从巴叔身旁赶开,林深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的生死。
大家再去看边上的李彩银,她倒伏在地上,口鼻渗血、已经停止了呼吸,而在她身旁是破损的塑胶座椅和一些残破的床单。更远一点的地方,吴娜正静静地躺在瓦砾堆里。
走过去的每一个都屏住了呼吸,林深俯身探上女人的颈项,很快确定了一个好消息:「有心跳。」
不知是不是所谓的「心诚则灵」,奇迹真的发生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平坦的地方。吴娜身上有着多处擦伤,右臂骨折,却没有大的出血。有人猜测她可能会有脑震荡或其他内伤导致她昏迷,然而在场的人里再没有女性,更没有懂得医术的,众人不敢对她轻举妄动。
所幸吴娜的呼吸还算平稳,看上去只像沉睡了一样,经过商量后,大家小心翼翼地为她铺了一个软褥,随时观察动静。
夏季气候湿热,尸体非常容易腐败。然而外面洪水尚未退却,根本没有地方掩埋李彩银的遗体。大家暂时将她停放在大厅右侧走廊的担架上。那里通风,最为阴凉。
搁置好李彩银的遗体之后,众人再度返回大厅。陶其华正准备询问下一步大家有何打算,走在最前的赵辰却冷不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就在他们眼前、不到十步的地方,躺着的吴娜身旁站着个蒙着污脏床单的人!
是巴叔,像果冻桃子一样的胖子,掀开林深盖在他身上的床单,瞪大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诈、诈尸!」第一个被吓到的是赵辰,老余和老郑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事,不用害怕。」林深面不改色道,「巴叔命硬得很,从六楼摔下来死不了的。」
可是这已经不属于普通「命硬」的范畴了吧!
陶其华强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郑重地站到了林深面前,「说起来,我可是看到了——在天台里的那时候,从那家伙身体里冒出的光,还有那种能够把活死人融化成骷髅的力量是什么?那家伙不是人吧!」
面对着他的指认,林深却并不准备解释,若不是他容貌俊秀,此刻爱理不理的表情倒真叫人火大。
受陶其华启发,赵辰也回忆起了不可思议的那一幕。「那个胖子一开始半句话都不会说,突然间就变得畏首畏尾,最后还那么暴力……难道他也和那些家伙一样,是个活死人?」
「别把巴叔和那些肮脏的家伙混为一谈。」这句话倒是惹来了林深的反驳,「有些事,即便解释你们也不会明白,还是慢慢淡忘比较好。我能保证巴叔绝不会威胁到大家的安全,没必要担心。」
「没错,多亏了巴叔解围,我们才能全身而退。所以么……我们也没说巴叔是坏人啊!」觉察到微妙的气氛,陶其华急忙做起了和事佬,「那么学长,难道你也和巴叔一样有那种超能力?多好啊……夏天也不用担心会被蚊子咬到吧!」
这言论实在太过无厘头,自然引来了林深的一记白眼。
「我是个普通人,只不过家庭背景不太一样,简单说来就是俗家弟子,其他的就不要多问了。」
陶其华一听就乐了。听说过少林寺有俗家弟子的,敢情林深是个和尚?他忍不住偷眼看了看林深那头精心修剪、并且染成浅栗色的短发,顺便想像了一下他变成秃脑勺时的模样。
「少说无关的话,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似乎是被陶其华的目光弄得不自在起来,林深伸手揉了揉头发,终于转到正题上。
「现在只剩下皮猴了,谁看见他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在场的所有人,谁都没有见到这个精瘦的少年。
「我刚才没听到他的惨叫声。」对于这一点,赵辰非常肯定,「也许他只是自己到别处溜达去了。」
怎么可能?陶其华直摇头。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会神经大条到还四处溜达?他又不是恐怖片女主角!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天台上的那件事,皮猴会不会就是被那个活死人给带走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他自然不敢隐瞒。而听完陶其华的描述之后,林深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如果真如你所说,皮猴是被认识的活死人带走,那么它可能不会伤害他。我们至少不用为他的安全担心。先把毛哥和谢顶叔从楼上叫下来,有一件事我必须和你们所有人交代……对了,还有罗旺。」
十五分钟后,所有神智清醒的幸存者——林深、陶其华、赵辰、谢顶叔、老郑、老余、罗旺在大厅集合了。
「我们这群人中,有内奸。」林深开门见山,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螳螂失踪。一个被严重烧伤,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如何能在有人值守的夜晚消失无踪?显然是有人撒了谎——螳螂就是在他眼前被弄走的。而当晚守夜的人有:我、陶其华、吴娜、赵辰、谢顶叔、老余、老郑、罗旺和皮猴一共九个人。」
「所以说内奸应该就在这九人的范围内喽?」陶其华摸着下巴,同样推理起来,「这么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前天傍晚我和林深巡检的时候,确认过后门是反锁着的。但是活死人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后门居然那么轻易就被推开了,看起来是同一个人动的手脚。」
「当时我和陶其华还有吴娜去追罗旺,回来之后大家就开始清理地下室。所以,内奸应该在剩下的五个人当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深的这句话立刻让被点名的人变了脸色。
「你居然还在怀疑我?」谢顶叔第一个窜起来,「昨天明明都把我关进小黑屋验明正身,还想怎么样?看我吃不吃人肉?!」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深示意他冷静,「恰恰相反,活死人不能离开镇子太久,所以内奸是活人的可能性会更大。」
「活人就活人吧!」老郑忍不住插嘴,「可是你把我们当内奸,理由呢?我们有什么理由帮助那群活死人?」
林深与老郑四目交锋。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成为内奸的理由——那就是‘抬棺夜游’。说白了,活死人最初就是由他们的亲人所创造的。因此并不排除有人出于感情因素,依旧在不断拐骗活人来到这里,成为延续亲人生命的养料。」
听到这里,赵辰一拍脑袋,指着老郑,「所以你也可能故意带我们到这里来的?下雨和遇到坍方不过是巧合,或者你就是算好了这种天气最适合出手!?」
「胡说些什么!」老郑恼怒地握紧了拳头,脸憋得通红,「不把你们安全送到目的地,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可是我啊!要说动机的话,老余他们岂不是更可疑!」
「怀疑到老子头上来了!」冷不丁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老余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大手一挥,指着陶其华和林深,「倒是你们两个,有没有背着他们做什么手脚!现在罗旺疯了,吴娜昏了,谁能证明你们的清白!」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信任谁,「内奸论」的后果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它就像是一把利剪,撕开了虚伪的团结。
就在骤然冷却的气氛中,突然「啪」地一声,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还用讨论么?内奸就是皮猴!」谢顶叔因为自己的这个结论而激动得涨红了脸。
「他是老余他们的向导,这里就他熟悉地形。后门是他开的,螳螂也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还有,吴娜、李彩银和胖子他们一定也是被他推下去。这小子担心那三个人没死透,所以脚底抹油——跑了!」
他的分析第一个遭到了老余的抗议:「胡、胡说!皮猴是我的手下,他什么人品我清楚得很,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
他的抗议只换来了谢顶叔的嗤笑。
「你也太自信了吧,刚才这小子不也说过么,」说到这里,他比了比陶其华,「皮猴明明认识那些活死人,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它们中的一员喽。」
眼看着距离日出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该不该为了很可能已经变成「活死人」的皮猴,再上演一次「绝地大救援」?这是一个问题。
但是同样,也没有任何人提出「放弃皮猴」的建议。
眼看着团队的气氛跌至冰点,第一个出手热场的自然又是陶其华。
他大剌剌地拍着老余的肩膀,「有内奸也好、没内奸也罢,大家还不是一样要共同进退?我倒觉得,耍弄这些阴谋诡计的家伙就是在等着我们内讧散伙,它们才好逐一……哎哟!」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倒是忘记右手还被罗旺咬过这事儿了。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似乎挺深的,周围还有点发肿。这群孙子几年没吃饭了,饿成这样!
因为伤口已经有点感染的迹象,林深立刻拿出双氧水帮他冲洗,并做了简单的包扎。
「我不会也变成活死人吧?我可吃不惯人肉。」用下巴努了努坐在角落里痴痴傻傻的罗旺,陶其华一脸苦笑。
「罗旺他只是心理素质太差,疯了而已。那些细菌根本不可能杀死他,是他扼杀了他自己。」这样说着,林深对一旁的巴叔使了一个眼色。巴叔立刻走过去,一把扛起吓得哆哆嗦嗦的罗旺,丢进了一旁的诊疗室。
罗旺的眼睛并没有反光,这证明了他确实没有因为感染而成为活死人。那么他之前的癫狂就完全是一个徒劳的悲剧。
「就是这个小子,害死了李阿姨,还让吴娜变成了这个样子,要说死也是死有余辜!」
同样跟进了诊疗室内,谢顶叔狠狠踢了他一脚,就连老余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时候,老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哎,算了吧,能变个活死人也不错啊。我的乘客死了一个,另外一个又昏迷不醒……这要是回去,公司估计也要把账算在我头上,又是吃官司又是赔钱,搞不好还要吃牢饭,我倒是羡慕罗旺疯得那么干脆……」
总的来说,老郑确实是一个负责的好司机。见他如此为难,其他人也不由得心生同情。
陶其华拍着他的背安慰:「现在都已经是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李阿姨的事到时候我们也会帮忙解释,大家都是自愿下车的么!而且每个座位都有保险,不会让你承担。」
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说实在,陶其华连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去都不知道,然而老郑却猛地挺了挺脊梁。
「不!在这里,人死可以复生……」
「你想干什么?」陶其华吓了一跳,「活了又怎么样?那魂儿也是在别人的躯壳里面。老郑,你可别走火入魔啊。」
老郑没有正面做出回应,只是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陶其华猜他心里有了什么决定,已经不需要和他们讨论。
「现在应该怎么办?」赵辰提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雨已经停了,我想山那边的土石流也该停了。是走是留,大家拿个主意。」
没有人率先作答。明明只是简单的「去」或者「留」,到了嘴边却好似有千钧的重量。
然而也因为这反常的沉默,大家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向。但这种奇妙的、心照不宣的状态,还是需要谁出面用言语来明确。
——扮演这只「出头鸟」的人,自然又是陶其华。
「总觉得,好不容易挨到了白天,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很窝囊。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皮猴还有救呢?」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陶其华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但是好歹说出了心中所想,顿时一阵轻松。
紧接着表态的是老余,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拳砸在墙壁上,「救不救得回皮猴另算,趁着天还亮,去它们老窝放几把火再说!」
「同意!」赵辰急忙回应,「不报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然而,也有人表示了不同意见。
「我……我把脚扭了,走不动。」谢顶叔第一个打了退堂鼓,「你们要去的话,能不能多留一个人来保、保护我和地上那些人?」
「我也不去了,」老郑摇摇头,依旧沉浸在颓废之中,「吴娜和毛哥还有谢顶,由我来看着就行。」
就这样,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愿分成两群,约定好十二点钟依旧在医院集合。陶其华和赵辰从积水的地下室里,捞出了几箱尚未用掉的酒精和煤油,再带上打火机、火柴和消防斧子等工具,出了医院就往瑞云寺的方向出发。
很快,空荡荡的医院大厅里只剩下五个人——两个躺着、一个蜷缩着、两个站着。老郑站在大厅和走廊的交界处,脚下已是一堆烟头。他透过玻璃窗看着走廊里停着的李彩银的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就在上个月,跑另一条长途线路的客车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当时,仅仅是因为中途停车小解的旅客被撞伤了右腿,那个司机就被扣罚了将近一年的薪水。
而这一次死了人,只怕连开除都解决不了问题啊。平心而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在遇到土石流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固执地让所有乘客一直留在车上?
他脑海中反反覆覆想着这个无解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如果李彩银没死就好了……那个老妇人脾气似乎很不错,如果还活着的话,一定不会介意这次的意外,而帮自己开脱的吧?
盯着白色床单下一动不动的尸体,老郑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膨胀。
「想让她活过来吧?」一个声音幽幽地戳破了他的心声。
不知什么时候,谢顶叔已经走到了老郑身边,不仅是脑门,就连细细的眼睛都隐约放着光。
见他行动自如,老郑忍不住问道:「你的脚不是崴了?」
「那点小伤,没什么问题。」谢顶叔露齿一笑,「倒是老郑啊,你想不想让李彩银活过来?」
「想是想,但是没办法啊。你也听见他们说了——就算是抬棺夜游,也只不过是将李彩银的魂儿转移到别人身上罢了。」
「那么有李彩银躯壳的别人,你要不要?」
「你什么意思?」老郑真被这句话唬住了,「你是说,走廊里那具尸体可以活过来?」
「是啊。」谢顶叔的回答十分干脆,就好像那只不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要懂得灵活运用抬棺夜游,让刚死不久的人复活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老郑打了一个寒颤,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谢大洋你难道……你也是活死人?」
他的恐惧却让谢顶叔笑出声来,「这件事你又要去怪罗旺这个混蛋了,是他把那家伙推进桥洞底下的。我们再无能,到嘴的肥肉难道还会飞走?」
老郑愣了一愣才弄清楚了这句话的意思,「你不是谢大洋,而是占据了他身体的活死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把你关进暗室的时候,你的眼睛明明没冒绿光!」
「很简单,因为我闭上了眼睛。」
谢顶叔、不,应该说是占有着谢大洋躯壳的那个活死人,嘲笑着老郑的智商。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看你可怜,想要指点你一条明路而已。」
「明路?什么明路?我……我不想做活死人!」
「我也没强迫你啊!你看,我们活死人一点也不贪心,每次拿到一具新的身体,就会一直使用直到腐烂为止。现在,我是准备和你做一笔买卖,帮你把李彩银复活过来。」
一听他提起这件事,老郑心中似有所动,但犹豫再三还是摇了头。
「……我不相信!天底下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说什么买卖,我能给你什么东西?」
「我要的,是绝对不会和你的利益冲突的东西。你那满满一车的人,我能照着原样都给你送回去,不过么……就是要一点点小小的代价。」
说到这里,谢顶叔幽幽一笑,说出了酝酿已久的阴谋。
将谢顶叔他们留在医院里之后,前往瑞云寺「打鬼」的队伍沿着昨日的道路快步前进。
雨,已经停了一整夜,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回落到了脚踝,沉淀后带来的淤泥和各种杂物开始散发出腐败的气息。这要是赶在去年,一定又会引发流行病,如果再多待几天,说不定他们也会接二连三的病倒了。
靠在土墙上蹭掉鞋底黏连的厚土,鞋子里连续两天的潮湿让陶其华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山里的环境这么恶劣,镇子上的人早点搬走不就得了?」
「这可不成,」老余连连摇头,「寿喜镇可全靠着附近的山吃饭,祖祖辈辈还不都是洪水里泡大的?哪儿有这么容易就离开。」
他说得倒也是实话。陶其华点了点头,「但是年年发大水,可为什么偏偏在去年闹出个活死人的事情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人说是某个丧户办白事时从外面请来的一个道士,传授的这种邪法;又有人坚持说和棺材店老板有关系……不过管他呢,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开始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吧!」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着,赵辰在一边旁听。林深和巴叔则默然地走在最前面。这一支最后的队伍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又见着了瑞云寺翘起的屋檐。
山门后面的小院子,依旧散发着腐败的恶臭,疯长的植物、腐败的尸体碎块,一样都没有改变。只是昨天还敞开着的正殿木门,如今紧紧地关闭着。那些活死人究竟在不在里面?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都明白,不能随随便便就走过去推门。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一把火。
林深和陶其华抱着酒精和煤油走过去,泼在正殿的木门和前院里。老旧的木材就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液体,等到所有人都后退到安全地带,陶其华丢出了一根擦燃的火柴。
「呼」地一声,瑞云寺的前院与大殿一起燃烧起来,由于木材潮湿,所以还冒出了滚滚的黑烟。他们被迫退到了山门外的上风口,看着金红色的火光和漫天纷飞的烟灰,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慰。
瑞云寺并不算大,仅仅四十五分钟之后,火光就逐渐变小了,黑烟也变成了白色。但一切归于沉寂之后,他们重新走上台阶,看见的是一片废墟。
大殿的灰烬已是一片瓦砾。但在里面仔细寻找,除了前院那些残骸之外,却并没发现什么人形尸骸。早就知道活死人会有狡兔三窟,这倒并不意外。
大殿消失之后,视野也得到了极大的拓展——此刻,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远比前院广阔的后院——也许说是坟地更为贴切。
「这里就是寿喜镇的公墓了,」老余轻声说道,「之前说的没错吧,好多坟地都被刨开了。」
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层层叠叠如小山包状的坟地里,并不是所有的墓碑都整齐地竖立着。很多土包已经被铲平,露出黑洞洞的墓穴。再往里面看,一具具或新或旧的棺木敞开着大口,里面空无一物。
「仔细观察这些棺木,有很明显的区别。」林深指着近处的两具棺材,让陶其华辨认。
旧的那口棺木显然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已经腐朽残破,但还是能够看出大体的式样——和外地的棺材并没有太多区别。与之相比,略新的那口棺材则更像是医院里的那些,浑身爬满了诡异的枝蔓,并且芳香四溢。
这样一对比,用作抬棺夜游的棺材很可能是特制的,与旧棺之间有着某种不同。陶其华摸着下巴,看着林深朝新棺材上浇酒精。
「毁了这些棺木,问题应该出在它们身上。」
大家默默照做,燃料用完之后就用斧子劈、脚踢。光是巴叔一个人就毁掉了四口棺材。
坟地很大,并且略带着一点向上的坡度。他们就这样一边毁坏一边向上走,半个小时之后,眼前居然出现了一间木结构小屋。
坟场的中央,怎么会有一座房屋?活死人们就躲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让陶其华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大家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
紧紧盯着木屋看了几秒钟,老余忽然记起了什么。
「啊,我记得皮猴说起过,这就是那家棺材店!」
这里是土葬受限之后,寿喜镇上最后的一家棺材店,也是和活死人的出现、和「抬棺夜游」,脱不开关系的地方。
「直接一把火烧了吧,这可是这个镇子上最邪门的地方。」老余提出建议。
但陶其华第一个摇头,「我想要进去看看,说不定活死人的秘密就藏在那里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身旁的林深,「你也一定很好奇吧。」
林深却意外地摇了摇头,「正好相反,我对那些神神鬼鬼的没有任何兴趣,要进去的话,各自看好性命再说,巴叔可不会跟在你屁股后面。」
他的拒绝固然让人泄气,但陶其华并没有因此打消自己的计画。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我也没准备勉强你。还有谁要一起来的?」
陶其华发出了邀请,可是无人响应,无论是老余还是赵辰,似乎都不打算挑战这额外的鬼屋项目。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拿着消防斧,在众人的「目送」下走进去。
推开一扇细长的隔扇门,一股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比想像中要明亮许多,也相当宽敞。一楼就是棺材铺子,靠里面那堵墙,整齐地放着三口棺材。陶其华咽了一口口水,鼓起勇气走过去。
棺材都是原木的,尚未完工,淡黄色木材已经有些受潮。里面自然是空空如也,可以直接看见雕刻有七星的底板。
由于尚未涂漆的缘故,光裸的底板呈现出本色,那是一种怪异的绛红,与两壁的松木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应该是采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材料制成。
这显然就是抬棺夜游所用的棺木,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被枝蔓所缠绕。但是从木板上散发出来的怪异香气,确实是一样的。
从棺材前面经过,一楼的尽头就是通往二楼的陡峭扶梯,扶梯下面的阴暗处有一个柜台,若不是眼力够好,很容易被忽视。
这应该就是当年棺材铺老板收钱管帐的地方了,也许仔细找找,会有一些突破性的发现。怀着这样的心情,陶其华走过去,拉掉楼梯下面结着的几张硕大蜘蛛网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本牛皮纸装订的厚册子。
将册子拿过来,拍去灰尘之后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是账簿。从正面开始,写的是棺材店里购买原材料和其他的一些开支;而从反面开始的,则是卖出的棺材以及丧户信息的简要登记。
那些经营性质的数字,陶其华看着就头痛,干脆将账簿急匆匆地一通猛翻,不久之后就忽然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从去年春天开始,棺材的销量开始猛增。账簿上的最后一笔生意成交于差不多整整两年之前,推算起来那也应该是棺材铺老板的死期。
无论如何,这本账簿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将它带出去,拿给可以信任的人看。陶其华没有犹豫,直接将账簿卷了卷放进口袋里,随后踩着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核心是一条走廊,房间呈对称状分布在走廊两侧。推测这里应该就是棺材铺老板生活起居的地方,他推开了看起来最大的那间屋子的门。
随着门板转动的吱呀声,不知凝滞了多久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木材的清香,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霉变、腐败的味道,直冲咽喉。
捂住口鼻避过了最强烈的一阵,等到感觉自己能够适应了,陶其华才开始打量这间房屋。
这里看起来应该是棺材店老板的卧室,红漆地板上摆着一套样式中古、但是质地不错的沙发,一看就知道家底儿不错。再往里一点,赫然是一张精工雕琢的架子床。
陶其华大学选的是建筑设计,触类旁通的对于家具也稍微有些了解,眼前这张架子床绝对是古董贩子眼中不可多得的佳品。他迅速将它转化为金钱来衡量,数着那一串零,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
越是接近那架床,霉腐的气味就越是浓郁。
架子床上的帘子是放下来的,红色的帘布料早就严重褪色,感觉只要轻轻一撕就会成为碎片。但是从透光性上来说,它还是顽固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陶其华一点点接近,霉味就一点点加重。虽然已经在心中默默地做了思想准备——但是在掀开帘布的一刹那,他承认自己还是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不到四平方米的架子床上,竟然堆叠着八具尸骨。
它们一个靠着一个整体排列着。最后的那具烂得已经只剩骨架,而最新的那具,依旧能够辨认得出长着霉斑的肌肉组织。很显然,这些尸体也许死于不同时间,是有人故意将它们一个个叠在这里。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图?
陶其华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觉得寒意一阵阵从脊椎骨上窜出来。
看起来留在外面的人没有错,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为上策。他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利用所剩无多的电力将这惊悚的一幕拍下,然而「喀嚓」一声之后,银幕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吓!」陶其华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毛孔都要立正站好了,等回过神来,对上的却只是林深轻蔑的目光。
「我就有这么可怕么。」
意识到他是不放心自己所以食言前来,陶其华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撒起娇来,「还是学长最好了!」
「少来这一套。」林深「嘁」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恐怖的架子床。
「你怎么看,为什么那些尸体会被堆在这里?」
他的拷问让陶其华露出为难的神情,「难道说那个人有收集尸体的癖好?就像电影里常有的那种无差别杀人狂,就是喜欢将人体的某一部分割下来作为自己的收藏。」
但是林深并不同意陶其华的看法,「听说过没有?中世纪有一个脾气古怪的贵族,他将自己穿旧了的右脚鞋子排列成一条直线,为的只是计算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尸体也可能代表着时间?」陶其华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二者之间的关联。鞋子能依靠磨损程度来判定时间,但是尸体呢,怎么用尸体来计算时间?
「对于那些活死人来说,这些并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一件衣服,一件磨损速度很快的衣服。」说到这里,林深走到架子床前,将窗帘完全挽起,开始观察起那些尸体的情况。很快,他就指着第一具尸体的手腕,让陶其华仔细看。
「看见没有,这里有一圈痕迹,腐败特别严重。」
陶其华向着他指点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尸体的手腕上,的确留着一条带状的瘀痕,虽然软组织已经消失殆尽,但是腐化的产物却形成连续的黑灰色。
「再看看其他的尸体。」
第二具尸体的腐败更加严重些,不过还是能够看出左腕部位明显萎缩,尤其是左右手对比之后更加明显。
随后,他们也在第三具尸体上辨认出了类似的痕迹,只可惜后面几具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三具尸体上都有同样的瘀痕,这意味着它们死前都曾经被同一种东西绑住过……」说出自己都觉得毫无头绪的推理,陶其华甚至不敢去看林深的眼睛。
啊,不对……根据螳螂的遭遇,已经知道了活人和死人是有不同用途的:活人是活死人的衣服,死人则是食物。既然这些尸体都被完好的保留下来,而不是被吃掉……那么它们一定都被活死人当衣服穿过。
「嗯,没错。」这一次,林深同意了陶其华的看法。
「不同的尸体,左腕上之所以会有类似的痕迹,应该是因为他们曾经佩戴过同样的东西。这件东西应该会很常见、实用,所以被长时间的佩戴在手腕上,而活死人的‘衣服’是在缓慢腐败之中的,日久天长就会形成溃烂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手表?」
在林深的引导下,陶其华若有所悟。
假设说,活死人在生前有带表、并且是带某一块特定手表的习惯的话,那么它每换一具身体,都会习惯性地将那块或许具有纪念意义的手表换带到新的身体上。而那个活死人,就将自己换下来的这些尸体排列起来,以这种变态的方式作为生存的痕迹。
「我的猜想就是如此。」林深点了点头。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传说中的一点应该也得到了证实:在自然条件下,活死人并非永生。他所寄居的身躯有一定的‘保存期限’,过了那个期间就会开始腐败。也许等到尸体腐败到一定程度,活死人就将再次死亡。因此,想要继续维持生命只有两个办法,低级一点的就是吃死人。而高级一点的则是——继续找活人换身体。」
所以他们每个人,在活死人的眼里就是一件人皮大衣!它们不会贸然置人于死地,而是一点点耍弄着阴谋诡计,把他们一个一个「穿」起来……
说到这里,陶其华因为自己的假设而惊出一身冷汗——与虎谋皮的成语,在寿喜镇上却需要修改成「与尸谋皮」了。
他随即想起了自己口袋里的那本账簿,将它交给林深。
林深刚接账簿,忽然觉得脑后刮起一阵阴风,站在他对面的陶其华正瞧见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门外的走廊上闪了过去。
绝对是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迅速追过去看,跑到门边的时候,正瞧见那个不高的灰影闪进了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里。
他显然是故意透露的行迹,他们提高警觉跟了过去。等追到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时,人影已经不知去向。
这间屋子里空荡荡的,北面的地板上却开了黑漆漆的一个大洞。向里望去,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土井,里面嵌着一架陡峭的木梯。

第七章 红根木

这里可是二楼啊,难道是通往一楼的秘密通道?
陶其华并没有想太多,一低头就往下走,却被林深眼疾手快拉住了。
「等等,如果只是通往一楼的,没道理会看不见一点光线。先别进去。」说着,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手电筒,蹲在土井边缘往下面扫了扫。
「阶梯还很长,绝对不是到一楼的。不过通道过窄,巴叔进不去,就让他和屋外那些人待在一起,这一段要靠我们自己。」
说着,他示意陶其华跟在自己身后,一前一后沿着木梯往下走。
与这栋木屋一样,木梯显然也已经很有些年头,就算他们俩再怎么放轻了脚步,都还是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廊上的光线本就十分昏暗,进入土井之后不过四五步就更是漆黑一片了。陶其华不习惯地轻咳了几声,走在前面的林深就再次打开了手电。
被漆成红色的老旧木梯一直延伸。开始时左右手还是刷过草木灰的墙面,等到十几个台阶之后,摸到的就是潮湿阴冷的黑土了。陶其华用心地数了数,一直数到三十二的时候,才感觉到脚下变成了平地。
这里果然不是一层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幽长、深邃的地道。一眼望不见尽头。在黑土夯成的墙壁以及廊顶上,可以看见人工架设的原木支架,支架的结合处看不出有钉子或铆片的痕迹,似乎都是接榫勾成的,显然是古代工艺。
「这条道路是通向哪里的,」陶其华悄悄地在林深耳边问道,「该不会是棺材铺老板挖的逃生通道吧。」
「嘘,」林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又让陶其华做深呼吸,「闻见什么没有?」
陶其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夹带着土腥、木材的霉味,以及另外一种刚熟悉没多久的味道。
寿喜镇上棺材的香气。
这里难道也有棺材?!
陶其华大骇,在这样低矮狭窄的通道里,难不能还曾经有人抬着棺材挤进来过?这也太超现实了吧!
林深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发表看法,走在前面的他,用手电上下扫视着周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这是什么?」
他的手电光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黑白相间的物体上。这是一只鞋子,现代款式的运动鞋,很受城乡青年欢迎的款式。
「这是皮猴的鞋!」
陶其华之前在医院里见过皮猴在地上晾鞋。他的鞋印也有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手掌印。
随着活死人一起消失的皮猴,为什么他的鞋子会出现在这幽深古怪的地下暗道里?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影瘦瘦小小的,看起来穿着确实也和皮猴很像……刚才他们看见的人,会不会就是皮猴?是他故意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但如果真的是他,又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和他们见面?
陶其华自言自语地说出假设,又自我推翻。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林深俯身往鞋子里探了探,然后非常果断地摇头。
「不,领路的人不是皮猴。他只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是皮猴而已。鞋子里面一点温度也没有,就算刚被穿过,也不可能是活人干的。」
他平静地得出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然后站起来。
「走。不管怎么样,答案都在前面。」
这段地下土廊看起来很长,大致的方位则是与寿喜镇相反,所幸并没有多少岔路。而且,当每次出现岔路的时候,地上都会出现一件皮猴身上的物品——鞋子、T恤或是腰带,以至于陶其华都开始担心,如果岔路再多几个,一直在前面带路的「那家伙」是不是就该一丝不挂了。
而另外一件更值得担心的事情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刚才闻见的那股「棺材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重。
借着灯光,陶其华注意到土廊的墙壁以及顶部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植物根系,它们显然是从别处钻透土壤生长过来的。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呈现出深褐色,而土廊里那股浓重的异香正是从这些根系中直接散发出来的。
他不安地仰望着。这些根系的出现,也许就意味着,在头顶的地面上,正密密匝匝地排布着寿喜镇特产的棺材。这绝对是比刚才的坟场更加壮观的景象。
有棺材,就意味着有活死人。这条土廊通往的目的地,是不是就有一大堆活死人在等待着他们呢?
光是凭想像陶其华就生出一身的寒栗,搓了搓手臂,抬眼看见林深正用手电专心致志地照着土墙壁上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浮凸在土墙上的圆形印记,带着淡淡的红色,像是一个印章,只是因为风化作用看不出究竟写的是什么。
陶其华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奥妙。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和一个门外汉解释,林深也没有解答。两人继续向前走了约一分钟左右,手电筒闪了几下,昏暗起来。
这只手电筒并不是专业设备,从前天晚上开始,几乎都是长时间开启着,加上可能还有点受潮,坏了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还真是不合时宜。
林深似乎对电器并不在行,干脆将手电丢给陶其华摆弄。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捂住口鼻道:「有臭味。」
的确,在刚才那股浓香的包围中,飘出了一股诡异的臭气。
对于陶其华来说,这种臭气并不陌生。小学放暑假之前,同桌曾经将一只鸡蛋灌饼忘记在了课桌里。开学之后第一天,整个教室都弥漫着恶臭。
对,这就是蛋白质和动物脂肪腐败之后的恶臭,也和前天晚上医院女厕里那具尸体旁边的气味相同。
也就是说,前方又有尸体?!
陶其华迅速将电池从电筒中取出,放在墙壁上狠狠压了几下(据说这样能够再「榨」出一些多余的电力),然后再装回去,光线果然亮了一些。他们放轻了脚步继续朝前走,没走几步同时感觉到了脸上凉凉的。
「有风。」
臭气飘来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出口,这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也许这个时候转身回去还有机会,不过林深显然不会这样做。
越往前走,臭味越是浓烈。很快就到了让人干呕的地步。心想着连法医恐怕都没闻过这个可怕的气味,陶其华翻着白眼在心中想像着各种花朵的芳香。大约一分钟后,身体终于与臭气达成妥协,而眼前也豁然开朗了。
原来土廊这一路上都是向下倾斜的,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又往下走了好多米。虽然搞不清楚究竟有多深,诡异的是温度却比土廊里高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出了地下土廊,来到了一个又高又大的奇怪圆形洞穴里。
不,用洞穴来形容还不准确。因为头顶上有阳光落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更像是一个圆形的「坑洞」才对。
陶其华目测了一下,坑洞的直径大约在十米左右。此刻,林深已经站到了陶其华的对面。他伸手触碰着洞壁,轻轻敲打了一下。
洞壁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如果真是一般的土洞,敲击声应该很沉闷。然而诡异的是,从林深手指下发出的声音却清脆有力,倒像是敲打在木板上。
木板?
陶其华愣了愣,脑袋里突然萌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立刻也学着林深的样子去触摸。指尖传来的感觉潮湿、粗糙。陶其华用指甲刮蹭了一阵,弄下来的却不是能够轻易搓成粉末的泥土,而是挂着腥臭苔藓的树皮。
怎么回事?洞壁为什么会是树皮?
惊愕之后,他很快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土廊确实通向一个巨大的深坑。但是这个坑里已经被一颗巨树给填满了。而正好有一个树洞与土廊的出口相同——也就是说,他们正站在树洞里。
陶其华迅速地估算了一下,如果按照直径十米来算,这棵树的胸围足足有62米。目前有记录可查的最大树木是美国的一棵红豆杉,但是它的胸围也不过是34.93米,是这棵空心树的一半。
难道说他们无意之中发现了世界纪录?陶其华怦然心动了那么一秒钟,却怎么样都高兴不起来。
熏人的臭气与奇异的香气似乎都在这个树洞里达到了顶峰。它们像是两条蛇分别从他的两个鼻孔里钻了进去,然后在脑袋里融汇交缠,熏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手电都拿不稳了。
站在一旁的林深见状,急忙走过来将陶其华扶起,这时候陶其华才看见他已经脱下衬衫蒙在脸上。
在他的帮助下,陶其华也用自己的衬衣将口鼻蒙上。然后定了定神,摇摆着就要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地上像是淤泥一样堆积着厚厚的一层黑色腐殖质。最上层,还落着一层密密麻麻、好似白色芝麻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捻了一撮,放在手电光下端详,发现那竟然是酷似桂花的某种花朵。只不过桂花是十字花形,而这种小白花却诡异地有着七个花瓣。
陶其华的植物学知识虽然有限,但也知道七瓣的花非常少,有也大多只是单体偶然性的变异现象。然而在他手心里的这十几朵,都是七个花瓣。不敢说是绝无仅有,不过也挺稀罕。
就在陶其华冲着这几朵花发愣的时候,林深也把手伸进了角落的一堆淤泥里。只见他轻轻一提,就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了一样长长的棒状物体。
……是人骨!
不会认错的,就是海盗旗上最经常见到的那种大腿骨。看着林深将它从淤泥堆里扒拉出来的那一刻,陶其华忽然明白了恶臭的源头。
他站起来将手电举高。让光柱落向树身。果然,那些在医院里就见过的藤蔓就在他们头顶贴着树身蜿蜒生长,织成密匝匝的一张网。
就像蛛网里的昆虫那样,无数的尸体被藤蔓兜着紧贴在树身上。它们腐败所产生的臭气充斥着四周,而败液与腐骨则从「网眼」中漏向地面。
这棵树拿死人做肥料!陶其华刚想这样对林深说,却见他主动对自己摇了摇头。
「这棵树并不会吃人,它不过是利用尸体腐败时放出的热气增加生存所需要的温度。它真正的食物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距离他们一米多高的树身。陶其华眯着眼睛才瞥了一眼,就吓得差点跌坐回地上。
不是陶其华胆子小。当你聚精会神地揣摩着一张树皮的形状,却发现它其实是一张看着你的人脸时,恐怕会比他更为失态。
没错,林深指给他看的就是这样一颗人脸形的树瘤。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生动地诠释了何为「一脸死相」。
陶其华绝不相信如此惟妙惟肖的东西会是天然形成的,但是谁会无聊到跑这里来搞什么雕刻艺术?或者说,这是建造那条地下土廊的古人的杰作?
就在他毫无头绪的时候,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传了过来。
「这都是‘人面瘤’。也许再过不久,你们两个的脸也会长在这里。」
陶其华向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借助手电和远处的天光看见了一个人影。他攀爬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层楼高的洞壁上,从轮廓上看就是将他们引来的那个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皮猴呢?」
陶其华首先提出了最为公式化的三个疑问。
那个人影端详着陶其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就是昨晚那娃儿要保护的人?」
陶其华愣了愣,虽然还是看不清它的模样,但已经明白它应该就是昨夜皮猴拦住的那个活死人。听口气和皮猴关系匪浅,至少不会立刻就翻脸。
这样想着,他暗松了一口气,把之前遇上泥石流的事复述了一遍。那家伙居然很有耐心地全部听完了,末了还主动的告诉他们,皮猴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生命危险。并且也是他拜托他前来与他们见面。
听见皮猴没事,陶其华稍微平静了一些,但旋即意识到他对皮猴好可不意味着会对他们客气。
林深比陶其华更快地开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引他们过来?」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你们还会看不出来?」
废话,都这时候了还跟他们卖什么关子!
陶其华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些急躁地回答道:「我只知道现在一棵树里面,还和很多尸体在一起……」
他刚说到这里,林深突然插了一句:「这棵树就是制作棺材的原料。」
没错,从这棵树周身散发的诡异香气看来,它的确是那些特殊棺材的原材料。不过这种树是只有这样一株还是成片种植,只有爬回地面才能确定。
他们头顶的活死人肯定了林深的话。
「没错……害得我们这些人生不如死的红根木。」
这句话中透露着浓重的怨气,令陶其华颇为意外。在他们的印象中,那些活死人应该都是很享受这种二次生命,并且总是积极地想要寻找替身。
但是此刻,他们俨然遇上了一个活死人中的异类。
头顶上,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从我现在的样子上……绝对看不出来的,其实我是皮猴的二姐。两年前,我和老公两人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抬回镇子上的时候已经要不行了。那时候才刚开始流行抬棺夜游,当天晚上我就被娘家人装进棺材里面……」
陶其华在心中暗暗惊奇,因为从外观上看这个活死人是男性,把女性灵魂塞进男人的身体里,就算成功复活了恐怕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吧!
果然,皮猴的二姐叹了口气。
「那天,棺材头一个遇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夜游结束后,他们竟然让我以那个男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这已经不是我的人生……虽然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怨恨他们。」
陶其华能理解她此刻的感受。都说人这辈子只有出生和死亡这两件事无法自主选择。眼下这位女士还被迫出生了两次,而且迟早还要再死一次,换做谁都会郁闷。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林深,学长似乎正陷入某种思索之中,可能就连皮猴他二姐的「回忆录」都没听见去。
陶其华知道不能指望他,于是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极有可能会捅娄子的问题。
「既然你不希望以活死人的身份存活下去,那为什么不自杀?呃,我并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只是……」
那女人(也许应该忽略掉她的外貌注重本质)似乎比陶其华猜测得更随和一些,借着手电的光芒,陶其华看见她用手指着树身上的那些人面瘤。
「自杀?不,就算是我这样的家伙,都绝不会去想这两个字。在寿喜镇范围内,所有离体超过一日的魂魄,都会被这棵树吸收,成为它开花结果的肥料。」
也就是所谓的「永不超生」吧?
陶其华抬头去看那些如浮雕一般存在于树洞内部的人面树瘤,每一个应该就代表着一个灵魂。也许此刻,属于螳螂、李彩银他们的树瘤也正在慢慢形成。他们的灵魂如今还存有意识,却被如水泥浇筑一般困在树里,一动不动地过上数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样想着,陶其华不禁觉得手脚冰凉。
这时候,林深终于回过神来,他幽幽地问道:「这树是怎么来的?和那个棺材铺老板有关系么?」
陶其华隐约看见二姐点了点头。
「那个棺材铺的老板,原本只是一个看庙人而已,也兼做棺材的小买卖。红根木并不是他们这里的特产,直到那个姓孟的人出现。我们都不知道原来这种红根木就出产在距离镇子这么近的地方!」
陶其华对这段话起了疑心,一个胸围达到62米的巨树,怎么可能会被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山民所忽略。
他提出了这个疑惑,而二姐解释说,从地面上看,这株树不过只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而已,并且确实只是在这几年间才生出来的。
真是邪门,刨去拿人魂魄做肥料这一点,这红根木倒够得上是速生林中的奇葩了,真值得大力推广种植……陶其华又追问道:「那个姓孟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已经成了活死人?」
遗憾的是,对于他的问题,二姐一个都无法回答。
「那个人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他很神秘。见过的恐怕也只有棺材店里的那几个人。」
在这一点上她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陶其华也无心追问,继而将话题转到了眼前的东西上。
「你应该是想让我们帮忙把这棵树给毁了吧,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陶其华本以为她会提出例如「火烧」或者干脆「砍了它」之类立竿见影的办法。可惜这个女人也许是活死人做久了,连脑组织都有些萎缩,在关键时刻反倒拿不出个主意来。
倒是林深突然开口道:「只要破坏掉这里养龙穴的格局,这棵树自然就会枯萎。」
如此「学术」的内容,陶其华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林深倒也没打算解释,他抬头看了看顶端的出口,像是在估量着从那里爬出去的可行性。
果然,他问二姐道:「地上是什么地方。外面还有活死人没?」
「是镇北的小树林,距离瑞云寺不远。镇上的活死人都很害怕魂魄会被这棵树给吞噬了,所以如果不是死到临头了,一般不会主动靠近这里。」
林深点了点头,果然伸手抓住了一根垂下来的树蔓,开始攀援。别看他似乎没什么肌肉,动作却非常灵活,嗖嗖地几下就上去五六米。
陶其华虽然对攀援一窍不通,但更担心自己会被林深丢在这深坑里(林深很像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所以也硬着头皮找起了立足点。
接下去的过程简直堪称是陶其华人生中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滑腻的枝蔓在指尖溜来溜去,而脚下则被迫踩着人面瘤。传说中的「蹬鼻子上眼」感觉一点也不爽,不过好歹经过一番挣扎的他也快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赶在他们之前,二姐也已经爬回了地面。
陶其华和林深已经没有什么话想要问她,上来之后就想要返回破庙和其他人汇合。二姐见状,脑袋里也不知记起了什么东西,忽然一把扯住了陶其华的衣袖,张嘴喊道:「你……你们要小心……你们的那些人,那些人里有……」
有什么?二姐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们。
因为一根细细的竹子从她身后飞过来,从正中央穿过了她的脑门。也许是破坏了中枢神经的缘故,就算是活死人的她也没能再站起来。
有埋伏?
陶其华自然是大惊失色,可是还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当作武器,那几个朝二姐下了毒手的家伙就从不远处的草丛里走了出来。
靠,真是见了鬼了。眼前哪里是什么活死人伏兵,而是那些本应该等在棺材铺前的家伙们。
「你们没事吧?要不是我刚才眼疾手快,那个活死人就要朝你下手了。」
原来刚才戳中二姐的那根竹竿是赵辰这小子射的。他小子倒是艺高人胆大的,要是准头偏了那么一下下,现在倒在地上的就该是陶其华了。
牢骚就此打住不提,陶其华问老余你们怎么就跑这里来了。老余的回答很干脆——他们是追着一群活死人过来的。
原来,就在陶其华和林深在地下土廊摸索的时候,他们闲得没事,就继续挖棺材铺周围的坟墓。就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大墓下面,居然躲着七八个活死人。于是被他们像赶地鼠那样追得四散奔逃。这其中就有几个慌不择路的,来到了这里。
这可真是凑巧了。
陶其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二姐刚才最后想要说的是什么?他们这些人里有什么?活死人、叛徒还是……内奸?
无论是那一个答案,思索起来都很有一定的深度。绝对不适合继续站在这里讨论。陶其华看林深并不想让别人知道红根木巨树的秘密,于是也配合着编造了一些谎言搪塞过去。转眼也快到中午了,一行人就调头往医院与老郑他们汇合。
「这一次,应该能够顺利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吧!」
回程的路上,不知是谁兴奋地这样说道。
很快,医院已近在眼前,大家已经能看见大厅里的情形,却没有人出来迎接。
「老郑呢?」
地板上,吴娜和毛哥依旧躺着,却不见了自称要保护他们的人。
不只是老郑,谢顶叔也不见了。
「也许是一起去找吃的了?」
老余刚做推测,就被林深推翻了。
「罗旺也不见了,还有李彩银的尸体。」
走了三人一尸,大厅里更显得冷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经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身心俱疲。
在林深的要求下,大家分头检查大厅地面上的脚印和其他痕迹。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厅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没有血迹、也没有凌乱的拖拽或奔逃的脚印。至少可以确定谢大洋他们并非被迫离开。
「不会吧……」
赵辰一拍脑袋叫出声来:「难道是那几个人先逃了?但是逃就逃了,还带走李阿姨的尸体干什么?」
说起尸体,倒是有另一种可能。
看着留在走廊门外的那一堆烟头,陶其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老郑那一张惆怅的脸来。
难道是老郑准备用罗旺的身体装李彩银的魂魄,却遇到了谢顶的阻挠,然后他把谢顶叔给……
也不对,如果真起了冲突的话,就会留下打斗的痕迹。
正当陶其华试图清理出个头绪的时候,赵辰开始发表他自己的看法。
「难道你们不觉得谢大洋这个家伙也有问题?之前罗旺就坚持说他也是个活死人,我倒怀疑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活死人的帮凶,坐这趟巴士就是为了到这里来的。」
这句话倒是启发了老余,老余摸着胡茬子说道:「山顶上有个休息站,你们的小巴士多半会在那里停一站。」
他这一说,赵辰忽然拍了一下脑袋:「没错!买票的时候,票价分成三个不同档次。我见过谢大洋的车票,颜色和我的不一样。」
「那就对了!」老余捻了一个响指,「谢大洋肯定是本来就要回寿喜镇,谁知碰到泥石流,就顺便把一车人都捎带上了。刚才一定是他说动了老郑,骗着他把李彩银和罗旺抓了去!」
他们倒是一个个分析得头头是道,陶其华偷眼看了下林深,他似乎也沉浸在推敲的忘我氛围里。
可是眼看着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再拖延下去原定的出镇计划就又要改变了。
想到这里,陶其华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
「如果谢大洋就是内奸,他骗走了老郑和罗旺,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走、还是留,大家继续表态。」
这已经不是大家第一次采用举手表决的办法,可是参与投票的人已经一少再少。沉默依旧是开头的惯例,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别人先做出表态。
但是这一次,陶其华沉住了气,下定决心不再第一个发言。
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过去了,正当局势在安静中一点点变得尴尬的时候,陶其华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咳咳咳……唔……」
女人轻微的呻吟声。
是吴娜醒过来了!
举手表决立刻中断,大家纷纷围拢到她身边。果然看见女人的眼皮瓮动了几下,慢慢有了意识。
「我?在哪里……啊!」
她睁开眼睛,刚动了动肩膀,就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神情。
「你躺着别动。」陶其华急忙示意她不要起身,「还记得天亮之前的事么?玻璃天台碎了,你从上面摔了下来。还好你命够大,就躺在这里了。」
听着陶其华的解说,女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正上方――那里是破碎之后如同犬牙般尖利的残缺屋顶,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看出她神智清醒,林深立刻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还记得,昨天玻璃天顶是怎么塌陷的?」
回忆坠落的过程俨然非常痛苦。吴娜愣了一愣,首先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先让我摸摸你们的手!」
没有人明白这句话的用意,所有人面面相觑。然而由于吴娜的坚持,大家还是轮流跪在她身边,伸出了平摊的手掌。
女人用没有骨折的左手,逐一摸过每个人的手掌,并且要求他们将掌心送到她面前细看。
林深、陶其华、赵辰……都顺利通过了检验。女人却在触摸到老余掌心的一瞬间尖叫了起来。
「是你!昨天把我和李阿姨从楼顶上推下去的人就是你!」
怎么回事!
惊愕之下,陶其华揽住吴娜的肩膀,让她平静下来,把话说清楚。
尖叫之后,女人一边哭泣一边讲述着日出前的惨剧。
「……那些活死人决定撤退时,我和李阿姨都只是站在玻璃屋顶的边缘上,距离那个本来就存在的窟窿还有好几米距离。可是后来灯一灭,忽然就有谁猛地把我和李阿姨向着窟窿的方向推……我一开始准备去抓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掌打开。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他掌心有什么东西特别粗糙……」
能够证明这项指控的直接证据,就是老余此刻摊开的双手。在右手掌心的位置,赫然留着一道长三厘米的疤痕。
「她在胡说!」老余急忙辩解,「我根本没有推过她!」
林深问「当时你站在哪里?」
「我就和老郑站在一起……距离那两个女人好远呢!」老余大声辩解,「等老郑回来了就能证明!」
林深却冷笑起来。
「你撒谎。当时老郑身边的人是我。」
老余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纠正道:「我刚才记错了,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当然也不在玻璃屋顶边上!」
听他改口,林深笑得更是明显。
「真是容易上钩的大叔啊,我说我和老郑站在一起你就相信了?就这点智商还准备做活死人的帮凶?」
「你――!」
意识到自己被玩弄了,老余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然后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坚持道:「我,我他妈的真没有推她们下去!!!!」
可是这个时候,谁都不会选择信任他。
发现自己被猜疑的眼神所环绕,老余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再次抬头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给我来根烟,抽完了我告诉你们一切。」
这并不是一个难办的要求,只是在场余下的四个人都不吸烟。
「也许毛哥身上会有。」
赵辰嘟囔了一句,大家下意识地朝着墙角的病号身上看去。
可是也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老余忽然猛地转身,朝着医院后门飞奔而去。
「黄四!」
看着老余的背影,林深果断喊出了这个名字。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巴叔肥胖的身躯像弹球那样直射了出去,追着老余消失在门后。
看着他「一骑绝尘」的背影,陶其华忍不住对着林深感叹道:「有这么厉害的秘密武器在,为什么不干脆趁着白天把所有活死人都消灭掉?这也算是为了周围的村镇造福嘛。」
「你会不理解,」林深难得地做出了回应,「万物皆有价。如果可能的话,我一笔买卖都不想和巴叔做。」
听起来好像有苦衷的样子,他的表情让陶其华想到了传说中「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不过现在还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第八章 双头龙

「就这样让老余逃掉了,那家伙可是间接害死了不少人。」赵辰有些担心,「不过内奸既然是他,那谢顶不就是无辜的?还是说,活死人或者活死人的帮凶不止一个?」
「一开始有几个说不准,但现在明显不止一个。」
林深肯定了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听过醋溜活鱼么?那是一道很残忍的菜,只要厨师的手艺高超,被醋溜的那条鱼,直到端上桌的时候都还在张口呼吸……而那些活死人的乐趣,就是将我们一点一点做成活鱼――在不知不觉中取了所有人的性命。」
这个比喻太过血腥,原本已够紧张的气氛越发雪上加霜。外面的天色似乎又要下雨了,与其坐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再去收集一些食物、饮用水和武器,反正今晚上肯定又是走不了的,说不定,还能看见抬棺夜游实况直播。
就这样,因为种种无法预知的变数,最后,剩下的人选择继续留在寿喜镇上。只不过,这一夜他们的战术将会从防御战调整成防守反击。
最后,老余还是没有被追回来。
昨天夜里的折腾让大家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中午十二点一过,解决了午餐的人就随随便便地躺在地上午休。也许是体力消耗太多,赵辰很快进入了酣眠。而这时候,在走廊的诊疗室里,林深拿出了陶其华给他的那本账簿。
「有什么发现?」
像是听故事的孩子那样,陶其华坐在身旁的椅子上,眼睛冒出兴奋的光芒。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帐本翻到了正数的某一页,丢给了他。
「自己看。」
陶其华拿过来,发现那上面一行行列的都是进货名目,字迹潦草,让人看着就头疼。他仔细辨认,很快发现这一页的进货单,时间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差不多每个季度,棺材铺都会收购一批木材,应该都是产自附近山区,名字也很统一。然而,出乎意料之外,进货单上唯一一次出现了「红根木」这三个字,并不是在抬棺夜游盛行的两年前,而是更早了一年。
陶其华再低头将帐本仔细翻看了一遍,发现每一笔进货帐目的后面还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汉字。这个汉字有时候是「李」,有时候是「张」,显然应该是个姓氏。而写有「红根木」的行文后面,跟着的是「孟」字。
这个汉字很可能就是供货人的姓氏。那么卖红根木给棺材铺老板的人,就姓孟――这也与皮猴二姐的说法吻合。
林深又说道:「帐本封面的反面写着一些联络人的电话,你对比一下。」
果然,牛皮纸的反面,潦草地书写着大约七八个联系方式。陶其华一行行仔细地辨识,最后一行果然就是这个姓孟的人。
「上面只是写着孟先生,还有一个手机号。可惜现在没有信号,想打一下都没可能。」
「这件事以后再说,」林深示意陶其华依旧将帐本收好,「不过要注意,再看见棺材就尽量毁掉。」
陶其华点点头,接着想起了地下土廊的事,似乎有什么事不对劲起来。
那棵巨树既然是长在土廊里,而土廊又与棺材铺相通。那棺材铺老板应该早就知道红根木的存在了,为什么还跑出个姓孟的卖家来?
他把这个困惑和林深说了,林深却给出一个十分确定的答案。
「因为这个姓孟的卖的并不是木板。而是种子。」
皮猴的二姐也说过,这棵红根木是在最近两年才冒出地面的。也就是说,三年前姓孟的这个人将红根木的种子卖给了棺材铺老板,然后这枚种子在土廊内迅速成长为巨树。
于是,又回到了陶其华在树坑里提出的那个问题上――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生长如此迅速的大树?
「不仅是树的问题。」
林深说出了之前没时间解释的内容,竟然与寿喜镇的风水有关。
根据他这几天对周围地形的观察,寿喜镇所处的地形很特殊,是一种称为「养龙穴」的宝地。所谓「潜龙在渊」,这种宝地经常会被水泽所覆盖,每覆盖一次,地形就会发生一次微小的改变,数百乃至数千年之后,就会形成一条自然的潜龙之脉。
林深说,寿喜镇的这个「养龙穴」,早在古代就已经被一个风水先生给发现了,凡人可没有几百年的时间去等这条小龙自然成形。于是风水先生就自己动手,沿着潜龙生长的方向,挖出了这土廊。而那个树坑的所在,正是龙眼的位置。
也正因为有了龙眼风水的加持,红根木才会如此疯长,在短短几年中成为树中的怪物。
听他说到这里,陶其华又产生了一个疑惑:既然土廊和龙眼是人工挖掘出来的,那寿喜镇上的人没道理会不知道。如此风水宝地,又哪里轮得到那个姓孟的外乡人来种什么红根木?
谁知道林深竟然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我说过养龙穴是会不断生长的。那风水先生急功近利地打通了龙头,谁知过了几十年,养龙穴自然生长,竟然又长出一个头来,就成了‘双头相争’的局势。好好的风水宝地成了凶煞之地,从此埋没于人世之中。」
陶其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林深说得怎么这么绘声绘色?光凭他们的见闻,可衍生不出那些什么「双头相争」的典故。
当然他并不认为林深会和那些活死人是一伙的,不然大伙儿死十次都不够。看起来林深应该是掌握着什么大家所不知道的线索。仔细想想,他带着个巴叔,自然也是个神神叨叨的人物,那些典故也许是行业内部的老故事也不一定。
想来想去,陶其华还是决定先将这件事搁一搁,先挑比较实际的问题:「今晚怎么办?总不能再躲在医院里吧?」
「这也是我准备和你说的事。」林深压低了声音,眉心也微微皱起,「要想活着走出这里,你必须配合我的安排。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威胁呢。陶其华咧嘴苦笑了一下,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是接着听他的吩咐。
「其实也很简单,」林深突然凑过来,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前,「把这里借我一个晚上。」
「这里?」陶其华低头看了看,突然夸张地一声叫出声来:「真为难啊……一般这里我只借给女人。」
「给我正经一点!」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记后脑勺,林深决定开门见山。他指着陶其华的心脏,「把你的躯壳借给我一个晚上,我要把你变成像巴叔那样。」
「变成巴叔?」陶其华吓了一跳,「你要把我也吹成个胖子?」
「我更想把你变成个哑巴。」林深冷笑,「刚才你不是还在怀疑巴叔是个活死人么?我现在告诉你他的秘密,听了以后你再做出选择。」
说到这里,林深略微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一直没有向所有人公开的隐情。
正如陶其华之前猜测的那样,巴叔并不是人。
确切地说,他并不是「一个人」。在那具肥胖绵软的躯壳里,目前居住着四个不同的灵魂,也被称为「四仙」。
林深最早准备召唤的「黄四」,全名是「黄四爷」;自称「小八」,生性胆小但动作迅捷的那位叫「灰八爷」;而在天台上为众人解围的「柳七」,则是浑身含毒、脾气暴躁的「柳七爷」。
此外,巴叔体内还有第四个灵魂至今没有出现,他是这四个人中资历最长的一个,叫「胡三爷」。
听名字,陶其华就明白了,这不就是民间传说里看家护院的四个地仙么!
而林深本身却并不具有什么「超能力」,他所拥有的,只是以特殊的「语言」使唤这四仙的「秘术」。这种「秘术」只在以「火居道士」传家的林氏家族内部流传。
一般来说,一名成年的林家人能一次性拥有四种不同的「地仙」,而根据个人资历和对咒术的领悟,地仙的能力也有不同。
「地仙是各种修炼成仙的生灵的魂魄,可以以人类肉身作为依附。但和活死人不一样,它们需要的是活人。」
林深的这个解释,触动了陶其华心里的一根底线。
「这么说,巴叔他也是个大活人,却被那什么四仙给鸠占鹊巢了?」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林深倒也直言不讳,「不过当年的恩怨情仇、来龙去脉,早就无法考证了。」
当年的事?怎么听起来好像很古早似的。陶其华又问:「难道在你入这一行之前,巴叔就是这个样子?」
林深点头:「适合的容器的确不好找,巴叔这样的,光是用一代两代可不行。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第五、五代?
陶其华仿佛听见了一个天文数字,「实际上巴叔再怎么说都已经上百岁了!」说到这里,他倒是终于回想起了正题,「你,你不会也要占用我的身体个三五十年吧!」
「当然不会,」林深连连摇头,「今天晚上,他们肯定不能退守在医院里。但是吴娜和毛哥行动不便,必须有人保护――我准备让巴叔和赵辰留在他们身边,但是柳七一定要跟着我们。」
「所以你要柳七钻进我的身体!?」陶其华压低了声音叫起来,「为什么不去找赵辰!」
「是柳七自己要求的。」林深回答得非常干脆,「那四只都说会不由自主对你产生好感。」
这种奇怪的好感,谁会稀罕啊!
陶其华觉得自己头大如斗,重得必须用手托住才行。仅仅在两天前,他还是一个铁杆的无神论者,没想到今天就要扮演乩童的角色。
就这样心理斗争了好一阵子,他才认命似的低声问道:「……你打算用多久?」
「天亮就还。」
「真的?」
「真的。」
「……我怎么相信你?」
「我会对直属学弟负责。」说完这句话,林深突然回头一笑。
这两天,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温和过,倒像是戴了一张制作精良、非常好看的面具。
被他过于柔和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陶其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因此也没有看见林深嘴角上出现的冷笑。
「柳七、上!」
简短而有力的一声命令之下,一道青光闪过。只见巴叔像一枚肉弹从门口弹了进来,一把抓住陶其华的脑袋,照着他的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这么做是犯规!
陶其华想要大叫,可是一张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冲了进来。他瞪大了眼睛,感觉仿佛有一种凉如冰雪的气流直窜入五脏六腑,冻得身体小幅度痉挛抽搐起来,紧接着从脚开始,身体麻痹了。
林深旁观着一切的发生。大约一分钟过后,陶其华的痉挛停止了,他再次站直了身子。
「好了没?」林深问。
「哈,」深深地发出一声愉悦地叹息,柳七低头欣赏着新获得的身躯。「果然是很不错的身体……不,比想像中的更棒。感觉这简直天生就是为我等而准备的极品……可以霸占它么?」
「不可以。」林深摇头,「现在只是让你熟悉一下环境,觉得没问题了就先睡着。」
柳七咕嘟了一声,显然是很不情愿。但还是听从了林深的话,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陶其华。
失去意识的青年倒退一步坐到了墙根上,过了半分钟才完全恢复了行动。
「好冷,搞、搞什么啊!死胖子干么亲我,恶心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擦着嘴唇。简直恨不得把舌头也拉出来重新刷一遍。
「你别想太多,那根本不是吻。」
林深解释道:「灵魂转移必须通过人体与外界相通的地方进行。简单说就是眼耳鼻口还有肛门,你说你想要从哪里走?预先声明:鼻子和肛门,打死柳七都不会走;从眼睛里进去会导致视力问题;耳朵也太细,事后会导致头痛欲裂……」
「知道了知道了!」陶其华忍不住打断他,「算了,我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
对他的妥协满意地点了点头,林深又问:「刚才什么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陶其华想了想,答道:「就感觉手和脚突然麻痹了,但是意识一直都在,连柳七和你的对话都能听得见。至于身体,倒觉得更有气力了。」
这个情况倒是在林深的意料之外。
「你和其他的容器不太一样……不过更好,今晚我们去找老郑他们,就看你和柳七的表现。」

第九章 抬棺夜游

离开医院后,老郑浑浑噩噩地跟在谢大洋身后,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不知哪里的破屋檐下。水渍斑斑的地面上,李彩银的遗体和罗旺并排躺着。在他们脚旁,赫然停放着一具崭新的红漆棺木。
被那鲜艳的红色刺痛了眼睛,老郑这才恍惚回忆起自己是怎么样被谢大洋说动了心,继而背着昏迷的罗旺来到这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守着他们。
按捺住内心不祥的预感与懊悔,老郑问他:「接下来做什么?」
谢大洋嘿然一笑道:「当然是帮你把李彩银复活过来,用抬棺夜游的方法。」
「抬棺夜游……不是只能把魂魄弄到别人身上么?这能有什么用……」
「别急,我自有办法,不过第一步还是将那女人的魂魄转移到活的躯壳里。」谢大洋摇了摇头,「抬棺夜游一定要等晚上才行。不过也快了,最多还有一两个小时。」
这时候,老郑才注意到屋檐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雨了。
不知道留在医院里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在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又是不是会展开新一轮的寻找呢?
回想起来,虽然只相处了短短的两天时间,但那些年轻人看起来都挺优秀的样子。自己有权利就这样毁掉他们的人生么?
「事到如今,你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讯息,谢大洋在一旁幽幽地警告:「看那边,我兄弟他们已经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老郑的心漏跳了一拍。
黑漆漆的里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三个人影。
那是三个衣着肮脏的活死人。应该是很久没有吃到尸体或更换躯壳的缘故,无论是外观还是气味,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看着他们一点点向着自己走近,老郑本能地害怕起来,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谢大洋笑了起来:「别害怕。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你开车,剩下的三个人,他们兄弟仨一人包办一个。在离开寿喜镇这件事上,我们还仰仗着你哪!」
他这一说,倒是让老郑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你们……为什么要出去?不是说活死人不能离开寿喜镇么!」
「只是不能长时间离开而已。但是现在,为了存活下去,却非要走不出去不可。」
谢大洋指着自己身后的那几个「兄弟」。
「这镇子上好几个月没进生人了,大部分兄弟都已经因为饥饿而开始腐烂。而比起吃越来越少的腐尸,当然是新鲜的人体更有吸引力……那就只有出镇子主动出击了。」
这些活死人是想出去继续祸害别人!老郑心中一紧,然而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此刻,他算是深陷狼穴了。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三天的太阳也在阴沉的云层后缓缓降下。当天幕完全被藏青色所蒙蔽,令人紧张的时间也就正式开始了。
林深和陶其华站在天台上。六层的楼高俨然成为了灯塔一般的存在。拿出之前在车上用过的望远镜,陶其华三百六十度扫视着夜色覆盖下的小镇。不久之后,果然有了重要的发现。
「有灯光,在那边!」
镜头里,小镇东面的一条窄巷尽头,明显地放出了金红色的灯光。灯光下,一具大红色的棺木尤其显眼。
抬棺夜游!
根据之前的遭遇,他们已经知道活死人换魂并不需要这个仪式。会出现抬棺夜游,就意味着有死人需要「复活」,看起来上午的失踪确实是老郑想要复活李彩银。
陶其华与林深交流了一下眼神,立刻默契地同时下楼,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夜晚的寿喜镇里黑得像泼了一层浓墨。镜子没有光源可以反射,也看不见活死人幽绿的眼睛。
医院到发出光亮的小巷之间不过几百米,循着前人脚下积水的声音,陶其华跟着林深快步前进。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蓦然一亮。
「嘘!」
林深迅速后退一步,伸手将陶其华也抓了回去。他们两人以转角处的黑暗作为隐蔽,观察起明处的动静。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巷道正中,停着一具崭新的红漆棺木。老郑就站在棺木左侧,此刻他披麻戴孝,左手擎着火把,右手拿着一支破败的招魂幡,俨然一副丧户的打扮。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谢大洋正和三个一看就知道是活死人的家伙,将李彩银僵硬的尸体抬起来放进棺材里。盖上盖子,又在板上画上符咒。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冷风却将含混不清的呻吟和咒骂声吹了过来。
是罗旺的声音,男人的精神显然已经彻底崩溃,他一会哭一会儿笑,骂骂咧咧的话倒是没有停过。话音传来的方向位置很固定,这似乎说明罗旺是被绑在了什么地方。
「谢顶那家伙果然也有问题,」陶其华小声道,「我们现在要去救罗旺么?」
「再等等。」林深摇头,「你看地上。」
顺着他的指点向前望去,过了转角之后的小巷子,距离地面不过几寸高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隐约发出反光。
是一只铃铛。
陶其华眯起眼睛仔细看,将铃铛悬吊在半空中的那条线,拦着在巷道上。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这是个陷阱。」他醒悟,「如果大大咧咧地靠过去,碰到那根绳子,一定会打草惊蛇。」
林深点了点头。
「最糟糕的是,你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条这样的绳子。」
他们这边正在窃窃私语,迎面忽然飘过来一阵烟气。
谢大洋口中念念有词了一会儿,点燃一捧香插进香炉,随后右手一扬,向天空中抛出一把纸钱。
以此作为开始的信号,余下的三个活死人立刻上前抬棺。披麻戴孝的老郑还是呆呆的站在那里,自然招来了谢大洋的训斥。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
被他这一声吼惊了一跳,老郑这才上去抬起了棺材的最后一角。
棺材腾空之后,陶其华穿过下方的空隙望见了罗旺。
果然,男人被绑在了前方的一根廊柱上,动弹不得。
所谓「抬棺夜游」,原本是需要四个人抬着棺材到处走动,以寻找独自一人的受害者。然而此刻既然受害者已经选定了,「游」字免去,直接进入最关键的环节。
一种低沉、含混的声音响了起来。它类似于诵经,内容却不在任何一本经卷中。伴随着声音的响起,罗旺的叫骂变成了一声声哀嚎,听得人心惊胆颤。
「怎么回事?」陶其华紧张地看着林深,「我们还是按兵不动?」
「我建议你不要去,」林深的声音镇定得有些冷酷,「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陶其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罗旺的惨叫让自己坐立不安。
他正考虑不顾林深的命令,先冲出去再说,却冷不防听见「砰」地一声闷响,前面那口大红棺材的盖板竟然被掀开了!
在老郑后悔却又期待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李彩银的尸体从棺材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异兆,老妇人并没有就这样爬出那具红漆的棺木,而是再次倒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罗旺的哀嚎声也再度减弱成神志不清的哼哼。
「李……李彩银?」
那边传来老郑试探性的询问。
没有回答。罗旺的哼哼并没有停止,渐渐地,连胡言乱语的咒骂声也恢复了。
「什么情况?」陶其华不解地皱起眉头,「李彩银的魂魄好像没能进入罗旺的身体。难道说,抬棺夜游也有成功机率?」
「和机率无关,事情比你想像的简单得多。」
夜虽然黑沉,但是陶其华还是看清楚了林深嘴角边的笑容。
这是一个了然于胸的笑。
遭遇失败之后,活死人们将棺材放回了地面,谢大洋一语不发,皱着眉头仿佛在寻思着什么。
觉察到气氛的变化,老郑的恐惧越发强烈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彩银不能复活?是不是抬棺夜游已经没用了?还是在什么环节上出了问题?」
「罗嗦!」被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弄得心头火起,谢大洋回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这尸体是个空壳子,那老太婆的魂儿早就不在了!」
「空壳子?」老郑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消化这个词,呆呆地重复了几遍:「她不是一直跟我们过了两天么……怎么会是空的呢?」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那三个活死人一阵交头接耳,仿佛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其中一人又跑去和谢大洋窃窃私语。
听了他们的话之后,谢大洋忽然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算了,看起来我们是遇到‘大对手’了。那就能捞多少是多少吧!」
说完,他扭头去看向老郑,双眼冒着幽幽的绿光。
「你们想干什么!」
老郑立刻警觉起来,随手抄起一根一端尖锐的木棍作为武器,心里却暗暗叫糟……今天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见他准备抵抗,那几个活死人倒也没有强攻,而是转身扑向了罗旺。
「柳七!去!」
千钧一发之际,陶其华只听见林深在耳边这样喊道。与此同时,曾经体验过的彻骨寒意再次一拥而上――竟然好像是被巨蟒给缠住了那样。
等到四肢完全麻痹之后,他明白柳七已经控制了身体。于是干脆放任自己像看3D电影那样,从拐角暗处快速奔出,一手抓起一个活死人,竟像掷沙包那样丢到了四五米开外。
「是你?!」
谢大洋并不知道陶其华身体里还有一个柳七的存在,看见又一个活人送上门来,自然露出了阴险的狞笑。
「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抓了!」
他话音刚落,另两个活死人立刻趁机扑上来,一把抓住了陶其华的双腿,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的腿,我的肉啊!
陶其华虽然感觉不到疼痛,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惨叫了一声。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咬了他的两个活死人居然也开始融化――就像昨天在天台上咬了巴叔的那几个一样。
柳七对付三个已经半腐的活死人用不了多少工夫,可是对付谢大洋就没那么简单――新换好躯壳的活死人非常难缠,因为它同时拥有鲜活的智力和行动力。
前几天小型巴士里那个迂腐的秃顶谢大洋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肢瘦长、脸色死白,却灵活得好似蜘蛛的活死人。每当柳七试图靠近时,他就必然会迅速躲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拖延时间。
果然,在成功躲闪了四五次之后,谢大洋得意地笑出声来。
「我要是你们,就不会再恋战。火光可是会引来更多的活死人,到时候无法决定谁来穿你们的皮囊,那就会把你们直接撕成一片一片肉干,平均分配哦!」
烛光照亮了他苍白脸上狰狞的表情,同时也照出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的一个人影。
「在担心我们之前,先管好你自己的后背吧。」站在阴暗处的林深冷冷一笑。
而为他的冷笑做出完美注解的人,是老郑。
男人高举着木棍,一声大吼,用尽气力将尖锐的一端楔入谢大洋的身体里!
谢大洋的肺部被戳穿了,血液、暗色的血液,顺着粗糙的棍身不断滴下,也喷溅在老郑的手上、身上。
做了四十多年普通人的巴士司机,这一刻已经完全被这由自己创造的暴力给吓呆了。他依旧紧紧握着那根成了凶器的木棍,就像是连松手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可是林深却高喊了起来:「放手!老郑,快离开那边,走开,快走!」
醒悟过来的柳七也开始朝着老郑跑过去。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被棍子刺穿、看起来已无可能生还的谢大洋,忽然伸出双手,牢牢地抓住老郑的双肩。他的眼睛里最后一次喷出地狱的绿光,然后――张开大口,狠狠咬住了老郑的耳朵,将它撕扯下来吞食了。
在惨痛的呼救声中,老郑的右耳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孔。而谢大洋继而再次咬了上去――这一次,是为了将魂魄转移,霸占这具新的身体!
这是陶其华第一次亲眼见到活死人更换躯壳的过程,它比「抬棺夜游」快了许多,等到柳七赶过去,一把将谢大洋撕成两半的时候,换魂已经完成了。
老郑,一个新的活死人,带着胜利者的狞笑站在他们面前。
「还有谁要来试试?挑战我无限的生命力?」
该死!难道又要进行拖延时间的把戏了!
悲伤之余,陶其华在心中怒骂,而冲动的柳七已经再次挥拳扑了过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一次,活死人并没有躲避。
非但没有躲避,明明已经知道柳七毒性的它,竟然主动抓过了陶其华的手背,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
动口的不是活死人,而是老郑。
因为极强的腐蚀性而开始融化、冒出丝丝青烟的嘴,顽强地张开着。
「混蛋!我才不会,这么轻易就……交出自己的身体!」
这是男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他曾经因为自己的责任而迷惘、退缩,甚至走过弯路,然而最后,他还是取得了守卫灵魂与肉体的最终战役。
天上,不知不觉地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敲打在不同的物体上,恰似一曲挽歌。
林深轻轻唤道:「柳七,退下。」
拿回身体控制权的陶其华,恢复得比前一次快了许多,但是腿上的几处咬痕也立刻疼痛起来。
想起刚才的一幕,他惊诧道:「……我的血液也变成毒了?」
「没有。」林深摇头,「那能力是跟着柳七走的,怎么会便宜了你。」
松了一口气,陶其华又问:「现在怎么办?」
「此地不宜久留,先把罗旺带回医院再说。」
林深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雨水逐渐汇聚的地面上,属于老郑的只剩下一堆森森的白骨。老郑是一个好人。等到一切结束,一定要把他也带回去。
为避免灯光招来更多的活死人,他们吹熄了这条街上所有的灯烛,然后沿原路返回。
雨中的道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阴冷,然而陶其华的心中装满了有待解开的疑团,寒冷对伤口也有着奇妙的镇痛作用,因此倒也不觉得难受。
「没想到谢顶也是活死人,怎么没看出来呢。」陶其华一边走一边嘀咕,「听见刚才他说的话没?他说‘遇到大对手’――指的是老余?」
林深反问:「为什么是老余?」
「还能有谁?畏罪潜逃就算默认了吧。只是我还想不太明白,李彩银没能复活这件事和老余有什么关系。」
「和老余无关。」林深摇头,「仔细回想,在抬棺夜游失败后,谢顶曾经说过‘这尸体是个空壳子,那老太婆的魂儿早就不在了’――记得这句话吧?」
陶其华当然记得。皮猴说过五年内的尸体都可以复活,可是李彩银才死了不到半天,怎么反而不能了呢?
想到这里,像是醍醐灌顶一般,他明白了。
抬棺夜游的原理是「将死人的魂魄转移到活人身上」,但如果李彩银的尸体里已经没有魂魄了,「抬棺夜游」自然也就无法进行。
那么李彩银的魂魄去了哪里?答案很简单――转移去了别人的身体里,她早就是个活死人了!
可是也不对啊,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冒绿光。
陶其华将自己的疑惑告诉林深,林深给予他的论点以一个强力的支撑。
「眼睛的问题不难解释。」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隐形眼镜。不少眼镜店里都有卖彩色隐形眼镜片,镜片不透明的部分,可以遮挡住眼底的光芒。也许现在回头,还能在尸体眼球上找到。」
在他的启发下,陶其华也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只有在李彩银是活死人的前提下,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才能得到解释――比如螳螂是怎么样变成活死人的。
那天下午,他们刚到医院,随后分头巡视不同的区域。只留下受伤的毛哥、螳螂和李彩银三人留守。李彩银就是在那时让潜伏在附近的活死人进入螳螂身体,此后直到深夜,才又在老余的掩护下,悄悄离开大厅躲藏起来。
而所谓的「坠楼事故」恐怕也是她转移魂魄、诈死的小伎俩而已。
陶其华想,真相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说,昨晚的天台坠落事故是李彩银暗中造成的,那么她的魂魄现在正在谁的身体里?
看着不远处黑暗的医院大楼,陶其华和林深再次加快了步伐。
发电机已经完全淹没在地下室的水平面下,潮湿阴冷的医院大厅里甚至比外界更为黑暗。
记得陶其华和林深离开时,毛哥和吴娜还躺在地上休息,赵辰和巴叔留在一旁看护。可是现在既没有看见灯光,也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
有问题!
陶其华将罗旺放在大厅的一角,将床单盖在他身上作为掩盖。林深从塑胶椅上拿来事先扎好的火把,用打火机点燃。
金蓝色的火苗跳动着,照出鬼气森森的一小片区域。
地上还是没有打斗过的混乱痕迹,吴娜躺过的地板上还留着床单。只有毛哥躺过的角落,地上的灰尘拖出了一条尾迹,一路蜿蜒而去。
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林深在前,陶其华殿后,两人循着痕迹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曾经停放过李彩银尸体的走廊外。
火把的光亮清楚照见灰尘的尾迹钻入走廊的门缝下。他们推开了门,李彩银躺过的担架还在原地,而就在担架旁边不到五步的地方,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是吴娜。
早晨明明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此刻她却似乎已经奇迹般地恢复了过来。看见他们二人过来,她轻飘飘地招了招手。
「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害怕那些活死人,所以搬到这里来了。」
在她身后的黑暗处,隐约可以见到两个蹲坐在地上的背影,似乎正是赵辰和巴叔。
「快过来啊,」吴娜还在招着手,「饿了吧?我们还留着不少吃的给你们呢。」
林深和陶其华并没有走过去。
「我不记得吴小姐的品味有你这么中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深的目光落在吴娜挥动的右手腕上。
那里,一串银色链表正闪着幽幽银光。
这不是吴娜的东西,女人没有戴手表,看时间用的都是手机。更何况这只手表样式中古,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都市时尚OL的手腕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李彩银的手表,」陶其华双手交抱在胸前,十分肯定,「我见到她戴着,还看过时间!」
「不仅是李彩银戴过。」林深接过他的话题,「棺材铺的二楼,架子床上那些尸体都曾经戴过。」
吴娜脸上轻飘飘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右腕的银色手表上,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块表跟了我四十多年,就算是换了多少具壳子,都会记得随身戴着,没想到居然成了一个破绽……呵呵。」
她的语速缓慢、音调低沉,听起来已经不再是吴娜的本嗓,而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死气沉沉。
陶其华打了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重新审视面前的女人。
「你是李彩银……不,应该说你果然是活死人……不,其实你就是棺材铺的老板!」
面对他一连串的指控,吴娜露出了赞叹的微笑。
「真是有活力的年轻人。本来想着孙子没夭折的话,也有你们这么大,所以一直没对你们俩出手……却没想到这是最大的错误。」
再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貌似年轻的躯壳内,藏着的是一个苍老的灵魂,陶其华压抑住内心的惊异,进一步追问道:「抬棺夜游是你发明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你和这个镇上的人都有仇?要把他们都赶尽杀绝?」
「有仇?」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李彩银吃吃地笑出声来。
「哪儿是有仇啊!正好相反……我对这个镇子上的人,可是有着比谁都深厚的感情!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六十?七十?不……我今年一百零九,寿喜镇就是在我眼皮底下立起来的!」
一百零九!
陶其华暗暗吃惊,那不是出生在清朝么?这绝对能算是「人瑞」,享受五世同堂的天伦之乐还来不及,干么还要兴风作浪,把整个镇子弄成现在这个模样?
「活得那么久有什么意思?」
读出了他心中所想,李彩银缓慢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年纪差不多的,都一个接着一个去阴曹地府报到了;小辈儿耐不住山里的寂寞,早早地搬去城里;棺材铺里就剩下我和几个老雇工。到了黄泉路上,熟人还能多一点。」
「你去不了黄泉,所以就把黄泉搬到这里来?」
林深用一句话概括出了它的想法。
「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李彩银毫不避讳自己的初衷。
「不过么,后来自己也被抬了一次,换了个年轻得多的身体,想法就开始转变了……呵呵。」
这样说着,它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不,应该说是吴娜光滑的面颊。
「自从第一次被抬之后,我已经换了九个壳子……那可都是些远远比我年轻许多的女人啊……从她们的脑袋里,我读到了好多山外面发生的新鲜事,所以我就找机会离开了寿喜镇……
「呵呵,套用一句流行的话:年轻可真好。反正只要每隔几个月回来更换新鲜的壳子,生活在什么地方根本就不是问题。只要有更年轻、更有钱的壳子,别说是一百岁、两百岁、五百岁我都会活下去。」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彩银的眼睛里似乎冒出了幽幽灵光。那是对于青春和生命的贪婪渴望……你也许还能在整容医院或是奢侈化妆品的柜台前看见类似的光芒。
林深对它的自白没太多的兴趣,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姓孟的是什么身分。」
「哦,原来你们连孟先生的事都知道了。」李彩银呵呵笑了起来,「这么好奇,倒不如直接去问他。」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顽佞笑容。在她的身上,时间本身已经被扭曲成了一面哈哈镜,照出一个无法用语言概括的怪物。
「废话少说,别忘了你们还有人质在我手上。」
她向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芒随即照出她身后地上的那一堆「人质」。
不仅是毛哥和赵辰,居然连巴叔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看见林深皱起了眉头,李彩银不无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只什么叫灰八爷的老鼠精,稍稍被我吓了一下就乖乖束手就擒。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不过我看那副壳子倒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材料,等吴娜腐烂之后我就换成它,一二十年不腐应该不成问题。」
她放肆的宣言让林深握紧了拳头,然而比他更快的,陶其华抢先一步冲了上去。
「想得美!」
一个箭步来到李彩银面前的青年,仔细看的话,在他的周身,正散发出青绿色的毫光。
——是柳七!
他竟然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自行活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时间留给林深去思索,因为此刻柳七已经和李彩银已经缠斗在了一起。而此刻最令人担心的倒不是柳七敌不过李彩银,而是……
「小心哦,如果让我也中毒的话,这具漂亮的躯壳可就不保了。她的魂魄也许还在医院的某个地方飘荡呢。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如果在日出前能把我从她体内逼出的话,说不定还能让她活过来的。」
没错,刚才老郑的魂魄的确与活死人的短时间共存在同一个身体内。显然,李彩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上筹码的价值。
「柳七,不要莽撞!」林深紧盯着眼前突变的局势,不敢有一点放松。
柳七是性格暴烈的蛇仙,当年也是四仙中最后一个被收伏的,非常难以控制。因此林深总是需要将它带在身旁,时刻监督着它的一举一动。
过去几年中,柳七暴走的次数也不在少数,想起每次收拾那些飞沙走石的烂摊子,就让林深异常头痛。
而最让他担忧的是:柳七最讨厌那些性格狡诈阴险的对手,一旦耐性耗尽,柳七多半就会选择「玉石俱焚」——只要一滴蛇毒,吴娜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和老郑一样只剩下一堆骨头。
同行的伙伴已经损失惨重,绝不能再做出无谓的牺牲。
思及至此,林深决心下达死命令,「柳七!不准咬那个女人!」
「嘁!」柳七侧过脸来,发出了轻蔑的声音,「我的使命,只是把你安全的从这里带出去而已。那个女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说了,不准!」
彼此之间的意见发生了冲突,林深与柳七像是要决一胜负似的,竟然丢下了共同的敌人吵作了一团。
「呵呵……哈哈哈……」
听见他们内讧,李彩银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自己丰富的经验和心计就是最强大的武器……那些毛头小子要和她斗,还早了几十年。
耳边,争执似乎还在继续。只要再多拖几分钟,像昨天晚上那样的活死人大部队就会赶到。自己只要获得巴叔的躯壳就好,剩下的杂碎就交给那些饥饿的家伙来打扫……在明天的日出之前,这一车的人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别得意得太早了。」
正当李彩银满心胜算的时候,却有一个幽幽的声音,以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响度在暗处提醒道。
犹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张狂的笑容在李彩银的脸上凝冻住了。她立刻回过头去看着传来声音的那片黑暗,然而这个提醒却来得太迟了。
趁着她分神的时候,柳七突然猛一回头,照着她的胳膊转头就是一口。
「啊!」李彩银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臂上见了血的痕迹。
柳七狞笑道:「不赶快滚蛋的话,就和这具身体,一起化成脓水吧!」
就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发生的情况,手臂的疼痛让李彩银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没有时间了,于是立刻转身,从黑暗里一把抓起被捆住的巴叔,解开绳索,同时照着他的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活死人更换躯壳的过程,比「抬棺夜游」快了许多。几乎只在「滴答」一秒之间,吴娜的身躯就已经软倒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难道她对于柳七的毒性有天然的免疫力?
答案的揭晓要不了几秒钟。因为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吐起了口水。
「呸呸呸,人肉真的是酸的。就算是美女我也不想再咬第二次了,这种事真是变态……」
说话的人是陶其华,在朝着吴娜的胳膊下嘴之前,他就已经从柳七手里将身体的控制权给夺了回来,故意让李彩银上当了。
「你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家伙,」林深哑然失笑,「你是除了我们家族之外,第一个能够自由操纵四仙的人,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没人告诉你,我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么?」
陶其华咧嘴一笑,然后指了指已经潜入巴叔体内的李彩银。
「所以我说大哥啊,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霸占了巴叔身体的家伙呢?」
「可恶的小子们,别太嚣张!」
虽然明白中计了,李彩银并没有显得气急败坏。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比吴娜的身体更好的东西,巴叔——这具百年难得一遇的躯壳,虽然肥胖了一点,但是一定经过了多种特殊处理,才能够保存得比普通人类的尸体更为长久。
这一次,李彩银决计无论如何都不主动退出这个躯壳。反正事到如今,柳七是绝不可能真正用上毒液的。所以只要拖延时间,胜利一定是属于自己和即将赶来的其他活死人。
不过在如此推理的同时,李彩银也发现,相对于吴娜的安危,林深对巴叔的死活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不,不仅是「不在意」的程度了。这个诡计多端的青年,怎么看都像是正在强忍住笑意。
而比他更为直爽的,陶其华开门见山地建议道:「你还是不要觊觎这套皮衣了。加大码不是你的size,而且,在你之前,这衣服就已经先被四个顾客预定了哦。」
李彩银心中沉了一下,忽然觉察出了一丝异样。
前九个被侵占的人类,魂魄在接触到异物入侵之后会第一时间蜷缩起来,就像是含羞草的叶片那样。而这一次……
一直以为是巴叔的躯壳特别宽敞的缘故,入侵之后丝毫没有觉察到魂魄的存在。现在仔细想起来莫非是……
「真是的,竟敢说我家的小八是‘不中用’的东西。你胆子倒是不小。」
果然,一个从没有听过的声音,从巴叔的嘴巴里传了出来。
此刻,他既不是灰八爷也不是李彩银,肥胖的脸上,原先毫无神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居然有了一丝奸诈的气质。
「你,你是谁!」
在这个神秘人物强大气场的压迫下,李彩银根本连巴叔的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只能在内心大喊。
那个声音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又问:「你刚才说你已经一百零九岁了?拖着那种每隔几个月就要更换的腐败身体,也能叫长寿?这么想要长生不死的话,本大爷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带你体验体验。」
长生不死!
这个词撬动了李彩银的神经,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咀嚼这其中的深意。生有细长眼睛的这位地仙,已经将她一口吞下了。

第十章 新的起点

「巴叔体内已经感觉不到李彩银的气息了。」一分钟之后,林深对陶其华说道。
在他们面前,胖乎乎的巴叔又恢复到了木讷安静的植物状态,轮廓在黑暗中倒有点像是一头大熊猫。
「刚才说话的是谁?」陶其华问林深,「那口气明显不是灰八,是黄四还是剩下的那个?」
「是胡三,四仙中的老大。以后记住了,宁可得罪柳七也别得罪那家伙。」
一边这样解释,林深快步过去,首先将倒在地上的吴娜扶起来。看起来李彩银之前并没有说谎,女人此刻还有呼吸,而毛哥和赵辰的状况也相对稳定。
陶其华很快清点完了人数。
「还剩下六个人,刚好是来时的一半。剩下的这些人,应该都能够走出寿喜镇了吧。」
听见他乐观的发言,一直蜷缩在黑暗中的赵辰咳嗽了一声。
「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吧,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呢,看外面——」
就在他们与李彩银周旋的这段时间里,镇子上的活死人已经悄无声息穿过了敞开的大门、穿过大厅,带着幽幽的绿光群集在了走廊外。
「二十一、二十二……光是看得见的地方就有二十二人,一人一口肉就赶得上凌迟了。」
虽然说着不吉利的话,但是陶其华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与之相配的忧虑。
「真是麻烦啊,对我的身体温柔一点哦,柳七!」
与此同时,林深也喊出了「黄四」的名字。
两道光芒过后,蛇仙与鼬仙一左一右,将赶在最前面的几个活死人利落除掉,但是后面立刻就有更多的人填补上来。
「可恶,整个镇子上的家伙都赶来参加这场围炉大会了吧?」
挥舞着消防斧,林深将试图从窗户里闯入的几个活死人砍了回去。他突然感觉火把的光芒亮了几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意味着再有大约一分钟的时间,丢在地上的火把应该就会燃尽。早知道刚才应该从大厅里多拿几个过来的。
失去光源之后,就绝对不能继续在这个四通八达的走廊里打巷战,因为活死人会从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冒出来。而只要被他们找到七窍中的任意一种,就可以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完成换魂。
如果现在只有巴叔和自己,绝对可以从这群活死人的包围中全身而退;但现在队伍里有两名伤员……只要任何一个人被捉,就是失败。
疯狗之所以可怕,并不是因为它能一口将人咬死,而是狂犬病毒的潜伏期,让人失去了安全感。
不过,林深手上还握有一支最后的「疫苗」。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分,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算算时间也该发生「药效」了。
在释放完光明后,酒精火把迅速归于沉寂。黑暗侵袭之前,林深看见巴叔和陶其华快步后退,来到了队友身旁。
值得庆幸的是,无论是蛇还是黄鼬,在黑暗中都能行动自如。因此,活死人一时间倒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比起那些暂时无法靠近的活死人,更需要注意的倒是……
等到视线习惯了黑暗,林深环视了一遍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左侧的那个人身上。「……我们现在要往前走,你准备帮忙么。」
听出他的话中有话,那个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爽快地回应道:「好。」
有柳七和黄四在前后护卫,将团队里其余的成员守护在其中,一群人缓慢地向前挪动。
「接着!」
当他们顺利通过走廊与大厅相衔的大门之后,柳七挥拳打飞一个活死人,将放在椅子上的火把丢给林深。火把被点燃之后,出现在眼前的一幕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在惨淡的月光下,黑压压的活死人亮着鬼火一般的眼珠。它们站在大厅的椅子上、二楼的走廊里、悬吊在破败的水晶灯上——几乎每个能够立足的地方都能看见活死人的身影。它们无一例外地张大着饥渴的嘴,似乎光是伸出舌头就能舔到人肉的气味。
这些被迫从死亡的长眠中清醒过来的活死人。一方面享受着重生的喜悦,另一方面却又禁受着身体腐败的痛苦。虽然复活他们的亲人朋友是出于好意,但这种好意却变质腐败,并且为其他人带来了灾难和痛苦。
正如李彩银所说的,寿喜镇已经成为了人间黄泉,是死人的地狱。
在柳七和黄四的保护下,一行人朝着门口缓慢的挪动着。
屋外,雨声已经清晰可辨,从昨天开始才好不容易下降的积水似乎又有上涨的趋势,若是不巧再遇上山洪,走不出这个镇子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但现在还不是考虑后路的时间。随着他们缓慢的前进,包围圈也在不断移动。甚至已经有胆大的活死人,趁着柳七不备,伸手想要去抓吴娜垂下来的手腕。
可恶!再这样下去,就算是能走出寿喜镇,多半也会缺胳膊少腿。
就在连林深也忍不住焦躁起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柳七忽然低喊了一句——
「有光!」
街道上悬挂的镜片再次反射出千千万万点如同繁星的光芒,但这并不是来自林深手上那支小小的火炬,而是来自于更明亮、更许多的光源。
是一支人类的队伍!
救援队专属的橘红色制服在白光手电筒、照明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大约二十多名受过专业训练的救援者,如神兵突降。
在看见救援人员身上携带的工具之后,聚拢而来的活死人开始了退散。说也有趣,救援队员们对于那些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怪物,似乎也并不奇怪——显然是在这两年中执行了许多次诸如此类的任务。
「黄四,退下。」
林深及时隐藏起了眼睛同样会冒绿光的黄鼬仙,而陶其华也从柳七手里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救援队员很快把他们团团围住,展开特制的轻型担架,将毛哥和吴娜放上去。
这时候,陶其华揉着头发叫了起来。
「啊,我们把罗旺给忘记了!他还在大厅里,恐怕已经变成活死人啦!」
听说还有一人的救援队,立刻赶去大厅。那里的活死人也早已经退散得一干二净,角落里的被单下面,神志不清的罗旺睡得正熟。
真是的……就连活死人都不想要的男人么?
在救援队一阵闹哄哄的催促之中,获救的大家像大熊猫那样被分别保护起来,迅速送往停在镇外的车辆上。所有人乘坐冲锋舟穿越了镇外的那片沼泽,三辆高大的救援车辆在对岸点亮了前灯,为他们照出道路。
而在车的前面,有一个男人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这个人虽然也穿着橙色的救生服,但弯腰驼背的样子,一看就是疲累到了极点。
——是老余!
没有错,他就是林深手上的最后一支「疫苗」,所幸准时发挥了作用。
「你们没事吧。」
老余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而比他还要惊讶的人是陶其华。
「老余?怎么会是你!中午的时候,明明是你——」
「中午那是我和老余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林深终于开始说明一切的真相。
「其实,在吴娜苏醒之后我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那块表。既然她竭力指认老余,那就说明她和老余之间,一定有一方存在问题。
「于是,我让黄四爷追上了夺路而逃的老余,让他佯装失踪。实际上则是趁着雨停的这段时间,去山外寻找救援——再没有比他更合适这项任务的人了不是么?」
「原来如此,」陶其华瞪大了眼睛,「可是万一老余确实有问题呢?又或者说,他也可以选择一个人逃走,不回来救人么。」
「我可不敢!」老余不无怨恨地看着林深,「这小子让那个胖子给我吃了一个什么什么毒,如果不回来拿解药,两天之内就会没命。呸!要不是看见过那些活死人是怎么化成骨头的,老子才不去相信这一套呢!」
听他们说到这里,陶其华忽然皱起眉头——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开始在脑子里打结了。
「既然老余不是活死人的帮凶,那么第一天晚上,帮助李彩银将螳螂弄出大厅的值夜人又是谁?谢顶叔?」
林深摇头:「不,谢顶是在坠桥后才变成了活死人,你再仔细看看谁不在了。」
经他这一提醒,陶其华这才如梦初醒地环视起了四周。
赵辰?人呢!在医院里的时候还和他们在一起啊!
的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辰悄然离队了。问遍了所有的救援人员,都说从来没见到过有这样一个青年。
为确保万无一失,其中一队十人再次进行全镇搜寻。另有五人去捡拾老郑的遗骨。剩下几个对寿喜镇比较熟悉的人,则去寻找皮猴。
二姐之前说过,将皮猴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根据林深的推测,应该就是那条双头龙脉真正的头部。由于两头相冲,所以受制于「人造头」(姑且这样称呼)的活死人,不可能会对藏身在「天然头」里的皮猴造成伤害。
早知道,他们也应该躲进那里去的。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分别退回五辆救援车内。医生在给吴娜和毛哥做简单的检查和包扎处理;而陶其华与林深则披着毯子,拿着纸杯装的咖啡坐在另一辆车内。在他们身旁,巴叔一人享用着四个超大的鸡肉汉堡。
「哎,还是不敢相信内鬼是赵辰。」
呷了一口充满糖分的饮料,感觉热流久违地温暖了肠胃,陶其华微微弓起了腰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与他相比,林深则显得平静许多,「是他没错。你可以使用排除法——能在守夜时放走螳螂、趁我们不注意打开医院后门的人,只有他。」
听他这一分析,陶其华也想起了另一个细节。
限坐十八人的小巴实际上只有五名乘客,空位置随处都是,可赵辰偏坐在李彩银身旁。现在回想,他也许是棺材铺的雇工,或者干脆就是李彩银的孙子。
说到这里,陶其华又觉得奇怪,但是从头到尾,除了帮助李彩银把螳螂弄走、打开医院的后门之外,他似乎没做过什么伤害他们的事,却又出手把试图警告他们的二姐给弄死了。
「赵辰的动机确实很奇怪。」林深与陶其华有同样的感觉,「他对我们敌意不大,却又帮助李彩银,可以说做事随心所欲。」
哎,不管了。再想下去,有多少脑汁都感觉不够用了,这趟旅行可真是无妄之灾。放下纸杯的陶其华,将从小型巴士上抢救出来的大袋行李提到膝盖上打开。
「我要带去大学里卖的土特产啊……还有新生必备的接线板什么的都进水了,损失惨重损失惨……啊,这是什么?」
在一堆受潮了的饼干袋中间,有一个封住的牛皮纸袋子。这不是陶其华的东西。
是谁的行李混进来了?身边没有小型巴士的乘客了,陶其华决定先打开看看再说。而就在他打开纸袋折口的一瞬间,林深的眼睛再次瞪大了。
「闻见没有,那种香味!」他从陶其华手里一把抢过纸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板上。一股更为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车厢。
是寿喜镇棺木的香气!
倒在地板上的东西只有两样。
一只手机。一个半透明的桃花纸袋。而香气正是从桃花纸袋里传出来的。
陶其华弯腰将纸袋拾起,轻轻一倒就有什么从里面滑了出来。
是一把细小的干果,形似花椒,却漆黑如炭。从气味上看,这东西百分之一万与红根木有关系,很可能就是那棵树的果实。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行李中?正当陶其华困惑的时候,林深已经打开了那只手机。
就像是恶作剧似的,答案居然在手机银幕亮起的那一刻就揭晓了——
作为待机银幕的是一张照片。昏黄的灯光下,赵辰熟悉的笑脸几乎占据整个银幕。而从稍稍显露出的背景推测,地点是昨天晚上大家藏身的地下一楼监控室。
这是赵辰昨晚的自拍……手机主人是谁也就毫无疑问了。
啊!陶其华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昨晚赵辰有提起过!他说自己是回家帮忙农活去的。收获的作物可食部分是果实,不过很容易腐败。所以每年总是要提前一个月过去田里守着才行……难道就是这个!
再过一个月,红根木就会结果,而那些果实就会被做成……稀罕的调料!
「是人魄。」林深在一旁幽幽地说出了这个诡异的名字。
人魄,是一种传说中的中药。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记载,上吊自杀的人,脚下的土地里就会生成一块形如「麸炭」的东西就是「人魄」。相传食之有镇心,安神魄,定惊怖颠狂的功用。
但是上吊之人毕竟难得,说得文明一点就是难以形成「产业规模」。于是有人改良了「生产工艺」,让红根木以魂魄为养分,消化之后的果实凝成「人魄」,大批量上市。
一想到这些东西即将送入某些不知情者的口中,陶其华就觉得寒毛倒竖。
「……等等,账簿还在么?」林深问陶其华,「快拿出来。」
陶其华急忙将那本泛黄的东西翻了出来,林深翻到第二面,找到了那一排联系人的手机号码。
「现在能打电话么?」林深转身问一旁的救援人员,得到的答覆是肯定的:附近一带的通讯基站,在今天早上就抢通了。
于是,他取出自己的手机,按照账簿上「孟先生」名字后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铃铃铃……」
大约两秒钟之后,赵辰的手机响了。
三日后,S城综合病院。下午三点是探病时间。外科病区女病房里,传出百合与玫瑰的芳香。
吴娜躺在淡蓝色的病床上。她虽然头缠着纱布,脚上和手上也裹着石膏,但精神还是不错的——这也许是因为此刻两位前来探病的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大帅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以后的日子一定前途无量。」陶其华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地将果篮里的一只哈密瓜分解成小片,而在一旁负责撒上梅粉的则是林深。
「真像是做梦一样……被李彩银抓着从天顶上摔下来的时候,真的感觉就这样死了反倒好呢。」吃着两位帅哥倾心奉献的水果拼盘,吴娜还是一脸的恍惚。「说起来……其他人怎么样了?」
林深答道:「我昨天刚和老余通过电话,他说毛哥也在住院,除了局部感染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至于罗旺,因为精神崩溃而暂时留院观察。
「老郑那边……他们已经把老郑的遗骨交给了他的家人,听说公司也有一笔为数不小的抚恤金。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也计画去拜祭他。」
「也算上我一份。」吴娜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安静的单人病房里,只听得见电视机里新闻的声音。
「近日,救援人员在吉溪山成功救出一支被洪水围困的健行队伍。这支十二人组成的队伍中,有六人不幸遇难。据悉,这已经是两年来第五支在寿喜镇一带遇险的民间团体。有关专家提醒:夏季是山区土石流、洪水灾害的高发时段,请大家……」
「变成健行的人了呢,我们。真是不负责任的报导!」陶其华指着电视大声抗议。
「算了吧,」吴娜笑着接过削好的水果,「反正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被大众所知道的,所以救援队的人不是也和我们商量过,对外一定要说成是户外探险遇难。」
「真相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林深为这则新闻做出了最精辟的总结。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些活死人。李彩银绝不是个例外,一定还会有其他活死人潜伏在这个社会里。它们隐藏起腐败的气息和贪婪的眼睛,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不断将那些信任它们的人骗来寿喜镇,猎取他们的生命和血肉,窃取他们的身分……」
「……喂喂,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不仅仅是活死人这么简单?」陶其华困惑地挠了挠头,这家伙显然话里有话。比起这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准备同林深商量。
「直属学长大人啊,你的校园生活也太奢侈了吧。明明只是一个人,却要在校外住一整套公寓……不如我也搬过去吧,这样可以省掉四年的宿舍费,那也是一大笔钱!」
林深一听陶其华的要求就皱了眉头,「我一个人住是因为还有巴叔。那家伙在学生宿舍里出入一定会惹出大麻烦。」
可陶其华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啊,我也是个会惹麻烦的人哪,你就一并收留了吧!」
「不要!」
「再说,柳七它们不是很喜欢我么,我偶尔也可以让它们利用一下的!」
「……不要!」
「我还能洗衣做饭清洁打扫,十项全能!」
「你们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医院,给我安静!」
「……」
过去几天的阴霾,似乎在年轻人轻松的笑闹中逐渐远去了。虽然也许有人会羡慕他们之前在寿喜镇的冒险。不过此刻,陶其华是真心实意地享受着现在这种平淡的生活。
由于陶其华是提前了两周来到学校的,除去在寿喜镇上滞留的三天,还多出了十一天时间。学校的宿舍尚未对新生开放,所以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另找住处。
林深虽然口头上不同意,但是面对着陶其华的央求和承包各种家务的许诺,他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陶其华在客厅里有了一席之地。
接下来的几天,除去偶尔去医院里看看吴娜和毛哥之外,陶其华也开始用心地寻找起了兼职。不过每天下午四点是雷打不动的扫除时间,好在林深的破坏力也有限,他重点打扫的区域是巴叔的活动范围。
这天,外面下着暴雨。林深带着巴叔出去了,陶其华一个人打扫环境。正扫除到书房(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房间,乱七八糟堆了很多装书的纸箱和一台电脑)突然感觉地面摇晃了几下。
这座城市本来就在地震带上,所谓「小震怡情」,陶其华还没把它当一回事儿,可是倒霉就倒霉在一旁堆起来的纸箱,这时候翻了一个下来,「咚」地正砸中他的脑袋。
那还真不是一般的疼。眼前昏花了将近半分钟,陶其华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发现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那都是些泛黄的旧书,甚至有些还是笔记本。而滚落在陶其华面前的,则是一个灰绿色的锦盒,大约一立方分米大小。
意识到锦盒里可能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陶其华不由得一阵紧张。这要是万一摔坏了,他是假装不知道呢?还是主动向林深坦白?
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他打开了盒子,一看却傻眼了。
盒子里放的是一枚石质的印章,陶其华不懂行,所以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材质,不过品相完好并没有损坏。印章上面放着一层薄薄的宣纸,纸上印着一个朱红色的印记,想必就是这枚印章的图案。
令他惊讶的是,他见过这个印记。就在寿喜镇棺材铺地下土廊的木梁上。
四仙座谈会
主持人:陶其华
陶其华:大家好!欢迎来到四仙座谈会,我是陶其华。很荣幸能够主持这次(薪水不菲的)座谈会。首先介绍下参与本次座谈的嘉宾:着名的巴叔组合——胡三爷、黄四爷、柳七爷和灰八爷。
灰八爷:大家好……叫小的小八就可以。
陶其华:小八啊,听说你的原身是老鼠,那么小的动物要成仙,一定很不容易吧?
小八:啊,是、是的。我们老鼠的寿命与人相比短多了,所以成仙多半是靠偶然的机缘。而且不同品种的老鼠,智力和悟性什么的,也都不一样的。
陶其华:那你是什么品种?家鼠、田鼠、土拨鼠?
小八:我、我啊,是……三线仓鼠。
陶其华:哎!?小八是小仓鼠?就是那种喜欢把葵花籽塞进颊囊里的仓鼠?我小时候也养过,胖胖小小的,居然也能够成仙?!
小八:嗯……虽然我是地仙,但、但是功力在四仙中还是最弱的,而且我胆子又小,平时只能负责跑跑腿、或者寻找点失物之类的……果然我还是最没用的。
陶其华:不要这样说啦,在寿喜镇子的时候,多亏有小八我们才能从地下室里逃到四楼。这可是了不起的本事!这样说起来,小八是仓鼠的话,平时会不会害怕猫呢?
小八:我毕竟是个地仙了,现在一般的猫是不会害怕啦。其实我最怕的还是七哥。
陶其华:啊,对了……柳七爷是蛇精吧!还是毒蛇,难道说原型是眼镜蛇?
柳七爷:错!你看到我戴过眼镜了么!别把本大爷和那种天生有生理缺陷的家伙混为一谈!
小八(轻声):七哥是纯种的竹叶青啦。其实林家也有别的地仙是眼镜蛇,不过和七爷很不对盘,所以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到「眼镜」。
陶其华:咦?林家,林深家还有别的地仙?
柳七爷:一看你就是没专心看书的!主人早就说过了,林家世代都是「火居道士」,每个成年人都拥有「四仙」——只不过物种不同而已。另外,就算是同样的鼠仙、蛇仙,也会因为品种的区别而有法力的差异。
陶其华:我明白了……所以也会有「哈士奇仙人」、「俄罗斯蓝猫仙人」、「小强仙人」的存在吧?
柳七爷:那种奇怪的东西,有才奇怪吧!
黄三爷:虽然林家每个成年人都拥有「四仙」,但是作为家长的男人,却能够额外地拥有更强大的「四灵」。那就是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不过最近一百年来,压根没有人见过它们。
陶其华:四、四灵?怎么越来越像奇幻小说里的桥段了?不是在随便开玩笑吧?
小八:才不是呢,四哥是我们这里最足智多谋的人了,虽然平时不多话,但他说的每句话都绝对是真的!
柳七爷:哼。小八对黄四可是崇拜得不得了。
陶其华:说起来,黄四爷是黄鼬仙人吧,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黄鼠狼」……那个,恕我直言,一般的说法是:黄鼠狼身上都有一股特殊的臭味……
黄四爷: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小八:四、四哥,他不是有意的啦!再说四哥你明明这么香,根本不用在意那些传统的偏见!拜托冷静、冷静一下!
柳七爷:就是,我们黄四可是世界名牌香水的忠实用户呢。
黄四爷:谁叫你们说这些了?找——死——
胡三爷:哎呀哎呀,我说你们几个这么不配合访谈,就是在给主人抹黑。我可是很开心啊。
陶其华:哎,这是什么意思?
柳七爷:他啊,一直都期望主人把我们几个换成品种高级一点的,好和他相配呢……比如把黄四换成水貂什么的。
胡三爷:那是当然的,我可是名门之后,和小八这种买饲料就能附送的小仓鼠,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知道我的曾祖母是谁么?
陶其华:……不知道。
胡三爷:是妲己。我还有个随遣唐使东渡日本的姨婆,就是日本最有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母亲白狐葛之叶。
陶其华:……真、真的么!
黄四爷:嘁,胡三的最大本事就是骗人。你信了他,一定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小八:不过三哥就只是嘴巴刻薄,骨子里还是很维护我们的。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感情当然很好了。
陶其华:你们四位在巴叔身体里的时候,也会这样热闹么?
小八:不,不是哦。实际上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们都是各自在结界里修行的。只有在主人召唤的时候,才会借用巴叔的身体,而且回到林家或者是有其他特别任务时,我们也会以真身做短途旅行。不、不过,要跟着主人去学校的话,还是在巴叔身体里最方便了。
陶其华:咦?你们也要跟林深一起去上学?!
小八:不是,主人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房子,我们就住在那里。S大虽然是个老牌好大学,但是建在森林公园边上,其实风水不太好,学校里经常有些奇奇怪怪的事发生……这个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
陶其华:所以你们也负责保护林深的安全?
小八:不止这些,我们的用处很多。偷偷和你说哦,主人有时候学习上遇到难题,还会找四哥解决。
陶其华(小声):欸,请教一只黄鼠狼?
黄四爷:我——听——见——了!
陶其华(正色):吭、吭……看起来(字数)时间差不多了,那么访谈会就到这里了。最后请各位对读者说一句话总结。
柳七爷:我们竹叶青家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是高贵的一族。以我们命名的酒是传统名酒不说,我还有个小姨家喻户晓——张曼玉演的青蛇看过没有?
陶其华:喂,你不要学那只狐狸啊!
黄四爷:……现在很多动物医院都提供手术方案,去除哺乳动物体内的腺体。我不是在说我自己!我说的是胡三!我亲眼看见他去医院除掉狐臭!
陶其华:喂。不要变成吐槽大会啊!
胡三爷:哼,幼稚的小鬼们。我才不会把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呢。本大爷的粉丝们记住了:我最喜欢吃油豆腐,油面筋、油豆皮之类的东西了,下次我生日的时候记得带两斤来吧!
陶其华:换成敲诈了!
小八:那——那个,感谢各位读者观看这个新的冒险故事。希望在惊吓之余也能带给你会心的一笑。陶其华和主人的下一个冒险是在学校里展开的,而在第一集中神秘失踪的赵辰也会再度现身……
想知道陶其华和主人以及林家、赵辰之间有什么宿命的羁绊么?那就请期待着这个新的系列吧!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真的不恐怖,看标题期待的鬼故事变成打丧尸。大boss辣么容易被K.O.也是醉了。觉得4仙上身这个点有发展潜力。

No title

好看!不恐怖啊感觉,更像悬疑片,后面三部我去下载了,感觉也是悬疑大于灵异,但是真的蛮好看der~~~好喜欢这一口😂😂

No title

这个……是耽美吗,不是耽美的灵异不敢看啊orz

全部文章的链接

自我介绍

S老大

Author:S老大
有爱小私库
请吐槽
不求最新最全但求好看有爱
Q群:闭关中
有文要分享请发到skdusk@126.com
寻水产大神无法触及的稳定空间
NO生子 NO父子 NO人兽
NO同人 NO悲剧 NO变性
NO女穿男

建议:觉得不错看的文拍个手

日历
08 | 2017/09 | 10
-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类别
最新文章
传送门
吐槽
最新留言
月份存档
RSS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