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 by 白花花

[娱乐圈 金主攻演员受 非要装不爱对方 很累啊]
《演员》作者:白花花

文案:
“我这辈子演过最烂的一场戏就是假装不爱你,可你偏偏当成了我的演技。”

一个装情圣一个演情人,金主明星,娱乐圈/年下/狗血/HE

赵恒川×凌羽
迷弟转黑化老板攻×心高气傲影帝受  

第1章 01

01.

赵恒川一进门,就看见凌羽歪七扭八的陷在沙发里,虚软的四肢耷拉下来,垂在柔软的地毯上。
今晚有个饭局,赵恒川喝了点儿酒,难免有些微醺。他松了松领口,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踩着无声的步子悄然走上前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反倒是隔壁厨房的灯亮着,柔黄色的光线斜斜洒下,照亮了凌羽那张英俊到有些惊艳的脸。作为当下正红的演员,凌羽的外表放在圈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哪怕他现在顶着一头乱发颓废地打着瞌睡,也漂亮的像一幅画。

赵恒川一动不动的盯了一会儿,最后伸出手来,将人抱去床上。
凌羽喝了点酒,像是累坏了,眼皮都掀不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此时感受到了旁人的体温,低低叫了声恒川。
赵恒川也不知听没听见,面无表情的把人放下,转身推出了房间,还不忘替他掩上门。

空荡荡的床铺上,凌羽蜷起身体,裹着柔软的被子,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他梦到了六年以前,两人初遇的那个时刻。
赵恒川还是那个水嫩嫩的新人,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后头,害羞地叫着前辈……

然后梦就醒了,他睁开眼,突然就想起了那张请柬。
用最鲜艳亮丽的红色印刷的,上面写着赵恒川先生与于百合小姐的婚礼时间。

赵恒川要结婚了。
而作为同居人兼情人的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凌羽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闹铃响起,才慢吞吞的起床洗漱。今天还有个通告要赶,这才刚吃完饭,助理小张的电话已经过来了,说是开着车在楼下等他。
赵恒川昨晚明显回来了一趟,可又赶在自己睡醒前离开了……凌羽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他对收拾整齐的客厅视而不见,随手抓过门后的外套,急急忙忙的走了。
他是很忙的——赵恒川也是,所以他们没有太多交集的时间,只是偶尔兴致上来了,打上一炮,又或是在闲暇之余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他之所以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从三年前开始,自己从全影解约转到赵氏传媒,根据大老板赵恒川的安排,住在员工宿舍罢了。

“羽哥,你这黑眼圈……哎,前天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休息,你再这样,Ana姐又要啰嗦了。”
明明你也挺啰嗦的——凌羽想着,却说:“我这不是终于杀青了么,有些兴奋,就喝了点酒……安娜不会在意这个的,要是怕影响形象,多上点粉就好了。”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烟嗓,听得人特别心疼。小张见他这么说,反而不好意思了,又关心的说了些什么,凌羽闭着眼听着,其实不耐烦的很,就差把耳朵堵上了。
可他不能——因为这个叫张淮的小伙子是赵恒川的表弟,家里也是有点背景的。赵恒川之所以把他放到自己身边,是因为这小子是他的粉丝,一根筋的想要钻进娱乐圈里……哈,这情况,倒是还真和六年前有些像。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凌羽仗着年轻有为心高气傲,谁都不给好脸色,他嘴巴毒,还不会做戏,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后来被人诬陷,丑闻漫天,事业一落千丈。
从那以后,凌羽终于学会了收敛气焰,用完美的演技将自己包装起来,变得游刃有余。
这种改变谈不上好坏,但他想要站起来,就必须随波逐流。
何况到现在,他也已经习惯了。

……

一路打着瞌睡来到影棚,迎面就遇到了李柯,两人心照不宣的打了个照面,擦肩而过时凌羽听到了一声嗤笑,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如果放在一天前,他还会诧异这小子是不是又发神经了——可到了现在,他却再明白不过,因为他和赵恒川的关系基本是业内半公开了,如今一方突然订婚,他却还被蒙在鼓里,的确值得好好嘲笑一番。
凌羽心中恼火的要命,面上却未流露出半点情绪,按部就班的来到自己的位置,和拍摄方交涉几句后,被Ana拉到后台化妆。

对方一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就发出了崩溃的尖叫,凌羽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朝她歉疚一笑。他生的极为好看,这一笑,Ana也就没了脾气,认命的翻出化妆品,开始在脸上涂涂抹抹。
等好不容易完工了,凌羽朝着镜子一看,发现本就狭长的眼尾被拉得更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妖异。
“会不会太娘了?”
“怎么会,现在流行的就是这种中性美,加上这次的代言广告,品牌商走的就是这个风格,他们刻意要求的。不过不说别的,你这张脸真是我见过可塑性最高的,我也是头一回给男人画这种妆……”
凌羽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后来被迫戴上半长的假发,又脱了上衣,只穿一件胸口全开的黑衬衫。凌羽站在镜头前,逆着打光微微歪着脑袋,任凭阴影勾勒出完美的侧脸。
他以往厌恶极了这种工作,因为这让他觉得无趣又僵硬,简直是消磨时间。
——可没有人会记住一个丑闻漫天的演员,他想翻身再起,就必须活跃在各个平台之上,拉代言、拍广告、做综艺,尽可能的唤回人们的视线,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圈子里长久的走下去。
想到新接到的那部电影,凌羽的心情好了一些,嘴角露出不自觉的微笑,摄影师准确的抓住了这一幕,疯狂按着快门……

而来探班的赵恒川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个让人惊艳的男人站在聚光灯下,唇角含着一丝自信的微笑,仿佛天生就属于舞台。

事实也的确如此。
凌羽是个天才演员,他在演技方面的天赋无可挑剔,不论是如何复杂或是简单的角色,他都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入戏并完美诠释出来,而这,恰恰也是最吸引赵恒川的一点——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镜头前的凌羽转过头,恰好对上了赵恒川那复杂又专注的视线,挑衅的扬起了下巴。
略长的假发垂下,阴影遮盖住了他眉眼之间一闪而过的隐痛。

等拍摄完毕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凌羽卸完妆从后台出来,就看见李珂正和赵恒川低声交谈着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倒是身边的小张叫了声“表哥”。
赵恒川摸了摸小表弟的头,眼睛却看着凌羽:“怎么样?”
“……客户很满意,并且表示如果效应好,愿意加长合约。”
赵恒川笑了笑,很淡。“那可不再是这个价了。”
凌羽被这个笑容刺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倒是李珂见缝插针的开口,“我听说羽哥你的新剧已经过审了,是个大IP呢,粉丝基础多,肯定得爆。”
他话里几分酸意几分讽刺,凌羽听得清楚,也懒得反驳。
赵恒川瞥过一眼,突然道:“新专辑发售准备的怎么样了?还有什么困难的地方,记得跟公司说。”

李珂是最近兴起的偶像派新星,人气如日中天,已经隐隐压过了凌羽。公司在各方面相当看好他,甚至花大价钱替他投资了一部青春偶像的电影,剧本已经完工,宣传也打出去了,主演名单定了大半,又请来了不少大牌客串,票房基本稳了。
李珂年纪轻轻,有此成就的确不俗——凌羽看着他,总觉得瞧见了几年前的自己,年轻气盛,也蠢得无药可救。
眼看这两人自顾自的聊了起来,凌羽也就不再自讨无趣,低声告辞了赵恒川,领着张淮离开了影棚。

晚上还有个饭局,是跟某个大老板吃饭,其女还是凌羽的粉丝,纯粹为了见他而来,凌羽无论如何也不能拂了面子,只得耐着性子作陪,脸上挂着半点看不出虚假的微笑,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酒。
他胃不太好,这两天又是来回折腾,饭局到一半的时候发了作,疼得一身冷汗,偏偏又不敢表露半点,硬着头皮将脊背挺直了,老板的女儿坐在凌羽边上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都只说是空调吹的。
等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坐到车上的一瞬间凌羽都虚脱了,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张淮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凌羽按着抽痛的太阳穴,哑着嗓子道了句:“去医院。”

结果一通诊断下来,挂了水,凌羽在VIP病房眯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喝了点粥就去赶通告了。晚上的时候收到赵恒川的电话,说是给他接了个综艺节目,下周开拍,让小张调整一下时间。
凌羽已经累到麻木了,也没那个心情跟他力争,迷迷糊糊的道了声好。
“……你嗓子怎么哑了?回头我给你送点药过来,这几天好好保养一下,别影响后面的行程。”电话那边的赵恒川语气温柔,凌羽听着,不知怎么的就浑身发冷,他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空气,没由来得问:“你是不是恨我?”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赵恒川没有笑,只是说:“你想多了。”
于是凌羽慢吞吞地道:“抱歉,刚才有点醉了……”
“你胃不好,少喝点酒。”赵恒川看了眼时间,“这样吧,晚点我回去找你,先挂了。”
“嗯。”
听着话筒中急促的忙音,凌羽轻轻抽了口气,将手机放回裤兜里。
像是忍耐到了极致后突然解脱了,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亏欠,自作多情了这么些年,也该有个终结。

晚上赵恒川来公寓的时候,凌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上面正播放着李珂的偶像剧。凌羽看着打起了瞌睡,将怀里的猫咪抱枕蹂躏得歪七扭八。
赵恒川脱下外套,将双臂撑在沙发的靠背上,“这孩子演技如何?”
这是明知故问,所以凌羽也没客气,“烂。”
“再详细点呢?”
“烂的一无是处——俗套狗血的剧情、浮夸虚伪的人设,只有傻子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赵恒川低头亲了亲凌羽的发顶,“可傻子的钱最好赚。”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惹得凌羽也有些想笑,“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接一部?”
闻言,赵恒川诧异地挑起眉,“你不是最看不起这个么?”
“你都说了啊——钱嘛。”凌羽低下头,纤细的五指搭在一起,来回拨弄着,“周五那个综艺,提成有多少?”
赵恒川说了个数字。
“啧,比电影划得来的多啊……费的时间也少,这样吧,我看我下个月挺闲的,你手头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活儿?”

他这么一说,赵恒川反而不答了。凌羽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便抬头去看。
赵恒川顺势握住他的颈脖,五指摩擦着脸颊的边缘,温柔的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悟了,以前是我傻逼,总跟钱过不去。”凌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眯着眼,“你看李珂这小子都爬上来了,我要是再不努点力,被他压下去一头,多憋屈啊。”
赵恒川失笑,“人家小你八岁呢,你怎么还跟小孩子计较?”
凌羽哈了一声,“你也小我两岁,我还不是管你叫老板么?”
“不然呢?还想让我叫你哥哥?”
“也行啊,叫一声来听听?”
“我只喜欢在床上喊你哥哥,因为这样,你后面会特别紧……”
“难道平时就不紧了?”
赵恒川缓缓低下头去,在他的唇间落下一吻,“你这么撩我,待会起反应了,谁负责?”
凌羽嗤笑着扳开对方的脸,“你不是还有用了十几年的右手么?怎么,始乱终弃啊?”
赵恒川越过沙发搂住了对方,“这些年来,我只有你,你是清楚的。”
——骗鬼去吧。
凌羽腹诽着,冷淡的哦了一声。

他们就这么安静的抱了一会儿,直到赵恒川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特地叫人买的药,烧了壶热水把泡开。
凌羽看着他细心吹拂滚烫表面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淌出来,伸手一摸,又却是干的。

第2章 02

02.

其实赵恒川是个不错的情人。
该做的他都做到了,没做到的也花费心思从别处补偿了,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凌羽自知挑不出半点不好,便也没有与其争论的立场,干干脆脆的演起了沉默是金。
他自认为演的极差,毕竟情到极处便会自然流露,奈何赵恒川这个人,不但在镜头前像一块木头,就连基本的鉴赏能力也无。
也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天赋的呆子,也曾怀抱着一个做演员的梦,最后被接二连三的挫败打击的体无完肤,惨痛退场后三年过去,摇身一变成赵氏传媒的接班人。
而凌羽的事业则落入低谷,甚至面临被雪藏的风险,即将到手的奖项也随之取消,将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化为乌有。

真是风水轮流转。
此刻的凌羽躺在赵恒川身下,修长白皙的四肢攀附着男人结实的臂膀,对方的怀抱很热,却凭白出了一身的冷汗。
其实他们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交易——由一纸合约开始,凌羽半年内不发表任何动向,然后跟进的水军洗白、辟谣、风向渐渐好转后便开始抛头露面。从最最普通的电视剧开始拍起,他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戏份不少的反派,传统的套路,新意不多但还算有看点的情节,以及大牌客串。
幸运的是,那部剧火了,凌羽所饰演的男配在其中大放异彩,甚至拿到了最佳男配奖,圈了一票新粉,加上以前就不离不弃的老粉,让他终于能在圈子里抬起头来。
凌羽还记得自己领奖的那天晚上,赵恒川就在台下看着,他记得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在一片闪光灯里特别显眼。
当凌羽抱着奖杯走下台的时候,赵恒川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也就是那个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似乎和现在一样,又不一样。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始终为他动心。

双腿被人抬高的时候,赵恒川的唇贴在他的耳边,湿热的舌尖舔弄着耳廓,带起一阵难耐的瘙痒。凌羽缩了缩脖子,喉中溢出低低的喘息,被汗水迷蒙了的眼半睁着,却是清醒得很。
赵恒川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变着花样刺激着对方的敏感处,他掐着凌羽挺翘的臀部,五指深陷臀肉之中,又将其掰开,露出被肏干至通红的肉穴。赵恒川揉弄着两人交合的部位,惹得凌羽痉挛似的发抖,硬挺的前端吐出一股股精液,虚脱的躺在被褥里,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他却还不愿放过,慢条斯理的挺着腰,用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叫着“羽哥”……哈,多么讽刺。凌羽一边想着,却是难以自持的起了反应,脑子里混乱一片,凌乱的情愫毛线团似的搅在了一起,他在一次次挑逗和操弄下达到高潮,发出近乎于啜泣的呻吟,赵恒川亲吻着凌羽眼角的泪痣,隐约尝到了一丝咸味,又像是某种错觉。
完事之后,赵恒川替凌羽做好清理后就睡下了,没能注意到怀中之人睁开了眼睛,望着空荡的天花板,一看便是一整晚。

等到睡醒时已是正午,赵恒川提前看过行程,才能让凌羽在欢爱之后睡个好觉。对于这一点,凌羽早已见怪不怪,他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吃了饭桌上已经准备好的饭菜,又喝了对方昨天带来的胃药——做完这一切后,小张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凌羽戴着墨镜和口罩,高领的衬衫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不至于露出来遭人诟病……而实际上,他的花边新闻并不算少,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个绯闻对象,大众基本习惯了。
摒去这一点不谈,凌羽的对外人设是年少有为的实力派演员,有点小幽默和毒舌,喜欢发食物的照片……总体来讲还算符合原型,所以拿到综艺节目的剧本时,凌羽已经想好要如何去“演”。
赵恒川替他接的这个综艺叫做《究极挑战》,基本是怎么折腾人怎么来,腹黑的剧组还会特地搞一些突发状况,然后让嘉宾们自己想办法,这个节目迄今为止已经是第二季的录制,人气非常火爆,收视率很高,只要发挥得当是很吸粉的。
下车之前,小张还告诉他,“这个名额本来公司是想给李珂的,是表哥强行要过来,说是李珂年纪还小,以后机会多……总之羽哥,你得好好把握啊,千万别让他失望。”
“嗯。”凌羽打了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正式签下合同以后,凌羽回家收拾了行李,三天后,他们坐着剧组的飞机到外地取景,同行的还有其他的几个明星,有资历比凌羽深的前辈,也有人气不错的新人小鲜肉,这样老少咸宜的组合搭配,倒是为节目带来了不同年龄层的观众。
到了地方之后,他们按照抽签两两分组,一共八个明星,分为四组,凌羽抽到的是柏乐,金媒集团的新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张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非常可爱。

柏乐拿着签条过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因为镜头在一旁架着,这一段是要被剪辑放到节目里。凌羽见此,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请多指教。”
柏乐眨了眨眼睛,似乎放开了点,便说:“羽哥也是第一次上综艺吗?”
“是啊,我也是新人来着,还请在场的各位前辈多多担待了。”凌羽笑了笑,“不过我体能一般,但是跑得很快,你们得小心了。”

他演戏基本不用替身,有一定的功夫底子,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是清楚的。
于是年纪最大的冯光华露出苦笑,“真羡慕你们这群年轻人啊。”
和他一组的小鲜肉苏鸿吐了吐舌头,“所以冯哥,跑腿的活儿就让我来吧,你负责动脑就行了。”

几个人调节了一下气氛,就嘻嘻哈哈的散了。
回到酒店之后,凌羽接到了赵恒川打来的电话,问他在剧组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感觉怎么样。
对于这套路似的关怀,凌羽已经见怪不怪,他敷衍的回应了几句,就听电话那头传来隐隐女声,似乎是在叫人。
赵恒川低声应了一句,吩咐他早些休息,便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凌羽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听着话筒中传来的滴滴忙音,闭了闭眼。
就这么干坐了一会儿,他按部就班的洗漱、休息。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节目组的人就过来敲了门,凌羽迷迷糊糊的站在镜头前,他像是没睡好,眼睛里还有未能褪去的血丝——但还不至于影响工作。等洗漱完毕,凌羽对着镜子滴了点眼药水,就红着眼睛出门了。
相比之下,同队的柏乐倒是精神奕奕,一刻不停的活跃气氛,凌羽顺着他的话开了几个玩笑,不至于太没存在感。等彼此之间互相调侃了几句,导演就跑出来说在早饭之前还有个游戏,让大家准备一下。
苏鸿哀嚎一声,对着镜头做出抓狂的表情,就连冯光华也叹了口气。

游戏的规则相当简单,两两一对按照肢体语言猜词语,连续三次没有猜出的队伍将失去吃早饭的资格。凌羽拿到的第一个词条是“左顾右盼”,他想了想,抬手指了指眼睛,又晃了晃头。
柏乐一脸茫然的猜了四五个词,直到时间结束公布答案,才懊悔的抓着头发。

换到凌羽的时候,他看着这小子在眼前乱蹦乱跳,还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思特地夸张表演,忍不住就有些想笑。
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让自己尽可能的主动一些——实际上,凌羽不太擅长与人交往,加上以前没上过综艺活动,第一期的表现,还是有些过于僵硬了。

不过当天晚上,微博就已经出现了相关话题,因为他们拍摄的场合大多在市区内,没少遇到赶来的粉丝。凌羽顺着话题翻了翻,褒贬不一,但总体反响还算尚可,就是不知道正式播放之后会怎么样。
他的新电影已经定档明年一月,在综艺结束拍摄后,就要全面开始最后的宣传,还有几个发布会需要过去,也是挺忙的。
凌羽算了算档期,发现其中还挤着两个代言广告,价格已经谈拢了,就差签合同……这还是赵恒川亲自揽的活儿,有利益保障,他没理由拒绝……

于是连续一周,凌羽都在外地拍摄真人秀,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平时凌羽虽然也勤于锻炼,但比起在烈日下跑上一天还有点距离,何况为了节目效果,他们有时候还不能在镜头前吃东西,等晚上累到虚脱了,盒饭发到手里,反而没了胃口。
倒是赵恒川再没打电话过来,凌羽早就没了盼头,整天抱着真人秀的剧本琢磨,又上微薄刷刷粉丝评论,只希望自己表现的好些,能再吸点粉。
正因为有过大红大紫的那段时日,凌羽才比那些刚入圈的新人更加明白,从高处跌下来之后,有多难爬上去。
现在连区区一个李珂都能压他一头,算什么事?

凌羽皱起眉,攥紧了手里的纸张——他想起赵恒川对那人青睐有加,心里就愈发的不舒服,等这一阵心悸过去之后,又开始暗骂自己犯贱。
其实这些年来他也没少骂自己,可没有一次起了作用。感情这种事情,你没法放下,就只能依靠时间一点点遗忘,可现在的凌羽暂时离不开赵恒川,他们签过一纸合同,他是他的艺人,而他则是他的老板。

这其中又有着多多少少的暧昧因素,但细细算来,充其量只是一场报复。

凌羽永远忘不掉那天,他第一次和赵恒川上床,两人都喝了点酒,他醉的厉害,四肢软绵无力,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记得赵恒川是如何拥抱他,又如何进入他……很疼,那是凌羽头一回做下面那个,他却连挣扎都没有,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赵恒川是喜欢他的——不然没理由对他那么好,花费了一年的时间悉心照料,帮助凌羽从人生的低谷中一点点走出来。赵恒川可以陪着他琢磨一整天剧本,又或是将两句普通的台词翻来覆去的对……这种恰到好处的扶持与帮助,给了凌羽极大的信心,又不会觉得像是施舍。

于是那天晚上,他借着酒劲迷迷糊糊的告了白,并主动压在了对方身上。
欢爱过后的两人精疲力尽,凌羽半梦半醒的躺在床上,未来得及完全入睡之时,赵恒川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低沉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房间内,赵恒川替凌羽盖好被子,将话筒放到耳边。
“你刚干什么呢,不接我电话,不会又在哪个男人的床上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模糊,凌羽勉强听着,心里头突然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也没啥,我跟邓高文打赌呢,他说你看上了那个小明星,我说不可能,你这么记仇的人怎么会喜欢他……”
“那你们赌了什么?”
“限量版兰博基尼,嘿嘿怎么样兄弟,你如实回答我……”
赵恒川笑了一声,“你都说了,我是很记仇的。”

凌羽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脸朝墙壁,大脑一片空白。
赵恒川的声音很轻,落在他的耳朵里却是莫名的冷,像是一股寒流顺着脚跟,一点点渗透了浑身的血脉。
他冻得瑟瑟发抖,却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在那场淋漓尽致的欢爱中。

第3章 03

03.

那时候的心情,凌羽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他蜷在被子里,手指攥紧了被角直至骨节发白,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下来。
赵恒川在他以为最幸福的时候,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温柔是假的,暧昧是装的,就连刚才那场热烈的欢爱,不过是那人赌局之中的演技——可凌羽呢?
他才刚把那颗热乎乎的真心送出去,眼睁睁看着那团跳动的血肉从半空坠下,摔个稀巴烂。

痛吗?
当然。

凌羽咬紧了牙关,鼻尖的酸意刺激着泪腺,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可他不敢哭,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怕赵恒川发现他还醒着。
他已经输了,甚至将自己都搭了进去,他不能再让那个人往自己的尸体上踩一脚。
所以他忍耐着,僵硬的躺在温暖的被褥中,直到天蒙蒙亮。

直到……眼里的泪水干了,心口的疼痛麻痹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与赵恒川不过是各取所需,是他自作多情越了界,上赶着把心交出去,才闹成现在这样。
吃一堑长一智。
他不会再这么做了。

第二天起来后,凌羽一脸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吊儿郎当的说自己昨天只是喝多了,让对方不要在意。
他是生来的演员,可以随时将自己伪装成任何的样子,从眼神到表情到姿态,毫无破绽。
赵恒川信了。
他似乎有点失望,又似乎早已料到,便只是无所谓的笑笑,简单带过了这个话题。
“饿了么?我们出去吃饭吧,我之前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火锅店,你要是不喜欢吃辣,里面的清汤锅味道也相当不错……”
凌羽看着那人的脸,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好啊,那就麻烦赵老板破财了。”

这样一来一回,到是不分伯仲,任谁也看不出他早已满盘皆输。
挺好的。
凌羽想着,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忙揉了揉。

从那之后,他与赵恒川的关系愈发微妙起来,暧昧仍在,却又始终少了点火候,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场饭局上,凌羽替赵恒川挡酒。
那场饭局说大不大,来的却个个是业界精英,也不乏赵恒川的几个狐朋狗友,包括当时与人打赌的邓高文——一副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的模样,与赵恒川并肩站着,倒有几分臭味相投。
凌羽看着那两个相似的背影,突然觉得赵恒川也没想象的那么好。
可虽明知如此,胸口依然一片空荡,时而有风吹过,又冷又痛。

直到有人向他们敬酒,赵恒川不胜酒力,三杯下肚已经脸色发红,凌羽在旁扶了他一把,转头又看那些银晃晃的酒杯,心下冷笑。
这是冲着谁来的,一目了然。

前几年凌羽风光的时候,这些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如今落魄了,自然是缺不了被踩一脚,赵恒川虽护他一时,确护不了一世。
更何况,凌羽不需要人护着,他与赵恒川不过各取所需,他帮他东山再起,他助他日入斗金——凌羽三十不到,在圈子里算不上年轻,却是比小鲜肉们多了阅历和经验,加上他本身的条件与实力,再过几年,便又能回到巅峰时刻。
而现在,他只有忍。

“我们赵老板酒量不好,却又不忍心坏了大家兴致,不如从现在开始,我替他喝……”
凌羽笑着说罢,替自己满上一杯,向着周围一举,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穿肠而过,像是生吞了一把带火的刀子,沿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
很热,也很暖和。
凌羽颠倒酒杯,将空空的杯底亮出来。
他依然在笑,笑得自信但不张扬,比起以往,多了几分世事圆滑,少了几分年少轻狂。
他变了。

赵恒川眯着眼,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的身影来来回回,酒杯一次次满上,又很快变得空荡……数不清的人向他敬酒,大多都是落井下石的,他们看着凌羽的目光带着奚落与嘲讽,甚至不乏恶心的欲望。
赵恒川的酒量并没有那么差,他只是容易上脸,但脑袋还是清醒的。
于是他就这么冷眼看着,看着那一个个不怀好意的人们走上前,看着凌羽从站立到不稳,最后只能斜斜依靠在凳子上,在这个冷气十足的大厅里,凌羽的衣服却是全部被汗水打湿,他凌乱的黑发贴在额前,露出那双因笑容而微微弯起的眉眼,绷紧的脊背笔挺,像一杆永不曲折的标枪。

那是他的傲慢,赵恒川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想看凌羽究竟会做到哪一步……

而凌羽一直撑到了散场。
整个晚上,他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替赵恒川顶在了前头。灌他酒的人太多了,凌羽喝到后来,甚至分不清是谁敬的,但他也不傻,知道讨价还价,一杯酒分五口、六口……他的酒量相当不错,有那么点千杯不倒的意思,可就算如此,也依然经不住一杯一杯的往里灌。
中场休息的时候,凌羽去了趟厕所,他撑在洗手台前,扣着嗓子差点没把胃给吐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全都红了,眼白处血丝密布,倒是有点吓人,凌羽拍着胸口咳了几下,又捧起水来洗了把脸,等到酒意稍散,才转身出了洗手间的大门。

剩余的时间里,凌羽始终绷着一根筋,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很多人在看着他,看着他出丑,闹笑话,然后记上一笔什么,放在网上、又或是娱乐报不起眼的角落里,等他重返巅峰时挖出来,再做文章。
他不能倒下,万万不能。

等赵恒川扶着烂醉的凌羽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进屋之后,他将人放在沙发上,又蹲下替他细细脱去鞋袜,这才起身,去浴室里放水。
听着隐约的水声传来,凌羽发出低低的呻吟,他浑身都是热的、软的,脑子里的那根弦在被赵恒川带上车的一瞬间崩断,仿佛在瞬间被抽去了脊椎一般,别说站直了,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很累。
凌羽迷迷糊糊的想着,这是他活了二十几年来最累的一次,累的他无力去想任何事情,只盼着好好休息一场。
可偏偏有人不放过他。

赵恒川将水温调整到合适的程度,便又出来将凌羽抱进去。
他让凌羽坐在浴缸里,背部靠着墙壁,自己也跟着跨进来,掀起一阵水花。
雾气氤氲的浴室内,赵恒川捞起袖子,帮凌羽解衣服……

给一个醉鬼洗澡需要足够的耐心,何况赵恒川还足够温柔,在全部洗完后用冷水打湿毛巾,细细擦拭着对方通红的脸。
凌羽低着头,乖巧安静的像个精致的娃娃,只不过贴近了,就会发现他的喘息很粗,潮红的胸口欺负着,垂着的睫毛轻颤,像是不安。

赵恒川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凑上前,在那颗泪痣上落下一吻。

第二天,凌羽发高烧了。
赵恒川把人送去了医院,寸步不离的守到凌羽从昏迷中苏醒,端上早就备好的热粥。
温暖的米汤流进胃里,凌羽浑身发暖,顿时舒服了许多。
他看着赵恒川眼下的乌青,以及带着点疲惫的温柔笑容,一颗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后者却是伸出手来,宽大的掌心抚摸着他的侧脸,眼神专注,满是关怀。
“以后不要再这么拼了,我会心疼的。”

凌羽眯起眼来,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赵恒川是真的对他好。
但他不傻,他知道对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报复的工具,一场可笑的赌局,那些险恶的用心都被似水的柔情包裹起来,变成最甜蜜的毒药。
他曾经误食,痛的肝肠寸断。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陷入其中。

赵恒川的温柔,他受着。
赵恒川的无情,他也受着。

像是一场欢爱后打破希望的那个电话,又或是冷眼见他被人灌酒时的淡漠,如此反复,最终凌羽得出一个结论。
赵恒川不爱他,但也并没有那么恨。
那么他究竟想要什么?

凌羽偶尔想到这个问题,都会十分费解。
可赵恒川似乎没打算告诉他,于是这样忽冷忽热的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凌羽的事业逐渐往上,他变得愈发圆滑、老道,在赵恒川的庇护下织出一片自己的关系网,而同时,他也变得沉默。
多说多错,倒不如沉默是金,反正没有人要求他一直开口。

对于这样的凌羽,赵恒川却是皱起眉头。
他开始减少回家的次数,一个星期有两三天在外过夜,也从最初的一手全包到转交给助理、经纪人,甚至最长的一次,他们有半个月没说上话。
对于这样的变化,凌羽依然是沉默的,他不但没有任何表示,反而一心沉迷在新接到的剧本里,那是他新拿到的角色,是个反派,性格多面化,并且亦正亦邪。

这样的角色如果演得好,那绝对能大放异彩,加上很快就要到的金蝶奖提名——凌羽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能借着这个角色站起来,那么他隐忍的这两年,值了。

凌羽是个天才,以前是,现在亦然。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日夜不停的分析着人物性格,光笔记就写满了四本,台词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便签,全是对人物的理解和注释。
反复确定神态、姿势、表情、甚至是说台词时的语气,凌羽竭尽全力的做到最好,他要把自己变成那个角色,在镜头里,在荧幕上。

老天从不会亏待真心努力的人。
他成功了。

拿到最佳配角奖的那天,凌羽穿着白色的西服,他站在领奖台上,感受着聚光灯汇集在身上——那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也是他重返巅峰的瞬间。
粉丝在台下尖叫,凌羽微笑着看着那些写着自己姓名的牌子,那一双双挥舞着荧光棒的双手,眼睛有一瞬间的湿润。
第一个奖项是赵恒川相助,可这第二个,却是他一点点努力和打拼来的,这一刻,他终于能站在高处,向着所有落井下石的人宣布,我回来了!

下台之后,他与助理和经纪人拥抱,又跟着剧组开了庆功宴,喝酒到半夜。
一杯杯烈酒下肚,凌羽难免想起了赵恒川。

越来越忙的赵总最近到处出差,他们已经一周没见,就算见面,也无话可说。
或许是酒精上头了,凌羽抱着奖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有那么一瞬间,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对方这个喜讯。
借着酒劲,他拨出了那个电话。

电音一声声响着,一如凌羽越跳越快的心脏,他抱紧了怀里的奖杯,手指不断摩挲着底座上携刻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带来许些的安全感。
电话被人接通了。

凌羽的嗓音有些哑,他轻轻咳了两声,“喂,恒川,我……”
自从那一夜过后,他很少再叫他恒川。
可现下,却是毫无芥蒂的吐了出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欣喜、激动——

“赵总在洗澡,你要是有什么事的话,等他出来了我让他打给你。”
一个陌生的男音从电话中传出来。

凌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靠在柔软的皮座里,暖气呼呼的吹着,温热的风拂在脸上,一阵发干。

“……喂?喂?你还在听吗?”

凌羽眨了眨眼。
“好的。”他轻声回答,“那就麻烦你了。”

电话被人挂断,一阵阵忙音却像是密密麻麻的刀片,全数落在了他那颗原以为死去的心上。
凌羽将奖杯放在胸口,身体蜷了起来。
他以为……以为已经不会痛了。

前排的助理看着他突然这样,连忙问道:“怎么了?是胃病发作了吗?”
凌羽过了很久才回答道。

“老毛病犯了而已,没事。”
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其听上去没那么狼狈,可难免还是有些发颤。
助理沉默了一下,非常聪明的没有接话。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宿舍楼下。

凌羽从车厢里出来,冰冷的空气拍打在脸上,将那点儿湿意吹散。
他抹了把脸,抱着被体温焐热的奖杯,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4章 04

04.

这两年里,他们的关系始终暧昧,赵恒川待他始终不错,私下里的温柔也并非作假,哪怕近来淡了许些,可总归有一份底子在——所以不少人觉得凌羽是他的情人,不然他何必仔仔细细的藏了这么些年,花了不少代价去封媒体的口,才让这件事只在圈内流传。

可实际上呢?
他们不过各取所需。

赵恒川喜欢凌羽的身体,他喜欢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被自己干的神志不清,喜欢那修长的双腿缠上自己腰间的感觉……仿佛在那一刻,他终于征服了这个傲慢至极的男人,从里到外。
凌羽从不主动,但也极少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赵恒川的扶持,至于性爱,他年轻时也有过放浪形骸的时候,何况对方技术不错,他的确有享受到。
但也只是身体上的愉悦,哪怕清洗后与那人相拥的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凌羽的一颗心,依然是空荡荡的。

无所谓了。
赵恒川想演一出暧昧旖旎的戏码,他便陪着。
若是有一天他终于熬不住了,那就再说。
凌羽以为心都死了,无论什么他也玩得起,结果到头来却发现,空洞的胸腔里还剩了那么点儿没挖干净的肉,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缓缓跳动着。
他再去碰,便是痛上加痛。

打开灯,为黑暗的室内添上几丝温度,凌羽小心翼翼的将奖杯放在柜子里。
他举了好几次手,都因为剧烈的颤抖而不得不放下,胃里的酒精开始发酵,凌羽有些站不稳了,他斜斜靠在玻璃柜旁,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这个柜子是赵恒川定制的,就在他拿下回圈之后的第一个奖项时——他跟他一起把那座奖杯摆在中央,并且告诉他,总有一天,我们会将其填满。
那是多么温柔到骨子里的一幕啊,凌羽想,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被迷到头晕脑胀的样子,然后上赶着把心送了出去……
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凌羽扯了扯嘴角,断断续续的笑出声来。
而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怀着一丝的期待,盼望着能与赵恒川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结果到头来,却又被事实抽肿了脸。
赵恒川不爱他,可他还爱着赵恒川。
凌羽靠着柜门,玻璃的寒意仿佛渗透了衣衫,一点点渗入灵魂里。
他缓缓坐下来,修长的五指按在胸口,又缓缓蜷起,抓紧了掌心里的一点布料——那份被刻意忽视的疼痛汹涌而至,潮水般的将他淹没。
太痛了,痛得凌羽不得不咬紧牙根才能忍住即将出口的呜咽,他弓起脊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微红的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却又始终不曾落下。

赵恒川不会回来的。
他离他万里之外,正跟他喜欢的男孩相拥。
就算哭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等那段难耐的心悸过去之后,凌羽挺直了背。
他坐在地上,后脑勺顶着玻璃的柜门,修长的颈脖暴露在空气中,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
凌羽瞪大了眼睛,目光透过层层玻璃,借着角度凝视着头顶两个奖杯的底端,直到眼里最后一丝的水分蒸发殆尽。

三天后,赵恒川出差回来,要给凌羽置办庆功宴。
他似乎很是开心,大张旗鼓的包下市中心的一个酒店,主要是以公司内部员工为主,还有一些平时交好的朋友。
对方都这样了,凌羽自然没法拒绝,只得早早赶完通告,在宾客到来前赶到会场。

他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恒川站在大厅里,指点着工人将一束束鲜花搬进来。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颇有几分浪漫的味道,凌羽面无表情的看着,几秒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点惊喜和惊讶,哪怕眼神过于冷了些。
可赵恒川并没有发现,他迎过来,张开手臂,将人拥进怀里。

凌羽的手臂顺势环上了对方的脊背,赵恒川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带着熟悉的古龙水味儿,一丝丝钻入毛孔。
“恭喜你获奖。”那人轻柔的嗓音响起在耳畔,呼出的热气让凌羽颤抖了一下。
“谢谢。”

这里是酒店大门,指不定会被狗仔盯上,两人很快分开了,赵恒川让凌羽先去房间里,等忙完了再来找他。
“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宝贝,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对此,凌羽扯了扯嘴角,不予置评。

他的确没休息好。
自打那天以后,凌羽足足失眠了两天,眼圈重的连化妆都遮不住,还好没什么太需要露脸的工作,不至于因此受到影响。
后来大概是想通了,又许是伤到极致感觉不到痛了,又或许是彻底死心了……感情的事,谁又能真正拎得清?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他想往上爬,就离不开赵恒川,既然离不开,那么这些苦痛,他活该受着。
赵恒川花费心思的捧他,自己总归得要付出点什么,不然未免太不公平。

这一刻凌羽是真的看透了,哪怕他自身如何抗拒,他与赵恒川的关系始终是不平等的,只有等爬上去了,爬到那人无法触手可及高度,把人情都还清了,重新开始。
而现在,赵恒川爱不爱他,真的不重要。
因为就算是爱,他也要不起。

凌羽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事情,没一会儿就沉沉的睡过去。
又过了几十分钟,赵恒川准备完事情走上楼,看见凌羽的小助理守在门口,见他过来,压着嗓子叫了声赵总。
“他怎么样了?”
“羽哥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好,总是熬夜,昨晚还让我给他带了一盒安眠药……”
赵恒川闻言皱起眉,“他不是才刚拿奖么,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是很清楚,羽哥也没跟我们提。”
“……”
按照凌羽的性格,遇到什么事憋着也实属正常,加上他演技太好,一般人还真看不穿。
于是赵恒川说:“我进去看看他。”

或许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凌羽睡得很沉,确并不安稳。
赵恒川看着对方微微弓起的身子,英气的眉皱成一团,时常变换着姿势。

赵恒川放轻脚步,悄悄走到沙发跟前,静静地看着他。
记忆中那张光芒万丈的脸鲜活起来,可这幅纠结苦闷的表情,又与记忆中相差甚远。
赵恒川伸出手,隔着空气在凌羽头上轻轻挥了挥,他的动作很轻,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似乎犹豫着是否落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睡着了的青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一个名字……

“小陈……”

赵恒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陈是凌羽的助理,这会儿还在门口守着,凌羽的声音太小,对方多半是听不见的。
可就算知道听不见,赵恒川依然觉得烦闷,他收回手,狠狠抹了把脸。

又过了半分钟,凌羽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
他刚才有些口渴,迷迷糊糊的叫了助理的名字,睁眼却发现赵恒川在这儿杵着,有些惊讶。

赵恒川的眼神更深一分,却是弯下腰来,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将凌羽整个纳入怀里。
“我来看看你,怎么?休息不够?”
“……最近拿了奖,有些兴奋了。”凌羽一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生理的泪水从红红的眼角渗出来,几缕黑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乍一看,颇有几分难得的可爱。
赵恒川心头一热,本能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以后我让人给你送些助眠的补品,虽然你现在还算年轻,但这毕竟身体要紧。”
“……嗯。”

凌羽揉了揉眼睛,“晚会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已经有客人提前来了,怎么,要下去见见吗?”
“晚些吧,我让人补个妆,收拾收拾。”
“那我先下去替你招待。”赵恒川说着,直起身来,“哦对了,我有个远房亲戚是你的粉丝,过几天他来这边,我打算让他做你的助理。”
凌羽微微皱眉,“那小陈呢?”
赵恒川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拇指的指腹划过凌羽眼下的乌青,语气微凉,“你看你,我不过几天不在,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作为一个助理,小陈没能替你解决烦恼,就已经是失职了,我不想再把这样的人放在你身边。”

凌羽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无言几秒后叹了口气,“随你吧。”
赵恒川做出的决定,他无权过问。
只是有些对不起小陈了。

凌羽一边想着能给对方找个什么样的出路,起身时有些分心,差点绊了一跤。
赵恒川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小心。”
明明是一贯温柔的语气,却藏着几分怒意。

凌羽竟然那么在意一个助理……这倒是少见的,毕竟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他亲自来干。
要不是家族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不想任何人过问凌羽的私生活,所以张淮那小子说想过来的时候,赵恒川同意了。
他宁可放一个知根知底的亲戚,也不想再让外人多管一分。

不过这些事情还是得先放放,晚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凌羽将自己倒腾了一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走下楼,这时候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场,他跟着站到赵恒川身边,并肩而立。
赵恒川眼神微偏,打量着身边这个光芒万丈的青年,难免有几分得意来,心情随之愉悦。
就连笑容都多了几分亲切。

等客人到齐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赵恒川和几个朋友攀谈着,凌羽得了空,退到角落喘口气,加上侍者恰好走过来,他招了招手,要了杯红酒。
趁着人多,小陈苦着脸凑过来,“羽哥,赵总是不是生我气了啊?”
凌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说,“我不清楚。”
小陈闻言,脸都皱成一团了。
凌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赵恒川示意凌羽过来,向其他人介绍道:“这是王总。”
“王总好。”凌羽点了点头。
赵恒川顺手搂上了他的腰,又逐个介绍了其他人,凌羽一一应着,却不由自主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始终无法适应这样的场合,哪怕已经学会了忍耐。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有了赵恒川的帮助,凌羽的事业可谓一帆风顺。
各种代言、广告接踵而至,赵恒川亲自把关,用最好的资源将他一步步捧上高台。
而凌羽也并没有让他失望,他用一年的时间从电视剧转向电影,演技成为了他杀敌破军的唯一利器,不论是什么样的角色,他都能以全然投入的状态演绎出来,甚至出不了戏。

可那间公寓却依旧只有他一个人,赵恒川时常不归,他也忙于通告,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的距离也愈发的遥远。
这样挺好的,凌羽甚至有些庆幸。
感情从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再深的伤疤也总有愈合的一天,凌羽不想止步不前。

他不会满足现状。
凌羽有野心,也有实力。
那些年少轻狂的傲慢并非被现实磨平,而是沉淀化为内敛的刀刃,静静等待着出鞘的那天。



第5章 05

05.

接下来的一年里,凌羽过得绝对充实,数不清的工作与通告接踵而至,赵氏传媒强推的出镜率加上本来的资质,配合水军炒作,凌羽的人气逐渐攀升,人气直赶当年。
倒是他与赵恒川的关系愈发貌合神离。
凌羽不愿细想其中纠葛,只盼着有一天能真正脱离这个名叫“赵恒川”的旋涡,而不是继续深陷其中。
再后来,赵恒川订婚的消息在公司中传开——也不知是赵恒川的示意还是默契使然,凌羽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
直到他收到一张匿名寄来的邀请函。

凌羽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会很心痛,可实际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毕竟这种痛,他已经尝过两次了。
但要说轻松,那也未必,凌羽依然喜欢着赵恒川,就像他永远记得三年前自己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那个迎接他的怀抱的温度。

赵恒川如果结婚了,他们也就真的断了。
这样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凌羽想来想去,最后倒是把自己惹笑了,那天晚上他早早结束工作,在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进了门,歪倒在柔软的沙发里,一瓶一瓶的灌着。
到了后来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倦了,又或许两者皆有,凌羽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握着酒瓶的手腕垂下,空瓶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睡着了。

……

转眼,《究极挑战》第一季的拍摄已经完成了大半,接下来的拍摄地点主要在国外,剧组内部调整需要几天时间,就当是给大家放假了。
凌羽突然没了事儿,也有些百无聊赖的,干脆窝在家里头睡了一天。
晚上赵恒川从公司回来,见他睡得香甜,忍不住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才脱下外衣,鞠身钻进被子里。
赵恒川的身体很热,但身上多少带了些寒意,凌羽在他怀中不安分的动着,眉头紧皱。于是赵恒川将手臂横在凌羽的腰上,鼻尖蹭着对方白皙的后颈,又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例如赵老爷子突然病危,人还没死,子女为了遗产已经闹翻了天。作为赵家的私生子,赵恒川回归本家也不过八年,生了副不错的皮囊,又像极了他那个病逝的母亲……或许是心中有愧吧,老爷子在遗书里标明了有他一份,可仅仅凭这一句话,却无法说服其他人。
赵恒川不想争,却又不得不争,因为如果他放弃了,那么他将失去一切。
赵家不会容忍一个无权无势的私生子流落在外。

凌羽骂他演技太差,赵恒川承认。
他只会演一种人——果决,冷漠,冷血又自私的赵家人。

赵恒川闭了闭眼,将凌羽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其融进怀里。

等一觉睡醒已是半夜,凌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受到身后紧贴身体的热源,怔了一瞬。
后又很快清醒过来,抓着腰上的手臂拨到一旁,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
赵恒川被这动静弄醒,他睁开眼,看见的只是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接着房门合上,彻底隔绝了视野。
倒是关门的动作轻得很,几乎没发出声音。

赵恒川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那余温仍在的床铺,轻声笑了笑。

凌羽下楼倒腾了点吃的,草草填饱肚子后抱着薯片窝在沙发里看了一宿的电影,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睡醒的赵恒川从楼上下来,一眼便看见那人凌乱的发顶。凌羽伸了个懒腰,将空掉的零食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一转头,就对上了赵恒川的目光。

很快的,他露出了一个还算温柔的笑,“早上好。”
赵恒川坐在沙发上,顺势抓住了对方没穿鞋袜的脚踝,冰凉的皮肤贴上温热的掌心,凌羽本能缩了一下,小腿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赵恒川却对此视而不见,“你看看你,脚这么凉,下次记得把袜子穿上……”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睡醒时的沙哑,低低沉沉的,特别好听。
凌羽垂下眼,“好。”
“……最近怎么样?”

他们之间的开场白似乎只剩下这句话了——凌羽听在耳里,突然地就有些想笑。
于是嘴角的弧度更深几分,“预计能在月底把《究极挑战》彻底完工,眼看马上就是年底,剧组打算赶在元旦时分开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代言和广告,档期排在下个月初……”
他公事公办的将形成简述了一遍,赵恒川没什么反应,微微点头后转向正在播放的电视机,“这什么电影?”

凌羽说出了电影的名字,是今年新上的文艺片,讲的是一对男女从堕落走向励志的故事,电影最开始的色调相当阴暗,结局却定格在阳光灿烂的瞬间,其人物塑造和气氛渲染在当季算是不错的片子,以至于口碑好,票房高。
赵恒川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直到彼此误会的男女主角冰释前嫌,激动的抱作一处时,才悠悠然开口,“这个尺度怕是有不少删减吧?”
凌羽嗯了一声,“电影开播前,媒体炒作说演员是全裸上镜的,上映后被删的差不多了,倒是也有无删减版的在网络上流传,蓝光碟里也有删减,不过上映版那么多。”

赵恒川点点头,突然道:“你要是想演,我给你投一个。”
凌羽瞥了眼屏幕中赤裸暧昧的男女,“不用了。”
赵恒川眯起眼来,眼中的笑意有些冷,“我以为你最近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了。”
这么满的档期,有许多还是他原本舍不得凌羽去做的,这人却背着自己偷偷接了,按照合同来看可是大忌,虽然赵恒川对他一向纵容,不会计较,但也并不代表心里头痛快。

对此,凌羽只是淡淡道,“我最近比较忙,你要是真想投,等明年我空出档期来……”
他话未说完,就被赵恒川勾过下巴,狠狠咬了一口。

赵恒川这一咬,实打实的用上了几分力道,凌羽吃痛的缩了缩,又被搂住脖子,用力吻了下去。
那是个充斥着血腥味儿的吻,谈不上温柔与否,却足够深,一直到双方缺氧才终于分开。

赵恒川舔去唇角的银丝,顺势将人压在沙发上。
凌羽的手指抓着对方的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终究是没能推开。

还不到时候。

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想着,脸上却已挂起了欲拒还迎的表情,带着几分不情愿或是期待的,享受着那人温柔的爱抚,意识却仿佛脱离了肉体,冷眼旁观的看着这一场自以为深情的闹剧。
赵恒川真的很温柔,他讨好着凌羽的身体,甚至不惜亲自为他手淫,温热的唇舌舔过凸显的锁骨,留下一串旖旎晶莹的水痕。

凌羽眯起眼,潮红爬上了他白皙的皮肤,精瘦的身体微微蜷起,手臂本能的攀上那宽阔的脊背。
低沉沙哑的喘息从齿缝间溢出,带着欢愉和痛苦,又那般隐忍,以至于让人怜惜。

进入的时候,赵恒川低下头来,细细亲吻着那人眼角的泪痣,一遍又一遍。
还记得三年前他们第一次上床,凌羽喝了点酒,身体酥软得像是没了骨头,脸上全是细密的汗水,潮红的眼角配上深色的泪痣,笑盈盈的望着他,那一眼可谓是风情无限。
像极了当年,他对他一见钟情的瞬间。

赵恒川垂下眼,双手揉捏着凌羽腰侧的软肉,胯部挺动,将自己深埋在对方里面。
龟头碾过肠壁的敏感处,凌羽被刺激的低叫一声,舒服的脚趾都蜷了起来,不由自主的磨蹭着身下的沙发垫,像一只发了情的野猫。

电影还在放,屏幕上,欢爱过后的男女主角抱在一起,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正在酣战的两人无暇去管,只当那没完没了的海誓山盟作是配乐,呻吟与肉体拍击的淫靡声响回荡在房间里,带出几分色情而暧昧的气氛。
一切都是刚好,于是鬼使神差的,赵恒川吻了吻凌羽的唇,舌尖拨弄着自己咬出的伤口,唾液交缠发出啧啧水声。

凌羽闭上眼,任凭身体在窒息中高潮,脸上蔓延着不知是汗是泪的液体,胸口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息。
赵恒川伸出颤抖的手,去拨开那黏在脸侧的湿发,看着那双因高潮而失神的眼,轻声笑道。

“……我可舍不得让别人看见你这副模样。”

是调情还是讽刺,凌羽分不清楚,也无力分辨。
他只是歪了歪脑袋,偏开那人露骨至极的目光。

电影终于走向尾声,只见一片和煦的阳光中,两人双手相握,无名指间的戒指散发着银光。
真他妈的……刺眼。

凌羽想,他果然不喜欢文艺片。

完事之后,赵恒川抱着人进浴室洗漱了一番,裹着浴巾放在床上,又亲自替人挑了一套衣服。
凌羽垂着眼,安静的坐在那里,任凭对方跟玩洋娃娃似得帮他穿上衣服,才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赵恒川伸出手,摸了摸对方颈侧的吻痕,又找来一条围巾给他戴上。

“走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带着凌羽来到附近一家上等的餐馆,点上几个对方喜欢的菜,刚吃上两口,就接到一个电话。
赵恒川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边上,凌羽从后看着那人修长的背影,他看见那人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着,像是有些烦躁。

“对……我就是这么谈的,也让人去办了……应该是二姐他们,妈的那个女人真不老实……”赵恒川抹了把脸,难得爆了句粗口,“我知道了,回头我亲自处理,你们帮我盯梢一下,有动静立刻来报。”
他挂了电话,重新走回饭桌前坐下,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凌羽慢吞吞的咽下嘴里的食物,假惺惺的问:“心情不好?”
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听出的幸灾乐祸。

赵恒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几分复杂,却依然是笑了笑。
“吃饭吧。”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凌羽碗里,又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看来是真的很在意啊——凌羽想着,慢条斯理的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说起来,离赵恒川的订婚日期只有两个多月了,不知道婚后对方要怎么处理这个占据了情人位置的自己。
是像现在这样,继续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是干脆把话挑明,直接将人扫地出门?
哦不对,赵大总裁不会干那么有失风度的事情,他只会温柔的告诉你自己要结婚了,然后抛给你一个选择的难题。
留下,还是离开?
想到这一幕,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赵恒川侧目:“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啊,是一件好事。”
凌羽说着,取过一旁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满嘴的酸涩。

赵恒川忍不住看向他。
凌羽笑弯了一双眼,沾着水渍的唇角上挑,有一股莫名的风流味儿。
赵恒川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免不得低下头来,盯着手机稍作掩饰。
只见屏幕上的字一排一排的刷,他却一个也没看进去,倒是之前的烦躁消散不少,像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挪开了。

赵恒川长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也不看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碗筷,转手招来了服务生买单。

吃完饭后,赵恒川急着去参加一个会议,凌羽说他想在外头走走,便在一个路口把人放下了。
临走前还不忘亲他一口。

凌羽裹紧了围巾,眯着眼看着车辆扬长而去的背影,直到那熟悉的车牌号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才从口袋里取出墨镜戴上。
他慢吞吞的往回走,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步一个脚印。

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走到下一个路口,凌羽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车辆,嗤笑一声。
“妈的,装什么情圣。”

——演得倒是挺像的。

第6章 06

06.

接下来一连几天,赵恒川都没再出现,倒是问候短信和电话跟定时发送一样每天不停。那会儿凌羽正窝在沙发里打盹儿,脸上还盖着最新试镜的剧本,听见手机在桌子上震个没完,他被闹得烦了,便伸手捞过来,“喂……”
“……在休息吗?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电话那端的人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歉意,“之前的邀请函收到了吗?”

听到这话,凌羽像是被人当面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他揉了把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谢知逸?”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风行传媒的总裁笑了笑,“那么你应该也记得我给出的提议吧?“
凌羽闻言皱起眉头,冷声道:“谢总,我知道风行跟赵氏向来不对头,但您这般处心积虑的挖我这个墙角,真是承蒙您看得起了。”
“我只是觉得,你这张好牌落在赵恒川手里,太浪费了,何况赵家现在人人自危,赵恒川光自救便已勉强,甚至为此跟于家的千金小姐订婚。”谢知逸慢条斯理道,却是句句死戳人心,“……等到他们举办完仪式之后,凌羽,你有想过你自己会落入什么样的处境吗?”
“……那都是我与赵恒川的事情,与你无关。”凌羽脸色发白,他知道这人是有备而来,自己那点儿私事早被调查了个干净,难免有几分难堪。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依旧保持着平稳冷静的语气,哪怕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谢总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培养几个新人,而不是窝在幕后做个狗仔。“

谢知逸听出他话中讽刺,沉默几秒,语气一转,“一年前在舞会上,是赵恒川亲自将你介绍给我们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子,你不会不清楚,如果他真的有表面上那么爱你,就不会高调的带着你出现在视野之内。之前赵天旭没死,出于对他这个私生子的补偿,已经到达了溺爱的程度,如今老爷子病危,仅凭一张遗书还不足以稳固赵恒川的地位。他们已经开始想法子对付他了,而凌羽,你就是被推上台面的盾牌,他们不会放过赵恒川,更不会放过你。”

“……这些东西,不需要你来对我说,我和赵恒川的关系也并非外人可以评论,最终下场如何,我自有分寸,而这些都与谢总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凌羽深吸一口气,抓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像是要将其生生捏碎,“我会离开他的,但也只能是我想,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说完话后,也不等回应,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又顺手将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凌羽抹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只觉得累极。
他瘫在沙发里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落到地上的剧本捡起,重新翻看了起来。

三天后,《究极挑战》再度开机。
现下是十二月份,北海道正直大雪,凌羽一下飞机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雪花,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雾。
小张连忙替人披上大衣。

机场外,前来接机的粉丝已经聚集,其中以柏乐的最多也最为明显,姑娘们穿着明黄色的衣服,见他过来,又发出整齐的尖叫。
柏乐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挥手示意。

摄像已经开始工作,作为老一辈的冯光华走在队伍末端,叹着气说了些调侃话,又一转头,看向与他并肩的凌羽,“小羽啊,你怎么看?”
凌羽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这会儿裹着衣领,眯眼看着意气风发的柏乐,叹道:“老了啊。”完了还抽了抽鼻子,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冯光华揽过他的肩膀,正想安慰几句,就听见一阵尖叫,转头一看就见一群姑娘乌泱泱的过来,嘴里还喊着凌羽的名字,人数竟是比柏乐还多。

冯光华有些尴尬,这搭在凌羽肩上的手臂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不过到底是老油条了,反应也快,当下揉了把凌羽的俊脸,咬牙切齿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也背叛革命了。”
凌羽轻轻咳了两声,像是害羞似得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又引来一阵尖叫。

于是当天晚上就有照片流传到微博上,便是凌羽被掐脸的那一幕,制作组还搞事的弄上了粉色泡泡的背景,一时间转发上千,也算小小预热了一下。
节目还未正式播出,但官博的粉丝早已上万,成绩还算不错。

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凌羽就被从热乎的被窝里抓起来,一番洗漱后来到酒店的大堂。
他是第二个到的,总是最勤快的苏鸿已经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打招呼。
“羽哥好。”
苏鸿是因为去年的一部青春剧才小有名声,在几位嘉宾中算是地位最低的,所以一直担当着活跃气氛的工作。
凌羽笑了笑,“早啊。”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还算不错,加上这会儿闲来无事,两人聊着综艺内容,不一会儿便熟络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下来了,导演组拿出一篮子彩球让他们抽选,凌羽跟苏鸿分到了一组,两人运气较背,需要自己开车前往目的地,整个车程大概三个小时左右。
凌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将衣服拢了拢。

苏鸿一遍发动着车子,顺口问道:“羽哥你是南方人吗?”
“嗯,所以比较怕冷。”凌羽把暖气调高几度,微微闭眼,“这么大的雪倒是罕见……”
“你是第一次来日本吗?”
“之前接过一个电影是在这边取景,来的比较匆忙。”

聊了几句之后,凌羽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
他梦到了很多年前,自己头一回到达日本,那时候赵恒川还是他屁股后面的一个小跟班,嫩得能掐出水来。
然后凌羽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看了看时间,转头对苏鸿说:我来开吧。

后者看着他迷糊的表情,有几分担忧,“羽哥你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没事,你别看我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玩过赛车的。”凌羽眉梢一挑,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起来,有几分张扬的味道。
苏鸿想起这位前辈以往的流言,一时间有些发怔。
凌羽已经下了车,拍着驾驶座的车窗,他没穿外套,仅仅是套着毛衣站在风雪里,耳朵被冻得发红,眼神却亮的慑人。

像是被那目光灼到了,苏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将门打开,冰冷的风灌入车内,将好不容易汇聚的暖意吹散。

凌羽打了个喷嚏。
他握上皮质的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引擎发出轰鸣的声响。
仿佛要将那段已经遥不可及的回忆彻底抛在身后。

……可惜好景不长。
为了节目效果,凌羽被迫在雪地里打滚,最后的镜头则定格在他承大字状躺平在雪中,仿佛脱力一般气喘吁吁,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如毒蛇一般舔舐着凌羽的颈脖——本能打了个寒噤,他哈出一口白气,发梢间尽是雪花。

当天晚上,凌羽回到酒店便发起了高烧,小张吓得直掉头发,连忙跟着节目组一起将人送去医院,才总算喘了口气。
等安顿好凌羽挂上点滴之后,小张忙得天昏地暗,一边不忘跟导演沟通,还要打电话回去给赵恒川汇报,在医院的走道里来回打转,后来因为信号不好,不得不跑去大厅。
病房里,凌羽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身体仿佛有千斤重,连掀起眼皮都艰难无比。
他低沉的喘息着,俊秀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嗓子里更是干得冒烟,仿佛呼吸都能燃起火星……

好渴。
他颤抖着干燥的唇,发出无意识的喃喃。

想……喝水……

病房的门被悄悄打开了。
有谁走了进来——潜意识这样告诉凌羽,他偏了偏沉重的脑袋,黑发散在白色的枕巾上,带着几分病态和脆弱。

手被牵起来了。
对方的手很凉,掌心被冷汗浸湿,可对于此时的凌羽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解药;他近乎是本能的,抓住了那冰凉的手指。

那人像是吓了一跳,倒退一步撞上身后的床架,发出嘎吱声响。
凌羽的手被他甩开,虚软无力的指尖微微垂下,落在床边空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手再度被人牵起,对方轻轻抓着他的手指,按在某个物件之上……
凌羽皱了皱眉,却没有挣扎的力气。

又是一阵窸窣声响。
可他已经无力去管,只得任凭意识被黑暗淹没。

……

由于凌羽这边的突发状况,以至于后面两期的《究极挑战》没有他的身影,剧组无奈之下找了李珂过来替补,来完成最后收尾的拍摄。
“这是……这是表哥的意思,我有为羽哥你争取过,但是……表哥他说让你好好休息。”
张淮站在病床前,满脸愧疚,“对不起啊羽哥,我尽力了。”

凌羽穿着病号服靠在床上,手背还扎着输液的针管,他刚喝下一碗粥,这会儿懒洋洋的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几秒钟,他才道:“……你不用向我道歉,这本来就是我的失职,赵恒川那么做,是出于情理之中。”
张淮有些愤愤,“可导演最后那一幕拍得也太久了,足足让你躺了三四分钟才让起身……之前听闻他与李珂私下走得较近,我看啊他们就是故意的!”

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凌羽淡然道:“你这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到时候有够受的。”
张淮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凌羽见着小子蔫巴着垂下头,心里有几分好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至于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了,我记得合同上有提到违约金这一项,就麻烦你跟赵恒川聊聊,这部分的损失由我一人承担……”
话到最后,他表情未变,眼中却有一闪而逝的黯然,“我不想再欠他什么了。”
张淮连连点头。

凌羽闭上眼,“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是?”
“原定计划是两周拍摄完《究极挑战》,然后就是电影《一瞬》的发布会以及宣传周期,大概要飞五六个城市,去B市的时候顺带拍摄代言广告,之后还有三个剧本试镜,两个电影一个电视剧……”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大概过年前能全部结束,不过既然这边因为生病空下来了,比计划中提早回国,我去问问导演能不能提前试镜。”
“……分别是什么题材的?”
“两部电影一个是现代谍战,一个是未来特效冒险大片,电视剧是古装武侠,风格迥异,主要还是看你喜欢。”张淮道:“我让导演把剧本发过来了,待会收到之后转发到你的邮箱里,你看看有没有想接的,等回国直接去试。”
“嗯。”

“还有……”张淮轻轻咳了一声,“还有表哥说,他那里还有个剧本,是青春校园题材的,拍摄方面相对会轻松很多,因为Staff关系票房也有保障,就问你愿不愿意接男一。”
凌羽像是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梢。

“这么有信心?主演都有谁?”
张淮语气艰难,“女一肖萌萌,男二……李珂,这算是李珂的荧幕处女秀,对外的宣传也是这么说的,加上龙套阵容也请来了几位大牌,票房方面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眼神也跟着躲闪起来,心虚的像是要钻进地里。

可尽管如此,他也依然如实传达了——估计是赵恒川下了命令。
凌羽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大病未愈的身体依然疲惫,他抽了口气,感觉鼻腔被什么堵住了,有些窒息。

到了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有些变声的回答。

“告诉他,这戏我接了。”

第7章 07

07.

张淮怔了怔。
“但是我对片酬有要求——想让我给李珂当陪衬,只是一个男主可不够。”
“表哥说……你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凌羽揉了揉鼻子,自嘲道:“那我可比他想象的贵多了。”

三天后,凌羽回国。
他的病还没好利索,发着低烧,飞机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下机时还有些发懵,以至于走路都有些晃悠。
小张半搀扶着人往外走,一路疏散闻声而来的粉丝群,奈何人群拥挤,凌羽被拥在其中,难免气血不畅,顿时有几分眩晕。
下楼梯的时候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跌去……
然后就摔进了某个人的怀里。

赵恒川带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巴表达出他此时的不悦,他召集人手疏散了人群,又半搂半抱的将凌羽带到车上;后者实在晕的厉害,只得软绵绵靠在他身上,跟着步伐往外走。

直到上了车关上门,外面的嘈杂隔绝一空,凌羽靠在柔软的皮垫里,胸口起伏,长长出了口气。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爱怜似得抚摸着微烫的皮肤,赵恒川将墨镜摘下丢到一边,露出紧蹙的眉心,“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小张干什么吃的?”
凌羽眯着眼任凭对方动作,懒洋洋回道:“不管他的事,是我体质不好。”
“……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接点这种活。”赵恒川像是真的气了,冷哼一声,动作却愈发的轻柔。他伸手将窗户的帘子拉上,又将凌羽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对方的眼角,“休息一会吧,到地方了我叫你。”
“……”

凌羽没有说话。
他承认他受到了谢知逸的影响,他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赵恒川——面对这个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他伤透心的人,便只能在他眼前上演一场这辈子以来演得最撇脚的一出戏。
我不爱你。
凌羽在心中对自己说,一遍一遍,反复强调。

赵恒川的手盖在他的脸上,修长的五指贴心的遮住了眼前的光线,感受着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令人熟悉的古龙水的味道。
可这一切马上要成为别人的了。
会有一位女士与他交换戒指,他们将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下热情拥吻,结婚、生子……赵恒川的人生将彻底与他毫无干系,化作一段年少时可有可无的回忆。

凌羽不甘心。
可他已经过了那个横冲直撞的年纪,从巅峰跌下的滋味太难受了,他咬着牙熬过了受尽白眼的那段时光,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赵恒川的一个拒绝。
——那种滋味,要比两人第一次做爱之后,赵恒川接到的那通电话更让人难堪。
他受不了。

凌羽清楚的明白,在这场以金钱肉体作为交易的关系里,自己的那份感情显得太过多余。
最开始的时候他想着熬吧,熬到自己身心俱疲,熬到不爱那个人的时候,就解脱了。
可赵恒川没能给他这个机会。
而凌羽的自尊心,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继续待在一个有妇之夫身边。

所以……是时候结束了。
他不爱他——这句谎话说上几百上千遍,像是就能把自己骗过去了。

赵恒川将凌羽送回家里,又安排了私人医生开了点药,亲手喂他喝下后才被电话叫走。
走之前,赵恒川留下一份剧本,是之前说好的青春电影。凌羽吃了药后反而精神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捞过剧本翻了几页。

根据最初定下的角色,凌羽所演示的男一名叫林承安,与男二俞铭是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两人在高中时同时喜欢上了女主杨柳,最终导致兄弟决裂的俗套狗血故事。
男一林承安从小便是优等生,性格温柔隐忍,善解人意,反倒是男二俞铭一直都是不良少年,逃课打架泡妞一样不落,性格冲动张扬,在对杨柳一见钟情后迅速告白,死缠烂打的将人追到了手,结果还没甜蜜几天,便意外出了车祸……

这时因为与发小喜欢上同一个人而隐忍着没有告白的林承安看着杨柳痛苦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安慰对方,并且悉心照料因疲倦而累倒的杨柳,后来医院宣布俞铭成了植物人,伤心欲绝的杨柳去酒吧买醉,在差点被小混混强暴的时候,林承安出现了。
他叫来警察赶跑了混混,而杨柳的意志终于崩溃,她趴在林承安的怀里大哭出声。
从那以后,两人的相处再一步亲密起来,可又隐隐隔着什么东西——林承安的好是有度的,至始至终也未能跨出那条线,可又说暧昧,也的确难免,到了后来甚至是杨柳主动告白,可被他拒绝了。

就这样纠缠不清的过了两年,俞铭苏醒了。
林承安很高兴——甚至是高兴地有些过了头,至少凌羽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剧本中,林承安趴俞铭的床头流泪,这段长达三分多钟的哭戏几乎没有台词,只是紧紧的握住了俞铭的手。

而最终的结局,便是杨柳找到俞铭说明自己移情别恋,然后醉酒的俞铭来到林承安家里,用刀子刺伤了他。
林承安倒在血泊里的时候,脸上还满是震惊的表情,细细一看,尽是悲痛欲绝。
俞铭踉跄着跨过他奄奄一息的身体,往房里去。
然后他看见了,林承安的房间里,摆满了他们曾经的照片……
结局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俞铭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电影的名字叫《刺伤》,由于全篇是从林承安的角度讲述,所以凌羽的戏份最多,人物也最为立体……虽然剧情方面的槽点无数,但既然答应下来,自然要将其认真完整的演绎出来。
凌羽把剧本过了两边之后,翻出自己惯用的笔记本,开始写人物分析。

根据剧情发展和人设来看,加上他自己的理解,林承安的感情其实特别模糊,片中一直没有点名他真正在意的到底是谁,是暗恋的女孩还是一同长大的发小,又或是两者皆有……凌羽咬着笔头,慢吞吞的写下了“心软”两个字。
他是那种很容易心软的性格,温柔到宁愿让自己受伤,哪怕看清楚了一切,却依然还会被感情影响,身不由心,心不由己。
还有些优柔寡断。
……

将角色的种种特性从台本中一个一个挑出来,凌羽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床铺里,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片段。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又或是只有一个眼神……他要林承安先在他身体里“活”过来,从白纸黑字的形容到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个过程很奇妙,凌羽无法用语言去描述,但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直觉,他能很快与角色共情,甚至将自己变成那个人。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凌羽的眼神变了。

像是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尖锐被瞬间抚平,他的神情柔和起来,因生病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弯起,带着点儿温吞,又是柔软到了骨子里。
凌羽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目光放向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人。

林承安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倾尽自己的所有,去爱护包容那个人的一切。
——可如果那个人是他不能喜欢的呢?
那么他会隐忍不发,将所有的喜怒哀乐藏在心里,然后表现出最平常也温柔的一面,但是绝不越线。
——可他又是那样一个敏感且细腻的人,他会为此痛苦,难过,然后自以为藏得很好。

凌羽眨了眨眼,眼神里透出几分哀伤,但又很快被垂下的睫毛遮掩。
微不可见的,他颤抖了一下。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凌羽感受到了林承安的心情,那份可称得上是卑微的感情被他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伪装,像是黑暗中拼死捂住光源的人,确依然有光线从指间的缝隙漏出来。
——可他一定是想光明正大的喜欢一个人的吧?
但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十多年来的友情,亦或是……尊严。
人们总有那么一两件不想失去的东西,被称作底线。
林承安的底线便是与俞铭的交集,无论这种交集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对于他来说,都是不可失去的。

……凌羽撇了撇嘴,柔软温吞的神情消失殆尽。
他将剧本放回床头,拽起柔软的被褥盖过头顶,闭上眼睡去了。

感冒药终于没是白吃,凌羽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睁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打了个哈欠爬起床,准备下楼倒腾点吃得的时候接到了赵恒川的电话,对方一听他醒了,立刻让人送饭过来,还安慰说今晚他有应酬回不去,让他多休息一下。
凌羽敷衍着挂了电话,百无聊赖的逛了一圈,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包薯片窝在沙发上,将电视打开了。

结果这不开还不要紧,一开就见李珂那张年轻气盛的俊脸,眉角飞扬,意气风发。
凌羽只觉得被什么刺了一下,皱了皱眉,有些不舒服。

可就在他准备换台的时候,镜头一转,挪到身后的那人——赵恒川的身上,他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剪裁恰当的布料衬得他身材修长,俊美的脸庞加上得体的微笑,真真不比李珂逊色几分。
……是啊,毕竟他才二十六岁,还是那么的……年轻。

凌羽的眼神有几分恍惚,他突然想到,如果当年的赵恒川遇到的不是自己这么个傲慢又苛刻的前辈,那么他现在应该早就出道了吧。
毕竟娱乐圈可不是光凭实力就能出头的地方,虽然赵恒川的演技极差,但只要有颜,多得是机会,也不至于在片场当了一年的后勤。
凌羽咬了咬唇,脸色发白。
这些陈年过往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任凭谁都不愿主动提起自己脑残的过去,虽然放到眼下都能用年少轻狂一笔勾销,但仔细一想,赵恒川恨他并非没有道理。
那个还是少年的他是那样崇拜自己,可却只是换来了无尽的讽刺与奚落。
凌羽隐约记得,自己说赵恒川这辈子也做不成演员的时候,那个一向温和有礼的男孩头一次红了眼,嘴唇跟过电般打着颤,吞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他?他还因为噎到了对方而沾沾自喜,尽可能的诋毁着对方的梦想。

现下看来,真是恶毒的要命。

赵恒川最单纯天真的时候凌羽嫌弃,等把人刺激跑了,又觉着可惜。但赵恒川那时就跟消失了一样,无论凌羽怎么打听都毫无音讯,加上那事务繁多,就这么耽搁下来。
再见又是最落魄的时候,因为丑闻而像个过街老鼠的凌羽去酒吧买醉,被一群混混堵在巷子里。
那时候凌羽想都这样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冲上去放倒了三个,结果被另外两个揍得鼻青脸肿,缩在角落里抱着脑袋,狼狈至极。
然后赵恒川如天神降临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穿着与屏幕中类似的白色西装,带着一干保镖,风光极了。

凌羽愣是没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当年献殷勤的穷小子,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小子投了个好胎,居然是赵家的私生子……
而且赵恒川真的放弃了演戏,转而从商。
凌羽说不清自己那时的话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赵恒川的改变,绝对有他的原因。
那个人说记仇,是应该的——
所以他也没再期待过什么。

就像林承安与杨柳纠缠不清的时候开始,就从没指望过俞铭能原谅他。
因为有愧,所以忍耐……
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啊。


第8章 08

08.

刺耳的门铃声突然响起,凌羽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抹了把脸,随手将电视换了个台,起身去开门。

赵恒川的助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手上提了个不大相称的外卖盒,额头还渗着汗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毕恭毕敬道:“凌先生,这是赵总让我送来的。”
凌羽瞥了眼他的装扮,不明意味地扯了扯嘴角,“辛苦了。”
交完东西对方就匆匆离开了,凌羽拎着打包盒回到客厅,打开一看,果然都是自己喜欢的菜。
也是,赵恒川不贴心一点堵住他的嘴,又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凌羽垂下眼,将还热乎的饭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品尝着。
控制情绪是作为演员的基本,他不想显得太矫情,更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毁掉自己生病偷来的假期。
何况,这送来的食物也的确和他胃口。

等填饱了肚子,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凌羽伸了个懒腰,从柜子里翻出几张近几年来票房不错的青春电影,一部一部看了起来。
一开始还好,可越到后来,越是昏昏欲睡……不说别的,这群小鲜肉的演技实在辣眼,加上俗套到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的剧情和新人导演,成品实在经不起推敲。
要换做几年前,凌羽是绝对不会去碰这类的题材,如今赵恒川开出的价格太让人心动,他又正好是需要钱的时候,没理由不开口答应。

加上合约上他是有票房分成的,所以凌羽还是打算尽力一试。
等十多部影片全部看完,又是一晚过去。

早上八点的时候凌羽收到了赵恒川的问候短信,一方面是对于昨晚没有回来这件事感到抱歉,另一方面是通知他下午有试镜,虽然演员已经是内部确定了,但总归还要给导演看看合适与否。凌羽揉了揉有些充血的眼,抱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给小张打了个电话。
“……帮我送一份早餐过来,我想吃公司楼下那家虾饺了。”

对方忙不迭应了,又将今天的行程简单报备了一遍,凌羽点头听着,悄悄打了个哈欠。
他点了两滴眼药水,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又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打开一看,居然又是赵恒川的短信——告诉他帮他把上午的应酬推了,好好休息,准备下午的试镜。
这真是贴心到有些无理……凌羽不动所为的扯了扯嘴角,随手将短信删除。
结果点退出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相册。

他是个极少拍照的人,手机里的相片寥寥无几,还有不少是几年前的旧照,凌羽顺势翻了翻,结果一眼就看见一张他早该删掉的照片——那是两年前的一张合影,赵恒川手里抱着奖杯,而他则主动贴在对方身上,态度亲昵,笑容灿烂。
如今看来却是刺眼到了极点。

凌羽摩挲着手机的屏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要将人从照片中挖出来。
良久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的拇指动了动,点在了删除键上。

等清理完相册,凌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靠在沙发里打了个盹儿,直到张淮带着早餐来把他叫醒。
“那个,表哥把上午的广告挪到试镜之后了,大概在晚上八点多左右,因为有五套造型,可能拍摄时间会长一点,不过表哥说他会抽时间来探班的……”
凌羽咬着虾饺,眯眼看着小助理鼻尖的薄汗,含糊地说了声辛苦了。
张淮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他抓着衣角,支吾道:“不、不用……”
话未说完,他的嘴就被一只包子堵住,凌羽喝了口水,咽下嘴里的食物,冲他笑笑:“吃完饭再谈正事吧。”

像是毕业多年后翻到了自己未曾送出的情书——虽然照片已经删了,但回想起来依然有些尴尬。
……而更多的则是难堪。
张淮看着他微变的神色,又想起昨晚赵恒川的动向,略微猜到了一些什么。他默不作声的吞下嘴里的东西,没有再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再看赵恒川这边,从昨晚开始就忙个不停,见面会结束之后还有一两个饭局,来来回回的折腾到了凌晨,在酒店睡了四个小时又被助理叫醒,说是公司有事要处理一下。
这会儿赵恒川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坐在车上,眼睛里的血丝还未消,加上他颇为阴郁的表情,着实有几分吓人。助理一边开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瞥几眼,心中感慨着若不是看过身份证,还真不相信这位赵家最小的私生子,只有二十六岁。

赵家人的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从上个月起,公司的信箱里便已经开始出现用红色墨水写的恐吓信,以及隔三差五的威胁电话……要换个怂一点的,估计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万一怠慢了工作,赵家的其他人就更有理由要回他手里的那份遗产。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恒川便更不敢停下来,他亲自出面公司的大小事务,跟个陀螺一样忙得打转,为的就是不被人抓到把柄——哪怕尽管如此,他的地位依然岌岌可危。

赵恒川揉了揉眉心,将已经看完的文件放到一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下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如果没有,我想去试镜现场走一圈。”
“之前合作的事情已经落实,等公司……公司内部的事情处理完了,时间还是有的。”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道:“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了,李珂他作为新人,表现一直不错,之前的新专辑还破了销量纪录……”
他说话间一抬眼,对上了后视镜里赵恒川意味深长的眼神,猛地打了个激灵,哑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对方缓缓道:“那孩子毕竟是第一次演戏,我若不去看上一眼,不太安心。”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

助理忙不迭点头,不自觉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赵恒川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没出声,自顾自的闭上眼,眉宇间是挥散不去的倦意,甚至有几分虚弱的味道。
或许是真的累了,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里,赵恒川做了一个梦。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幕——他穿着合身到有些紧勒的西装,后背挺直到近乎僵硬,就连脚下的皮鞋都是那么的别扭。
赵恒川从小到大没少吃苦,母亲病重去得早,父亲又打小没怎么见过,仅仅靠着一份保险金和一张定时有人打钱的银行卡活到二十来岁,一边打工一边还要起早贪黑的往剧组跑……只因为凌羽在那里。
而那个傲慢的青年却用那张好看的面容将他打击的体无完肤,赵恒川真情实感的恨过,他恨不得……恨不得欺身而上,撕开对方光鲜亮丽的表皮,将浑身赤裸的凌羽压在身下,看着他惊慌失措、痛哭流涕。
像是真到了那个时刻——赵恒川看着昏暗的小巷中,那个用手臂遮住脸庞的青年,有几分单薄的身躯蜷起,缩在角落里轻轻发抖。
空气中还有未曾散去的血腥味,刺激得赵恒川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响若擂鼓。
他以为自己会冷嘲热讽,又或是放声大笑,为这出风水轮流转的好戏添上一点儿掌声……

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做。
而是向他伸出了手。

赵恒川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直等胸口那股心悸感平复下来,才伸手推开了车门。

“帮我泡一杯咖啡送到办公室来,谢谢。”

……

凌羽提早一小时赶到片场,李珂还没来,剧组却已经到齐了。
赵恒川特别邀请了圈中口碑不错的王落舟,王导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不起眼的衣衫,戴着一顶鸭舌帽,笑起来有几分和蔼的味道,看见他来了,还主动上前打招呼。
对于前辈,凌羽抱着十足的尊敬,规规矩矩地道了声:“王导好。”
王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找化妆师做一下造型,回头等李珂来了,一起试镜。”
凌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嗯。”

演员基本是内定的,王导却依然强调了试镜这一流程,足以看出他对作品的要求。凌羽换上了道具组准备好的衣服。那是一套简单大方的大学校服,白衬衫黑西裤,收拢的腰线衬得他身材修长;化妆师走上前来,替他画了个淡妆,为了强调出那种青涩气,还特地挑了只浅色的润唇膏替他抹上,凌羽抿了抿唇,尝到一股水果味。
有点甜——他忍不住舔了舔。

这个举动倒是有些孩子气了,化妆师刚想告诉他不要乱动,就见对方突然笑了一下,细长的眼弯成柔和的弧度,唇角向两颊微微扯开,带着点羞涩地、含蓄地露出几颗白牙。
化妆师只觉得眼睛被恍了一下,仿佛眼前突然变了个人,那个有些冷淡的大明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学时期中温柔又帅气的学长……她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不远处的王落舟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这小子,入戏还挺快。”

说是入戏,却也不是那种走火入魔的程度,他只是变得温柔了一点儿、细心了一点儿,人却还是那个人,是戏外那个凌羽,而不是戏中的林承安。
这种恰到好处的拿捏,足以体现出他对演技的收放自如,就连王落舟看了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后生可畏。

一个多小时后,李珂堪堪来迟,他是当下大热的明星,档期自然是挤满了的,加上这会儿路上有点堵,到地方时已经晚了十来分钟。
王落舟对此有些不满,虽然没有直说,但只要稍微会看脸色的都能懂——偏偏李珂被赵恒川捧上了天,这会儿翘着二郎腿坐在化妆镜前,还不忘低头看手机。
凌羽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年轻气盛的身影,止不住的有些反感。

太像了。
他想着,抓着剧本的手指紧了紧,在白纸上捏出折痕。

李珂的存在像是把过去那些黑历史摆在脸上,凌羽看不惯他,就是看不惯曾经的自己——尽管他要比李珂有实力得多。
凌羽也经历过跑龙套,经历过在后台翻来覆去的背那只有一两句的台词,只为了一个可能连一秒都没有的镜头。
相比之下,为什么那个什么也没有经历过李珂,可以随心所欲得变成这样?

凌羽眨了眨眼,猛然回过神来。
李珂已经换好造型在那等着,王落舟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是这样的,在座的二位与我是头一回合作,所以我特地向赵总点名让你们两个试镜,女主那边一方面是实在没有档期,另一方面我们已经合拍过两三部电影,均取得不错的成绩,对彼此也算知己知彼,所以这回试镜我也就没有叫她。”王落舟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就我现在看来,你们两个的形象还算符合剧本人物,但电影不是照片,怎么表现才是重点……剧本你们都看完了吧?来告诉我,你们对自己要演的角色有什么看法?”

“我先来。”李珂率先道,颇有几分抢风头的意思,“俞铭这个人,就是那种校园混混,桀骜自大,还非常叛逆,做事也比较冲动……不过他对杨柳非常深情,这一点从结局就可以看出来……”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堆,像是写作文时的学生,生怕字数不够似得。
王落舟问凌羽,“你呢?”
后者斟酌了一下,缓缓道,“优柔寡断,细心却也贪心的人。”

他说的很简短,甚至听上去有些笼统。
王落舟并没有逐个评价,而是换了个问题。

“那你们对彼此的角色怎么看?”

第9章 09

09.

李珂明显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温柔细心……乖乖仔的那种吧,很招老师家长的喜欢。”
等他说完,凌羽才开口:“俞铭这个人,冲动、热血,讲义气,重感情……”他顿了顿,“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忍受背叛。”

王落舟的眼神一亮。
“背叛”是这部电影的核心,在这场说不清对错的三角关系里,唯一可以确凿的就是林承安背叛了自己的好友,而俞铭恰巧又是那种最最无法忍受背叛的人。
他没有在最开始就强调这点,不过是想看看演员们对剧本的理解,现在看来,赵恒川重金请凌羽搭戏,是有理由的。
王落舟想着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人来到布景处,挥手示意摄像准备,“你们来对一下二十三幕,俞铭告诉林承安自己看上了杨柳那段。”

因为今天只是试镜,也就不麻烦外出采景,凌羽和李珂背对绿幕,隔着空气对视一眼,前者坦然自若,后者倒有几分恼火和尴尬。
随着一声开始,摄影棚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器械运作的杂音作响。这样的氛围让李珂有些紧张了,他想要擦擦额间的汗水,又突然想起不能乱动……四周都是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双双冷漠深邃的眼睛,让人没由来的一抖。

新手在镜头前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放不开,台词动作都像是有人牵着线似得,李珂无疑与他们一样,从镜头外到入镜的一段路跑得断断续续,就差同手同脚了。
“怎么了?阿铭?”凌羽站在他半米不到的位置,正担忧地看着他——看着他演绎的那个角色,他们是朋友关系啊,所以凌羽很自然的走上前,想要拍一拍他因僵硬而绷紧的肩膀。
李珂躲避不及,僵硬的表情落在了镜头中。

“卡!”王落舟从镜头后面抬起手来,“再来一遍。”

依旧是同一个场景。
放学时分,俞铭从不远处走来,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看上一个女生的事情告诉最好的朋友……

如果这是在校园里,估计容易一些。
可他们身后只有绿幕,除此之外便是机器和导演,李珂奔跑时的脚步有些踉跄,表情相当不自然。
凌羽——林承安从另一头走过来,还挎着咖啡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本散文集。他走得很慢,注意力像是都集中在了书上,与俞铭的急迫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李珂跑到了凌羽身前,气喘不匀的开口道:“我——”
“卡!”
王落舟甚至没有给他说完台词的机会,“动作不对,你是刚放学不是刚服役,手臂弧度不用那么标准。”
李珂没作声,老老实实的退到最开始的位置。
结果这一段路程反复来了数次,李珂连一句台词都没说上,便被打回去从头开始……如果只是试镜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王落舟愿意接手这部电影已是不易,至于怎么演、如何拍,都是他一口说了算的。

赵恒川来到影棚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珂在镜头前翻来覆去的跑,脸上全是汗水,倒是凌羽优哉游哉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有王导喊开始的瞬间才变得鲜活。
赵恒川站在角落里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直到李珂转头看见了他。

他迫不及待的喊了声赵总,露出今天一来头一个微笑,带着点儿委屈和讨好,像是看见了主人的小狗。
赵恒川示意摄像机先停下,走上前亲手擦拭了对方额前的汗珠,“辛苦了。”
李珂眼神一亮,余光瞥向坐在摄影机后的王导,撇撇嘴:“我今天晚上还有个通稿……”
赵恒川收回擦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过身对剧组其他人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等这边结束了,我请各位吃个饭……王导,我记得您喜欢喝酒?那巧了,我这里正巧有瓶上好的竹叶青,就当是为您接风洗尘了……”

凌羽站着没动,化妆师正往他脸上扑粉。
李珂NG几次,他就要陪着重来,累倒是不累,就是麻烦——因为李珂可以失误,但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所以每一遍他都认认真真的投入了。
而现在大老板开口发话,王落舟也不好强留人下来,加上最后几次李珂表现的还算凑合,也不知是累了还是赵恒川在场超常发挥,竟也有几分俞铭的感觉。
他拍拍手,总算是喊了声过。

李珂松了口气,向赵恒川投以感谢的眼神,后者颔首,体贴的笑了笑。

凌羽不去看眉来眼去的两人,只是缓缓走到更衣室里换下戏服,小张倒了杯水端过来,他伸手接过,仰头饮尽。
冰凉的水涌入喉管,安抚了那颗躁动的心。
凌羽突然明白了自己和李珂最大的区别。

他没能在那个年纪,遇到现在的赵恒川。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要说嫉妒,却又有些掉价。
思来想去还是他自己犯贱,可好在也只有他知道自己犯贱,挺好。

凌羽轻轻吸了口气,将手里揉成一团的纸杯抛进垃圾箱里,“走吧。”
“表哥说晚上请剧组吃饭……”
“我晚上有通告。”本来是没有的——但是赵恒川把早上的行程提到了晚上,“所以今天先不去了,你去剧组给他们打声招呼,我去停车场等你。”
“……好。”
凌羽吩咐完,果真独自一人往外走去,影棚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背影显得修长又单薄,仿佛随时被黑暗隐没。
张淮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

赵恒川刚打发走了李珂去换衣服,转头就见自己的小表弟苦着脸过来,他不动声色的张望了一下,问:“凌羽呢?”
“羽哥他说……晚上要去拍上午那个广告,就不去了。”张淮纠结着把话交代完,又带着点儿私心的等着赵恒川的答复,却只等来轻飘飘的一声嗯。
赵恒川揉着太阳穴,漫不经心道:“他不想来就别来了,你跟着他,记得让他好好吃饭……拍摄地点有家餐馆是他喜欢的口味,到时候你记得出去打一份包来,记得点他最喜欢喝的玉米甜汤……”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半分情感,可字里行间却又都是极致的关怀——张淮眨了眨眼,一些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半天,终究化作一个好。
对于这两人之间的纠葛,他是局外人,插不上手,也没有插手的理由。
只是有些时候,他觉得凌羽并非那么漠不在乎,赵恒川也并非温柔无情,甚至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张淮觉得他们是相爱的,只是这份爱无法直接体现,更不能宣之于口。
为什么呢?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停车场。
凌羽倚靠在车门边上,指尖夹着一根燃到尽头的香烟,正仰头望着顶上灰白的天花板发怔,昏暗的光影落在他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透出几分忧郁和伤感。
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当凌羽转过头,对上张淮那双带着些慌乱的眼时,之前落寞的情愫一扫而光,他弯了弯眼睛,露出淡淡的笑,说:“来了?”
他笑的是那样好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就连张淮也被这笑容闪了一下,红着脸点了点头。

凌羽上了车就开始犯困,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着哈欠,张淮从后尾箱里翻出毛毯替他披上,说天冷了要注意保暖,羽哥你好好睡,到了我叫你。
凌羽缩了缩脖子,尽可能的将自己缩在柔软的毯子下,轻轻道了声谢谢。
“不用……表哥让我照顾好你。”话到了最后声音徒然变小,但依旧清晰可闻,奈何凌羽困极了,连小助理的下半句话也没有听清,迫不及待的进入了梦乡。

张淮等了一会不见回答,偏头去看凌羽已经睡着,他抽了抽鼻子,叹了第二口气。

……
赵恒川靠在街边的路灯上,揉搓着自己因为酒精而有些泛红的脸颊,寒冷的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却因此清醒许多。
饭局到了最后无非互灌,王落舟果真好酒,喝到最后着实是醉了,说话都有些大大咧咧的,赵恒川听了一笑置之,没放在心上。
李珂走了过场就撤了,他一人扛着局面,一桌子菜没动几筷子,落到胃里的尽是辛辣的酒。

结束的时候难免松了口气。

赵恒川看了看表,十点多了,竟是比平时下班还早。
所以在助理开着车问他要去哪里的时候,赵恒川想了想,答道:“回公寓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闭上眼,一路沉默。

等到家已经是十点以后了,赵恒川告别助理,摇晃着走进电梯,随着器械缓缓上升,他眯起眼,目光聚焦在镜面中自己那张可以称之为憔悴的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客厅的窗户没关,赵恒川进门时恰巧起风,深色的窗帘被吹得拂起,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凌羽还没有回来——大概已经在路上了,赵恒川靠在沙发上想着,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点儿紧张,他深吸两口气,匆忙将那丝异样的情愫压下了。
桌子上还堆砌着青春影视的碟片,角落还有一包吃到一半的薯片,沙发上挂着毛毯,看来是在这里睡过一觉……赵恒川的目光环视整个房间,竟然觉得有几分陌生了,他细细算了算,发现自打上回将发烧的凌羽送过来后,自己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是因为忙吗?
未必全是。
赵恒川揉着眉心,只觉得力气瞬间被抽空了,还未完全沉淀下来的酒精在一度涌上大脑,他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眼皮沉重无比,于是便歪倒身子,陷在柔软的皮垫中昏沉睡去……

等凌羽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客厅里的灯被全部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之中,身上还穿着未曾脱下的大衣。
站在玄关处愣了一瞬,凌羽脱下鞋子,放轻脚步悄悄走进那人——只见赵恒川眉心紧皱,他睡得并不安分,修长的手指抓着皱巴巴的袖子,双臂交叠一处,护住了胸口还未散去的一点温度。
落地窗并没有关严,依然有风从中吹拂进来,凌羽皱了皱眉头,伸手捞过被遗忘在一旁的毛毯,随手替人披上。

他没有叫醒赵恒川的打算,只是关上窗将暖气打开,便转身上楼了。

结果到了半夜,凌羽被一声巨响惊醒,迷迷糊糊的下去一看,却是赵恒川翻了个身滚到了地上,茶几上的碟片铺了一身。
都这样了他依然没醒,紧皱的眉心像个打不开的死结,裹不住全身的毛毯皱巴巴的压在身体底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喘息沉重。

凌羽蹲下身,微凉的掌心触上那人的额头,传来滚烫的温度让他瑟缩了一下。
艰难的扶起赵恒川的身体,凌羽咬了咬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搬进一楼的客房,等暖气开了盖好被子,才打电话去给赵恒川的助理,让他带个私人医生过来。

等挂了电话,这才有时间去捣腾床上之人……先把那厚重的大衣脱了,然后是西服、鞋袜……整个过程中赵恒川并不老实,升高的体温让他燥热难耐,便本能的去涉及凌羽身上的凉意,这会儿不停的往对方的睡袍里拱,时不时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像只撒娇的大狗。
他出了许多汗,额发湿了一片,黏在赵恒川那张年轻俊秀的脸颊上,就连睫毛上都沾着些汗水,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凌羽伸手替他将那碎发撩开,又在潮红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王八蛋。”他小声咕哝着:“回趟家还不让我安心。”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把你丢在沙发上了。






第10章 10

10.

赵恒川咕哝了一声,不安分的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巾里。
他似乎热的难受,两条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凌羽没办法,只好将毛巾用冷水打湿,一下下给他擦拭着,之前没能睡醒的困意也基本消散了,清醒倒是清醒得很,就是倦得慌。
凌羽坐在床边上,看着赵恒川虚弱到有些脆弱的模样,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他曾也以为过他是恨这个人的,可现在看来,爱要比恨多得多。

胡思乱想到了最后,手上一热,却是赵恒川在昏睡中本能的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凌羽挣了挣,却又被抓得更紧。
他吸了口气,认命的闭上了眼。

等助理带着医生匆忙赶来,试了一下温度又开了几服药,等到天亮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些,只是人还没醒,依旧沉沉的睡着。
助理抹了抹额头上急出的汗,想到白天将要面对的一大堆工作又有些头疼,但老板已经累成这样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心想等对方醒来多要点加班工资了。

赵恒川一直睡到中午才缓缓转醒,只觉得浑身酸痛,胸口更像是压了块巨大的石头,难受的喘不上气来。
他睁着迷瞪的眼,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着前的一幕,可再看窗帘缝隙中泻出的点点阳光,时间已是不知过了多久。
那么……凌羽呢?

空荡的房间里,连每一口呼吸都是冰凉,赵恒川突然有种不安感,那比病痛要更让人焦灼万分。于是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去够床头的手机,不想躺了一天的身子使不上力,一个不小心竟然从床上翻了下来。
脑袋磕到了床头柜上,头晕眼花之间,他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后脑被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连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四周,赵恒川想起来了,那是凌羽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于是他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抱紧了对方,像是濒死之人抓紧了最后一根稻草那般,恨不得将其融进骨子里。
凌羽被对方激烈的动作惊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的背部轻轻拍了拍。

“是我。”
“……”

赵恒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将人抱得更紧了,后脑磕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的世界一片眩晕,唯有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那个一心向往凌羽的少年,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不知所措,一个笑容而害羞至极……
那时候的他爱的太卑微了,卑微得直到被伤得鲜血淋漓之后,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爱。

心脏有瞬间的颤栗,像是灵魂深处最柔软也藏得最深的地方被伤病触碰了,赵恒川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压下,他垂下眼睛,悄悄吐了口气。
又是一阵两相无言的沉默,仿佛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气氛,因为这样真情流露的拥抱,他们已经太久、太久不曾有过。
但心知肚明的是,他们都明白,眼前的这一刻无法成为永恒。

凌羽率先挣脱了赵恒川的怀抱,“粥还锅上呢,我去盛点给你吃。”
他笑的有几分无奈,语气中带着无法拒绝的体贴,赵恒川只觉得怀里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空气,怔忪过后,难免有几分失落。
但那句挽留在口中来回咀嚼,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才彻底吞进肚子里。

米粥在铁锅中咕噜冒泡,香气徐徐传来,让人胃口大开。凌羽挽起衣袖用铁勺搅动几下,确定彻底熟透后,才关上火,盛出一碗在旁待凉。
他抹了把额前的汗,又抖了抖宽松的领口,直到一身热汗散的差不多了,粥也凉了,才端着碗,慢吞吞的往回走。
进门时赵恒川正靠在床头,膝上放着平板,戴着耳机,正在开电话会议。
凌羽看着他的侧脸盯了几秒,上前将碗放在床头,本能的还想叮嘱几句,却见那人双眼死死锁着屏幕,连一分余光也不曾给他,怕是说了也听不进去。

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凌羽退回到走廊上,低头望着还留有白粥余温掌心,收拢了手指。
却是什么也没能留住。

晚上的时候,赵恒川稍稍恢复了些,便从床上起了身。
说不清是逃避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太想直接面对凌羽,于是便一脑门子扎在公事之上,等终于稳定局面了,他又觉得乏了、累了,才想起喝掉那碗已经冷了的粥。
太阳穴突突的跳,赵恒川半倚在门框上,眯眼看着明亮的走道,突然就有些想念那个人的温度……于是他叫了一声。

大病未愈的嗓音太过沙哑、中气不足,这一声并没有多么响亮,更别说在这偌大的公寓里,转眼便散了。
等赵恒川再想开口的时候,却突然没了刚才的勇气……就像之前那句没能出口的挽留一样。他吞了吞口水,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体缓缓走下楼去。

凌羽不在客厅。
厨房的灯还开着,灶台上摆着半锅白粥,赵恒川走上前去,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米汤已经有点粘稠了,在表面凝出一层薄膜,他又加了些水,将火重新打开。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火舌烧灼着锅底发出嘶嘶声响,赵恒川盯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睛发酸,胸口堵着一股郁气,不太舒坦。

这时候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凌羽带着墨镜口罩,手里头提着些蔬菜水果。他一眼看见了杵在厨房门口的赵恒川,怔了一瞬,又很快笑道:“忙完了?”
后者没吱声,只是直直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

赵恒川动了动嘴唇,“过来。”
凌羽笑容依旧,却好似充耳不闻,“病好些了没,药我放在茶几上了,等会吃完饭再吃……”
言语之间关怀不减,却总带着些许疏离,可再对上那双微弯的笑眼,又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灶台上的粥煮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客厅中气氛却愈发僵硬,倒是凌羽司空见惯一般越过赵恒川,径直往里走去。

他买了些熟菜,稍稍处理了一下便端盘上桌,几种卤味配上清粥小菜,倒也不失为一顿晚餐。凌羽洗净碗筷分发摆好,还不忘招呼赵恒川过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赵恒川在桌前坐下,看着眼前不算丰盛的菜肴,不知怎的竟然有些饿了。

或许是发烧中还不忘坚持工作的关系,他此时的思维很慢,就连反应也有些迟钝,凌羽看得出来,也不去催他,自顾自的看起了手机。
又是一场漫长的沉默,只是这一次,谁也不愿意率先开口。

——连之前的温存都变成了无法言说的尴尬,只是慌忙逃避着彼此的反应,他们早早便陷入了这个僵局,就连打破也不知如何开口。
赵恒川端着碗,碗中还盛着温热的白粥,他低头抿了一口,不知怎的想起那凉透的味道,心下一慌,筷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凌羽从手机后抬起头来,眼神中露出几分惊讶,当他正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赵恒川却突然起身,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将他拥进怀里。
凌羽措手不及,粥撒了一桌,还有不少粘在两人的衣服上,黏糊糊的一大块。

赵恒川抱了几秒,突然问:“身子怎么这么凉?”
凌羽闭了闭眼,没答话。
于是赵恒川便问不下去了,他松开手,搬正凌羽的脸,狠狠吻住那漂亮的唇。

那是一个冲动的吻,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做好接吻的准备,嘴唇磕在牙齿上渗出了血,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间,甚至有几分惨烈。
可凌羽甚至是冷静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看不懂这是赵恒川心血来潮的示好,还是真情流露的爆发……他已经无力去猜。

赵恒川得不到回应,仿佛有刺梗在喉头,迟钝的大脑仿佛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他只有将那人压倒在餐桌上,吻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泪花,才气喘吁吁的松手。
“……你……。”

他小小声说了什么,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将脸埋在凌羽起伏的胸口。
凌羽并未听清,只是迷迷糊糊的答了声好。

反正只要是这个人的要求,他极少拒绝。

……

赵恒川这病来得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就急急忙忙的往公司去了,凌羽的通告安排在下午,他睡得稍晚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凌羽看着房间里被铺放整齐的被褥,迷迷糊糊的觉得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于是他揉揉眼睛,顿时清醒了不少。

三天后,《刺伤》正式宣布开机,凌羽的生活随之忙碌起来,也就没了思来想去的精力。王落舟对演员要求严格,并且喜欢自然取景,而不是后期绿幕。所以除去那些可以在室内拍摄的戏份,剧组开始各处采景,演员们自然也要跟着东奔西跑,就连李珂也不得不推掉一些不太重要的应酬,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剧组。

虽然是没有经验的年轻人,但李珂不是傻子,他明白这部电影对于自己的重要性,也有认真听从导演的安排。王落舟对此勉强满意,但依然在大部分时候将人骂的狗血淋头,比起最初的木纳却也好上了不少,台词方面虽依然有些尴尬,只能在后期弥补。
女主杨柳的饰演者肖萌萌是当下正红的清纯派女神,年龄与李珂相仿,却是正儿八经的影视学院出来的,去年还拿过奖项,再加上早年出名的凌羽,李珂的压力其实也大,自然就得收敛下少爷脾气,行为处事也低调不少。

他的成长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凌羽在内,他原来觉得李珂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如今看来,却是错的离谱——这小子可比他上道多了。
怪不得赵恒川会喜欢。
这么想着,居然也没有非常难过……凌羽笑了笑,竟是有几分轻松。

傍晚时夕阳正好,有一幕戏是在篮球场上,杨柳看着林承安和俞铭打球。肖萌萌穿着一身清甜的碎花裙,踩着帆布鞋,乖巧的坐在操场的一角,手边上还放着两瓶矿泉水。
凌羽穿上了篮球服,额发上凝着汗水,脸色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眼神明亮,唇角挂笑。
镜头里的他仿佛重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张扬少年,驰骋在青春的操场上放肆大笑。

林承宇性格内敛,但毕竟是少年人,难免有几分真情流露,凌羽对此把握的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浮夸,又确实演出了少年意气,王落舟对此相当满意,还特地拍了好几个特写。
镜头中的林承宇一个跨步,带球过人的跃向篮筐,惹得杨柳在旁拍手叫好,俞铭见状,自是有些吃醋,趁着林承宇落地没站稳脚跟便在他肩膀上大力一拍,林承宇没能站稳,跌倒在地。
两人嘻嘻哈哈的滚作一团,秋风卷起的叶子飘进嘴里,又呸呸吐了去。

于是杨柳上前,将备好的两瓶矿泉水分发给二人,火红的夕阳将她的碎花裙染成了橘红,配上少女温柔清纯的笑,简直是大多少年男性梦里幻想的场景——直到王落舟满意地喊了卡,这个被定格的美好瞬间才终于消散。
凌羽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接过张淮递来的外套披上,搓了搓手臂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

“来,羽哥,喝点姜茶暖暖身体……”
“嗯。”
这姜茶是特地找人煮的,喝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热烘烘的。凌羽抱着水杯在一边慢吞吞的抿着,还不忘眯眼关注不远处正在说话地王导。又过了一会儿,王落舟把人召集起来,说是过两天飞去外地,拍雪景。
南方的冬天因不降雪而显得单薄,就算偶尔有,也是细碎的小雪,积不起来,就没有了冬天最直观的感觉。可后期的一幕戏需要用雪景来衬托气氛,王导嫌弃人工造雪太假,便带着全剧组外出采景。

两天后,具体的行程发布下来,张淮忙着调整通告,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回过头,发现凌羽拿着日期表,愣愣的不知看些什么。
“怎么了?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凌羽将表格纸折起来,收进文件夹里。
只不过他离开的那天,恰好是赵恒川的生日。


第11章 11

11.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凌羽多少会准备一番,至少也会推掉所有的应酬空出时间来……可今年,却再也没了那种心情。
何况赵恒川身边根本不缺人,更不需要在乎他一厢情愿的祝福,如今他倦了退了,或许对方还能轻松许些。

在行程上报公司之后,凌羽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离开的前天晚上,他特地早些回家想收拾行李。结果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凌羽摸着黑将灯打开,发现已经几天没见的赵恒川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凌羽心中纳闷,却也富有职业精神的挂起笑来,结果这拟好的台词还没吐出半个字,就被一眼瞪了回来。

赵恒川松了松领口,“过来。”
他嗓子有些哑,像是刚抽过烟……可空气里并没有嗅到烟味。凌羽心下一跳,舔了舔干燥的唇,迈出一步。
等他走到沙发前,赵恒川却已然失了耐心,直接道:“你明天要出差?”
“行程小张三天前就已经递交上去,已经被批准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一把抓住凌羽的手。“为什么?”

对方手上的劲很大,凌羽皱了皱眉,“什么为什么。”
赵恒川却不再问下去了,只是依然阴沉着脸,眼中情愫翻涌。
“……”
一阵窒息的沉默,凌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不是没有过小小的希望,希望对方能出言挽留——哪怕只是客套也好,好歹有了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
可是赵恒川终究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一语不发,眉心紧锁,手上的力道却逐渐松了下来。凌羽轻轻转动手腕,只一下便挣开,腕上被捏出的红痕未消,火辣辣的疼。
却是一路凉到心底。
凌羽抽了口气,倒退半步,露出一个完美到毫无破绽的笑,将那些看不见的隐痛隐藏起来……他得体的、冷静的暂退下去,转过身时,还能感受到赵恒川失落的目光,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仿佛被什么抛弃了似的。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凌羽不去细想了,他迫不及待的回到房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中。
等到胸口那股难以遏制的悸动平息下来,他吸了口气,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助眠的药物,服下后昏昏睡去……

飞机是第二天凌晨的,天还没亮,凌羽便被闹钟叫醒,迷糊着洗漱完毕,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发现赵恒川依然还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半点没动;就连那身西装也未脱下,皱巴巴的外套搭在身上,双眼紧闭,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他睡得并不安稳,额间尽是冷汗,胸口不断起伏着,像是随时会从梦中惊醒。

凌羽定定望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上楼替他取了件毛毯。

小张早早在楼下候着,他起的比凌羽还早些,眼下还挂着黑眼圈。凌羽看了看时间,让他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咖啡早餐什么的,吃完了才正式动身。
许是他下楼时脸色有异,小张犹豫了许久,才小小声说,昨晚表哥给他打电话了。

“……嗯。”凌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有问下去。
这可难为了小张,趁着红绿灯时偷瞥他好几眼,咬了咬牙,“其实,我觉得他还是挺、挺在乎你的……”
这话出口,连自己都有几分心虚,忙不迭强调:“他一直在问是不是您真心想去,说如果是的话,让我好好照顾你,剧组那边他会打好招呼……”
凌羽想起昨晚的那一幕,将想说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那还真是麻烦赵总了。”
小张被噎了下,最终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看不透自己那个喜怒无常的表哥究竟怎么想的——羽哥对他的心思在公司可谓人尽皆知,表哥虽不算毫无表示,但在某些时候的作为,终究太伤人心。
何况羽哥心思剔透,为人傲气,有时候委屈了、伤心了,也从来不说,就连眼神都能伪装的一丝不漏, 可他周身萦绕着低迷的氛围,终究还是瞒不住的。

一路胡思乱想的将车开到机场,与剧组的人会和以后,凌羽留在VIP候机室看剧本,小张四处打打下手,临近登机时疏散粉丝人群,结果这一下不要紧,一抬头便看见自己那表哥戴着墨镜,站在人群不远处。
他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凌羽,可对方已经被保安簇拥着上了机,小粉丝们抱着手机站在安全线外噼里啪啦的拍着照,看着他的眼睛太多了,以至于感受不到那一簇灼热的目光,像是要将对方的身影烙在心底。

小张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赵恒川依然站在原地。
握紧成拳的手臂垂落身侧,松开时才发现,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就那么一直站着,直到机舱关闭,机翼划过碧蓝的天空,消失在视线之中。

……

浑浑噩噩的从机场回来,赵恒川带着一身凉意进了屋。
偌大的公寓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的气息,赵恒川替自己倒了杯水,又坐回沙发里,将掀开的毛毯重新裹紧。
他其实并不太冷,身体却止不住的打着抖,像是之前的病尚未痊愈似的……将手背贴上额头,传来的却是正常的体温,赵恒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一直被压抑着潜藏着的东西,随着那人的离开,一点点破土而出。
他以为他放下了,淡然了,可以高高在上、处变不惊,已经不再像个毛头小子那样惊慌失措,转眼就把筹码输个彻底。

他利用地位的转换,去报复刺激凌羽那颗高傲的心,可一次次的冷漠和无视背后,得来的却是无法遏制的空虚,像个永无止境的巨大黑洞,逃不开,挣不脱。
等兜兜转转纠缠了几年,他才发现自己依然离不开凌羽。

恨是真的,爱也是。

赵恒川垂下头,将酸胀的双眼埋入掌心。
如今自己终于醒悟过来的时候,却已经配不上他了。

……

凌羽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气色好了许多,王落舟在一旁看着,多少松了口气。
情绪是最影响人的东西,他们这千里迢迢的过来只为几场戏,王落舟不想有什么闪失,对于这个剧本,他可以说是竭尽全力。
凌羽是一位他很看好的演员,而这一次,也没有让他失望。

反观李珂,却是因为换了个环境,一时间找不到状态。

由于下飞机时已是中午,再收拾好行程酒店,安顿下来时天色已晚,恰是夕阳时分,正好赶上一场黄昏的戏。
剧情大约是重伤苏醒后的俞铭发现女友与好友的双重背叛,带着一身伤痛强行出院找林承安对峙,如血的残阳下,曾经惺惺相惜的少年之间,巨大的裂痕蔓延开来……

林承安站在风雪里,遥遥望着不远处蹒跚而来的老友,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心虚的——因为这背叛如此赤`裸,可他也是不甘心的,是他先注意到那个女孩,是他先开口搭讪、说话……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先来的,除了那句没能出口的告白。
只一句话,俞铭便轻松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林承安思及至此,连呼吸都开始颤抖。
从小到大他忍的太多、让的太多,那根敏感的心弦被一点点绷紧,终于到了断裂的时候。
他想怒吼,想大叫,可话到了嘴边,对上俞铭布满血丝的眼,终究化作一声喘息。
他是愧疚的。

张淮在场外看着,看着那风雪中的人一点点蹲下`身来,那从来笔挺的脊背弓起,长长的衣摆落在地上,被雪水浸透。
凌羽将手插进雪地,肩膀耸动,一语不发;他演的投入,连表情都带上了几许隐忍的狰狞,雪里的手指蜷起,将柔软的雪花捏成冷硬的冰。他是蹲在地上的,可从俞铭的角度去看却与下跪无异——林承安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却是被以肢体语言完全表达了出来,隔着风雪,李珂甚至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情绪,有愧疚不甘,有追悔莫及……
汇聚在一起,却都是歉意。

眼中有迷茫闪过,他听见自己沙哑低沉的嗓音。
“……为什么?”

如此苍白的三个字,却没有换来半句回答。
林承安的身体抖了抖,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像一具冷硬的雕像。

接下来应该是感情的爆发——俞铭拎起林承安的衣领,逼迫两人视线相对,这一段的台词有些留白,按照剧本,他可以骂他,甚至可以打他一拳。
但李珂只是僵着身体,看着风雪中一动不动的凌羽,一股凉意从脊椎缓慢而上……

他被震住了。

凌羽演的太投入,投入到让他自己显得多余,他参与不进对方的情绪里,他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是竭嘶底里的质问?是滔天的怒火?
可就算知道了……他要怎么做呢?

纷乱的思绪直到王落舟喊卡才猛然回神,李珂抹了把脸上的汗,“抱歉,我……”
“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琢磨琢磨这戏要怎么接。”王落舟直言道:“其实这一点凌羽已经给出了答案,你要想的是如何去迎合他,融入他……在镜头里,你们就是林承安和俞铭,是一对互相分裂的兄弟——可哪怕分裂,你们依然是兄弟,要学会惺惺相惜。”
“多用其他的视角来剖析自己的角色,不要拘于一面。”他意简言骇的说完,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天天色也晚了,大家先收工休息一下。”

张淮闻言,连忙上前去扶因为蹲的太久,有些站不稳的凌羽,“羽哥,你没事吧?”
“……没事。”微微吐了口气,像是才从情绪中脱身出来,凌羽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指,“走吧,吃饭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嘶哑,落在风雪里只一瞬便散了。

等回到酒店,凌羽的双手已经冻得发红,张淮拿着热水袋不停的敷着,还不忘抱怨李珂卡戏卡了快五分钟,估摸着神游天外了。
“王导也真是的,若是早一点喊停,羽哥你的手也不会成这样了……”
凌羽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是王导要提拔他,拿我做例子呢。”

整整五分钟的空白,就算后期删减也定有衔接不当之处,王落舟之所以留着时间,就是想让李珂多感受一下氛围,以至于下次对戏时不会再发生这种状况。
——虽然名义上自己才是男主,但说到底,这部戏的初衷不过是赵恒川想捧小情儿上位,私下里定也没少让王落舟照顾,如此一来今天的这一幕,也就顺理成章了。

张淮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惯例吐槽了两句导演偏心,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倒是生出几分可爱。
凌羽捏了捏手里的水袋,热乎乎的。

他怔了几秒,眯眼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过了好半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你有想过之后的打算没有?”
自己在赵恒川那儿的合约就快到期,不是没有闻风抛来的橄榄枝,但凌羽不打算另攀高就,这几年他一点点攒下的积蓄和人脉,足够自己开启一个小小的影视工作室,哪怕最开始艰难一点儿,也好过落在屋檐下受人脸色。

当年他与赵恒川的一纸契约,说白了还是私情更重几分,这么多年来的牵牵扯扯,谁亏欠谁已然说不上来,凌羽暗自算计着,毫无保留的接着广告代言,只为了还的干净一点。

等到这部电影拍完,合同到期,他便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何况那个人从未挽留过。

既然如此,便一同解脱吧。

第12章 12

12.

“赵总……赵总你慢点,门在这边……”助理驮着路都走不稳的赵恒川摇摇晃晃来到了公寓门口,“您小心些,有台阶……”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神扶到沙发上躺平了,他抹了抹额头的汗,转身倒了杯水。

“赵总……赵总,先起来喝点吧。你们家有醒酒药吗?没有的话我出去买……”
小助理叽叽喳喳地聒噪个没完,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却辨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赵恒川只觉得烦躁极了,挥手将凑到嘴边的水挥开,玻璃杯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世界顿时安静了。
赵恒川满意的闭上眼,却又听那个声音结结巴巴的开口,“赵总您……要、要不我把李哥叫来照顾您?”

这小助理是新来的,这会儿被老总的起床气吓破了胆,恨不得当场夺门而出。赵恒川被他烦的够呛,加上被这么大喇喇的丢在客厅,冷风一吹,倒是酒醒了不少。
他黑着脸扶着沙发边缘缓缓坐起身来,瞥了眼头不敢抬只顾着收拾碎片的助理,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把李彦给我叫过来。”
“好……”小助理瑟瑟发抖的捧着玻璃碎,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口,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客厅那人又道:“等一下。”
“怎、怎么……”

赵恒川的声音有瞬间停顿,“现在……几点了。”
小助理眯起眼睛,好半天才看清表盘上的指针,“刚、刚过十二点……”他吞了吞口水,一动不动的站在玄关处,等待下一个指令。
可他终究也没有等到,只有愈发粗重的喘息声隐隐从客厅传来,小助理犹豫了一下,却也没有胆子面对老板的怒火,只好轻手轻脚的出了门,给李彦去了个电话。

赵恒川仰头靠在沙发上,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疼,干脆闭上。
眼前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只能听见胸腔内器官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若擂鼓。

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于是便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半点没动。直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赵恒川猛然睁眼,带着希翼的目光在接触到李彦那张熟悉的脸时,瞬间碎了个干净。
心口传来阵阵的抽痛,连带着胃部翻滚,酒气上涌,呛得他弓起腰腹,不断干呕。

这可吓坏了李彦,忙不迭替人拍背顺气,“赵总您没事吧?”
赵恒川一连咳了几下才缓过劲来,眼睛里尽是通红的血丝。“……没事。”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是哑到了极致,身体带着轻微的颤抖。

李彦见他这样,也是被吓到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气,只是老老实实的扶着人坐回沙发上,转身烧上一壶热水,打算煮个解酒汤。
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赵恒川突然就想起几天前,凌羽替自己煮的那一锅粥。

明明是最朴素不过的白粥而已,入口时的感觉,怎么就那么甜呢?
可那样甜的粥,他怕是再难以吃到了吧。

这样想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劲儿又上来了,赵恒川狠狠揉着酸胀的眼,像是要把什么即将流出来的东西揉回去。
到后来他头晕眼花,酒精泡发的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更别说精心打扮过的服装和发型,早早便乱做一团,就连那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此时也不过咸菜似的堆在身下。

都说生日许愿便能心想事成,可为什么直到午夜的钟声响起,那个人却还未回来?

赵恒川迷迷糊糊的想着,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他喘不上气来,便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触手可及的稻草。
李彦的手腕被捏的生疼,他连忙放下还热乎的汤碗,“赵总……”

只这一声,赵恒川的手就松开了,虚脱似的耷拉下来,垂在沙发边缘。

他的凌羽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刀刻一般印在脑内,赵恒川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连带着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的凌羽走了,不要他了……是他伤透了他,是他利用那人的真心作为报复,是他看着那人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破碎,还为此沾沾自喜。
他那么恨他,却也那么爱他。

可是这份爱,带来更多的则是伤害。
如果他再决断一点,便不会和凌羽成为情人的关系;如果他再无耻一点,凌羽这辈子都无法在娱乐圈抬头。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吊着对方,一边舍不得那人爱慕的眼神,一边又想看他饱受冷落受人唾骂的惨状,从而满足自己卑微的自尊心。
多幼稚啊,也多自私。
是他一厢情愿动了心,也是他受不了打击为此怀恨,他在凌羽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用虚伪的笑容骗得那人的感情,再转身随手摔了个粉碎,直至如今,他居然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像是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太无耻了啊赵恒川,你简直就是个人渣。
这样的你,又怎么能配得上那人……凌羽有野心,有实力,他不是你养在鸟笼子里的、乖巧的金丝雀,他是一直傲慢又强大的鹰。
是你倾慕他锋利的羽翼,便费尽心思的折下,试图驯化,到头来却又嫌弃乖顺,从而开始在别人身上,寻找他年轻的影子。
但那些人终究不是他,也没有人能替代他……凌羽只有一个,他的心也只有一颗,早在选择报复的那个瞬间开始,你便失去了拥有的资格。

真心换真心,这叫等价交换。
只是如今的凌羽,还看得上他这颗……污浊不堪的心吗?

赵恒川不知道,也不敢想。
仅仅一个晚上,他便尝到了凌羽这些年来的痛。

原来无指望的等待是这么的痛,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一点一点的磨,磨到铁锈融进血肉,化作无法愈合的伤痕。
绷紧的心弦终于到了极限,赵恒川捏紧了苍白的拳,高大的身体缩在窄小的沙发内,抽噎似的颤抖。

眼中有液体淌下,烫得像是血。
他终于哭了。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等赵恒川头痛欲裂得从沙发上爬起来时,已日上三竿。
客厅里静悄悄的,李彦不知几点走的,走前还不忘替他收拾了房间,又买了早餐放在微波炉里,贴心的附上纸条。
赵恒川深深吐了口气,扶着墙壁,摇摇晃晃走进洗漱间。

只见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松散的领口透出一层薄汗,凌乱的发垂在憔悴的脸侧,挂着一圈乌青的眼里血丝泛滥,还有些肿。
赵恒川摸了摸下巴,隐约摸到了冒出的胡茬,露出一个苦笑。
真的是好多年都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趁着洗漱的时候收拾了一下心情,赵恒川披着浴袍出来时,气色已经好了不少——除去那双微有些红肿的双眼之外。
他还不能停下。

李彦接到电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忐忑,毕竟自己看到了那样失态的一幕,生怕老板要灭他口……结果赵恒川压根没提那事,只是一本正经的谈起了工作,多少让他松了口气。
赵恒川目前最大的危机便是遗产纠纷,他到底是个私生子,身份背景上不了台面,得不到本家的支持,光靠精明的商业头脑和为数不多的股份,迟早被人瓜分干净。
所以他不得不借助外来的势力——联姻。

李彦是这样建议的:“之前于总那边发话了,只要您尽快定下婚期,之后的事情他会伸手相助,有了于家这么一个强大的靠山,有利您稳固现在的地位不说,还能从那几个老不死手里榨出一些股份……”
总而言之,便是百利而无一害——以于家的身份,能看上赵恒川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于老爷子如此器重,愿意将爱女下嫁,这已经不是馅饼了,是掉金子。

可赵恒川迟迟没有发话,他沉默着,握着电话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发出咯吱轻响。
李彦等不到回答,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放低了音调:“我看于小姐对您也抱有好感,不如先处一下试试?哪怕先不结婚,只是将你们恩爱的消息放出去,赵家的人多少也会有些忌惮……”
这话说的可以是退而求次了,赵恒川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可那一个好字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件事……先放一放吧,于老爷子那边由我去周旋。”赵恒川抽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剩下的手续办的怎么样了?”
李彦还想追问,对方却已经换了个话题,无奈之下只得接道:“没问题了,晚点我带过来给您签字。”
“嗯。”又吩咐了些公司里的事情,赵恒川就挂了电话,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忙音,他靠在沙发里,不自觉出了一身热汗,像是累极。

手机攥在掌心来回把弄,不经意间瞥到了许久不用的微博,赵恒川犹豫了一下,将其点开。
登陆页面上是一个没有头像和id的小号,原创微博为0,关注人1。
赵恒川点开首页,满满都是凌羽的动态,他一条一条点开来看,又将所有的图片放大保存,转眼一个多小时过去,竟还是乐此不疲。

直到最后刷新一次刷新出来了十分钟前的动态,是一张从酒店内部往外拍摄的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大雪纷飞,配字却是:“上战场!”
赵恒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拨通了一个电话。

张淮这会儿正在片场,手里抱着大衣和热水袋,打算等导演一喊卡就走过去替凌羽披上,手机响的时候,他还手忙脚乱的掏了半天。
“喂、喂……?”
“……是我。”赵恒川轻咳一声,“你那边什么情况,给我汇报一下。”

张淮一听是他,本能朝着凌羽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挺好的……就是羽哥昨天拍戏的时候把手冻伤了,所以在下一场戏里被迫戴上了手套。”
他本就是有几分抱怨的意思,赵恒川一听便皱起眉头,“怎么会冻伤的?不是要你好好伺候他么,怎么这么不小心。”
张淮遭了一顿骂,难免有些委屈,辩解道:“当时羽哥演的投入,手都插进了雪地里,结果李珂卡西,王导又一直没喊停,才……”他话到一半猛然回神,悄悄看了看四周,发现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赵恒川沉默了。
当他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张淮却说中场休息要去伺候凌羽,匆匆忙挂了电话,留下一地忙音,将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
赵恒川抹了把脸。
突然的,他有些羡慕自己这个年纪轻轻的表弟,至少他还能毫无顾虑的留在那人身边……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又很快被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喂?”
“赵总,出、出事了……!”

……

凌羽裹着大衣抱着姜茶,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僵了,这会儿缩在暖气边上缓气。
经过了昨天的教训,李珂也有在尝试跟上他的步调,虽然缓慢,也算有所进步;可就算如此,一遍戏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卡,从下午一直拍到天黑,总算将今天的戏份收工。
王导招呼着大家出去吃饭,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又专门点了两瓶小酒。

“来来来,我先敬羽哥一杯,这些天多多担待了。”李珂抢过话头,将透明的酒杯遥遥一举,仰头干了。
他这动作有几分急躁,不免带了些挑衅的意思,凌羽本就心情不佳,如今再受刺激,当即一挑眉,跟他对灌了起来。

李珂毕竟年轻,之前在酒场上又有人护着,三巡过后便两眼泛红,四肢发软,话都说不太清。助理在他边上一直跟凌羽赔笑,又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这个剧组本就是赵恒川为捧李珂搭建起来的,哪怕凌羽才是明面上的男一——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于是便连王落舟都过来劝话,让凌羽放宽心,不要跟后辈计较。

凌羽没接话,只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着,仰头饮尽。
火辣的液体刀子一般,从喉咙烧进胃里。


第13章 13

13.

由于第二天还有最后几场戏,饭局早早就散了。
凌羽倒没急着回酒店,而是告别张淮,戴着口罩墨镜在附近的大街上慢慢走着。隔着黑色的镜片,为路灯的光芒罩上一层黯色,就连那皑皑白雪都有些发灰,有些压抑。
车笛声不绝于耳,明明是车水马龙的街头,不知怎的却又觉得冷清,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只剩下独自一人。
凌羽没醉,只是微醺,酒精升腾的热度烧得两颊发烫,冷风一吹,反而清醒了几分;下意识搓了搓手,他摘下口罩,哈出一口白雾。
仿佛是吐尽了胸腔里剩下的一点儿郁气,凌羽眯着眼,突然笑了笑,觉得自己真他妈傻逼。

为什么要跟李珂计较呢?人家小年轻头一回拍电影,被自己这么个“主角”全方面压制着,心中有气也是正常的,不就是急着敬酒而已嘛,顺着给个台阶下就完了,何必硬扛着,最后谁也讨不找好……
他近乎麻木的想着,直到酒精带来的热度一点点散去,夜风挟着雪花扫过,拂在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下倒是彻底回神了,凌羽裹紧了大衣,不再去看那喧嚣的街景,而是转身逆着稀疏的人流,快步往酒店走去。
……明晚回程的机票已经买好,眼下这部戏更是面临杀青,加上手里的工作基本解决到位,可以说是万事俱备。等到解约之后,他还有很长、很艰难的一段路要走,赶在这当头生病,并不算明智。
对于自己的身体,凌羽还是比较爱惜的,毕竟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嘛,他还年轻,还有时间和精力可以奋斗。
没有什么是离开了就活不下去的。

……天不由人得是,当天半夜突然下起暴雪,飞机全部停机,就连拍摄的行程也被迫耽搁。王落舟在酒店里打了一天电话,到后来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头疼,抱着手臂在房间里烦躁的乱转。
他这边压力大,凌羽这头也不轻松,本来定好的计划被全数打乱,大把的行程需要重新安排。张淮忙得焦头烂额不说,他自己也没闲着,光是律师那边的电话便接了好几通,等终于歇下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张淮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有些哑了,这会儿下楼打了点饭菜上来,招呼道:“羽哥过来吃点东西吧,天气寒,我让他们煮了些羊杂汤……”
“……辛苦了,你也歇会吧。”
“嘿嘿,应该的……”张淮傻笑了下,低头吹开汤面上的葱花,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羽哥……你、你是不是要跟公司解约了?”
凌羽闻言,定定地看他一会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张淮是他的贴身助理,有什么动向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何况他也没想过防着对方——只是这小子反应天生慢半拍,这会儿终于记得问了。
“我以前只是猜测,毕竟你……”和表哥,他吞下了后面几个字,却就此没了下文。
就连他找不到凌羽留下的借口。

凌羽看得清楚,也不想让这个真心对待自己的后辈难堪,轻声安慰道:“就算我走了,你表哥也会罩着你的,不用担心。”
“……”可我更担心的是你啊。张淮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羽哥,我是真心,仰慕你的……我真觉得你是个天才,特别酷特别帅。”
凌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小孩儿倒是瞬间红了眼眶,“……我是真舍不得你。”
“……我知道。”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那我只能祝你成功……”抽了抽鼻子,张淮狠狠喝了口汤,“我也会继续努力的,到时候要是有人欺负你了,就、就来找我!我不是表哥,我会给你出气的!”
听到这话,凌羽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断断续续的笑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水光,最终轻轻道了句好。

窗外的雪依然再下,寒风挟着冰碴敲打着雾蒙蒙的落地窗,砰砰作响。
凌羽喝光了温热的汤,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微博,被首页上的段子逗得直乐,还特地念给张淮听。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

后来张淮笑得狠了,眼角开始掉豆子,他一边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羽哥其实你能给我个签名吗?我老早就想要了,一直开不了口。
凌羽没忍住,在他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掐了一把,说你都叫我哥了,能不给吗?
张淮捂着被掐红的部位,嗷的一声,一把抱住了他。
“羽哥我老喜欢你了呜呜呜呜……”
凌羽有些无奈的替他顺气,“行了行了,我身份证手机电话地址微博账号密码你都知道,做粉丝做成这样的也没谁了吧?”
张淮说不出话,只顾着揪纸巾擦鼻涕,一双眼眼睛水汪汪红彤彤的,像只大兔子。

不知为什么,对上这样的目光,凌羽心头一紧。
一个被时间消磨到几乎不见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却雾里看花似的,转瞬又散去了。
“羽哥……羽哥?”
凌羽恍惚回神,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一件衬衫,在沙发上铺开。
“你给我的签名……就、就写这吧。”
“……好。”

干脆利落的下笔,收尾后,凌羽问他,要不要合个影?
张淮傻兮兮的道:好啊。说完就把上衣脱了,当着凌羽的面换上那件签了名的衬衫,转了一圈。
“帅不帅?”
“……帅。”
“……嘿嘿,没有羽哥你好看。”
“……你小子嘴还挺甜。”

两人对着镜头拍了几张,张淮一脸宝贵的修图去了,一边修还一边感叹,我们羽哥怎么拍都上镜。
凌羽开玩笑说老了老了,记得帮我把皱纹P掉。
张淮一边反驳一边感叹:“我要是再大个几岁,认识年轻时候的你就好了。”
他这话发自真心,凌羽听了却是一愣,本能道:“那你还是不认识的好。”
年轻时候的他,心高气傲,根本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助理了。

张淮没能听懂言下之意,但也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只是眨眨眼,不偏不倚的避开了。
这倒是让凌羽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会在这小子身上看到了赵恒川曾经的影子。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那样的赵恒川不会再有了,就一如曾经的凌羽,将永远化作追忆的往事,总结起来也不过轻飘飘的四个字。
年少轻狂。
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幼稚,太偏激,太自以为是……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他们偏偏都在这个彼此都不完美的时候相遇,以至于如今两败俱伤。
比起不死不归,凌羽选择了提前退场。
这场戏他演的太长了,从温情到心灰意冷,从伤心到视而不见,兜兜转转牵扯了一大圈,当初那颗真心不知什么时候被消磨干净了,剩下的只是争一口气。
可从天而降的一纸婚约,将这最后一口气也打散了,他终于找不到任何继续的借口,若是还想在这场博弈中留下一丁点儿自尊的话,抽身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再深刻的伤口都会被抚平,而当初那样铭心刻骨的感情,也总有放下的一天。

他会等。

……
可是有另一个人等不住了。

赵恒川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小山似得文件,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摆在最上面,屏光映得他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距离接到那通电话直到现在,他已经有六十多个小时不曾合眼,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他倒下。
李彦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夹杂着轻微的电流音,有些失真。

“已经……暂时压下去了,但是赵家那边的压力太大,这件事迟早要被曝光出来的……”
“……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绝对不能承认……”
“我还没有告诉于家……对……这一点您亲自去说会比较好……还有,您跟另一位当事人暂时不要见面了……”

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赵恒川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唇,尝到了丝丝血味儿。
他清了清嗓子,将满口苦涩咽下,用嘶哑难辨的声音缓慢道:“最长可以压多久……?”
“半个月……不,一个星期吧,那边逼得太紧……”
赵恒川望着电话,酸胀的双眼被屏光刺激,连带着视线都有瞬间模糊,李彦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什么,他却已经听不清了。
耳膜发出阵阵翁鸣,那是来自大脑的警报——按着微鼓的太阳穴,赵恒川几乎是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李彦在吞了吞口水,紧张道:“那赵总,接下来……?”
“……我自有打算,你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留半点余地。

随着最后一声忙音结束,赵恒川脑海中的弦终于崩断,他近乎是脱力的趴在桌上,闭眼等那一阵难忍的心悸过去之后,长长吐了口气。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睡着的,等清醒时却已经身在梦里。

凌羽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举手投足都是傲气,却又偏偏生了张漂亮至极的脸,就连挑起眉梢不耐烦的样子,也好看得要命。
赵恒川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龙套的戏服——那是他们正式相遇的第一个片场,他所要扮演的只不过是滚滚人流中的一个影子,一个为衬托那人存在的影子。
再抬头时,凌羽迈着步伐向他走来,修长的身形笔挺,飞扬的眼角带笑,薄薄的唇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深色的瞳孔中仿佛包含了整片星空……
心跳骤然加快,不安分的器官躁动着,仿佛要在下一秒冲破胸腔,全数扑在那人身上。赵恒川的手在抖,开拍前导演的嘱咐全都忘了,就连表情都僵硬的不像自己……他就这么木头似的定在原地,直到那人与他擦肩时,扬起的发梢蹭到了赵恒川的下巴。
很柔软的触感……像是某种暖洋洋的小动物。

本能的,赵恒川偏过头来,看见了那人泪痣下方凝结的汗滴。
他突然有一种将其舔掉的冲动……被这样的想法臊红了脸,高大的少年站在镜头前,羞涩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而凌羽却在他身后停下了。

“导演,这个群演不行,换一个我再来一次。”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恒川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慌忙道:“对、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看着连话都说不清的少年,凌羽满脸都是不耐烦,甚至连口也不开了,只比划了个离开的手势,导演立马上前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小子新来的,您别介意……”
赵恒川没再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拖了下去。

被迫换下戏服,离开镜头——只是做着打杂的零工,转眼就是好几个月。
可赵恒川依然觉得幸福……因为他可以每天见到最喜欢的人,虽然搭不上话,隔着镜头与人群,但仅仅是那么遥遥一眼,他就满足了。
相比之下,凌羽可不会注意到这一抹异常炽热的目光,他依旧我行我素的高调着,心情不好的时候耍耍大牌,整个剧组都围着他转。

可就算如此,凌羽对演戏的热忱也是人尽皆知——他从不用替身,坚持配用原音,一句台词翻来覆去的念,一个表情来来回回的改。他是如此热爱这份事业,热爱到近乎偏执。
后来因为一个几秒钟的镜头,群演的演技始终不到位,凌羽在片场发了脾气,甚至直言罢工不演,弄得整个剧组人心惶惶,没人敢开口去碰他的霉头……
只有赵恒川鼓起勇气站了出来,红着脸细声细气的问了句,“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那时候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打算。
可凌羽竟然同意了。
赵恒川满心欢喜的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他抖着嘴唇刚想说句谢谢,就听一阵刺耳的铃声传来……

办公桌上的男人浑身一震,茫茫然抬起眼。
剧烈的心跳还未停歇,脸上的热度还未散去,赵恒川揉着泛红的脸,良久后,发出一声抽噎似的低吟。
梦醒了。

第14章 14

14.

由于行程被迫拖延了几天,王落舟咬咬牙,将剩下的剧本稍作修改,就着目前的情况全部拍摄完毕,再去花大部分的时间剪辑后期。
因为场地的限制,他对演员的要求更加苛刻了,就连李珂都讨不到好,在摄影棚一呆就是整天,有时候连饭也赶不上吃,人都清减了些。
而凌羽也不例外,作为戏份最多的男一,有些镜头需要他单独拍摄,在风雪里站上几个小时,连睫毛上都凝着冰花。
直到杀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主演们互相拥抱,疲惫要比喜悦更多。
庆祝宴上,李珂端着酒杯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敬酒,轮到凌羽时明显停顿了下,他撇了撇嘴,小小声道了句抱歉,然后将酒一口饮尽。
凌羽挑了挑眉。
比起先前的尴尬,这回算是平和了许些,吃的吃喝的喝,等到了散伙的时候,还能说几句祝福的话。

再去计较些什么也没意思了,凌羽笑着告别众人,明天一早便登上了回程的飞机,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
他难得无梦,靠在柔软的座椅间呼吸均匀,张淮见了,轻手轻脚的替他盖上毯子。

落地时恰好到了午饭时间,凌羽答应张淮要请他吃顿好的,两人说说笑笑的出了机场,公司的车子已经等在外头了。上了车,凌羽报了个附近餐厅的名,正低头系安全带呢,就听驾驶座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饿了?”
他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来,恰好对上赵恒川布满血丝的眼,一时间说不出话。
张淮更是不敢出声,鸵鸟似的垂着头,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赵恒川好脾气的笑了笑,发动了车子,“电影杀青了?”
“……嗯,大学耽搁了几天,王导直接在那边拍完了。”凌羽的喉头滚动几下,神情复杂,“你……你怎么来了。”
“太久没见,想你了,加上刚好有时间就过来看看。”赵恒川平静地回答道,像是真的有那么回事,“这些天你辛苦了,接下来我给你放两天假。”
“赵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嘴角微微挑起,凌羽懒洋洋的靠在椅子里,漫不经心道:“你的好意我领了,不过接下来还有行程,我可没那么闲……”
“有什么事情都放放,不急。”赵恒川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强势,“小张,给你羽哥行程改一改,让他歇两天。”
张淮忙不迭点头,“是。”

凌羽皱起眉,借着后视镜看着那张有些憔悴的俊脸,心想你才是需要休息的那一个吧?
这句话含在嘴里过了一路,一直到下车的时赵恒川替他拉开车门,凌羽这才想起,他已经不用去演那个善解人意的情人了。
于是那句难得的关怀被咽了下去,他弯起眼梢,笑容有几分轻松,“既然赵总都这么说了,我恭敬不如从命……”话未说完脚下却是一绊,整个扑到了赵恒川的怀里。

后者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个踉跄,本能环上了对方的腰。因为这几天工作量大的关系,凌羽瘦了几斤,本来偏瘦的腰线愈发的细,赵恒川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爱不释手,便顺势搂紧了些。
结果这一抱就松不开了——短短几日未见,公事与感情上的压力几乎要将他逼疯,多少次睁眼,看到的却只有堆积成山的文件,和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铃。赵恒川累极了,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曾有,局势在不停的逼迫他做出选择,无论他愿意与否。
赵恒川垂下头,将脸埋在凌羽肩上,嗅着那人发间的味道,恨不得时间暂停在这一刻——暂停在他还有理由拥抱对方的时候。

可凌羽不这么想。
他贴着赵恒川的脸,轻声提醒道:“赵总,这可是在外面。”

只这一句话,像是冬日里顶头泼下的冰水,赵恒川猛地打了个激灵,松了手。
怀里的温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怀冷风,他哆嗦了一下,将微有些发颤的手插进兜里,转身朝着饭店走去。
凌羽看着对方的背影,表情中带上几许嘲弄,目睹一切的张淮见了,小小声问他有没有事。
凌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

因为本来是打算请客的,点菜的时候,凌羽一直在问张淮想吃什么,完全没有顾及赵恒川的意思——小孩儿看着自家表哥越来越黑的脸色,都快哭了。
于是他三下五除二的将菜单往赵恒川面前一摆,“表、表哥,您点……”
后者眉毛都没动一下,“让你羽哥点。”
凌羽:“……”这么下去都不用吃了。

于是他无奈的翻开一面,“那就先来一只糖醋鱼……要草鱼还是桂鱼?”
张淮犹豫道:“草鱼吧……?”
赵恒川插话进来,“要桂鱼,你羽哥不爱挑刺。”
“那、那就桂鱼。”
“……东坡肉吃吗?”
“吃……”
“那就来一份……”
赵恒川道:“来两份吧,你最近瘦了,该多补补。”

凌羽暗中翻了个白眼,“赵总,我没那么大的食量。”
赵恒川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要多吃点……我记得你喜欢吃烤鸭,也来一只吧。”
凌羽彻底没了话,他看着对方娴熟的报出菜名,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赵恒川对他的喜好向来清楚,所以才能在最开始就投其所好……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他不需要这些,他们是两个即将分道扬镳的人,而不是热恋中惺惺相惜的情侣。
这份多余的感情对如今他来说只是负担,也是枷锁。

接下来的一顿饭里,凌羽胃口全失,基本没有动过筷子,倒是张淮吃得满嘴油光。
赵恒川只待到上菜便接电话去了,在里间打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甚至后来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他咆哮时的怒火。
凌羽喝了口茶,不由得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回头时发现张淮正盯着他。

“表哥最近……家里出了点问题。”舔了舔嘴角的酱汁,张淮压低了声音,“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跟遗产方面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似乎相当严重。”
“……哦。”
“所以羽哥你……现在脱身也是好的,万一表哥……你至少不会受到牵连。”

凌羽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溅了出来,在桌布上晕开。
他垂下眼,看着那块深色的水渍,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好好吃你的饭吧。”
张淮知道自己又多嘴了,连忙将包好的鸭肉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只进食的仓鼠。

几分钟后赵恒川从房间里出来,脸上带着还未消退的疲惫,固然如此,也还是温和的笑了笑,“味道怎么样?”
张淮含糊的说了句好吃,凌羽没接话,只是抬头定定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是赵恒川先转头,“多吃点,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发哑,却又刻意放柔了,听上去倒有几分可怜。

凌羽只觉得心头被什么戳了一下,不至于疼,但总归不太舒坦……赵恒川在向他示弱,虽然不知道理由为何,但凌羽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儿的不舍。
毕竟是真情实感爱过的人,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放下了,说明当时的爱也并不算真。
可这份不舍,根本动摇不了什么。

赵恒川把凌羽送回别墅之后就匆匆忙忙的走了,临走前承诺晚上会回来吃饭。
“我想念你煮的粥了。”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的期盼像是渴望吃糖的小孩,凌羽哽了一下,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点头说好。

下午的时候,凌羽接到了律师打来的电话。
“凌先生您好,这边所有手续已经备齐,您打算什么时候上报?”
灶台上的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凌羽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饭勺,“……就这周吧,你们再仔细确认一下,到时候我会通知的。”
他挂了电话,将火调小,又将切好的肉和皮蛋丢进去。

凌羽回到楼上的房间,找到最开始签约的合同,文件保存的极好,纸的边缘都没有泛黄,凌羽看着最后那个鲜红的指印,恍惚间觉得像是昨天才签下的。
抚摸着早已干透的墨迹,他不难回想起自己刚刚入住这个公寓的时候,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除了感激和期待,更多的则是信任与……爱。
胸口一阵阵发闷,凌羽深深吸了口气,将文件小心翼翼的收回袋子里。不管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如今终究是要解脱了……这是好事,自己应该高兴一些。

出差时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凌羽将它搬过来,放倒打开,将里头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作为演员,凌羽的私人物品算不上多,服装类的大部分都不需要他自己准备,加上工作太忙,基本没有逛街的时间,所以大部分都是赵恒川送的,他选了几件丢进箱子,没有全部带走的打算。
除此之外,他再找不出值得自己留念的东西——就连玻璃柜里的一排奖杯,凌羽都兴致缺缺,只是潦草看过几眼就算完了。
就在他掰着指头算还有什么要带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让凌羽挑了挑眉。

“喂……”
“是我。”谢知逸带笑的声音从话筒另一边传来,“之前跟你提过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凌羽不喜欢他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语调,讽刺道:“不愧是跟赵氏对立多年的风行,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上一回便告诉您了,不必我重复一次吧?”
“今时不同往日,凌羽,赵恒川他死定了。”谢知逸笑意不改,语气却有些冷,“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个苗子不错才屡屡投以橄榄枝的,待遇问题咱们可以细谈,别的我不敢说,就比赵恒川当年给你的那份合同,不知道好了有多少。”
话到最后,他压低了声音,“何况你跟他这么些年,倒头来他却要你给一个出道不久的小明星做配,凌羽你问问你自己,你甘心吗?”

凌羽的眼神一黯,复又勾起嘴角,一字一顿道:“我心甘情愿——谢总,你也不是头一回混圈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赵恒川请我拍摄的片酬占了所有经费的十分之一,还不包括后期分成。这样的条件,我有什么理由不接?”
他反驳的又快又利,谢知逸难得噎了下,复又道:“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赵恒川自顾不暇,哪还有时间顾你?与其被他连累,不如早早来我这里,违约金什么的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我……”
“……谢总这般大方,那我可真是不敢受了。我不过是一个二线演员,勉强在圈里混口饭吃,谢总对我投资这么多,就不怕后面亏本吗?”
“……我相信你。”

凌羽不说话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从高处跌落一无所有的时候,也是有个人将他从低谷里拉了出来,告诉他,他相信他。
如今他回应了那个人的期待,一点一点爬到了更高的位置,才知道当初那些话都是假的。
凌羽不恨赵恒川,他的的确确让他走了出来,无论动机是好或坏。

现在,他已经累了,累到无法回应这份期待,也不再想依靠着别人立足。
他不再是那个狂妄的少年人了,他有人脉、有实力、有金钱,他可以试着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不是择木而栖。
既不是赵恒川,更不是谢知逸——自由,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在意简言骇的拒绝后,凌羽挂断了电话。

第15章 15

15.

八点多的时候,赵恒川回到家里。
桌上是盛好的热粥,盈盈冒着水汽,凌羽穿着居家服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蜷在一起,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
见他回来,那人抬起眼,半是抱怨的道,“……怎么这么晚?”
赵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吞了吞口水,结巴道:“……公司的事情,有点多……”
凌羽眨了眨眼,想起放在楼上的那份合同,想着干脆今天便把事情说开了,以免夜长梦多。

结果一出门,就看见赵恒川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正弯腰摆放着碗筷,见他来了,有些慌乱的笑笑,“饿了吧……抱歉,我以后会早些回来。”
他的声音是那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沉默的落座后,赵恒川埋头喝粥,他有几天没好好吃饭,这会儿终于感觉到饿,一连喝了三碗。

见他这般狼吞虎咽,凌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眼赵恒川将一锅粥喝了个精光,又自告奋勇的包揽了洗碗的工作。
他将袖子挽到手肘,修长的手指在泡沫里穿梭,表情认真到仿佛面对的不是碗筷,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古董。

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让凌羽烦躁不已,趁着对方洗碗的功夫,凌羽上楼将合同拿了下来,摆在桌上等那人出来。
结果赵恒川洗完碗后又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一站便是几个小时,凌羽等得直打瞌睡,一不留神竟是睡过去了。

赵恒川挂了电话从阳台回来,进门时带起一阵冷风,沙发上的人缩了缩脖子,猫儿似的蜷起身体。就跟着了魔似的,赵恒川盯着对方安静的睡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眼前这片天地,就是他整个世界。
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赵恒川在沙发边跪下,细细去看那张让他刻骨铭心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了,凌羽依然是那么漂亮,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眼角一丝皱纹也无,好像就连时间也不愿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

赵恒川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直到眼球酸痛,温热的液体淌下来,蔓延在脸上,又风干在空气里。
最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人抱起,像是对待无上的珍宝。
凌羽的头抵在赵恒川怀里,眉眼舒展,呼吸均匀;他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直到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赵恒川站在床边,满心满眼都是不舍。
但他必须走。

“对不起……”赵恒川喃喃道:“虽然我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但是,我是真的爱你。”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没进尘埃里。
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赵恒川伸出颤抖的手,撩开那人眼前的碎发,在光滑额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好好睡吧,等到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

凌羽是被电话叫醒的。
他难得睡个好觉,睁眼时起床气还没过去,黑着脸按下通话键。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张淮那慌张到变形的声音穿透话筒,“羽、羽哥,出大事了!”
小孩儿急得要哭出来,凌羽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什么事啊……慢慢说……”
“慢不了了羽哥,刚、刚才我得到消息,表哥把您的合同转让给了风行传媒,合同都已经签了,只等你跟风行的负责人见面交接……”
这话像是横空劈下的一道雷,凌羽打了个激灵,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你说什么?!”
张淮这回是真哭了,“羽哥怎么办啊……我、我见不到表哥的面,他好像出差去了……”

凌羽气得发抖。
他没想到赵恒川会来这一手——他以为他们之间多少还能留点情分,他以为不论如何赵恒川不至于对他下手——结果这些都成了他以为。公司出现了危机,赵恒川转手就能把他卖了,甚至没有过问他个人的意愿,将他彻底蒙在鼓里。
嘴唇被生生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蔓延开来,凌羽只觉得胸口被人生生剖开,将剩下的那点儿温情与不舍掏了个精光,余下的只有冰冷的背叛。
赵恒川欺骗他的时候凌羽没有恨,忽冷忽热的时候凌羽也不曾怨,他觉得感情这种东西,一厢情愿要更多一点,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谁先动的心谁就要受着,没有对错与否,更不谈亏欠。

可在眼下这一刻,凌羽是真的恨他。

张淮这边抽着鼻涕,听着话筒中传来的呼吸声,像是绷紧到了极致的弦,发出干涩又喑哑的呻吟。
凌羽不断做着深呼吸,他的牙齿在抖,僵硬的舌根说不出话,唯有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一点点带走体温。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凌羽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着手臂,牙关紧咬,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等这余下的眼泪流干了,便什么也不剩了。

赵恒川的事情办得很绝,等凌羽匆忙赶到公司的时候,谢知逸已经在沙发上候着了。
他见他来,露出胜利者般的笑容,还起身倒茶倒水,活像是把这当成了自己家。
凌羽哭过一场,眼睛还有些未能消退的红肿,此时更是没什么表情,漂亮的脸上凝着冰霜。
谢知逸将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他跟前,“尝尝吧,今年的龙井。”

凌羽眉毛都没动一下,哑着嗓子讽刺道:“谢总雀占鸠巢的速度挺快啊。”
后者依旧是笑吟吟的,半点不气,“话怎么能这么说呢,赵总出差去了,错过了交接,我这不亲自过来一趟,又怎么显示得出风行的诚意……”话到了最后,竟是耀武扬威的成分更多一些。

凌羽只是冷笑,“那还真是不凑巧了,我今天来,为得可不是此事。”
说罢,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早在几个月前,我就有意与赵氏传媒解约,如今所有资料筹备到位,就差赵总一个签名了……但如今合同转到风行名下,这个签字画押的事情,还是要谢总过目才好。”
他冷静的报备完所有事项,将支票放在文件的最上方,“这里是违约金,我全额支付,如果谢总您还有什么疑问或者不满意的,可以联系我的律师……”

谢知逸望着那张支票,笑容收敛了几分,好半晌才开口:“……你倒是准备的周全,就不怕我死活不放人吗?”
“……谢总这样的人物,要是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岂不太可惜了。”凌羽看着他,语气软了些,“何况,我未必能回应您的期待。”
谢知逸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将眼前之人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再一次问道:“你就真的不愿来我这里?哪怕条件优厚?”
对此,凌羽的态度相当坚决,于是谢知逸又道:“那你可得想清楚了,离了赵氏传媒,能签下你、并且给你资源的公司屈指可数。”
“我明白,也清楚当下的处境。”凌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小口抿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细细品来,却又有一丝回甘。“我很感谢您如此看重我……但也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对上那人坚定不移的目光,谢知逸看见了凌羽眼底猩红的血丝,多少有几分不忍。
这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若非心甘情愿,怕是签下了也不好掌控——这么想来,与其强迫他低头,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以后若是有实在用得上的地方,高薪聘来便是,至少比花费大量财力还讨不着好强……
谢知逸精明的很,这笔账,他不至于算不清楚。

“……既然话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强留,”主动给了台阶下,谢知逸将桌上的合同连带资料收起来,感叹道:“真是可惜了,我手里还有个相当不错的剧本想要找你……”
“多谢您的厚爱,合作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像是有些不相信对方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似的,凌羽皱起眉,有些话没有第一时间讲出来。谢知逸站起身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笑着道:“我不是他,不会逼着你做不想做的事情……合作的机会,以后肯定会有,只要你还在这个圈子。”
闻言,凌羽笑了笑,有些勉强。

他道别了谢知逸,离开了写字楼,等重新站在阳光下,看着脚底缩成一团的阴影时,才惶惶然想起,自己终于自由了。
凌羽将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预想之中的喜悦,只剩下空洞的隐痛。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高耸的大楼,赵氏传媒的招牌依旧高挂,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旗下艺人的广告,小鲜肉们的笑容一幕一幕的闪,大多都是不熟悉的,像是在告诉凌羽,曾经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要做的,是从头开始。

凌羽再没去过赵恒川的公寓,他甚至放弃了那余下的一箱行李,直接搬进了之前备好的房子。
早在一年多前,这块地刚开盘的时候,由于位处海边的中心区,房价炒得火热,凌羽还是托关系拿的名额,一口气付下全款后就暂且闲置下来,如今还是头一回过去,在小区里迷了路。
还是物业闻声过来,领着他来到新的住所。

搬进新家,难免有些不习惯,凌羽适应了小半个月,总算记住了周围的布局,还顺带请了个保姆。
至于解约的手续也在这半个月里陆续办完,最后一次交接的饭局上,谢知逸给他推荐了不少人脉,凌羽一一应酬过来,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喝了不少酒,在车上晃晃荡荡过了一路,下车时只觉得恶心。

他挥别了司机,头晕脑胀的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望着头顶浑圆的月亮发怔。
冷风瑟瑟扑在身上,却驱散不了酒精带来的热度,凌羽揉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步,凌羽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
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狗扒拉着他的裤脚,摇着短小的尾巴,嗷嗷叫了两声。
凌羽蹲下身,半梦半醒道:“……你也没人要啊。”
狗狗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掌心,又亲昵的蹭了蹭。

于是当晚,凌羽的新家多了一位新的住户——一只随处可见的土狗,凌羽给它洗了个澡,又喂了点牛奶。
折腾完这些,天都有些蒙蒙亮,凌羽倒在床上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有什么在舔他的脸。
睁开眼,就见昨天捡回来的小狗趴在床边,洗干净的爪子耷拉在枕头上,玻璃似的眼珠里满是关切,见他醒了,高兴的摇起了尾巴。

凌羽愣了几秒,笑道:“你倒是忠诚……”
他顺着小动物背上的毛发,感受着掌心下传来温热的生命力,胸口那个巨大的洞似乎没那么空了。
他起了床,抱着狗去了趟附近的宠物医院,打了全套的疫苗,又买了些宠物用品,堆满了整个后备箱。

下午的时候张淮来看他,走到玄关便听见客厅传来的狗叫,“羽哥,你养宠物了啊?”
凌羽正弯腰给他拿拖鞋,“嗯,昨天在楼下捡到的,抱着我的腿不让走……”话音未落,就见小狗咬着新买的玩具,兴致勃勃的望着新来的客人。
张淮哎呦了一声,“这狗是有点金毛血统吧?但是不纯,毛色淡了点……叫什么名字啊?”

“没想好,要不你给起一个?”
“呃……”张淮抓了抓头发,正纠结着呢,就看见小狗叼了个飞盘过来,放在他脚边。
“不如叫……丢丢?”
凌羽笑笑,“好。”

他泡了壶茶,转身看见张淮将手里的飞盘抛出去,又被丢丢迅速衔回来,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心情突然舒畅了许多。
凌羽抿了口微烫的茶水,苦涩过后,余下回甘。

第16章 16

16.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凌羽忙得脚不沾地。
解约后,有不少公司相继抛来橄榄枝,凌羽执意单干,谢绝了不少邀请,同时筹备起工作室的事情,光是选址就花了不少时间,最终定在购物中心附近的写字楼里。
除此之外,张淮正式从赵氏传媒辞职,一意孤行的要投奔他,凌羽自然是接纳了,依然给的贴身助理的位置,张淮很高兴,因为一切都像是从前。

工作室的名字叫“临天”,主要承包影视相关的业务,开业剪彩的那天来了很多人,凌羽忙里忙外的招待,笑的脸都发僵,回到家更是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丢丢将两只爪子搭在凌羽的胸口,凑过来舔他的脸。
有些痒……凌羽笑了笑,伸手将狗捞进怀里,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
工作室才刚成立,还有大把事情需要亲自安排,这算是他第一次创业,什么事情都要一点点摸索,好在凌羽早些年间存款充足,就算支付了违约金,银行卡里还有一笔有安全感的余额做支撑,不然他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安逸。

凌羽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挪不出半分空余。
忙一点也好,至少过的充实,不会被那些纷乱的情绪影响……

第二天,凌羽早早起了床,张淮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经过了先前的装修,工作室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不至于浮夸,但比起那些不入流的小作坊却是高大上许多,就是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略显空旷。
进门后穿过大堂,往里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左右划分了办公区,在最前面的地方挂着一块屏幕,上面会轮流滚动几个娱乐频道的新闻,供大家观看。

凌羽打算开个小会,整理一下手头的资料,便吩咐张淮先去把滚屏关了,结果这一转头,就看见大屏幕上闪过赵恒川的脸。
张淮愣了一下,握着遥控器的手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只得悄悄将视线投向凌羽,却发现他跟被定住似的,动也不动。

“赵氏传媒CEO赵恒川现今召开新闻发布会,并在发布会上宣布自己放弃继承权,并当场拍卖手中剩余股份……”
“赵氏传媒近几年发展的如日中天,但听闻内部纷争不断,赵恒川此举究竟有何用意?他与于百合小姐的婚约还作数吗?”

凌羽怔怔地望着屏幕,就在他以为自己都快忘记赵恒川这三个字的时候,这个人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一时之间,五味陈杂,凌羽说不清当下是个什么感受,但他承认,这则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眨了眨眼的功夫,镜头切换,来到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屏幕中的赵恒川轻减了不少,瘦瘦高高的往那一站,倒也还有几分气势。
记者们挤在台下,拼了命的想将话筒递上去,其中有个跑得快的冲到了最前,用最大的声音抢先发问:“请问您彻底离开赵氏之后,与于小姐的婚姻还作数吗?”
赵恒川的视线跟了过来,四周霎时变得安静,大家都屏息凝声的等待当事人的回答。
于家在本市势力不小,当时曝出订婚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是赵恒川这么个没有背景的入门女婿,结果如今闹成这番样子,算是主动毁约,惹毛了于家,哪怕他手里还握着继承权和股份,这在本市也已经混不下去了。

“我今天来,也是要解释这件事情。”看着眼前黑洞洞的镜头,赵恒川的内心一片平静,“我与于小姐的婚姻取消——是我主动的,在我交出股权之前。”
“至于原因是……我发现自己更喜欢男人,不想耽误于小姐的大好年华,便及时止损。”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一片抽气声。
张淮甚至不敢去看凌羽的脸色,只觉得表哥这是疯了吧?竟然在发布会上宣布出柜……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他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是赵家逼他这么做的?为什么?难道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上吗?可就算如此,赵恒川也已经交出股权和继承权了……做人留一线,至于逼得这么死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发布会的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恒川在说完这句话后应转身就走,一群反应过来的记者连忙追上去,又被保安拦下,扭作一团。

凌羽的心脏跳得很快,手脚僵硬,冷汗沿着脊椎滑下,打湿了背部的衬衫……他死死盯着晃动屏幕中的一角,直到眼睛发酸。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关掉吧。”
张淮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关掉,我们开会。”凌羽看向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已经过点了。”

“……哦。”
张淮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将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顺利的开完会,又对公司做了前景的展望,中午的时候他还请所有人去楼下的餐馆搓了一顿。目前在临天工作室的大多都是小年轻,喜欢热闹,点菜的时候也不消停,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由于是中午的高峰期,上菜速度较慢,轮了一圈还是轮到了凌羽头上。后者有些无奈,却又不想破坏当下的气氛,思来想去还是选了真心话。
几个小姑娘以前就有看他演的片,此时自然抓紧时间八卦,从初恋一路问到前任,凌羽似笑非笑的答着,态度暧昧。

他是个尽职的演员,只要他想,便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异常——可一直悄悄观察着凌羽的张淮却看见,在提到最爱的一个人的时候,凌羽垂在桌下的手有些颤抖。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决定什么都不问。
虽然不知道表哥所为意欲为何,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想来也是那人希望看到的……羽哥已经走出来了,那就不能再陷下去,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又有谁真的在乎呢?

就这样吧,这样挺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来解决吧。

发布会过后,赵恒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张淮有通过亲戚试图联系到他,结果最终一无所获。久而久之的,他也不再去寻,而是专注于眼下的生活。
转眼便是一年过去,临天工作室作为一匹黑马,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到年末时便已经接到了正式的单子,客户来头不小,只要成功,就能借此打出名号。
凌羽为此兴奋极了,在庆功宴上喝得烂醉,被张淮扶着回到家里,瘫在沙发上时还呵呵的笑,朦胧的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

还在赵氏传媒的时候,凌羽极少笑,就算有,也都是在镜头前;张淮以前不觉得,如今见他真正开心的样子,才发现以往都是演技。
准备好了解酒药和温水,张淮扶着凌羽的背助他咽下,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

第二天是周末,凌羽心安理得的睡了个懒觉,睁眼时已日上三竿。丢丢摇着尾巴在床边看着,一年过去,它也长大许多,站起来能扒拉到凌羽腰腹,这会儿整只扑上来,还真有些受不住。
揉了揉狗狗毛茸茸的脑袋,凌羽下床给它准备好口粮才进屋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想今天的日程。

本来下午想去采景,结果半途接到了王落舟的电话——自打上一次合作后,两人已有许久不曾联系,直到对方提起,凌羽才想起《刺伤》快要上映了。
赵氏传媒风波过后,内部人员经过大换血,手头的项目被迫挺直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拖到了现在。虽然与赵氏的合约已经结束,但毕竟作为电影的第一男主,相关宣传活动还是要有他亲自出面,凌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一年来他一心投在工作室上,只接了几个拍摄期不长的剧,还被粉丝吐槽没有事业心。如今刺伤上映,正好在观众面前刷一波熟脸,挽回下降的人气。

当晚,剪辑好的预告片正式放出,转发量支线飙升,虽有公司运营的水分,但最激动的还是粉丝了。凌羽趁着吃饭的空当瞄了几眼,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拍摄时期的种种,皱了皱眉,顺手关了视频。
送进嘴里的饭菜都失了滋味,凌羽自觉状态不对,干脆趁着还早,带着丢丢下楼溜溜。

毕竟在这里住了有一年多,他对附近轻车熟路,按照平时的路线不紧不慢的走着,丢丢活泼的乱跑,看到别人家的狗还凑上去拱,弄得凌羽有些无奈。
他牵着狗给对方道歉,回到家时却看见有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凌羽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跟自己住在同一栋。
不过这里时常有人搬来搬去的,凌羽没怎么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暂且把事情都交给张淮,自己则是跟着刺伤的剧组到处跑场子,一周飞了四个城市,下飞机时头都犯晕,连忙接过别人递来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室外的阳光正好,天蓝的近乎透明,这样的景色下,凌羽的心情也好上不少,更别提那些特地接机的粉丝。看着小姑娘们叫作一团,他还吩咐了人买点水发下去,以免喊坏了嗓子。

此事在微博上传开后,有明白套路的老粉做了长微博卖安利,并在最后为《刺伤》打了宣传,几个小时便转发破万。
凌羽晚上休息前上网一刷,发现电影的相关话题已经被刷上热搜,突然觉得这一年来自己的确冷落了粉丝,他想要的太多了,野心也还太大,难免顾此失彼,又连忙发了条晚安微博作为安慰。

最后的首映仪式地点在本市,而在这之前的晚会,王落舟邀请了许多人,凌羽应酬完了一波后,接着上厕所的借口离开了大厅,在走廊上慢吞吞的走着,打算过几分钟再回去。
结果也是凑巧,这一拐弯,迎面撞上了李彦。

作为赵恒川的贴身助理,李彦自然是会被赵家人想方设法的换掉,他也不挣扎,早早准备好了跳板,一年时间,已经升级到某大公司的经纪人,这次来也是代表公司出席。
凌羽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不过与赵恒川有关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楚,当场愣了一下;倒是李彦先反应过来,打了声招呼。

结果两人面面相觑地对视几秒,还是李彦先叹了一声,“你可别问我赵总的下落,我是真的不知道……”
凌羽挑了挑眉,刚想回话,却见这人自顾自说了下去,“哎,你说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都没想明白……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打死不承认就完了,至于把一切拱手让出变成这幅模样吗?”

李彦喝醉了,这会儿好不容易逮到个熟人,倒豆子似的把闷在心里多年的话吐出来,“……一张照片而已,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帮他压下了,只要赶在曝光前与于家订婚,到时候再拒绝承认,于家为了面子自然会管……赵总怎么就那么傻,为了区区一个你,硬是答应了赵家的条件……”
凌羽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的近乎嘶哑,“……什么照片?你在……说什么……”话到了最后,竟然带出几分颤抖。
李彦冷笑一声,“一张你们俩的亲密合照,还是几年前的……我就纳了闷了,这么私密的东西按道理来讲不好弄啊,何况时间过去这么久,你们俩也早就掰了……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

凌羽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胸腔里的那颗器官,跳到仿佛要冲破这血肉的牢笼。
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情,统统卡在嗓子里,逼得他近乎窒息。大口大口的抽着气,凌羽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下来。

“那张照片……是什么样的?”

第17章 17

17.

“我怎么记得……啧,好像是有抱着奖杯,反正尺度一点不大。”李彦皱了皱眉,“赵家人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拿到了这张照片,并且联系了媒体写稿曝光,要不是我提前发现,场面只会更加惨烈……”
他看了一眼灯光下脸色苍白的凌羽,讽刺的笑了笑,“……不对,如果是直接曝出来,你不可能幸免于难。”
闻言,凌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这样做。”李彦说着,语气里满是不甘,“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让他名利双收,再抱得美人归……但是你的存在毁了一切,他想方设法的保全你,甚至向赵家低头……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张有些暧昧的合照。”
话到最后,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怎么就这么蠢?”

凌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片空白的大脑无法下达指令,他只有站着,也只能站着,僵硬着听李彦述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真相。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回避赵恒川这个名字,就算看到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出柜也没有多想……他是不敢想,怕想多了,容易自作多情。凌羽也是人,他会心痛,也会心软——再好的演技也只能骗得过别人,他骗不了自己,便只能强行遗忘。
但这个名字、这段占据了他小半人生的感情却像一颗无法铲除的种子,在他的灵魂里生根发芽,他可以掐掉从中开出的花,却拔不掉张牙舞爪的根茎,只能睁睁看着时间让它枯死。

可他失败了。

凌羽颤抖的问:“那他为什么……要把我的合同转给谢知逸?”
李彦不屑的哼了一声,“因为谢知逸给他发了邮件,表明了想要挖你的墙角……他怕是知道了些风声故意试探的,最后还贴上了给你准备的合同。赵总那时候自身难保,满脑子都是为你筹谋后路,自然是答应了。”
“——谁知道你早就准备好了想要单干,倒是白费他一片苦心。”
“……”

回到大堂的时候,凌羽的眼神还有些恍惚。
李彦的话里信息量太大,几乎颠覆了他的三观,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蠢,为了一段乱七八糟的感情放弃所有事业……赵恒川替他想好了退路,可也没给自己留条退路,以至于现在人间蒸发,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的怎么样。
倒是自己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混得水生风起。
像是多年前的立场倒转——再倒转,他踩着他成了上位者。

心里头的种子发了芽,长出尖锐的刺来;他握着那带刺的茎,鲜血顺其没入根里,开出鲜红的花。

……

当天晚上,赵恒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像是一台老旧的摄像机,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他们的过去——凌羽是唯一的观众,他看着花白屏幕上闪烁的点点滴滴,其中很多他已经忘了,又或是故意不去想。
记忆里的赵恒川有好有坏,从最开始红着脸帮他递茶倒水,到后来冷着眼看他被人灌醉……胸腔里那颗死掉的器官抽动了一下, 有些疼,却又没那么疼。

梦里的赵恒川抱着他念剧本,他的声音很沉,又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柔情,凌羽眯着眼倒在那宽阔的怀抱里,赵恒川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时不时蹭着,小狗似的,有些痒。
他会笑着推开那人,或是跟着声情并茂的念一段台词,摆出与人物相符的表情。
凌羽的初吻早早就交给了某位幸运的女主角,他可以在摄像机前用深情的眼神说出动人的情话,但面对赵恒川时,却又不发一语。
没有剧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牵手还是亲吻?是嘴唇还是脸颊?

凌羽本能的想要掩饰,剧烈的心跳声却暴露了一切。
……直到那句呼之欲出的告白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从心动到心碎之间的时间很短,可从心碎到忘记的时间却很长。
凌羽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醒来后却又没有半滴泪水,他有些茫然的坐在床上,等回过神的时候却已经拨通了张淮的电话。
话筒那边的人半夜被吵醒,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帮我找——”
话音戛然而止。

凌羽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张淮还在等他的回答,“找……什么?羽哥你说清楚啊……”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吐出那人的名字。
“……没什么。”他闭上眼,“喝多了,别理我。”

电话挂断,滴滴的忙音像是回荡在耳畔,连大脑都随之放空。
凌羽将手臂压在脸上,倒回柔软的床铺里。
他以为他会失眠,但是没有。
凌羽很快就睡着了,并且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
在大梦初醒的时候,凌羽总有一种寻找对方的冲动,他甚至看起了靠谱的侦探社,将联系电话输入在了手机的通讯录里,可等到拨出的时候又频频犹豫。
直到那股冲动的劲头散了,剧烈跳动的心脏也恢复平静,他看着那串已经熟记于心的号码,顺手便删了。

只不过频繁的起夜让他休息不好,白天时工作状态差了些,还被张淮关心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凌羽自然谢绝,又偷偷买了些安眠的药物,睡前混着水吞下几颗。
结果这不吃还好,一吃便睡得死了些,梦变得更长了。
赵恒川依旧在梦里,时好时坏,他也在梦里,时哭时笑。

睡醒后的几分钟内凌羽总是恍神,睁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丢丢摇着尾巴凑上来蹭他的脸。
凌羽眨了眨眼,梦里的内容很快便忘了,余下长长的留白里,唯有悸动时的感觉还在。
他按着胸口,缓缓爬起床来。

……

《刺伤》上映之后,票房成绩相当不错,符合当下文艺小年轻的审美,网上话题铺天盖地的,凌羽却没时间关注。
工作室手里的项目即将展开,客户点名了要求实景拍摄,其他人手里都有在忙的事情,凌羽没办法,只得亲自出一趟差。
正好,他上个月接了个真人秀的活动也在邻市举办,主办方已经将地址和时间发了过来,凌羽算了算档期,接下来的广告被排在下个月中,自己完全可以在活动结束后停留几日。
他不再去想感情方面的种种,只迫不及待的想要用工作将生活填满,最好是一点缝隙也不留。

张淮这一次依然没有跟着出去,只是贴心的准备好了行李和日常用品——工作室人手太少,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单纯的做个跟班,他得扛起凌羽的信任。
他也在成长,这点有目共睹。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凌羽也不能留在原地。

凌羽赶到B市的时候正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密布的乌云中夹着电闪雷鸣,飘起的雨絮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凌羽走在伞下,被剧组的人簇拥着上了车,剧本他已经提前看过了,但负责人还是不忘提醒一遍,并且让他多跟粉丝互动。
这次的真人秀是一个环保类的公益主题宣传,明星们需要独自去指定的地点完成任务,与凌羽分到一块的是肖萌萌。自从《刺伤》杀青后,两人基本没有联系,但是赶在上映期间拍摄真人秀,无疑是个相当不错的话题。

开拍时间因为大雨被延后几日,凌羽在酒店里闷得难受,正想着干点什么,就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近几年来,B市的房价被炒得很高,酒店位于市中心的位置,附近有个新开的楼盘,凌羽开门时看见肖萌萌,小妮子说B市是她生活长大的地方,她想去那里看看,买一套留给父母住。
肖萌萌有着一张清纯的仿佛能掐出水的脸,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美可人,像个未经世事的女大学生。
凌羽看着她带着点期待和羞涩的眼神,挑了挑眉。

《刺伤》的热度还在,肖萌萌作为女一号,若在此时和扮演男一的凌羽传点绯闻,话题度一定会跟着上来。
在娱乐圈里浸泡了这么些年,凌羽自然是什么都懂得,不过这种事情要放到以前,需要先和公司通报,不像现在作为自由人,肖萌萌可以直接过来暗示。
接受,还是不接受呢?
凌羽犹豫了几秒,露出一个贴心的笑,“好。”

现在的他,需要曝光度。
因为去年一整年都在忙工作室的关系,凌羽在大众面前露脸的机会变少,如今《刺伤》的上映带来了一波新的热度,加上工作室新接的单子……这是利益,没有人会选择放弃。
从酒店到楼盘的距离不远,他们是走过去的。为了营造出暧昧的气氛,除去两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凌羽挽着肖萌萌的手,墨镜之外的嘴角弯起,温柔又宠溺。
他们都是演员,可以在任何时间地点进入状态,何况这台下有的是观众。
导购小姐热情的迎上来,肖萌萌与她交流的时候,凌羽正百无聊赖的翻着广告册,封皮上“流川地产”四个大字,翻开后他一目十行的瞥了眼,没太放在心上。
加上看样品房的时间,他们花了足足一下午,当天夜里就已经有小道消息流出,张淮还为此打电话过来询问。

“炒作而已,各取所需。”凌羽打了个哈欠,“你帮我看着点,不要太过火了。”
“好。”

随着照片和视频的流出,加上电影本身还在上映期间,“凌羽与肖萌萌交往”的话题刷遍了整个微博,连续几小时位于话题榜榜首。粉丝路人讨论的火热,当事人之一正窝在房间里睡得香甜。
张淮看着节节攀升的热度,心里头有点没底,再看到报道上说他们一起前去看房,照片视频上也足够暧昧。
不会是真的要交往吧?他胡思乱想着,却还是把凌羽吩咐的事情办了,花钱买了些水军控制事态的发展,在一片争执中将话题带上高潮……

等到真人秀正式开拍的那天,已经有不少粉丝高举“凌肖”的大旗围在拍摄地点。而凌羽一组抽到的第一个热身任务就是随机抽取两位位粉丝完成她的心愿,结果对方顺理成章的要他们亲吻。
凌羽笑了笑,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得人春心萌动。肖萌萌凑过来,在他的脸上轻轻一啄,又转头对镜头说,“其实我们是朋友。'
简直是欲盖弥彰。
凌羽笑容不变,只是有些心烦的转开视线,结果这一转,便看见了一个人。

他带着墨镜口罩,穿着黑色的兜帽衫,加上身高过人,在一群女粉丝里显得尤其突兀。
凌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对方在对上自己的眼神瞬间就低下了头,凌羽心头一动,开口道:“喂,你过来。”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那人身上,只见他高大的身影颤抖了一下,挣扎着想从人堆里挤出去,奈何周围实在太挤,而凌羽也已经顺着自动让开的人流,来到他的身前。

直到站定的时候,凌羽才想起这是在摄像机前,便笑着问道:“请问你是我还是萌萌的粉丝?”
他只是随口一问,反正两人都是一组——结果对方突然抬起头来,目光隔着漆黑的镜片,却依然烧得火热。
他用低哑到辨不出原音的声线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你的。”

那个瞬间,凌羽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甚至不知这股心悸从何而起——但现下的状态容不得他发呆。
“那么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完成的愿望吗?”
凌羽说这句话的时候,死死地盯着对方,哪怕他看不到那人的脸。
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耳边嘈杂着人声、摄像师走动的声音,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却要比头顶的烈阳更加炽热。
凌羽不能再等了。
于是他露出抱歉的笑容,甚至连委婉的说辞都想好时,对方却突然开口。

“我想要……你的签名。”

第18章 18

18.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彼此才能听见。
凌羽自然说好,转身让助理递来一块签名版,动笔之前问他,“你的名字?”
那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踌躇,又像是惶恐。
凌羽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潇洒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最后批注:送给不知名的粉丝,祝你天天开心。
他将签名版递过去的时候,那人接过的手在抖。
“谢、谢谢你……”或许是太过激动了,他连声音都开始结巴,“也祝你……幸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似乎越过了凌羽,去看他身后的肖萌萌。
凌羽敷衍的点点头,热身结束,他得继续接下来的拍摄。人群随着他的离开而移动,百忙之中,凌羽半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刚才的位置。
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微微弓起,他抱着那块签名版,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没由来的,他的心漏跳一拍,仿佛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可肖萌萌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提醒着凌羽这是在真人秀的拍摄现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私事。
凌羽挂起标志性的笑容,将那股无端的心悸压下,强迫着自己将投入工作中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不好,还是导演故意为之……凌羽一组抽到的任务与任务之间的距离都相当远,加上节目不允许搭乘专车的设定,光是地铁来来回回都坐了几个小时,整整一天的拍摄下来,等凌羽终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至于那个让他特别注意的粉丝,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一觉睡醒后也就忘了。

直到第二天拍摄现场,凌羽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
他换了身不那么起眼的装扮,带着棒球帽和深色运动服,头埋得很低,在人群中却依然高的突兀。
中途转场的时候,人潮涌动,那人慢吞吞的跟在队伍的最后,又一步不停。

转眼一天过去,散场的时候,凌羽笑着对粉丝们说谢谢,游移的目光扫过人群,却没再看见对方的身影,心中不知怎的有几分失望。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剧组跑遍了整个B市,不论在任何角落任何地点,凌羽都能感受到那股比烈阳还要炽热的目光,转头去看,也能瞧见那高大的身影。
他的频频回头引起了肖萌萌的注意,对方顺势开起玩笑说羽哥这是在找谁啊?凌羽对此笑笑,说:“我的梦中情人啊。”
他这话撩得现场一片尖叫,肖萌萌也佯装吃醋的锤了锤他,凌羽一边演着对手戏,等再次回头的时候,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是唯一一次提前退场——他有些在意,却又好像没那么上心,等新的任务下来,也就没时间去想了。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奇怪的粉丝是在凌羽离开B市的时候。

真人秀的拍摄圆满结束,凌羽又滞留了几天采景,没有跟上剧组的大部队,以至于走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个临时助理,显得分外冷清。
穿过机场VIP通道的时候,凌羽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依旧是那身可疑至极的装备,高大的身影似乎更拘谨了些,像是恨不得缩在角落里,却又站在可以看见登机口的位置。

登上飞机的时候,凌羽最后一次回头。
那个人站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撑在透明的玻璃上,被四周拍照的粉丝挤来挤去。
他像是把墨镜摘了,又像是没有——距离太远了,反光让凌羽看不太清,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到飞机落地也没有答案。

网络上,肖萌萌和凌羽共同拍摄真人秀的片段流出,角度相当暧昧,再一次上了热搜话题,连带着《刺伤》的票房也一直再涨。
对于这种效果,凌羽还是相当满意的,反正电影还有一周下映,在这之后,随着热度递减,等到没人去关注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再以“朋友”相称便好。
而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是欲盖弥彰,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算计着其中能够到手的利益,再想想工作室需要的资金,凌羽的目标很明确,未来也很明朗……他的生活正逐渐走上预先设定好的轨道,那里将会有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又仿佛总是却一点什么,凌羽靠在自家的沙发里,抱着刚从张淮那里接回来的大狗。眼前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着不知哪个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语速很快,噪音似的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凌羽烦躁的按下关机键,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丢丢摇着尾巴,讨好的舔着他的脸,凌羽笑了两声,那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客厅里,许久未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寂寞的时候,空虚感总是如约而至。

顺了顺大狗背上的毛发,凌羽吸了口气,开始用新买的玩具逗它。
丢丢先是用爪子嫌弃的扒拉了一下,等凌羽作势要拿走了,又张口去咬,争执之间,玩具上铃铛声响不断,多少打破了冷清的气氛。
就在一人一狗玩的正欢时,凌羽突然听见了门铃响起的声音,他揉了揉狗狗的脑袋,走到门前从监控上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此时背对着镜头,正鼓捣着隔壁的门锁,好像一不小心触动了什么开关,发出类似门铃的声音。
凌羽吓了一跳,想说是不是小偷,可又想起自己的对门似乎早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似乎也没什么好偷的。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惊慌的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笑道:“那个……我、我是这里的新住户……这锁怎么开啊……”
凌羽挑了挑眉,又看见对方手里捏着钥匙,“你有在物业那里录入指纹吗?”
“呃……这个,应、应该是录了的。”
“那就好办了,你先用指纹解开第一道,再用钥匙开第二道。”他一边解释着,往前走了几步想做个示范,结果不知从哪刮来的一阵风,把自家的大门给吹上了。

凌羽:……
不巧的是,他可没带钥匙。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凌羽轻咳两声,道:“那个……能借你们家电话一用吗?我让助理把钥匙送过来。”
那人怔了怔,复又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好、好啊……”
匆忙将门打开,他抹了把脸,让笑容看起来没那么僵硬,“请吧。”

等到电话打完,两人在客厅里坐下,凌羽环顾了室内的装横,笑了笑,“还挺好的,看起来比我家大了点儿。对了,请问怎么称呼你?”
“我叫方兴。”
比起他随意的态度,方兴却是要紧张不少,一时之间倒是凌羽更像主人。
“我记得半个多月前就有新住户入住了,没想到就搬在隔壁,真是凑巧。”空气中还残留着装修后油漆的味道,凌羽注意到窗户全都开着,应该是在散味,“作为邻居的话,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方兴的眼神乱飘,额头上全都是汗,手指陷在柔软的皮沙发里,仿佛坐如针毡。
凌羽有些奇怪,嘴上却看似不在意的扯起了家常,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了,尴尬的表示自己接个电话之后转身跑路,留下凌羽一个人在客厅里哭笑不得。
其实他平时也没有这么热情,现下纯粹是有些寂寞了,想找个人聊聊天。
这个新的邻居看样子是有些怕生啊……凌羽想着,左等右等不见对方回来,便百无聊赖的在客厅里闲逛。

所有的家具都是全新的,甚至连桌面上的塑料布都没有撕,此时蒙上了一层薄灰。凌羽在客厅逛了几圈,可以确认这里的确没有半点生活的气息,更像是展示用的样品房。
方兴在阳台打电话,隐约有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传进来,凌羽听得模糊,勉强辩出是在和上司通话。
也是,看方兴的年纪和穿着打扮,不像是能在这里买房的人……这房子应该是他老板的,帮忙打理一下而已。

一边胡乱猜想着,凌羽来到了客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足足一人多高的展示柜,又用绒布盖住了,黑漆漆的一块,很难不引人注目。
凌羽难免有些好奇,不由得驻足几秒,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一窥究竟。
十分钟后,张淮带着钥匙赶到,凌羽去给方兴道了个谢,看着对方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挑了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很快,这场小小的风波就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埋没——在《刺伤》下映后,凌羽很快又接到一部武侠剧,他扮演的是魔教的男三,戏份不是特别多,但大多亮眼,只不过包涵大量的打戏,比较让人头疼。
按照凌羽一向以来不用替身的原则,所有的动作都跟武术指导一次次确认练习后才敢上镜,以至于进度要比预料中稍稍慢些。加上天气转暖,他们穿着厚重的服装与头套,不一会儿便是一身热汗,十分难耐。

或许是知道他的辛苦,每天都有不少粉丝过来探班,礼物在仓库里堆成了小山。有天晚上拍摄到很晚,凌羽有些饿了,便问张淮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张淮恰好整理仓库,看到其中有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翻过来一看,是凌羽最喜欢的牌子,而且由于手工限量的原因,还不太好买。
凌羽拆掉精致的包装,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发出幸福的喟叹,随口道:“送这个的粉丝叫什么名字?”
张淮将包装盒里附带的小卡片递过去,上面只是用印刷体写了一句祝福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署名。

接下来一连几天,凌羽都会收到各式各样符合他心意的东西,有时候是零食、又或是一束花,甚至是一些名贵的小装饰,每一样礼物都仔细打包好了,再放入一张印刷出来无署名的祝福卡,让他不想在意都难。
喜欢他的人很多,狂热的粉丝凌羽也见过不少,但不论如何,他们都希望在偶像心里留下某种印象,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这让他联想起在B市的经历。
在第八次接到礼物的时候,凌羽对张淮说:“你让帮忙收礼物的人注意一下,这个是谁送的。”

张淮点头说好。

凌羽今天的戏只有半天,就是打斗的动作有些复杂,其中有一段需要在水面上“凌波微步”。他吊着威亚,摇摇晃晃的调整姿势,脚底擦过水面时依然有些不稳,就这么反反复复卡了好几遍,转眼过去了一个上午。
等到终于拍摄完毕,凌羽换回日常的服装,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看了看时间,还可以勉强休上半天的假。
于是他难得提前的回了家,想借此机会补个眠什么的,脑袋才沾到枕头上,就被手机的铃声闹醒了。
凌羽半闭着眼把电话放到耳边,刚说出一个喂字,就被李彦粗暴的打断,“我这里有赵恒川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横空劈下,凌羽的困意一扫而光。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捏紧了,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凌羽咬着唇,面上尽是踌躇。
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了他真正的答案。

就在那个“想”字还未出口,对方却已经失了耐心,冷笑一声,“你都陪着那个女明星挑房子了,都不知道流川地产其实就是他的?”
“……什么?”
“……放弃继承权后,他在A市待不下去,就去了邻市。”李彦解释着,语气里忍不住的暴躁,“我也是最近才联系上的……虽然在那场风波里他是最大的输家,但变卖股权的存款也足以让他重新创业,加上在B市有老朋友照应,他就过去发展了,跟人家合伙创业……这才一年多,虽然比不上赵氏传媒的规模,但说声天才也不为过。”

话到最后,不难听出几分感慨。
李彦是真心佩服赵恒川的,凌羽知道,所以始终保持沉默。
毕竟他想追问的话都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个人现在过得很好,并且把失去的都重新得到。
而他也过得很好——除了有时候寂寞了些,他能忍耐,用工作压的自己分不出精力,可到了梦里,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那个人,那个人的好和坏,想那牵牵缠缠纠葛不断的时光。

或许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现在,他们过得比以前都好。


第19章 19

19.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犹在,凌羽的心跳却已乱了,他按着砰砰跳动的心口,蜷起的五指将衣领揉作一团。
虽然很不想承认——对于如今的现状,他是有些不甘在里面的,只是骄傲强撑着让他打消了追下去的念头,可在得知对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之后,凌羽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还爱着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或许是真的贱得慌吧……凌羽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放弃似的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是叹了口气。
他翻出了之前录入的私人侦探所的电话,要求帮忙查一下有关流川地产的所有事情,特重点就是他们的老板。
对方回复需要一点的时间,凌羽留下私人的邮箱号,又在挂断电话后打了比定金过去。干完这一切,凌羽平白出了一身的汗,他吐了口气,却又觉得无比轻松。
其实这一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如今的凌羽看得很开,只觉得赵恒川为他放弃的一切有些太沉重了,凌羽不喜欢这种负债的感觉,他纠结过、犹豫过,如今看来都是矫情。与其像个死结那样梗在心口,倒不如主动些,解开了,是重归于好还是分道扬镳,都没有负担。

当然了,他就是随便想想,并没有怀抱着什么期待。

晚上的时候,张淮捧着一大束花过来找他,凌羽开门便吓了一跳,“怎么,刚约完会回来?”
前者苦笑了一下,说羽哥你可别损我了,这是你那粉丝送的。
说完还摘下挂在花捧底端的贺卡递过来,凌羽翻开看了看,依然是那熟悉的印刷体,没有署名。
“对了,仓管跟我说见到本人了,打扮的很奇怪,从头到脚都包着,像是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凌羽浑身一震,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联想,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吸了口气,将贺卡随手放在桌上,对张淮说:“下次他再来送礼,你帮我留他一会儿,就说我想见他。”
张淮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不至于吧羽哥,他就送了点小礼物……需要见上一面吗?”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凌羽笑了笑,接过那捧鲜花摆在电视柜旁边,又找了个喷壶撒了些水,“毕竟,这么了解我喜好的粉丝,可不多见啊。”

结果第二天凌羽拍完下场,就见张淮苦着一张脸过来,说那人见到他来直接跑了,还不忘把礼物放在门卫处,等自己追过去的时候早就没了影。
凌羽一时无语,他也没想到对方的态度那么过激,不过这倒是更证实了那个猜想——毕竟在一起那么些年,赵恒川的温柔体贴向来面面俱到,对于他的喜好,更是无所不知。
如果那人真是赵恒川,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凌羽越想,越觉得牙痒,恨不得咬他几口才以解气,他灌了口水,等到心底的那股邪火稍微消了点,才磨着牙笑着道:“你给我叫几个保安,明天不论如何都要把人扣下!”
张淮一听都蒙了,不过凌羽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不过凌羽没想到的是,对方会怂的那么快。
一连三天,那个“神秘粉丝”都没再出现,礼物倒是照送不误,大多是委托其他粉丝带进来的,去问也找不见人。他越躲,凌羽怀疑越深,甚至于拍戏的时候都有些走神,一个没站稳掉进水里,吓坏一大堆人。
发套浸了水,再加身上层层叠叠的古装,沉得要命。凌羽被拖上岸后差点没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喘息着说自己没事。
他本来皮肤就白,刚在水里一阵折腾,这会儿衬得面色如纸,眸色愈发的黑,浸透的长发一缕缕黏在额前,连带着衣衫湿透,贴着修长的曲线,若是这一幕被拍下来发到网上,又要惹得不少女粉丝脸红心跳。

事情发展成这样,导演也不好强压着继续拍摄,先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千万不要着了凉。
凌羽心知是自己的问题,难免有些愧疚,就让张淮包了剧组所有的盒饭钱,直到他的戏份全部结束。

等洗漱完毕换上干爽的衣服,凌羽先来到车上等张淮过来,就听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工作室发来的邮件。
点开一看,果然是关于“流川地产”的种种资料,毕竟是正儿八经注册的企业,这些东西都相对透明,根本不需要费大工夫去查。凌羽一目十行的扫着邮件,发现法人那一栏填的名字是他不认识的,而赵恒川的名字,只出现在股东里面。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凌羽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一年以前,自己最后一次在电视上见到那人,赵恒川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出柜时的决然,久违的情感呼啸而至,潮水一般让人无法避退。
曾经的伤口被时间的水流淌过,结痂后的痕迹犹在,他还没有对那人的所作所为彻底释怀,但起码恨是没有了。

倒是有些……思念。

张淮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匆匆忙忙赶到停车场,就见凌羽抓着手机,一脸冷笑。
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怎、怎么了?”
“……没事,咱们回家。”凌羽捏着手机的骨节发白,像是要将其碾碎了似的,黝黑的眼睛里闪着光,就连表情也带上几分凌厉。
张淮难得见他这般生气,自然也不敢招惹,一溜烟将车开回了公寓,还没进车库呢,就见凌羽一把拉开车门,转身告诉他,“你不用上来了。”
张淮将车窗摇开,刚想说些什么,见到的只是那人怒气冲天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凌羽在电梯里打转。
他以为那家伙最怂也不过是偷偷跟着他的节目,再偷偷送些礼物讨他欢心——他没想到的是这家伙既然都追到A市来了,还特地在他家对门买了房,居然是连见上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事情真如李彦所说的那样,他到底在怕些什么?

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地一声,凌羽定了定神,跨出电梯。
他大步来到家门口,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按响了对门的门铃。

起初却并没有得到回应——凌羽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了有谁在家门口徘徊的脚步声。
屋里是有人在的,他想着,又按了几遍。

铃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内,连带着气氛都有一丝丝的僵硬,凌羽却还算镇定,他背靠墙壁,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聚焦在门锁的感应灯上,却又被那始终亮起的红光刺酸了眼。
再按一次——他想,要是再没人出来,他就离开。
结果在伸手过去的瞬间,门开了。

方兴的脸出现在门后,表情尴尬,“你、你好,请问……”
凌羽收回半空的手插进兜里,一点点握紧了,“让你们老板出来见我。”
方兴的眼神乱飘,谁都能看出他的心虚,“老、老板今天回B市了……”

凌羽定定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极亮,黑色的瞳仁里仿佛闪烁着刀光剑影,脸上却又没什么表情,没有悲伤或者愤怒,只像是有些失望。
方兴低下头来,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后,巨大的关门声在楼道内响起。

……

晚上的时候,张淮本着报告日程的习惯给凌羽打了个电话,却久久无人接听。
他愣了下,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凌羽四点到的家,就算睡了个午觉也不至于这么久,何况对方的作息习惯他向来清楚,这个点,凌羽没理由不在。
是出什么事了吗?想到那人怒气冲冲上楼的态度,张淮有些没底,连忙放下手里的工作,开着车就往凌羽的公寓去了。

一路上,张淮来回打了十多个电话,均为无人接听,他吸了口气,将车子开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便杀到了楼下。
等到家门口了,张淮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之前那份钥匙带给凌羽了,当时他手里还有事,走的急了些,忘记要回来。
张淮只好不停的去按门铃,同时还不忘给物业打了个电话,确定凌羽在家之后,他开始拍门。

“羽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门板很厚,他拍的双手通红,却不知道这声音是否能传进室内,同时门铃一声接着一声的响,只有那门锁始终纹丝不动。
张淮又是拍又是喊,不一会儿嗓子都哑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楼道里一圈圈的转,就在他已经想着找人来强行撬锁的时候,却听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张淮松了口气,转过身,“羽哥你没事……表、表表哥?!”
赵恒川站在门口,身后是客厅的灯光,他高大的身体被埋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是我。”他压低嗓音,含混的答道,“……在鞋盒里有备用钥匙。”

张淮却还沉浸在震惊中,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失踪一年多的表哥是怎么突然出现在羽哥对门,又怎么会知道备用钥匙放在什么位置……
他们不是已经彻底断了吗?
就在张淮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赵恒川却已经熟练地翻出钥匙,将其在门锁上插好了,转头看他,“要你的指纹。”
走道的灯光下,张淮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赵恒川比起之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此时穿着居家服的样子,要与张淮印象中的西装革履有所出入。

见他依然傻愣愣的站着,赵恒川没了耐心,三两步过来抓住张淮的拇指往门上按。
只听滴地一声,指示灯由红转绿,门锁咔地打开了,赵恒川收回手,“你进去吧,好好照顾他。”
张淮这才如梦初醒的眨了眨眼,茫然道:“表、表哥你……你不去见见他么?”

赵恒川垂下眼,“我没脸见他,也不想去打扰他,你……你替我好好照顾吧。”话虽这么说着,他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张淮看出了他的犹豫,想了想,直言道:“可是羽哥……应该是想见你的。”
“……他都已经有女朋友了。”赵恒川闷闷的说着。
张淮一时语塞,苦笑道:“表哥你也是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的人了,什么是炒作还看不出来吗……”他看着对方骤然亮起来的眼神,叹了口气,咬咬牙说出了实话。
“其实羽哥一直没能忘了你……这一年来他过得很辛苦,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累死在工作上,特别是在你……出柜之后。”
“至于再前面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内情,但我觉得你是有苦衷的,羽哥也已经看开了,他上次半夜给我打电话问你的下落,第二天又说不用了……我觉他其实还是想见你的,之前是,现在肯定也是。”张淮说到这里时,吞了吞口水,“去见见他吧,难道你不想他吗?”

难道你不想他吗?
怎么可能不想,赵恒川心道,这一年多来,四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分一秒是不再思念,此时更恨不得立马冲进屋里,将那人狠狠搂在怀中,再也不放手。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给凌羽带来了太多的伤害——那个人是想离开的,在得知凌羽早早备好的解约合同后,赵恒川能做的只有苦笑,他费尽心思铺好的路,那人也不愿再踏上一脚。

是啊,他是那么骄傲,而这样骄傲的人愿意在自己身边停留那么些年……而自己却执着于过去的一点纠纷,自暴自弃的觉得凌羽对他的好也都是假的。
真是蠢啊,蠢得无可救药了……他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脸面,再次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

赵恒川嘴里发苦,脚跟却又像是钉在地上似的,无法移动半分……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那微开的门缝,试图从中窥见那日夜思念的身影,试图从中寻找一丝丝慰藉。
就在他痛苦的纠结时,却听轻轻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第20章 20

20.

那个瞬间,赵恒川连呼吸都停滞了,剧烈的心虚感让他恨不得掉头就跑,又或是缩进阴影里,将自己彻底隐藏。
随着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淡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丢丢晃着尾巴跑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并使劲往门里拽。

赵恒川:……
张淮:……

空气有瞬间僵硬,倒是张淮先回过神来,“这、这是羽哥养的狗……”
赵恒川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话音未落,他就被丢丢扯得一个踉跄,半人高的金毛力道不可小觑,赵恒川被连拖带拽的扯进屋里,而张淮眼疾手快的关上了门。

凌羽并不在客厅。
可就算如此,赵恒川依旧紧张的牙齿在抖,他吞了吞口水,有些无措的站在玄关处,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生生僵在原地。
张淮在心里叹了口气,越过他走向凌羽的卧房,轻轻敲了敲门,“羽哥?”

没有人回应。
张淮心下一惊,伸手直接将门推开,空调的冷风直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抬头就见凌羽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被子不知被踢到哪去,长手长脚微微蜷起,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伸手去摸,触到一手冷汗。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气味,张淮低头,看见床边尽是倾倒的酒瓶,些许残留的液体洒了出来,在地毯上留下一摊深渍。

回来后因为心情不佳,凌羽难得翻出自己的藏酒。他没想喝醉,只是心烦意乱时需要点发泄,结果那酒入喉还好却后劲十足,加上落水下午时受了些凉,空调又开得风大,迷迷糊糊睡去后发起了热。
半梦半醒间,凌羽只觉得身体有些沉,他翻了个身,想去够不知被自己踢去哪里的被子,却触到了一只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此时正轻轻抓着柔软的被褥——手的主人被他指尖的温度烫了下,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又被凌羽一把抓住。

还在睡梦中的人睫毛轻颤,梦呓道:“……别走。”
赵恒川眼眶一热,差点没落下泪来。

他用另一只手替凌羽改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抽了抽被抓住的那只手,结果才刚刚一动,床上之人却突然睁眼,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闪着病态的水光。
凌羽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不是说了别走……”
赵恒川不敢看他,只觉得皮肤接触的地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连带着脉搏一同传达到心脏。

感受到对方的紧张,凌羽缓缓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些,奈何力气不够,几次没成功。赵恒川见了,连忙将枕头塞到他腰下,“你别乱动……”
凌羽有气无力的白他一眼,“闭嘴。”
赵恒川抿了抿唇,稍稍退了半步,又被手腕上的阻力拉了回来。

凌羽深深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怕我找你麻烦?”
他说话时声音微有些发抖,还带着病中的沙哑,竟是透出几分脆弱。
赵恒川心中抽痛,有什么卡在咽喉处喘不上气,嘴唇蠕动数下,终是底底道了声对不起。
凌羽闻言却是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闭了闭眼,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
“李彦都跟我说了……你当时,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凌羽偏过头去,抓着他的手却没半点放松,“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完全可以搪塞过去,而且那张照片也应该是从我这里流出的。”
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外地拍真人秀的时候自己在雪地里发烧,睡迷糊的时候有人进来过……照片他第二天起来后就删了,所以肯定是在那时候流出的。
对于这件事情,凌羽很难不去愧疚。

但赵恒川却不这么想,只是说:“……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他吞了吞口水,“那、那时候正是你的上升期……如果我继续下去,于家为了洗白我,肯定会将所有脏水泼在你身上。”
“我已经毁了你太多了羽哥,这一次也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脆响,脸上不轻不重的挨了一巴掌,赵恒川愣愣抬头,恰好对上凌羽的眼,那人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眼中却不带半分恨意。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我也已经准备好了和赵氏解约?”
“……李彦跟我说过,你拒绝了风行的签约,并且支付了全额违约金。”
“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培养了自己的公关团队,就算你选择保全自己,我也不至于为此一蹶不振?”凌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人言虽可畏,但我从未怕过,之前如此,当下亦然。”
“……你既然选择解约,那么肯定有提前准备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我也能处理的很好……”赵恒川低垂着头,声音骤然放轻了,“可是我总觉得,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伤心的吧?”
“……”
“虽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他苦笑了下,“你只要知道,我从不后悔甚至是庆幸的做出了这一切,也不希望你觉得自己欠我什么,我、我只是……”话到末尾,赵恒川却突然结巴了起来,犹豫许久后小声道:“我只希望你好好地。”

凌羽问:“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没了我,你也一样能过好。我只是……只是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赵恒川的声音发颤,可怜兮兮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了便是。”

凌羽瞪着他,心里头酸意上涌,又隐隐泛着点其他滋味,五味陈杂,难以言喻。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凌羽拽了拽赵恒川,示意他靠近一点儿,后者僵硬着身子弯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你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连说爱我的勇气都没有呢?”

凌羽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透过来,赵恒川拥着他,像抱着一团火,一团能点燃他灵魂的火。随着一阵阵酸意涌来,视线逐渐模糊,有什么液体从眼角落下,但赵恒川已经顾不上了,他埋首在凌羽肩头,哭着将那些不敢说或是说不出口的话一股气倒了出来。
最多的还是“我爱你”三个字,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像是要把过去数年欠下的全部补上。
感受着胸口贴合处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凌羽吐出一口气来,摸了摸那人后脑的发梢。
有些硬,刺得掌心微微发麻,下端被汗水打湿了,入手一片凉意。
原来他是那么紧张啊,凌羽想着,任由赵恒川的泪水打湿肩颈的布料,抓着那人的手指收紧了些。
……就这样吧。
不要再纠结亏欠与否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的享受当下,享受这句迟到了太久的告白,享受这个毫无芥蒂相拥的瞬间罢了。

凌羽的病好的很快。
当天半夜烧就退了,只是出了一身汗,粘着衣服不大舒坦。凌羽洗了个澡,裹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就见赵恒川站在门口。他哭肿了眼睛,以至于对视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我、我给你煮了点粥……”他说着,将手里的碗在床头放下,慌慌张张的往外走,“有什么事情叫我,我就在外面……一直在。”
凌羽笑了笑,“过来。”

他裹着浴袍,胸口露出小片泛着水光的锁骨,鸦羽似的黑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修长的颈脖滑下,没入柔软的衣领。
赵恒川心跳得飞快,虽然强装出淡定的样子,但通红的耳廓依然暴露了真实的情绪。
他慢吞吞的挪着脚步,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像一只弯腰的大型犬。
凌羽捧正他的脸,在那抿起的唇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

“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如果我早些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就有许些不同?
凌羽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如今的一切告诉他,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
时间不会为此停驻,更不会为此倒流。
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如果,他们能够相遇、相识……相爱,便是最好、也最完满不过的结局了。

……

第二天,凌羽照常起床,屋子里却没了赵恒川的身影。
他倒不很在意这个,毕竟那家伙只要不是蠢得无可救药的话,也不至于继续躲着不见他……解开心结总有一段缓和期,凌羽想着,将煎蛋塞进嘴里。
他给他时间,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再让他失望。

今天依旧是继续昨天的工作,由于落水导致的进度必须得在短时间内补上,凌羽没有怨言,依照导演的要求按部就班的倒腾了一个上午,等听到那声“过”时,心下也松了口气。
这会儿恰好到了午饭的时间,凌羽换下戏服往外走,本想打个电话给张淮问他到哪里了,结果走没两步,就看见了一个人。

赵恒川站在阳光里,怀中抱着一捧玫瑰。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衣袖挽起至手肘,露出戴着运动表的手腕。像是匆忙跑过来的,赵恒川的刘海被汗水打湿,略有些凌乱的贴在额前,他甩了甩头,又喘息几下,黑色的眼睛在四周打转,在看到凌羽的瞬间亮了起来。

凌羽也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人挥了挥手,冲着自己遥遥一笑,亮出一口白牙刺眼,青涩的仿佛少年。
人生若只如初见。
在互相伤害纠缠了这么些年过后,他们终于变成了更好的人。

凌羽的鼻子有些发酸。
赵恒川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凌羽罩在影子里。
他红着耳尖,捧着玫瑰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唯有那双眼里的光芒,炽热的一如烈阳。
像个踌躇告白的纯情少年,赵恒川慌乱将花捧推到凌羽怀里,干燥的唇蠕动几下,终是用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小声道:

“羽哥,我可以再追你一次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终于写完了……其实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简直松了口气_(:з」∠)_这篇文拖得太久了,从国内到国外再到国内,大家等得真的辛苦OTZ这里给每一位追更新的读者说抱歉。

其实最开始只是听了歌想写一个狗血酸爽的故事,现在看似乎也还……凑合?主要是这篇文的基调跟我以前写过的都不太一样,既没有偏见的冲突和似友的神经质,更多的则是两个别扭又不成熟的人,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在一起的故事_(:з」∠)_特别小清新嗯,清新到我都提不起动力写肉。[喂]

结局是我早就想好并且写出来的,犹如初见一般的重新开始,再美好不过了。[所以剩下的由番外补全吧]
总之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感谢你们陪伴着两位主角走到现在……啊啊啊啊我居然又完结了一篇!不可思议!我自己都以为坑定了。[你够]

那么,我们下一篇文见啦~=3=爱你哟

作者微博:@-白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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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主,我是来表白的ヾ(≧O≦)〃,看了大大的推文好几年了,现在才搞懂怎么注册留言。。。手机都换了好几个了,每个手机都讲浑水摸鱼放在桌面。实在是太感谢大大做了这么多推送,质量有保障哈哈♡ʚ♡么么哒~其他留言的小伙伴,我都眼熟你们好多年了,特别是s攻最英俊,就酱,再次表白阿婆主( ˘ ³˘)

我居然才弄懂

居然不用注册可以留言!!!感谢大大推荐这么多好看的文!!和楼上一样,手机都换过好几个。不会忘记浑水摸鱼!!

结尾攻ooc得也有点严重了吧…
另外看一楼评论 我以为s攻最英俊这个名字是每个过路人都能取啊 难道是一个固定小粉丝?

No title

噫,s大不是博主么。大吃一鲸.jpg
来自新人的懵逼

No title

s攻最英俊 是公用马甲啦

No title

8090 纯爱社区,万部网盘 GV 免费开放中
http://www.chunai9.org/forum.php?x=386520

我就是不懂

为什么攻最后又要叫他羽哥 搞得我蒙圈了都

回答为什么要叫羽哥

一看就是没有好好看文啊【敲黑板
羽哥的称呼源自
[只存在于回忆杀里]
[受还年少轻狂]
[攻还不是老板]的时候
╮(╯▽╰)╭
当时受是个大牌很红,而攻还没有赵家私生子的身份去经商、只是在片场当背景板,按照地位身份差距攻就要叫受【哥】了
所以最后作者才说回到最初嘛~

好看诶~

我也来试一下

就想试一下可不可以用S攻最英俊的名字啊哈哈哈

阿婆主业界良心啊!笔芯!6年前开始看文的时候,无意中搜到阿婆主这个博客,就像发现宝藏一样的嗨心啊!阿婆主说好看的必须不能错过!2017年还在浑水摸鱼的举手!

emmmmm
竟然可以。。。

啊啊啊啊啊

喜欢,支持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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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Author: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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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觉得不错看的文拍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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