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 by 芒果馅粽子

[同志你知道一见钟情 再见倾心吗 官二代爱上一个受过挫折看破红尘的好青年]



  书名:《背道而驰》
  作者:芒果馅粽子
  文案:他这一生有过两次一见倾心


  1

  洛江是一座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旅游小城,恰逢旅游淡季,入了夜,街道上就没有什么车辆行人了。
  小徐放缓车速,一边往路两边看一边问副座闭眼休息的邢琛:“邢主任,你看路边哪个酒店合适?我下去定房间。”
  邢琛睁开眼,打着哈欠看向窗外,一连扫过几家酒店的名字,都没让小徐停下。车驶过一个巷口,邢琛看见巷子里暗黄的灯光,微微眯眼看清楚那几个字——安城客栈。
  洛江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自从开始发展旅游业,不少当地的居民将自家的房子改造成小型客栈,虽然不如街道两旁的星级酒店高档,但胜在价格低廉,并且具有当地风情,到了旅游旺季,这些客栈比星级酒店还要抢手。
  小徐顺着邢琛的视线,说道:“这种小客栈环境一般,叔叔阿姨住着习惯吗?”
  后座的邢家二老也看向巷子里,邢母笑道:“酒店哪里不能住,昨天说好了这次来洛江就住本地的客栈,正好这客栈叫安城,跟咱们有缘,小徐,你去定房间吧。”
  小徐麻利地穿上衣服:“好嘞。”
  小徐进了大门踩过一段鹅卵石路走到院子里,环视一圈,两层小楼,上下房间加起来估计不超过十间,院子里有涓涓的流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极清灵。小徐高声叫了一句:“老板!”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来了。”
  小徐:“老板你先带我看看房间,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定三间房。”
  客栈老板侧过身,带着小徐往里边走:“我这里有单人间和标间,我都带你看看。”
  小徐跟在老板后面查看房间,客栈的风格果然和酒店不同,房间里都是雕花的床和桌椅,就连屋顶的灯也是古代的样式。卫生环境也非常不错。小徐满意地随着老板去开房间。
  小徐一切办妥后去外面叫邢琛和两老下车。
  邢琛走进院子里,正在开走廊灯的年轻老板转过身,对他们道:“你们定的房间都在二楼,楼梯就在你们右边。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前台电话或者直接在二楼叫我。”
  邢琛扶着母亲往楼梯走,要上楼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因为逆着灯光,只隐约看得出轮廓,看不清长相。邢琛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很快又消失了,他凝眉沉吟一秒,摇摇头上去了。
  邢琛将父母安顿好,就拿着房卡去了自己的房间。邢父上个月办了退休,无事一身轻,邢琛一直说要带父母去个清净地方待几天,好不容易最近几天单位没什么事,他就请假和父母来到洛江。邢琛三十出头就提了副主任,于事业上是个让父母十分骄傲的儿子,但眼瞅着一年又一年,家里两个老人始终见不到儿媳妇的踪影,他在父母面前便慢慢带了亏欠。所以平日里父母若有什么愿望,他能满足的都会尽力满足。
  乔千岩在楼下看到四位客人都进了房间,才回到屋子里。
  第二天天刚亮,小徐就下楼向老板咨询美食和景点。乔千岩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洛江的游览图,我们这里出名的小吃和景点,都特意标注了。你带着这个出门就不会找错方向。千万别看手机地图,因为有很多小路在地图上没显示,容易走错。”
  小徐听完他的话道:“老板是安城人?”
  乔千岩点头。
  小徐笑道:“一听口音就是。我们也是安城人,都是老乡。”
  乔千岩在洛江住了两年,客栈迎来送往,起初他遇到故乡的人还会觉得亲切,后来习以为常,闻言淡淡道:“是吗,真是有缘。”
  小徐问完事情便回到楼上等领导们起床。
  乔千岩看看时间,老太太该起床了,他去厨房准备早饭。乔奶奶每天早上要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几个人,声音洪亮地对他们道:“巷子口就有早餐店,我们这里的豆腐花,好喝的很。你们可以去尝尝。”
  邢父看着她道:“老太太,听口音您和我们是老乡啊。”
  乔奶奶笑起来:“是,我也是安城人。”
  邢琛往房间里看一眼,没见到昨天的老板,便和父母一起出门了。
  乔千岩今天需要去建材市场买油漆,因为院子里供客人休息的木秋千和茶座都掉漆严重,他得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重新刷一遍漆。再过一个多星期就是国庆节,到时候游客就会多了。
  乔老太太几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经常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所以每次乔千岩出门办事,都会把手机系在奶奶的腰上,隔一阵给她打个电话。乔奶奶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加上洛江本地人说的都是少数民族的方言,她听不懂。所以她一般不会出客栈。
  邢琛和父母吃过早饭便沿着街道往古城遗址的方向走,乔千岩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邢琛不经意间看到了乔千岩的侧脸,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怎么……这两天总像是见到了他。
  邢琛又摇摇头,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人,现在应该是个呼风唤雨的青年才俊了,怎么会在这偏远的小城里开一家小客栈?
  邢琛一路的游玩都显得心不在焉,邢母以为他累了,在景区吃过午饭后便提议回客栈休息,晚上再出来玩。
  一行人回到客栈,邢琛踩过那段鹅卵石时心跳突然很厉害,他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就一副铜皮铁骨,加上混迹官场不能暴露什么众所周知的爱好,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悸动的感觉了。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回溯起来,上一次也是因为乔千岩。
  邢琛走进院落,先是闻到一股油漆味,接着看到正蹲在院子中间给秋千刷油漆的乔千岩。
  昨晚他没有看清楚,此刻乔千岩整个人站在日光下,从头发到脚踝,都清晰可见。邢琛眯起眼,甚至能看到乔千岩手腕处的血管。
  邢琛走到秋千旁边,下意识要开口叫“乔千岩”三个字,嘴巴还未出声就觉得这样太奇怪,所以换了句家常的话:“老板,在忙呢?”
  乔千岩放下刷子直起身,看着邢琛微笑道:“给家具刷刷漆。”
  乔千岩眼睛的线条舒展流畅,他如果笑起来,眼尾就会微微上扬,波光潋滟,整张脸显得十分生动。
  邢琛记忆里的脸与此刻面前的人重叠,他无法确定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模糊,还是眼前的人变了。这笑容让他面熟,可又十分陌生。
  到底哪里不一样?
  乔千岩五官气质没有变化,依然是走哪都能吸引视线的底子,只是……眼神似乎不一样了,从前他笑起来眼珠子亮的惊人,现在却像是镀上一层雾,有点平淡和疲惫。
  乔千岩见对方盯着自己看,偏转视线弯下腰继续刷漆。
  邢母见儿子站在那里出神,大声唤道:“阿琛,我们先上去了啊。”
  邢琛回过神来,也跟在父母后面上楼。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无比熟练的输入一个网址,手指在敲回车键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啪一声敲了下去。
  这个网址是他大学的论坛,他离开那个城市后就再也没进过论坛,如今打开发现不少界面都改版,找起东西来需要挨个点开看看。
  他输入乔千岩的名字,点击搜索框,下面随之近百页的资源和帖子,这个数据几年前无人可战,现在也没有人能超越。邢琛随便一扫,时间最近的帖子发布于一个月前,一位校友在问乔千岩如今的去向,回帖人均表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名了。
  邢琛按照回帖数重新排列页面,找到当初让乔千岩一夜成名的视频贴,帖子记录了乔千岩大二参加的“春桥杯”大学生辩论赛,整个赛程共六场比赛,他带领同学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顺利夺冠。原本赛程录像只是在乔千岩所在的商学院传播,后来被人上传至论坛,很快全面扩散,一夜之间,乔千岩成了学校的名人。
  如果乔千岩长相普通,如果他性格温吞,如果他后续没有持续出类拔萃,这个视频的热度也只会延续短短几天,不会成为后来无数新认识乔千岩的校友们挖坑回顾的宝藏。
  邢琛当时是大学所在街道办的主任,辩论赛是市宣传部联合高校举办的活动,他作为校友,被领导派去统筹现场。所以从乔千岩第一场露面到最后夺冠,邢琛全程都在现场观看。
  邢琛鼠标停在帖子标题上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当初是如何下定决心远离,后来又是如何忘记。这几年他的生活里没有乔千岩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太大影响,他在按照最初的理想走一条符合父母期待的路,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邢琛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但是出身官僚家庭,父母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无法坦然出柜。也曾谈过几次恋爱,后来回想起来更多的是身体的冲动,一分手便把对方忘个干净。二十七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乔千岩,摧枯拉朽,魂牵梦萦,这些听起来无比抽象的词汇,那时的他都懂了。
  后来,他的位置越走越高,精力都花在工作上,偶尔遇到一两个入了他的眼的男孩,便留在身边几天。可那些男孩子于他来说就像路过商店偶然相中的装饰品,买的时候就是随性而为,买到手之后就忘到一边了。从政的人都有些信命,人不可能处处都如意,邢琛事业上春风得意,他便知道自己不会有圆满的家庭了。这些年他平步青云,忙忙碌碌,几乎忘记了乔千岩。
  可他同样也忘记了什么是心动。
  他了解自己,只要再次点开视频,当初他是怎样一见钟情的,现在依然逃不过。


  2

  坐在辩论席上的乔千岩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不发言时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对面的辩友,墨黑的头发有少许散在额角,将一双明亮灼人的眼睛半遮。从鼻梁到下巴画出一条完美的曲线,仿佛是画家按照想象一点点细致地勾出来的,不像旁人那样粗糙随意。轮到他发言,乔千岩站起身,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落在会场各个角落,言语利落,逻辑严谨,语调不急不缓,偶尔还带着轻松地调侃,引来观众的一场哄笑。不过笑声往往未平息,他接下来一条条论据就宛如开光的利刃毫不留情的一支支射出去,配合他清绝的眼神,对方很快溃不成军。
  邢琛看着视频里的人,所有记忆一瞬间复苏,从他第一次在现场见到乔千岩到他离开那座城市,短暂的时间里仅有的几面之缘,都像是被打包冷冻在冰箱里,当他再次打开冰箱,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仍然是从前的模样,与他当年放进去时一模一样。
  这些年他只是让自己不去动那个冰箱,所谓的遗忘,其实是自欺欺人。
  邢琛看完视频关掉电脑,他知道如果将学校论坛里的帖子从前到后看一遍,或许能扒出一点蛛丝马迹,进而搞清楚大二就能在人人艳羡的企业里实习的乔千岩怎么会在偏远的洛江做一个客栈老板。可他没有翻阅下去,说不清楚是好奇心不够,还是对那些事有抵触,似乎他认识的乔千岩,一直都该是那个骄傲耀眼、浑身是刺的少年人,不该是楼下院子里沉静的男人。
  邢琛从房间里站起来,从窗户能看到楼下,乔千岩仍然弓着腰刷椅子,后背的脊线让衣服鼓出一条长线,从邢琛的角度,几乎能凭眼睛丈量出乔千岩细瘦的腰围。
  该用什么语言形容此刻的心境,邢琛想起去年春天去外地出差,路过一条小河,那河面原本结着冰,他和几个同事站在河边晒太阳,突然就听到河面破冰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晶莹的冰块在阳光下突然裂开,冰块下的河水立马汩汩流出。
  邢琛走到门外,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人,高声问道:“老板,去千方口该怎么走啊?”
  “去千方口有段路塌方,要过几天才能修好。如果想去那边玩,最好坐本地的旅游车绕一段盘山路,你们不要开车过去了。”乔千岩仰着头回答他,“东街口有汽车站,那里每天都有发往各个景区的旅游车。现在游客不多,你们可以包一辆小面包车,玩起来比较自由。”
  邢琛:“过去需要多久呢?”
  乔千岩:“五六个小时吧。”
  “这么远?”邢琛想起父母的身体,让他们坐五六个小时的面包车,那就不是旅游是遭罪了。
  乔千岩:“年轻人过去没问题,老人确实不太合适。不过洛江景区很多,你可以选择就近的。”
  邢琛:“我在网上查了附近有个湖,可是地图上显示的都是小路,找起来太麻烦了。”
  乔千岩:“你说的应该是鲁湖,那里确实不好找。不过我这里有导游的电话,要不给你们找一个本地导游?”
  邢琛从楼梯上走下来,慢慢踱到乔千岩身边,看着他道:“老板是安城人吧?”
  乔千岩点头。
  邢琛用手指了指父母所在的房间,笑道:“我怕父母不乐意,他们年纪大了喜欢听家乡话。不知道老板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当次导游?”
  洛江的私人客栈里有很多脾气和善的老板,有些还会让游客们和自家人一起吃饭,游客遇到什么问题,他们也都当亲人似的提供帮助。淡季的时候,很多客栈老板愿意给游客当导游,额外赚点钱。这些都是网络上的游记里透露出的风俗,邢琛前两天搜索过。
  乔千岩看看在屋子里缝窗帘的奶奶,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奶奶身体不大好,我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如果你们不愿意要本地导游,我去找找其他的,有些是外地过来工作的,普通话很标准,你们不用担心。”
  乔奶奶听到乔千岩提到自己,在屋子里问道:“千岩,怎么了?”
  老太太一开口,邢琛看着乔千岩的眼神立刻晦暗了几分。
  邢琛在心内苦笑,原来这个名字于他,依然是一提起就直击灵魂的几个字。
  乔老太从房间里走出来,知道邢琛的意图后,看着乔千岩道:“要不……你就给他们当回导游?我没事的,我又不会乱走。”
  邢琛连忙道:“老太太您身体最重要,不过我看您腿脚很利索。不知道鲁湖的路好不好走,我有个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
  乔老太闻言眼睛一亮,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平日做点活吃个饭,一天就过去了。乔千岩得守在店里,乔老太也不想让孙子浪费时间带自己出门去逛逛。所以虽然来洛江两年,除了门外两条街,其他地方她都很陌生。
  乔千岩看到奶奶的眼神,心里软了几分,看着邢琛道:“这样……你父母方便吗?”
  邢琛一笑:“很方便,他们最喜欢热闹。”

  于是等到邢家二老午休完,一群人一起出了门。
  乔千岩刚开客栈的时候为了能回答客人的询问,特意花费一段时间跑遍洛江大小景点,摸熟了各个近道。
  小徐带着三个老人在前面慢慢走,时不时提醒他们小心脚下的石头。乔千岩和邢琛走在他们的后面,方才出门前邢琛已向乔千岩做了自我介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将话题扯到大学,乔千岩得知邢琛是自己的学长时笑道世界真是太小了,他们既是老乡又是大学校友。邢琛身上的领导味虽不明显,但机关单位工作多年的人难免给人感觉老成,乔千岩好奇他的年龄:“你应该有孩子了吧?怎么没带着一起?”
  邢琛:“……”
  前面的小徐差点笑厥过去。
  邢母佯怒地看着乔千岩:“小乔老板,我儿子看起来很老吗?”
  乔千岩连忙摆手:“不是,邢琛这职位,一般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人。倒是他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邢琛没想到自己在乔千岩眼里这么老,面无表情道:“我刚过完三十二岁生日。没结婚没孩子。”
  “……”乔千岩梗了一下,尴尬道:“邢主任……可真是年轻有为。”
  鲁湖的岸边有供游客乘坐的猪槽船,可以乘船到湖中心的小岛去拜拜本地的神女庙。小徐要扶邢母上船,她却让过身子道:“你先扶老太太上去,我们自己来就行。”
  乔老太笑道:“我腿脚还成,让这位小伙子先上去坐船头,我们三个年纪大的就坐中间。”
  于是小徐坐最前面,三个老人坐中间,乔千岩和邢琛坐在最后面。船夫从他们上船就开始给他们讲这个湖的传说,少数民族相信神祇,对于自然万物都充满敬畏。绕过一个小岛后,船夫指着远处的山脉对他们道:“那就是我们的神女峰。”
  邢琛看着山脉道:“我在网上查过,说是这座山脉像一个躺着的女人,我怎么看不出来?”
  乔千岩拍拍身后的甲板,对他道:“你躺在甲板上看。”
  邢琛便仰面躺在甲板上,看着乔千岩的薄唇一开一合:“看见了吗?最左边的是头,然后是脖子,胸部,腹部,最右边是腿。”
  邢琛的视线跟随乔千岩手指的方向,原本是望向远处的山,却不由自主停留在乔千岩的手上。阳光将他的指尖照的透明,手指纤长,骨节清晰,手心恰好遮住了太阳,手掌边缘就散出一道道光线,好像他将太阳圈在了手心里。
  邢琛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过此时的冲动——他想吻那只手。
  “你们看,现在船下面就是鲁湖的泉眼,这里的水最干净,可以直接喝的。”船夫弯下身体,伸手掬了一捧水仰头喝了,擦擦嘴角道:“你们尝尝,特别甜。”
  小徐喝过一口后突发奇想:“大哥,你们当地人没有想过把这里的水运出去卖吗?你看现在,什么百岁山长白山的,大家都在追求天然矿物水。”
  船夫十分激动地摇头,抬高声音道:“不行不行,这是神女赐给我们的水。我们村子以前穷,现在有你们来旅游,已经好了很多。把老天给的东西全给掏空了,子孙后代可怎么办呢?”
  邢父闻言赞赏地点头,瞪了一眼小徐道:“亏你还是政府的人,可持续发展的道理都不懂。”
  邢琛依旧躺在甲板上,笑道:“小徐回去写份报告吧。”
  说话间,船靠近小岛。小徐搭着岸边候客的船夫跳上了岸,然后转过身将邢家二老扶上岸,最后是乔老太。乔千岩在后面扶着奶奶,小徐在前面拉她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拉上去,乔千岩也随之上了岸。小徐连忙跟紧三位老人,乔千岩转过身朝邢琛伸出手:“上来吧。”
  邢琛握住他的手,一个跨步跳上了岸。
  神女庙在小岛最中央的山顶,需要爬一段不算短的楼梯,乔千岩看着面前的人道:“楼梯太高,我和奶奶就不去了,你们沿着这个入口上去就行,没有岔路,很好找的。我们在下面转转,看看风景。”
  邢琛掏出手机,一边滑屏幕一边道:“把你手机号码跟我说一下,等会儿以免咱们没碰上头。”
  乔千岩报了数字,目送他们拐进入口,便和乔老太一起沿着岛边的小路闲逛。
  岛上植物茂密,靠近水的地方还长了不少野果子,乔千岩摘了一两个拿在手里颠来颠去。放缓速度陪奶奶散步。
  邢琛一行人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庙里。神女庙就建在小岛最高的山上,站在庙门口,能看到小岛全景。
  小徐指着山脚下的人影道:“哎,小乔老板在那里。”
  乔千岩正站在石头上摘山坡斜斜生长的一丛野花,到手后跳到地面,冲老太太一笑,把花给了她。
  邢琛想起当年,街道办工作忙,办完辩论赛后他再也没时间回母校,乔千岩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辗转反侧一个星期,他觉得得想办法认识这个人,不说发展到什么地步,他第一次这么被一个人吸引,如果就此别过,未免太可惜。
  不过很快他又一次见到乔千岩。
  那天是辖区内几家企业联合举办的乡村留守儿童公益项目的启动仪式。
  邢琛一早就去仪式现场的后台,一边等人一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坐了一会儿,他就看见戴着工作证领着一帮年轻人走进来的乔千岩。邢琛向身边的办事员打听他的身份,才知道乔千岩是其中一家公司的代表。邢琛在这里工作几年,自然知道那家公司在业内的地位,他有些意外乔千岩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年轻人,竟然能作为公司代表出席活动。不过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虽说这世上不乏天纵奇才,但是最怕的就是有能力的人还有背景,像乔千岩这样的人物,但凡有一点助力,他能飞多高都不意外。
  乔千岩靠着桌子,两条长腿交叠,左手拿着文件册,右手用笔划来划去,一个接一个的安排人去做事,语调清冽又字正腔圆,偷得几秒空闲还挑着桃花眼让身边的助理看他的发型有没有乱,笑盈盈地说等会要上台发言。
  被围在中央的乔千岩长眉墨发,双眼清亮,修长的肢体一举一动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勃发。
  街道办的科员把发言稿送到乔千岩面前,乔千岩不解:“我准备的有发言稿。”
  小科员道:“今天会有党委的领导过来,各位企业代表的发言稿我们需要审核一遍再还给你们,我是担心到时候时间来不及,你可以用这个备用稿子。”
  邢琛自然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党委的人过来,那官方的媒体就会过来,所以企业发言人不能出一点错,毕竟这几年公益项目最被人关注,一个不小心就引起民意沸腾。至于审核稿件,只是个委婉的托词,这些发言人怕是要到仪式结束才能见到自己原来的稿子了。
  乔千岩的助理在一旁问他:“稿子在我这儿,要给他们吗?”
  乔千岩看了一眼科员,随意道:“给吧。”
  仪式开始后,党委和辖区领导坐在第一排,邢琛坐在最角落,方便及时处理突发的事情。企业的领导一个接着一个上去发言,都是拿的备用稿子,内容大差不差,先是说了农村那些孩子的困境,然后吹一吹自己的企业文化和公益爱心,粗略地提一提项目规划,最后再展望一下公益的效果。
  乔千岩是第五个发言人,他手里拿着很厚的一叠资料,上台之前让助理发给了第一排的领导以及媒体区的几位代表。
  邢琛看到他的动作,心里一紧,这小孩不是要干大事吧?!
  他连忙招呼办事员去媒体区要一份资料过来,同时让工作人员准备,如果又是财务不明之类的东西,他们立刻得联系兄弟部门过来调查。
  乔千岩简单地问好之后,将手中的资料翻开,对着台下几百号人朗声说道:“这次为留守儿童提供免费课间餐的公益行动,其原因,其初衷,其影响,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前面几位大哥也说的很详细,我就不赘述了。这个册子上有该项目中我们所确立合作的食材供货商、每日人均费用、资金来源和去向的每张单据、食品检测报告、举报监管电话等资料,我希望各位领导对我们的项目有详细的认知,更希望在座的媒体朋友能够一五一十地报道出去,让我们的项目接受亿万网友的检验和监督……”
  邢琛坐在台下看着乔千岩,台上的年轻人面容英俊,姿态优雅,说话掷地有声,做出的事无所畏惧。
  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将邢琛从凝视中拉回神,党委书记带头给乔千岩鼓掌,一脸的赞赏和认可,邢琛看到乔千岩朝众人鞠躬,然后一步步走下台。
  这样的男生,怕是平日在学校里,多的是女孩子往他眼前送上爱意和鲜花。
  邢琛的脑海里突然浮出几个字: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3

  自从游玩鲁湖回来,乔老太就把邢家人当成自家人了,洛江的特色小吃尝个新鲜还行,天天吃就让人受不了,所以她便邀请邢家四人和他们一同吃饭,一开始邢琛怕太麻烦,后来被乔老太劝服了。洛江海拔高,粮食作物生长不容易,水稻更是种不活,所以当地人很少吃米。但为了奶奶的身体,乔千岩依旧去超市买最贵的外地大米来做饭。洛江人喜欢吃腊味,腊肠腊排骨家家必备。乔老太上午开始蒸腊肠饭,邢母就在厨房看老太太炒各种没见过的食材。
  院子里的茶座修整后看起来崭新如初,乔千岩将泡茶的一套工具搬出来,看邢父展示那套泡茶的行家架势。
  邢父泡好一杯后递给乔千岩,温声道:“虽然我泡了这些年,但是论水平,邢琛比我强。”
  乔千岩好奇地看着邢琛。
  邢琛见他那种眼神,好笑道:“不相信?”
  乔千岩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这么年轻,不像是喜欢喝茶的。”
  邢琛:“工作上喝酒免不了,回到家才喝点茶清肠胃,喝的多就喜欢上了。”说完朝父亲示意,“爸,咱俩换个位置,我给你们泡一壶。”
  乔千岩用手撑着脑袋看邢琛洗茶盘,邢琛的手背上有很明显的血管,手腕处的骨峰突起,看起来像他的人一样,沉稳中透着压迫性的气势,此时悠然地拎起茶壶沏茶,竟然没有违和的感觉。乔千岩抬起眼眸,透过袅袅的水汽看向邢琛的脸。他心里突然有股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人,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乔千岩立刻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那句经典的台词:“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不自觉勾唇而笑。
  邢琛将一杯茶递给他,问道:“笑什么?”
  乔千岩尝了一口,隐约觉出确实比邢父沏的好,但他不是行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回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有些面熟。”
  邢琛倒茶的手一顿,他视线停在乔千岩脸上,眼眸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望着乔千岩道:“我以前的单位就在大学的城市,说不定咱们在什么活动里打过照面。”
  乔千岩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将空茶杯放到邢琛面前,示意他再倒一杯。
  乔老太做好午饭,招呼乔千岩端菜,邢琛也起身帮忙。小徐跑前跑后的摆桌椅和碗筷,房间里没有容得下他们的桌子,六个人只能在院子里吃饭。邢家四口人以茶代酒敬了老太太一杯,大家才坐下来吃饭。
  邢父喝完一碗腊排骨汤,满足道:“味道比餐馆里的菜强太多了,老太太,您该开个餐馆,保证生意兴隆。”
  乔老太笑道:“我们刚来的时候没想好做什么生意,我是打算开餐馆,可千岩不同意。他说我年纪大了,没那个体力当主厨。”
  邢母便问道:“你们既然是安城人,怎么会来到洛江做生意?这里离安城可不近。”
  乔老太看一眼孙子,转了话题道:“哦,环境好嘛,住着舒服。”
  旁边人听出来她是不愿意提,便也都绕过这个话题。
  吃完饭,邢家人出去买纪念品,乔千岩刚回到电脑旁,昨日入住的两名女大学生就急匆匆地要办理退房,乔千岩正跟她们说话,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乔哥,我回来了!”
  来的正是客栈的服务员温那,客栈一到旺季人流量大,工作繁多,乔千岩便招了一个本地的少数民族姑娘来帮忙,淡季就给她放假。再过几天就是国庆,温那家里事情忙完,就提前回来了。
  那两名女学生显然是有急事要尽快走,但是现在游客少,从景区发往市中心车站的大巴车每天只有一趟,今天的已经发车了,所以这两名女生如果想走,就得自己包一辆小车。她们俩一听就更慌了,小面包车一般是本地人开的,那些车主都是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两个女孩越想越害怕,其中一个不断给家里打电话,说马上回去,说着就带了哭腔。
  乔千岩见状猜到女孩家里恐怕出了事,她们得立马赶回去。他想了想,对温那道:“你注意看着点奶奶,我送她们去中心车站。”这些年以来,要说乔千岩放心把奶奶交给谁,也只有温那了。
  从客栈去市中心,需要绕过一段盘山公路,天有不测风云,面包车行驶到一半,突然熄火了。
  司机和乔千岩都下车去检查故障,眼看天色暗下去,路上一个过往的车辆都没有。司机凭着自己的经验,一个个办法的试,耗了两个多小时,车终于启动了。
  面包车到达市中心时天已擦黑,两位女生道谢后飞快地奔往售票厅。司机要开车去检修,乔千岩只能另找车回去。现在时间太晚,市中心没有车会发往景区了。乔千岩知道盘山公路附近有个小车站,每天晚上十点之前都有私人的面包车拉活。
  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留在市中心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但是奶奶如果临睡前看不见他,肯定会犯病。所以他决定还是回去,如果小车站也没车了,他就在那里的旅馆里睡一晚。
  从市中心去小车站有一段近路,是从一个山底隧道下面穿过去,能省掉一大半的路程。只不过那隧道还未修好,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般载客的车宁愿绕远点也不想毁了车。现在的天色还能看见路,乔千岩为了省时间,决定抄近道。
  快走到隧道口时,乔千岩突然觉得今天是不是黄历上不宜出门。那隧道口竖起高高的围栏,围栏外挂着一个请绕行的牌子。他只能从隧道口边的小路穿到盘山路上,再往小车站的方向快走。不出二十分钟,周边已经全黑了。他掏出手机看一眼地图,离小车站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他如果返回市中心,要走半个小时的山路,倒不如跑快点去小车站。
  若是在白天,山路边怪石嶙峋,不失为好风景。但是在夜晚,道路前后穿堂风一阵阵,稀薄的月光下只有乔千岩踩着石子的脚步声,漆黑静谧,根本没有风景可言。
  山里到了夜间会起雾,乔千岩用手机照明,这条路手机里看着并不觉得有多长,此时走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迟迟看不到车站的灯。他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听到山坡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里一惊,山里有各种动物他是知道的,但是大型兽类几乎不会下山,他不会这么倒霉吧?他看看时间,由快走变成了跑。
  山坡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往乔千岩的方向追,前方一片混沌看不清路,此情此景像极了常常让他半夜惊醒的噩梦——被不明的东西追赶,被漆黑的迷雾笼罩,眼前无路,身后也无路。
  乔千岩越跑越快,试图摆脱身后一连串逼近的声音,山脉间似乎都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因为一路往前跑没看脚下,他的腿被路边的枯树枝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倒,他连忙伸手撑地,整个人斜靠在山坡上,手机也滚落到一边。山坡上的碎石哗啦啦全滚下来,落了他半身,乔千岩模模糊糊看见一大团黑色的东西往他面前冲,本能地抓起手边的石头砸过去,一声脆响,那团东西停在他的脚下。
  原来是一块缠着树枝的大石头。
  乔千岩心跳到嗓子眼,不停喘气。
  另一边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清脆的铃声回荡在山谷里。乔千岩被惊了一下,猛然扭头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串他没见过的数字,但是那串数字下面的归属地将他从孤立无援的困境里救了出来,那是他最熟悉的家乡——安城。
  乔千岩抓过手机急匆匆地接听:“喂?!”
  邢琛被对面急促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一下才道:“乔千岩,是我,邢琛。你现在在哪?”
  乔千岩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闭闭眼后道:“……我快到小车站了。”
  邢琛沉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知道了。”
  乔千岩正欲挂断,又听到对面说话:“乔千岩,你怎么了?”
  乔千岩握着手机看着四面八方如黑洞一样的雾气,站起身往前走,恢复正常的语调:“没什么,路不太好走。”
  乔千岩的情绪已经从这通电话里好转,他裹紧衣服大步往前,虽然依旧看不清路,但是前方就是车站,他便不再总想回头看看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上来。
  一路静谧,只剩他的脚步声。
  埋头赶路间,乔千岩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停在原地:“谁?”
  一束灯光从前面穿透过来,瘦高的身影从那团黑雾里走出来,邢琛举起手电照向乔千岩所站的地方:“乔千岩,是你吗?”
  乔千岩整个人松懈下来,声音沙哑:“……邢琛。”
  邢琛快步走过去,看清楚乔千岩头上的树枝,伸手抚掉,温声问道:“你摔跤了?”
  乔千岩往旁边让了一步,自己动手拍打身上的东西,低声回道:“嗯,刚才被绊了一跤。”
  邢琛和他一同往回走,乔千岩恢复平静后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邢琛下午和父母买完东西后就回了客栈,结果一直到吃过晚饭还不见乔千岩回来。父母都回房休息后,他让温那给乔千岩打电话问问情况,得知乔千岩打算去小车站,就叫上小徐,开车上了盘山公路。万一小车站没车了,他还能接人回来。
  眼下面对乔千岩的询问,邢琛道:“听说这个时间段可能没车了,我便和小徐一起过来接你一程。”
  乔千岩感激道:“谢谢。”
  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小车站。方才小徐和邢琛本打算在此处等乔千岩,可邢琛打过电话后便要自己去看看,小徐不放心要跟着,被邢琛阻止了。
  三人上了车,邢琛嘱咐小徐开慢点,和后座的乔千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车开到弯道路时,乔千岩的电话响了,他看见温那的名字,立刻接了起来:“温那?”
  温娜急忙道:“乔哥,奶奶一直见不到你,现在又犯病了,死活要出去找他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乔千岩立刻道:“温那你先让她吃药,把门窗都锁好,我到家之前千万别开门。”
  温那:“好,你快点。”
  邢琛等他说完立刻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爸,你和妈下楼去帮温那看着点老太太,别让她出门。”挂了电话后安慰乔千岩道:“别担心,家里三个大人,不会有事的。”
  乔千岩知道老太太犯病的样子,除了乔千岩,谁的话都不听,谁都不记得。即便乔千岩在她面前,她仍是拉着乔千岩要去看他的父亲乔毅然。乔毅然两年多以前入狱,除了一开始给儿子交待了一些事情,后来再也不愿意见他们。更何况现在乔千岩和奶奶远在洛江,压根不可能见到乔毅然,所以每次奶奶犯病,乔千岩都是想各种理由骗她,只要让她的药效起作用,睡一觉之后就会忘了。
  走过弯道后,小徐将车速提高,踩着油门在路上疾驰。乔千岩很久没坐过快车,一张脸变得惨白,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到了巷口,乔千岩打开车门就往家里跑。站在门边就听见院子里温那的尖叫声,不用看,肯定是老太太又砸了什么东西。乔奶奶的病特别奇怪,医生做出的诊断是老年痴呆,可她每次发病,根本不像医生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丧失记忆,而是颇有点狂躁症的架势,砸东西是轻的,有时候能和乔千岩打起来。一个老太太,身高还不到乔千岩胸膛,可每逢发病,乔千岩都不一定能制住她。乔千岩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去年底还去了一趟沿海的大医院,依旧是开一堆药带回来吃,没有太大的作用,可不吃药也不行。
  之前有一位名医开解他,人年纪大了,身体就是在修修补补,任何病都别指望能痊愈,要是都能治好了,人岂不是能长生不老了。
  温那打开门看到乔千岩宛如看到救世主,推着他去屋子里:“你可算回来了!”
  乔千岩看着屋子里一边翻东西一边不停念着儿子名字的奶奶,走到她面前,高声道:“奶奶,我回来了。”
  邢家父母见状退了出去,他们知道老年人这种病状,此刻太多的外人站在这里反倒不好。邢琛虽有些担心,但看到父母的眼色,便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了。
  老太太抓住乔千岩的胳膊,神态着急:“千岩呐,你爸爸是不是又出差了?啊?你快叫他回家,我这两天老梦到他在外面被人欺负,我得看看他。”
  乔千岩试图把她扶到床边,声音温柔几分:“爸工作忙,赶不回来。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老太太半信半疑:“明天?”
  乔千岩:“对。”
  老太太:“那先给你爸打个电话,我要问问他用不用我炸点鱼块带给他吃。”
  乔千岩笑道:“奶奶,都这么晚了,爸估计早都睡觉了,他明天还要工作。”
  老太太闻言突然生起气:“他工作就能不理我了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不行,我现在就要打电话。”
  “……”乔千岩没想到一不小心又惹她生气,连忙道:“行行,等会儿我去打,您先睡吧,明天我们要早起坐车。”
  老太太精神奕奕:“我还是现在就做,你爸喜欢吃我炸的鱼。”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乔千岩无奈叹气,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一味反对,有个事情转移注意力,总比她吵来吵去不愿意睡觉强。他让温那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应付得了。
  乔千岩今天来回折腾,晚饭没吃,又饿又困。乔奶奶将养在院子水池里的几条草鱼都捞上来,蹲在水池边给鱼开膛破肚。入夜院子里温度低,乔千岩将电暖扇搬出来放到乔奶奶身边,老太太做菜从来不让他插手,现在这时段他更不敢做出让老太太分神的事,便靠在厨房门口闭目小憩。
  不到二十分钟,乔千岩就哆嗦着被冻醒。乔奶奶已经把鱼洗干净,正准备端进厨房。他连忙起身让路。乔奶奶一边热油锅,一边给鱼块裹上面糊,时间差不多后非常熟练地往油锅里下鱼块。
  乔千岩肚子饿,老太太刚出锅一小盘,他就夹起吃了。
  乔奶奶见状笑道:“你小时候都没怎么吃过我做的鱼。”
  乔千岩记事起与奶奶见面不多,奶奶一直待在老家,两年前父亲出事,她才从老家赶到安城市。乔奶奶做完鱼,人倦了,终于肯洗漱休息,乔千岩知道明天一早,她就会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又犯病了,往往会抑郁好几天,才会逐渐恢复精神。
  乔千岩从奶奶的房间里出来已是凌晨两点多,院子里温度很低,他快走几步准备回房间,一个不小心,脚下滑了一大步。他借着灯光看地面,发现院子里一滩滩的油渍。不用多想,肯定是奶奶把厨房的几个油壶给砸了。
  乔千岩担心明早奶奶出门摔跤,便去厨房拿了洗洁剂,将院子地面重新刷洗一遍。
  邢琛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他能听见楼下一点一滴的动静,比如乔老太刮鱼鳞的声音,比如此刻乔千岩一点点刷地面的声音。邢琛想起多年前那个走哪都是被人簇拥的少年人,说起话来总不自觉地扬眉毛,骄傲自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乔千岩那种人,肯定是不希望自己家里的难事被外人看到的。
  邢琛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半,楼下的刷刷声终于停止,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邢琛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乔千岩所住的房间。等到天亮,他就该和父母启程回去,可此时,他却没有一点睡意。


  4

  第二天一早,邢家两老收拾好下楼,乔千岩也起的很早,见小徐跑上跑下搬行李,便去给他们帮忙。邢琛将一个小包交给他,笑道:“昨晚忙到那么晚,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下午困了再睡。”乔千岩很早就醒了,起床后脑子昏沉的厉害,喝完一杯热水后感觉稍微好点,就没当回事。他跟在邢琛后面走到巷口,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后走到车窗边给两个长辈道别,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邢琛站在车门边,看着他道:“这几天很高兴,多谢你。”
  乔千岩摇摇头:“我应该做的。”
  “你……”邢琛犹豫着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了。
  乔千岩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邢琛释然一笑:“没有,我想过不了多久我还会来的。”
  乔千岩笑道:“随时欢迎。”
  邢琛点头,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向乔千岩挥挥手,小徐启动车子。
  乔千岩转过身往回走,没走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他连忙靠住墙壁,试图稳住身体,可眼前越来越暗,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地往地上滑。
  “停车!”
  邢琛从后视镜里看到乔千岩晕倒,叫小徐停车的同时就打开车门往他面前跑,在乔千岩几乎滑到地面时将人捞到自己怀中。
  乔千岩的脑袋歪在邢琛颈边,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邢琛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往车边走。后座的二老见状立刻从车里出来,开着车门让邢琛抱着乔千岩坐进后座,叮嘱小徐道:“快送他去医院,我们先留在客栈。”
  小徐打开手机导航医院路线,一边开车一边问:“邢主任,小乔老板怎么样了?”
  邢琛一直用手贴着乔千岩的额头,拧眉道:“一大早就起来干活,脑袋都可以煎鸡蛋了自己都不知道。”
  十分钟后到了医院,下车后邢琛抱起乔千岩去急诊。医院没有单独病房,一个大房间里十几张病床并列。邢琛按照医生的吩咐把人背到病房,一看那洗得泛黄的床单心里膈应,他把乔千岩放到床头靠墙坐着,脱了自己外套铺在床上,然后才把乔千岩平放在自己的外套之上。
  医生忙着给乔千岩打针,邢琛退到一边让小徐赶紧就近买条床单和被子过来。
  点滴挂上后,医生就离开了。几分钟后,提着一大包东西的小徐气喘吁吁地走进病房。
  “邢主任,东西买好了。”
  邢琛伸手示意他说话小点声,起身把床单铺在右手边的一个空床上,然后低声吩咐小徐:“你来举着他打点滴的手,我把他抱到那床上去。”
  小徐:“哦……好。”
  两人合力将人放在铺好床单的另一张病床上,邢琛脱了乔千岩的鞋,用被子盖住他,然后起身看着小徐道:“你先回去照顾我爸妈,顺带告诉他们今天先不走了。”
  小徐答应着走了。
  邢琛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到乔千岩的脸上。
  病床上的乔千岩突然皱眉哼了一声,邢琛弯下身凑近看了看,乔千岩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闭着眼睛,苍白的肤色和干裂的嘴唇显示出他的憔悴。
  以前的乔千岩也很白,但那是让人一眼就看出润泽的健康肤色,不像此刻的他,是一种被人抽光血液的枯萎的白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乔千岩与从前判若两人?
  外形上的细微改变倒还是其次,邢琛这些天一直与乔千岩相处,如今的乔千岩,找不到半点曾经咄咄逼人的光芒。那个秾丽闪耀到让人见之难忘的少年,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平和寡淡的人。
  什么样的往事,其实对此刻的邢琛来说并不吸引他。他只是深深的遗憾,类似于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被打碎了,碎了就没了,再去追究怎么碎的,对于爱好这个古董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一瓶点滴快挂完,乔千岩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瞬间有些迷糊,他闻到了曾经非常熟悉的医院里各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邢琛看见他睁眼,站起身问他:“感觉怎么样?”
  乔千岩看到邢琛,便知道是他把自己送医院来了,想说一句感谢,可一开口嗓子就卡住,发不出声音。
  “先别说话,我给你拿水。”邢琛将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然后扶着乔千岩的后背让他坐起来,把水递到他嘴边。乔千岩将水咽下去才开口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两人面对面而坐,邢琛的胳膊仍然环着乔千岩的后背,闻言笑道:“我不觉得是麻烦。”
  乔千岩低头看见床单和被子,抬眸看邢琛:“是你换的?”
  邢琛:“我看医院规模太小,卫生上不太讲究。”
  乔千岩一笑:“你这是职业病。”
  邢琛是安城市卫计委副主任,工作上天天和“卫生”二字打交道,去医院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单位里都说他们这群人没有医生的高工资,却得了医生的职业病,恨不得走哪都带着消毒水。
  打完点滴,邢琛又让医生来给乔千岩检查一遍,他的烧已经退了,接下来注意休息便行。
  从洛江回安城,开车的话需要七八个小时。因为乔千岩这一耽搁,邢琛一家只能推到第二天再离开。吃午饭的时候,乔千岩提议下午带他们去虎跳崖看看,那边没有其他景点出名,但是风景独一无二。
  邢琛不等父母开口,直接道:“你今天还是得休息。”
  邢母原本想着下午没事,可以去看看,可一看儿子那不容置喙的表情,便闭嘴了。
  不过还好邢琛阻止了,下午三点多,洛江突然下起雨,哗啦啦一阵,来得急走的也急,将院子里的花草全部清洗一遍后,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
  邢琛视线落到芭蕉叶上,看到彩色的光线后仰头看天,天边果然出了彩虹。
  乔千岩看着他:“跟我去楼顶。”
  洛江的建筑物都不太高,登上楼顶就能一览无余看遍整个景区,随着大雨将雾气带走,最远处山尖的积雪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邢琛仰着头看了一圈,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彩虹。”
  乔千岩背着手看着天空道:“洛江只要下雨就会出彩虹,从山的那边一直延伸到这边,可以把整个天空分成两边,如果用手机,都不一定能拍下全景。”
  乔千岩转着脑袋看彩虹,等看到楼顶边的晾衣绳时无奈摇头。晾衣绳上满满两排床单,肯定是上午他去医院后,奶奶洗完床单搬到楼顶晒太阳,结果下午下雨,奶奶把这个事给忘了。那两排床单全部被雨淋湿,滴答着水挂在绳子上微微晃荡。
  客栈里有专门给床具消毒的机器,但是老年人总觉得晒太阳才是最有效果的,所以平日里乔千岩便随奶奶折腾,等到晒干了,他再送去消一遍毒。
  乔千岩走过去收床单,床单吸了水很沉,并且两面都贴住,从绳子上往下扯不太容易,扯下来第一条就弹自己一身水。邢琛见状走到晾衣绳对面,将贴住的床单分离开卷到一块递给乔千岩,乔千岩举起手接住。两人配合,很快第一排床单都被收下来,乔千岩将那一摞挂在胳膊上,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对邢琛道:“我先把这些送下去,马上再来收剩下的。”
  “去吧。”邢琛仍然卷着晾衣绳上的床单,一条条收下来放到一边。
  邢琛收完后走到楼梯围栏处,朝下面刚从洗衣房出来的乔千岩喊道:“乔千岩,我直接把床单扔下去,免得跑两趟。”
  乔千岩仰头:“不要砸到花草。”
  邢琛看一眼院子周边大大小小的花盆,他这么扔下去确实容易砸到。而且若是往乔千岩身上扔,也会砸到他。只想了几秒,邢琛把几条湿床单松松打结系在一起形成一条长绳,从栏杆处放了下去。
  乔千岩笑出声,伸长了胳膊去接那床单绳的底端,握住后对上面的人道:“你松手吧。”
  邢琛手扯在床单绳的另一端,看着底下乔千岩仰着的脸,他的食指松开后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不自觉地用指尖在虚空中描摹乔千岩的脸部轮廓。
  乔千岩感觉到邢琛的凝视和停顿,两人隔了两层楼高的距离,却仿佛是近在咫尺,乔千岩似乎能感觉到邢琛手指的温度从床单的那一头传过来。他眨了眨眼。
  好像过了很久,邢琛手里的床单突然滑了下去。
  原来他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下面的乔千岩,手里就忘了去抓紧东西。
  一串床单随之落到乔千岩身上。
  邢琛转身大跨步下楼梯,到了一楼的楼梯口看见乔千岩往洗衣房去,几步跟上去随他进了洗衣房,反手关上门将乔千岩抵在门后。
  邢琛一连串动作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乔千岩惊魂甫定地看着他,还未开口,嘴唇已被两片滚烫的东西堵住,唇瓣一动,便有湿滑的软肉滑进他的嘴里,噙住了他的舌尖。
  邢琛难以解释自己这股冲动,他自小家教良好,又什么都不缺,为人处世不急不躁,谈恋爱对他来说和社交一样,若是强取豪夺,便失了自己的身份和涵养。
  他从来没有,也没这个必要,在谁面前如此唐突。
  乔千岩手里还攥着床单,等到邢琛放开他,两人胸前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邢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人,他本以为接下来乔千岩恐怕要动武,可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
  两人的距离极近,乔千岩的瞳孔像一汪深潭,他微微动了动睫毛,还泛着水光的唇轻启:“网上都说来了洛江如果没有艳遇,就是失败。邢主任,你这种人,怎么也把那些文青的话当真了。”
  邢琛手指抚上他的嘴角,沉声道:“如果我没想艳遇呢?如果……我来真的呢?”
  乔千岩抬起眼眸直视对方,几秒钟后眼尾漾出笑容,那笑容有几分讥讽,更多的是漫不经心。他说道:“有些话,非要说清楚就没意思了。这些天我没把你当陌生人,萍水相逢,刚才的事于你我来说都无伤大雅。明天,一路顺风。”
  说完,便推开邢琛,开门出去了。
  邢琛站在门内,看那个身影消失于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一眼胸前的水渍,那滩潮湿仿佛穿透身体印在了心上。有些事没法说清楚,可他知道,有些事,从他那天傍晚决定踏进这家客栈时就肯定会发生。
  他又一次没能逃过“乔千岩”三个字。


  5

  邢家一行人一早踏上了归程。
  车离开洛江大桥后,邢琛给乔千岩发了条微信:千岩,后会有期。
  隔了十来分钟,乔千岩回复过来:车程长,路上顺利。
  邢琛看着那几个字,突然体内恶劣的玩笑因子被激发,他敲字回复:你要是和我一起,车程就不长了。
  乔千岩晃晃手机屏幕,那句显得轻浮的话将他逗笑了。他与邢琛虽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这些日子下来,他能看出邢琛这个人城府极深,心思也静。也是,年纪轻轻就坐到那个位置,怎么会是好相处的人。只不过他是带着父母外出旅游,收了平日那套作风。
  然而这句玩笑话,却和昨日不顾礼貌强吻他的人很配。
  可能玩政治的人,都有两面三刀的天赋。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乔老太在院子里拔杂草,乔千岩走过去帮忙。隔了几分钟,又是微信提醒,他拿出手机。
  邢琛:还发烧吗?
  乔千岩想了想,回复过去:差不多好了。
  邢琛:我好像被传染了,打了一上午喷嚏。
  乔千岩:……
  邢琛胳膊撑在车窗上,拳头抵在腮边笑出声。
  邢母听见儿子的声音,好奇道:“笑什么呢?”
  邢琛随意道:“没什么,看新闻呢。”
  小徐余光瞥到邢琛的手机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他早就习惯邢琛在父母面前打马虎眼的风格,不动声色地继续开车。
  邢琛一路上与乔千岩你来我往的聊天,车驶入安城境内,他看到高速路口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么快。”
  手上依然不停地给乔千岩回复:我到安城了。
  乔千岩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作,安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车驶入三环,邢琛将安城人无比熟悉的市政大楼拍了张照片发给乔千岩。
  乔千岩点击放大那张照片,眼睛里晦暗不明,嘴角的线条也变得冷硬。他关了微信,去厨房准备晚饭。
  车到达父母所在的小区后,邢琛提议在小区外的餐馆吃晚饭,现在时间晚了,回去再做也很麻烦。四个人要了一间包厢,点完菜就坐在桌边喝茶。徐父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纳闷道:“单位有事?”
  邢琛平日里很少用微信,工作上有什么安排直接当面说。微信往往是为了和一些求他办事的人扯皮用的,向来都是他回一句别人回三句,最后结束时肯定是别人收尾。被伺候习惯了,就很不适应这种要等对方回复的感觉。
  他关了微信,垂着眼睛一边倒茶一边道:“没什么,处理完了。”
  邢父道:“我看新闻,广东这两天突然发现几例流感病毒,如果是个例还好,万一又是一次非典,可就麻烦了。”
  邢琛昨天也看到那个新闻,他干这工作,对“疫情”两字非常敏感,看完几个报道后,以他以往的经验,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安城市离广东很远,但是一旦国内有这种携带体出现,各个地方的卫计委和医院都得枕戈待旦。
  邢母:“这几年不是总出现流感么?非典之后,国家有经验了,哪会再出现第二次。”
  服务员敲门上菜,小徐依旧跑前跑后给几位领导拆碗筷。
  邢父尝一口以往爱吃的蟹黄豆腐道:“这豆腐怎么没以前好吃了。”
  邢母笑道:“我也觉得。估计是咱们这些天在老太太那里吃饭把嘴吃刁了。”
  邢父闻言也笑了:“还别说,他们祖孙俩在洛江那种地方开一家客栈,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邢母不以为然:“在洛江养老当然是挺好。但是我觉得小乔在那里太可惜了。”
  邢琛听着父母的话,并未插嘴。
  邢母:“那孩子长得是真好看,比明星都漂亮。而且和阿琛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多好的硬条件,去哪不能闯一番事业呢。”
  邢父一辈子与人打交道,闻言摇头道:“小乔虽然年轻,但时常给我郁郁寡欢的感觉,不似年轻人那般朝气,我估计是经历过什么变故。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决断,外人哪知道好坏。”
  邢琛调回安城工作后在单位附近买了一个两居室,平日不与父母同住。吃过晚饭,他帮父母把行李搬上楼,然后自己开车回去。
  邢琛到家后打开手机,依然没有回复。他翻到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拨通电话。
  乔千岩从浴室匆忙跑出来,没看清楚来电就接了起来:“喂?”
  邢琛听见对面喘气的声音,问道:“在忙?”
  乔千岩偏着头,防止头发上的水流到手机上,回答道:“在洗澡。”
  邢琛大拇指摩挲着手机,沉声道:“穿好衣服,病才刚好。”
  这种亲昵中又有些独占的语气让乔千岩略微不自在,他本以为邢琛今早坐上车的那瞬间,两人这一段缘分就结束了,他无意也没那份心思去和谁来一场故事。虽然邢琛的行为要搁以前肯定是被他暴打,但如今他连打人的激情也生不出来,更何况若是动手了,难免要纠缠得更久。邢琛虽年长他不少,但高鼻深目的长相算是个美男子,一个吻,倒也不能说是自己吃亏。
  可也仅限于此,再近一步,乔千岩便没那个兴趣了。
  邢琛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听见对面短暂地沉默,他紧接着道:“我刚到家,准备洗洗睡了,你好好休息。”停顿几秒后又加了两个字,“晚安。”

  国庆节一到,整个洛江便变成摩肩擦踵的火车站。
  乔千岩连续几天都是凌晨才睡,实在是太忙。很多旅客不记路,出去玩一圈到了傍晚给他打电话求助,乔千岩一趟趟去接人。今天又有几个大学生玩到深夜,六神无主地给他打电话,乔千岩几次都想挂电话,但又怕真出事,只能出去找人。
  从前住在都市里,就算半夜十二点出门,道路上依然一排排照明灯。但是洛江四面都是山,天一黑,偏一点的景点都只能靠月光照路了。乔千岩从前并不害怕夜路,只是来到洛江后,山里的夜晚和他噩梦里的情景太像,他就很少选择在天黑后出去。
  乔千岩穿上衣服出房间,绕到奶奶的门外听了一会儿,老太太应该睡熟了。他看着旅客发来的定位,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山里走。
  邢琛刚才结束一个饭局,一桌子几个领导喝的东倒西歪。他回到家里没有睡意,左腿绊右腿地倒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翻通讯录。自从从洛江回来那晚通过电话后,乔千岩就没有再接他的电话,微信也只是发几条才回复一条。邢琛自然看出来乔千岩有意疏远,但他近几天应酬多,分不出时间来想办法,等把这一阵忙过去,他就打算去见见人了。没有谁能靠几通电话就把人追到手的。
  但是时不时靠电话刷一下存在感是必须的。
  特别是深更半夜,人的心理防线会比白天低得多。
  不过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时还是让邢琛受宠若惊。
  乔千岩回头看一眼身后黑漆漆的路,说话的语调有些不稳:“邢琛?”
  邢琛一下就听出不正常的地方,他从沙发坐起来,握着手机道:“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乔千岩连忙道:“没事。我……我出来接几个客人。”
  邢琛不由得提高音量:“这个时间点,你去哪儿接?”
  乔千岩报了一个景点名,那里邢琛也去过,知道需要走一段山路。他想起那次去小车站接人的场景,乔千岩他,是害怕山里的夜晚的。
  邢琛心里有些愠怒,但嘴上不能说一点责怪的话,他冷静问道:“他们怎么联系你?靠电话吗?”
  乔千岩:“嗯。”
  “千岩,听我说。”邢琛一面开电脑一面对他道:“你打开微信,我们用语音通话,不要占用电话,否则他们联系不到你。”
  邢琛在电脑上点击移动充费页面,给乔千岩充了两百块钱话费,以免他流量不够。然后用微信邀请乔千岩语音通话。
  乔千岩在走路,脚步很快,呼吸声十分明显。
  邢琛:“你这老板当的太尽职了。”
  乔千岩:“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客栈最怕口碑坏了。如果有一两个客人在网上给恶评,就没人愿意订房了。”
  毕竟洛江这几年旅游业发展得快,大酒店小客栈层出不穷,游客如果不住酒店,挑客栈也会挑规模大一点的比较放心。像他这样的小客栈,虽然价格稍微低一点,但是出门旅游的人,大多是花钱求个安心,价格低并不吸引人。预定平台里游客们的评价才是他要用心维护的地方。
  邢琛笑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吗?别人要你去接,我是去接你。”
  乔千岩也被他说笑了,踢一脚地面的石头道:“您是业界良心。”
  邢琛听见对面带笑意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挠了一爪子,他摸着手机道:“千岩,开视频吧,我有点想念……洛江的夜空。”
  乔千岩便打开了视频,看到对面坐在书桌旁的邢琛,他把手机面朝天上道:“今晚的星星不太多。”
  邢琛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傻孩子,他哪里是要看星星,他要看对面的人。
  手机对面漆黑一片,但邢琛的心里话如果说出来,乔千岩估计就不愿意和他聊了,所以他只能对着那一片黑幕继续说下去。
  之前邢琛在客栈里住的时候,乔千岩也常和他坐在院子里聊天,虽然都是些没什么主题的废话,但是两人总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下去。邢琛看了二十多分钟的夜空,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几声乔老板的高呼声。他知道游客接到了。
  邢琛切断视频,发过去一条微信:到家后跟我说一声。
  邢琛酒醒大半,坐在电脑前困意全无。他再次输入网址,进入学校的论坛,将辩论赛的视频下载,打开后只看了十几分钟,他站起身快步往浴室走,一边脱衣服一边进去。水温最开始是凉的,他直接站在淋浴下面冲,身体冻了个激灵,可小腹那股火没有消下去的趋势,反倒越烧越猛。
  他靠在墙壁上,右手向下握住已经仰起头的性器,闭上眼时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站在辩论桌旁神采奕奕与对方争辩的乔千岩。
  乔千岩到家后给邢琛发微信,等了一两分钟没收到回复,便把手机搁一边睡觉了。
  小徐一早到邢琛家外等他,邢琛打着哈欠坐上副驾。小徐笑道:“邢主任昨晚没休息好?饭局散的挺早呀。”
  邢琛手撑着脑袋,含糊不清道:“陪人呢。”
  小徐没听清,也不好多问,说道:“刚才李科长给我打电话,说是中午一附院的蔡主任要找您咨询点事,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等了一会儿,小徐没听到回音,他往旁边看一眼,邢琛似乎在出神。小徐试探道:“邢主任?”
  “……嗯?”邢琛回过神,“对了,之前咱们去洛江住的乔千岩家客栈,你是直接给的现金还是在网上支付的?”
  小徐:“我本来是打算直接给现金的,但当时小乔老板提醒我美团上面有优惠,我就改网定了。”
  邢琛看着前方道:“既然你有账号,那去给他写几条好评。”
  小徐:“……我从来不写评的。我——”
  邢琛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让你写几条好评又不是让你写政府工作报告,哪来那么多话。”
  小徐:“……”
  邢琛再次叮嘱:“写认真点,我会检查。”


  6

  乔千岩隔一天才发现手机多了两百块话费,假期里手机每天收到各种订单消息,话费到账短信淹没其中,他一直没注意到。他排除掉温那,再看一下短信时间,便猜出是邢琛做的了。他将那条通知截图发给邢琛:做好事不留名,我要是没看到,你岂不是亏了。
  说完正准备给邢琛发个红包还钱,邢琛的电话却拨了过来。
  邢琛坐在办公室,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低声道:“千岩,你先别还钱,正好有个事我想请你帮忙。”
  乔千岩:“什么事?”
  邢琛:“上次在洛江买的花茶我妈特别喜欢喝,但当时只买了一点,回来送送人自己就没了。所以你能不能给我再寄一点?”
  乔千岩爽快道:“当然,你把地址发给我。”
  邢琛一笑:“等会给你发。这几天是不是很忙?”
  乔千岩另只手还在电脑上打字,回答道:“那可不,幸亏我的客栈只有八间房,再多一点我们可要累死了。”
  邢琛在洛江的时候就知道乔奶奶的病需要天天吃药,药费极高。洛江经济落后,消费水平低,他们祖孙俩没什么大开支,客栈赚的钱全得给老太太治病。
  邢琛:“全国人民下半年都指着这一个假,可不比暑假还拥挤。”
  乔千岩深有体会,虽然暑假是旺季,但是因为假期长,游客不会这般密集。
  乔千岩:“你没有放假吗?”
  邢琛:“去你那边旅游把假期透支完了,国庆节只能在单位加班。”
  乔千岩笑了一声道:“看你打电话这时间,不像是加班的样子啊。”
  邢琛伸个懒腰道:“你从电话里自然看不出我工作……”
  乔千岩眼看网上又下了一个订单,急匆匆挂电话:“不跟你说了,我这边有客人要订房。”
  邢琛放下电话后取过日历往后翻,一边看日期一边盘算怎么空出时间来。
  乔千岩通过后台和那位订房的客人沟通,对方也是安城人,一看到客栈名字就定了。乔千岩问他什么时候入住,客人回答已经在来的路上,下午就到。
  乔老太一到这种人多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缝缝补补,一方面来往的人多她看着眼晕,另一方面她也不想乔千岩忙上忙下地同时还要关注她有没有走出去。
  下午乔千岩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几个人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老板,我是上午跟你定过房的,咱们老乡。”
  乔千岩抬起头,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住了。
  乔千岩面无表情:“好久不见。”
  女人身边人问她:“姐,你们认识?”
  姓刘的女人不与乔千岩对视,快速道:“房间你退了吧,我们另找酒店。”说完就拉着行李箱大步往外走。
  “刘婉!”乔老太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婉和乔千岩同时回过头,她震惊地看着乔老太,嘴巴虚张几次才叫出来:“干妈……”
  乔千岩立刻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扭头对刘婉道:“你赶紧走!”
  乔老太抓住乔千岩的胳膊,怒道:“别让她走,我有事要问她。”
  乔千岩按住老太太的肩膀:“奶奶,过去的事,没什么好问的。”
  刘婉见老太太那样子,听到乔千岩让她走,立刻转身逃了。
  乔老太看到刘婉出门,气得发颤:“她叫了我三十年干妈,你爸把她当亲姐姐,怎么就不是我们家人了?”
  乔千岩已经过了最初愤怒的时期,他拍着奶奶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温声安慰她:“都过去了奶奶。”
  当年乔父突然被双规,乔千岩和奶奶都不清楚具体情况,乔老太和他一起去求时任纪委主任的刘婉帮忙,连吃四次闭门羹,直到乔父进监狱,刘婉都没有见祖孙俩。乔千岩当时有过愤恨,后来明白,于公,刘婉要避嫌;于私,刘婉要自保。
  但是尽管理智上能想通,几十年亲如一家的感情一夕之间如同陌路,乔老太怎么样也接受不了。所以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乔千岩才决定带奶奶离开安城,从此远离故人。
  乔千岩劝了好一阵,老太太才平息下来回房间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午饭过后,二楼有三间客人退房,温那赶紧去打扫。乔千岩在前台给他们办理手续,一个顾客身份证找不着了,硬说是在酒店丢的,不依不饶地要乔千岩给说法。
  乔千岩逐条给他们讲道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几个人说通。等送走这几个人,乔千岩去乔老太的房间看她,结果打开门发现房间里没人。他里外找了一圈,又喊二楼的温那查找一遍,依然没人。
  乔千岩心脏一下子揪了起来。
  温那也害怕起来:“乔哥,奶奶不会跑出去了吧?”
  乔千岩懊悔地想打自己一巴掌,他早该想到奶奶现在受不了刺激,中午见到刘婉,她很可能当时脑子就糊涂了,下午自己在房间里和几个客人纠缠,没时刻盯着外面,奶奶就趁机溜出去找刘婉了。
  乔千岩打奶奶的电话,听到房间里响起铃声后立刻挂断,跑到客栈外面的街道前后找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找着。
  眼下洛江全是外地游客,乔老太出去有一会儿,早就不知道被人流带到哪里。乔千岩当即打电话报警,乔老太有精神疾病,按规定可以立即立案。但是警察也向乔千岩说明情况,现在他们大部分人都被调往各景区值班,警力不足,找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快。
  乔千岩自然理解警察的工作,但他不敢想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在电话里恳求道:“我明白,但是请你们尽最大的努力,行吗?我这边也会继续找。”
  挂完电话,乔千岩跑回客栈,几个年轻客人正在院子里打牌,他走到他们面前快速说道:“你们好,能不能帮忙找找我奶奶?你们在这儿住了几天,都认识她的。房费我可以免,现在拜托你们帮帮忙,可以吗?”
  那几位客人见他非常着急,便都好心同意。乔千岩从房间里掏出地图,将人划分为几个小组,各负责一片区域出去找人。
  乔千岩将温那留在客栈,让她在巷子口转悠,万一老太太还在附近,只要走上街道,温那在巷口就能看见。
  邢琛下午开完会要去赴饭局,正准备叫小徐开车,却见到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邢主任,你快看,乔老太太失踪了!”
  邢琛一把抓过手机,手机上是“安城客栈”的微博主页,一段寻人启事后艾特了不少媒体号,下面还配有老太太的照片。
  “你不是要我给客栈写好评么,我看见评论里有人说客栈开有微博,我就加了看看,没想到最新一条微博就是老太太的寻人启事。”
  邢琛给乔千岩打电话,连续两次都在通话中,第三次才被接起来:“千岩,奶奶失踪了?”
  乔千岩来不及问邢琛是怎么知道的,匆忙答道:“嗯,我正在找,先挂了。”
  邢琛放下电话对小徐道:“你马上给我定动车票,我要去洛江。”
  动车比自己开车要快一倍。
  小徐结巴道:“你、你去有什么用?”
  邢琛低头翻手机,他记得父亲有个朋友是在洛江所在的省当领导,找人这种事情,还是警察最专业。小徐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邢琛都没停止打电话,几经辗转才联系上当地的二把手。虽然安城和洛江八竿子打不着,但都是同朝为官的,全国各地的调动,几个电话下来搞不好就扯出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等到坐上火车,邢琛已经联系上了当地警察局的张队长。张队长当即就抽调一批人去帮忙寻找。
  三个多小时后,邢琛到达洛江市中心车站,车站发往景区的大巴要凑够人才会走,邢琛立马包一辆小面包车去景区。
  天色已黑,邢琛打电话问张队长情况,得到的回复是还没有找到。
  邢琛脑海里全是乔千岩的样子,恐怕此时,乔千岩已经急疯了。
  邢琛想的没错,乔千岩确实快要急死了。他和客栈的旅客找遍景区大小街道,每间商店和客栈都进去问,直到天黑都没消息。乔千岩两年来最害怕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人多的街道已经找遍,剩下的就是通往各个景点的小路。乔老太这么大年纪,短短半天不可能走的太远。乔千岩最担心的情况就是奶奶自己找不着回家的路,犯起病来别人都当她是疯子,她自己更说不出住址和电话,天黑之后,她就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
  或许是某家商铺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又或许是某个景点的小路旁。
  先不说是否能休息,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万一不小心摔一跤,都不是小事。
  乔千岩越想越自责,脑子几乎要爆炸,他将找过的街道划掉,往各个小路上找。刚找完一条,他的电话就不停响,看到来电显示是邢琛,他此刻没心情和千里之外的人聊天,直接挂了电话。
  邢琛对身边的警察道:“用你的电话给他打。”
  乔千岩看到陌生号码立刻接起来。
  “乔先生,我是警察,你的奶奶找到了。”
  乔千岩睁大了眼:“真的吗?!谢谢、谢谢!我立刻去警察局!”
  “哎——不用,你直接回家吧,你朋友正要把人领回去。”
  乔千岩困惑:“我朋友?”
  邢琛接过警察的电话,沉稳的声音传到乔千岩耳朵里:“千岩,是我。”
  乔千岩一个下午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奇异地静了下去——又是邢琛。
  乔千岩一路急走赶回客栈,进了院子只看到邢琛和温那,他心里一咯噔。邢琛见他脸色微变,连忙道:“你别急,奶奶没事,温那刚让她吃过药,估计是下午走得太累,已经睡着了。”
  乔千岩松口气,去奶奶的房间看情况。
  乔老太果然睡的极沉。乔千岩查看了她的四肢,没有受伤的痕迹,才放心地关上门。
  乔千岩站在门边对温那道:“还有空房吗?给邢琛开一间。”
  温那:“全住满了,一间空的都没有。”
  邢琛走到他身边,对温那道:“你先休息去吧,不用管我,我随便凑合一个晚上就行。”
  温那见乔千岩没反对,便转身上楼。邢琛抓住乔千岩的手往他的房间走,进屋后将门关上,在灯光下看乔千岩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道:“奶奶找回来了,你不用急了。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乔千岩确实很疲惫,但仍对突然出现的邢琛感到意外,抬起头道:“你怎么会来?”
  邢琛看着他:“要听实话吗?”
  乔千岩:“嗯。”
  邢琛:“我担心你。”
  乔千岩的眼睫颤动几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转身欲走。邢琛往前一步,将乔千岩整个人抱入怀中。
  乔千岩连忙挣扎:“我身上全是灰。”
  邢琛收紧胳膊,在他耳边道:“我不觉得脏。”
  乔千岩僵直身体,没有推开邢琛,也没有回抱他,只一动不动地任邢琛抱了几分钟,好一会儿才微微往外挣脱:“我要洗澡了。”
  乔千岩洗完澡出来,从柜子里掏出一套睡衣递给邢琛:“这是给客人准备的睡衣,全新的,没人穿过。你也累了,去洗个澡吧。”
  邢琛接过睡衣,莞尔道:“我穿过了,以后你就不要给客人了。”
  等到邢琛进浴室,乔千岩又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沙发上,他打算把床留给邢琛。乔千岩本打算等邢琛出来后再睡,可他实在太累,一躺下就困得睡过去。
  邢琛从浴室出来,看见沙发上睡着的乔千岩,走到他旁边。乔千岩身体蜷缩着,眉头还皱在一起,睡得极不踏实。
  “千岩?”邢琛低声唤他。
  乔千岩没反应。
  邢琛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去睡沙发。沙发不长,邢琛若是伸直腿,脚就悬空了。他侧着身体弓起腿,用手臂枕着脑袋,透过月光看床上睡着的乔千岩。
  邢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个艺术品。五官轮廓,无一不透着美感,加上飞扬的神采,无论站在人群里,还是单独站在发言台上,都夺目得让人心荡神驰。
  邢琛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人的眼睛,好看的双眼皮他也见过不少,唯独乔千岩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极具个人风格的形状,双眼皮褶痕浅,眼睫却浓密,眼尾上挑,睁开眼清清亮亮的,眼周像化了妆一样。不,邢琛见过很多妆容精致的美女,没有谁能化出这种自带风流与清纯的矛盾体。单这双眼睛,谁都觉得该长在女孩脸上。可乔千岩高挺笔直的鼻子像剑鞘,属于男人的硬朗与锋芒,一下子中和了眼睛的艳丽。
  邢琛一直没有仔细想过他是因为乔千岩长成这样才一见钟情,还是一见钟情后就爱上这种长相。邢琛工作多年,好看的人见过不少,俗话说丑人各自丑的有特色,但美人却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的地方。可乔千岩这人就是那么绝,上天入地,你也见不到一个与他像的。

  乔千岩早晨醒的很早,他昨晚过于忧心,睡觉都无法睡踏实,窗外的鸟声一响,他就醒了。睁开眼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姿势扭曲的邢琛。乔千岩的大脑陷入短暂的停机。
  邢琛像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雨,在乔千岩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被淋湿了。他们相处只短短几天,却已暧昧到极致。太快了,快到乔千岩根本不会信。
  乔千岩蹑手蹑脚地出门,先是去看一看奶奶,然后才去厨房洗漱。
  等到邢琛起床,乔千岩也做好早饭,平常这个时候,乔老太就该在院子里打太极,可今天直到现在都没醒。乔千岩去她房间,走到床边叫人。
  连续喊了几声,老太太始终没动静。
  乔千岩脑袋里嗡嗡响,他扭头对温那道:“快出门叫车!我送她去医院。”
  邢琛走上前,想接过乔千岩怀里的老人,被他闪到一边,乔千岩没有看他,径直抱着奶奶往外走。
  乔老太是医院的常客,每个月都要过来做检查,乔千岩抱着她进入大门,眼熟的护士立刻叫推车过来。护士将老太太推进去,乔千岩跟在后面,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住:“我们要给病人做检查,请家属留步。”
  邢琛走上前把乔千岩拉到一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碰到乔千岩的手,凉得像一块冰。邢琛的手掌就搁在乔千岩肩膀上,他清楚地感觉到乔千岩在颤抖。邢琛面对着乔千岩蹲下,双手覆在乔千岩的手背上,看着他的眼睛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邢琛的声音有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且这些日子,邢琛总是在乔千岩惊惧时从天而降,将他带离。乔千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手握住邢琛,颤声道:“……对。”
  邢琛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乔千岩身上,然后握住乔千岩的手坐在旁边,大拇指一直揉着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在一遍遍抚摸乔千岩拧成一团的心。
  邢琛虽理解乔千岩对至亲的感情,但他从乔千岩的反应里嗅出不安的感觉。乔千岩似乎将老人当成生命里唯一的意义,他的工作他的生活都是围绕老太太,那如果将来老人去世,他怎么办?他的心理会不会崩溃?
  过了一会儿,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老太太昨天应该是多吃了一份药才会昏睡的。没有大问题。”
  乔千岩知道奶奶的病症,以往犯病后容易失眠,吃药效果时灵时不灵,昨晚她可能半夜睡不着,自己偷偷吃了颗药。奶奶是一个神经有问题的病人,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平日不出门,做任何事都要问问他,已经非常小心翼翼了,可总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乔千岩能怪她吗?他说不出责怪的话。
  邢琛问道:“那老人家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中午之前就会醒过来。”
  乔千岩:“我现在能带她回去吗?她醒后看见是医院,会难受的。”
  医生点点头。
  邢琛和乔千岩一起走进病房,邢琛拦住乔千岩:“我来抱,你去门口叫车。”
  乔千岩还记得上次邢琛送自己来医院,连医院的床单都不愿意碰,他欲反对,邢琛却抓住他的手臂,带着笑道:“我不是要向你献殷勤,实在是看你早上抱奶奶很吃力,万一摔着她,你不担心我还担心呢。”
  又是这种不正经的语气……
  乔千岩抿抿嘴,先一步出医院去叫车了。
  温那见三人回来,连忙跑过来问老太太的情况,得知没有大碍时才放下心。
  安顿好奶奶,乔千岩和邢琛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邢琛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邢琛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快要伸到乔千岩脚下,他仰着头淡笑:“这么快就想赶我走?”
  乔千岩退后几步坐到床上,懒洋洋道:“今天是返程高峰期,估计你买不着车票了。”
  邢琛也靠在沙发上伸懒腰:“那正好,我多留一天。”
  乔千岩:“你的工作呢?”
  邢琛:“不在乎这一两天。”
  乔千岩啧了一声:“尸位素餐。”
  邢琛抚摸肚子:“我两顿饭没吃了,哪里对得起你的评价。”
  乔千岩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压根忘了吃饭的事,经邢琛一提醒,自己也觉得饿了。他起身往厨房去:“等一等,我去做点吃的。”
  两人都很饿,乔千岩不打算炒菜了,就切点腊肠和青菜煮挂面。
  邢琛自然不会当甩手掌柜,他趁乔千岩洗青菜,自己拿了刀和案板切腊肠。
  “你知道吗?我爸回到安城还在念叨奶奶做的腊肠太好吃了。”
  乔千岩:“是吗?那等你回去,带点腊肠给他们。奶奶每年都做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邢琛笑道:“那行,我突然跑出来不上班,回去就说给他要特产来了,免得他骂我。”
  乔千岩直接拆穿他:“他会骂你吗?依我看,你爸妈都不敢说你什么。”
  邢琛心道这倒没错。前些年父亲还当权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被教训的角色,后来邢琛磨炼出来,父亲也逐渐退居二线,他行事便全凭自己,父母都不再过问了。
  乔千岩煮好面条盛出来摆在院子里,又从柜子里端出一叠花生米和一叠酱菜。邢琛入座,看着桌子上简单的饭菜,再看看对面的人,突然觉得这种日子过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让人生出几丝留恋的情绪。
  到了下午,客栈里的旅客纷纷办退房离店。邢琛坐在乔千岩旁边帮忙,稍一瞥眼,看到电脑的账务页面。邢琛虽然不搞财务,但是对单位和许多企业用的账务软件都知道,因为他母亲之前就是注册会计师,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
  乔千岩所用的记账软件,压根不是一家只有八间房的小客栈需要用的。有过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往往在用惯了专业和学术的办法去处理工作后,再遇到小问题,思维也会首先选择自己习惯的操作模式,即便有点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
  邢琛想起当年乔千岩所在的正是商学院。
  “如果我没记错,这套软件一般是月营业额过百万的公司才会使用的。”邢琛知道自己不是专业的人,如果遮遮掩掩地问,不出两句就会被乔千岩听出来,倒不如单刀直入。
  乔千岩有些意外:“你也懂财务吗?”
  邢琛:“我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审计。”
  乔千岩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紧抿的嘴角向后微动,几秒钟后道:“原来如此。”
  邢琛看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脸上换了认真的表情,温声道:“如果我问你原因,你会说吗?”
  乔千岩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做声。
  邢琛要问什么,乔千岩自然清楚。任何人稍微知道一点他的过去,在遇到现在的他时,都会想问一句为什么。
  乔千岩偏头看他:“我不想编故事骗你,所以我不会说。”
  邢琛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调:“我明白。当然如果我现在说那些事不重要,未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经历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有权利说重不重要。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个你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乔千岩:“什么?”
  邢琛看看窗外道:“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乔千岩不假思索:“会。”
  这个答案对邢琛来说喜忧参半,乔千岩不会消失与乔千岩不会跟他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倒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邢琛勾唇看他:“那我以后常来。”
  乔千岩面无表情道:“如果有需要,可以办会员,给你留一间房,随时来住都有。”
  邢琛笑道:“不必浪费,在你房里给我留个沙发就行。”
  乔千岩权当没听见。
  邢琛见好就收,摸出手机给小徐打电话,让他定车票。
  “明天上午?不行,改到下午吧。”
  “下午一点?下午还有哪几趟?”
  “那就要下午六点多那趟的。晚什么晚,到安城才夜里十点。”
  乔千岩:“……”


  7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景区内的游客一夜之间全部蒸发。邢琛站在屋顶环视一圈景区街道,对乔千岩道:“上次来我们没有去成千方口,今天我走的晚,不知道小乔老板可不可以送我去一趟?”
  乔千岩:“成。”
  今天客栈没有客人,温那便关了店,她陪着老太太,让乔千岩放心出去。
  乔千岩租了一辆车,两人自驾去千方口。
  千方口是一处高达五十米的瀑布,通车的道路只修到离瀑布一千米的山脚,想要近距离看瀑布,就得沿着山坡爬上瀑布正对面的观景台。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沿着山坡往上爬。乔千岩自从两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从前,爬到一半,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邢琛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泛白了,立刻要停下来休息。
  邢琛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忧心道:“怎么年纪轻轻,体质这么差?”
  乔千岩待呼吸喘匀了才道:“两年前生了场大病,病好后身体就差了。”
  邢琛比谁都清楚二十岁的乔千岩看起来有多健康,满身的活力都从眉眼溢出来。可现在的他,即便是坐在家里休息,也透着孱弱。
  一直以来邢琛对乔千岩的变故都是不太想探究的,这是第一次对他的过往产生一种类似于怨气的情绪。
  邢琛不由分说蹲下去,单手抓住乔千岩手臂,轻轻往自己背上一带,就将他背了起来。
  乔千岩立刻蹬腿:“哎——”
  邢琛掂了一下,抓牢他的大腿:“别动!”
  乔千岩被邢琛的手掌控制住,身体动弹不得,加上两人就站在山坡上,如果他动作再大点,搞不好他俩都得滚下去。索性随邢琛去了。
  乔千岩的脑袋随着邢琛上坡的动作晃来晃去,他怕一不小心碰上邢琛的脸,所以一直把脑袋往旁边移。
  “说起来,像你们这种机关干部,不是坐在办公室就是坐在车里,三天两头就是酒局,你体质倒还不错。”
  邢琛嘴角弯起:“你不要污蔑我们的形象。”
  乔千岩不以为然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邢琛:“你只看到我们喝酒,就没看到我们为人民服务?”
  乔千岩:“比如呢?”
  邢琛:“比如现在。”
  乔千岩不说话了。
  邢琛唇边一直挂着笑,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感觉到有水汽飘过来,乔千岩对邢琛道:“放我下来吧。”
  邢琛往他面前伸了伸耳朵:“什么?”
  乔千岩靠近他的耳朵喊:“放我下去。”
  两人抓着岩石上的栏杆,一步步踩着湿滑的石头走到瀑布的正对面。
  五十米的瀑布从天而落,水声轰鸣,景象壮阔。
  乔千岩之前只是摸清了这里的路,并没有登上来看过,所以见到此景也很受震撼。
  邢琛见乔千岩掏出手机拍照,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他平日里没有拍照片的习惯,手机里的照片列表连一个屏幕都没占满。
  两人观赏了很久瀑布,临近中午,才一步步下山。
  来的时候是乔千岩开车,回去便是邢琛来开。两人一路闲聊,回到客栈已快下午两点。乔老太见他们回来,将冷掉的菜拿去加热。吃过饭,乔千岩跟进厨房,让奶奶装点腊肠给邢琛带走。老太太装了几根香肠,又将腊排骨也装几根,收拾出满满一袋东西。
  邢琛感动道:“奶奶,您太热情了。”
  乔老太笑道:“都是自己做的,又不贵。你们要是喜欢吃,明年我再多做点,让千岩给你寄过去。”
  乔千岩看看时间,对邢琛道:“时间不早了,你得坐车去火车站了。”
  邢琛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叹道:“得坐大半天的车。”
  乔千岩知道自己接下来不论说什么,肯定都是被邢琛调戏,明智地转身出去。邢琛摇头轻笑,也走到院子里,对乔老太叮嘱几句让她注意身体,然后提着一包特产往外走。
  乔千岩见他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心道走得这么爽快,和昨天在电话里命令小徐一次次改票的是同一个人吗?
  邢琛离开后两天,客栈收到一箱快递,收件人是乔千岩,两个送货员搬进来时还说太沉了,快递费估计要几百块。
  温那和乔千岩面面相觑,他们很少网购,对着突然出来的大箱子都很奇怪。乔千岩道:“看看发件人是谁。”
  温那:“我看看……哦,是邢琛。”
  乔千岩:“拆开看看吧。”
  温那去屋里拿剪刀将箱子划开,乔千岩蹲下身一看,箱子里装了四袋精装东北大米。
  温那:“……要搬去厨房吗?”
  乔千岩:“等会我来搬吧。”
  邢琛这两天异常安静,没打电话没发短信。突然寄过来一箱几十斤的大米,价钱称不上贵重,既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又无法忽视这么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乔千岩将米一袋袋往厨房扛,剩最后一袋时,发现箱子里还有一个包装严实的小盒子。他将那个盒子拆开,纸盒里面放的是一个精致的糕点盒,盒子里装的正是前两天他和邢琛闲聊时偶然提到的安城的桂花糕。
  洛江的食物粗糙,没有这些做工精细的甜点。
  安城随处可见桂花树,每到金秋时节,整个安城都弥漫着桂花香气。味道最正宗的桂花糕,出自市中心的百年老店。许多人都会赶在早晨九点去买最新鲜的桂花糕。
  乔千岩手里的糕点盒上贴着生产时间,正是昨天上午九点。
  温那好奇道:“这是什么?”
  乔千岩:“安城的桂花糕,你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温那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竖拇指:“好好吃!”
  乔千岩给她分一半,剩下的拿到奶奶的房间,放到她面前,笑道:“奶奶你看这是什么?你常常念叨的。”
  乔老太喜道:“哪里来的?”
  乔千岩:“邢琛寄过来的。”
  乔老太:“他真有心。”
  乔千岩回到自己房间,在沙发坐下的同时想起前两天蜷在这里睡觉的邢琛,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邢琛接起后不等乔千岩开口,直接道:“不要说谢谢两个字。”
  乔千岩:“那好,我挂了。”
  “哎你——”邢琛好笑道:“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乔千岩:“你要我说什么?”
  邢琛:“我要你说,你就会说吗?”
  乔千岩:“……”
  邢琛朗声而笑:“好了不逗你了。我这两天忙的不可开交,忙完了再给你打电话。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乔千岩:“……你工作吧。”
  乔千岩挂完电话有些愣神。不管他愿不愿意,邢琛现在摆明了就是在把他当情人来追。乔千岩曾收到过很多人的爱慕,有男人也有女人,那时的他年少有成,看人只看眼缘,至于男女,他不看重。乔千岩扪心自问,他不讨厌邢琛,当然也谈不上喜欢,目前来说他更愿意和邢琛做普通朋友。当初离开安城,他身心俱疲,对于未来没有丁点规划,想的便是有一日过一日。在洛江生活这两年,远离旧事,环境简单,他的心态也比从前好了一些。对于爱情,他没有激情去对谁主动,但也不至于抗拒。
  如果邢琛一直这样频繁地出现,乔千岩觉得自己或许有一天会如他所愿,让两人更进一步。他的后半生是可预见的乏味与平淡,偶尔有一段感情,倒可以当做一次调剂。
  说白了,乔千岩所有关于生活的热情与执着,都已随着几年前的变故而消失。他不再是那个能为了某样东西,某个目标而付出全部心力的人。
  邢琛连轴转三四天,但工作还是一件接一件,想等个清闲时间给乔千岩打电话怕是短期内不可实现了,所以趁着开会暂停时的抽烟时间,他站在楼梯口拨通乔千岩的电话,一接通,才知道对方正坐在去S市的高铁上。
  乔老太的病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去大医院进行复查,医生要根据她的情况对服用的药物做调整。当初乔千岩想过为了求医方便居住在大城市,但是大城市生活成本高,人也多,咨询过医生后,乔千岩还是决定去了洛江。
  乔老太放平座椅睡觉,乔千岩和她座位挨着,小声对邢琛道:“我们发微信吧,奶奶在睡觉。”
  邢琛知道三甲医院办起事来程序有多少,从挂号到最后拿药,一个人从前跑到后还好说,但乔千岩必然是要牵着老太太一起的,虽说之前乔千岩带着老太太去过多次,并没出现什么意外。但人就是这样,喜欢上谁,那个人在自己眼里似乎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多一个人帮他总是好点。今天的会议是邢琛主持,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抽身走人,他查清楚乔千岩的高铁到达S市的时间,之后给在S市读研究生的堂妹邢念打电话,让她去高铁站接人顺带帮一天忙。
  邢琛从没拜托邢念做什么事,所以她一听堂哥开口让她帮忙,立即就答应了,只不过纳闷道:“这是你什么人哪?”
  邢琛:“一个很好的朋友。丫头,你眼睛放亮点,他不会麻烦你,所以你要主动。”
  邢念笑道:“知道。”
  邢琛:“等事情办完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跟老哥讲。”
  高铁刚进站,乔千岩就收到邢琛的微信:我让堂妹邢念今天去给你帮忙,她已经在车站外面等着了,有什么事尽管找她,不要客气。
  紧接着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乔先生你好,我是邢琛的堂妹邢念,我在C出站口东南角等你,穿白色风衣,你出来后给我打电话吧。
  邢念在出站口东张西望,大批旅客从电梯上来。邢念目光落到一个穿卡其色外套的年轻人身上,清瘦挺拔的身材和精致俊雅的脸让他在人群中非常显眼。邢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很不礼貌,正欲偏离视线的时候看见那个年轻人右手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邢念有隐约的预感,她等到那个年轻人走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道:“是乔先生吗?”
  乔千岩笑着与她握手:“你好,我是乔千岩。给你添麻烦了。”
  “别客气,一点儿都不麻烦。”邢念说完看着乔老太,笑眯眯道:“奶奶,我陪您去医院。”
  邢念长了一张很讨老人喜欢的圆脸,乔老太乐呵呵道:“好、好。”
  乔千岩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让邢念坐前面,自己和奶奶坐后面,直接赶往医院。
  邢念给邢琛发微信:哥,接到人了。你怎么没跟我说乔先生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和你一样大呢。
  邢琛:他比你还要小几个月。
  邢念侧头看一眼后座的人,轻快地打字: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邢琛被邢念的火眼金睛吓了一跳,他什么都没说过,邢念怎么一见到人就问这种意味不明的问题。
  邢琛:朋友。
  邢念撇嘴:才怪。
  邢琛无奈:确实是朋友。
  邢念:那我追他了哦。
  邢琛:……
  邢念忍笑,她刚才第一眼看到乔千岩,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会想和他发生点故事,不可能简单做朋友。特别是自家那个三十来岁未婚又从来没听说过有女朋友的大哥,邢念年轻,很多思想固化的老年人看不出来的事,她早都有猜测了。邢琛要相貌有相貌,要事业有事业,一到过年去大伯家说亲事的各路领导一波接着一波,对象里不乏门当户对的美女。可堂哥晃荡这么些年一直是条单身狗,那要么身体有病,要么喜欢男人,再简单不过了。
  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美人,如果不是“嫂子”,那邢念就要出击了。
  邢琛:你敢。
  邢念捂嘴大笑,回复过去:好的,我不敢。
  到了医院,邢念陪着老太太在一旁休息,乔千岩一个人去办卡挂号,确实比他之前牵着奶奶一起行动要快得多。
  医生给老太太做完检查,留乔千岩一个人,带着点歉意的告诉他,老太太的身体比之前差了,可能以后发病的频率会越来越高。
  乔千岩听完静了几秒才道:“药物没有效果吗?”
  医生:“药物只能延缓,根治不了的。如果不吃药,病人会比现在差得多。”
  乔千岩在当初奶奶第一次发病时就已经不断开始做心理准备,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只是想尽力让它来的慢一点。
  生老病死,很多事情强求不来的。
  邢念见乔千岩从病房里出来,搀着乔老太一起走到他面前:“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尝尝本地菜,吃完饭找个酒店休息,趁机在S市转转,怎么样?”
  乔千岩:“不用麻烦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顿饭。晚上我和奶奶就坐车回去,这里离洛江远,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到了。否则白天坐一天车睡不着,奶奶身体不舒服。”
  邢念:“怎么不坐飞机呢?”
  乔千岩:“老人家害怕。”
  邢念:“你就这么回去,我哥该说我了。”
  乔千岩淡笑:“今天多亏你在,如果我一个人,肯定现在还在排队。谢谢你,也……谢谢你哥。”
  邢念察觉出乔千岩的情绪低落,猜到可能老太太的病不太好,那她自然不能一个劲地勉强别人,便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了,下次你过来,尽管找我。”
  吃完饭,邢念将人送进车站后给邢琛发微信:哥,小乔坐上回洛江的高铁了。乔奶奶的病好像不太好,小乔看起来很低落。

  列车驶入洛江境内时是早晨六点多,原本应该天亮了,可是车窗外瓢泼的大雨砸的车厢哗啦作响,一眼望过去宛如漆黑的深夜。
  列车逐渐减速,乔千岩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奶奶披上,搀着她出车厢。两人走到候车厅门口,台阶外面就是连成一片的雨帘,向来热闹的车站,此时全是大雨落在地面的水声,人的声音都被掩盖了。乔千岩见雨势太大,打算等雨小点再去坐汽车,他掏出手机查看天气,上面显示今天白天,洛江市区内将持续大到暴雨,而周边景区的天气倒还好。乔千岩叹气,既然如此,只能早点去坐车,离开市区便没事了。
  乔千岩四顾看看,车站外面有拉客的面包车,每来一辆很快就坐满人走了,乔千岩不可能带着奶奶去和那群人抢座位,他对奶奶道:“奶奶,我们往那边去买把伞。然后再去汽车站坐车回家。”
  乔千岩转身的那瞬间,胳膊被一个人拉住,紧接着头顶被一个很大的伞罩住。
  乔千岩抬头,睁大了眼:“……邢琛?”
  “拿着。”邢琛把伞柄递给他让他拿住,然后将自己的长外套脱了下来罩在乔千岩身上,一开口就是那副熟悉的不正经的语气,“等你好久了。”
  乔千岩还停留在此人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却已经被他推着走入了雨中。邢琛用那把伞遮住乔千岩和老太太,自己却半边身子瞬间被淋的湿透。
  邢琛环着他们走了十几米,停在一辆面包车旁,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连忙下车帮忙。邢琛大声吩咐他:“师傅来帮忙把老太太扶上去。”
  乔老太进去后,邢琛拉住也准备上车的乔千岩,另一只手同时关上车门挡住老太太的视线,在压低的伞下单手抱住他,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退开。浓烈的烟草味道混杂着水汽侵入乔千岩鼻腔,他几乎要被呛到。
  邢琛的眼睛里蕴着温柔的神色:“我就不陪你回家了。上午十点单位还有个会,我得赶回去。”
  乔千岩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太折腾了。”
  “谁让我不放心。”邢琛将他身上披的外套紧了紧,接着道,“千岩,你记住,不论怎样,你都不是一个人。”
  说完后,邢琛打开车门,用伞遮住上方防止雨淋湿乔千岩,扶着他坐进去,大声对司机道:“师傅,路上小心。”
  乔千岩扭头看着邢琛,邢琛关上车门前冲他一笑:“下次见。”
  面包车开出去十分钟,乔千岩才确定方才来去如闪电一样的邢琛并非他的错觉。
  司机师傅看看后面的年轻人,笑道:“小兄弟,你这位朋友可真够意思,早上五点就包了我的车。后来雨下得大,车站门口生意好,你们又一直没出现,我本来想反悔。他没等我开口就加了钱,真是个爽快人。”
  乔老太刚才一直被推着走,都没来得及问,此时才问乔千岩:“千岩,邢琛是特意在火车站接我们的?他怎么不去我们那玩两天?”
  乔千岩:“他上午还有会,得立刻赶回去。”
  老太太看看自己的手表,拍着大腿道:“哎呦,现在都快七点了,他赶得过去吗?”
  坐最近的列车,自然是能赶回去的。
  但昨晚邢琛从安城来到洛江火车站,等了几个小时等到他们,将他们送上车又回去。这样折腾一夜,连十句话都没说上,值得吗?
  乔千岩身上还披着邢琛的外套,方才那一抱,邢琛使出了十成的力气,勒得他胳膊现在还发麻。外套的半边也被邢琛的衣服浸湿了。乔千岩将外套脱下来,折叠的同时兜里有东西掉了出来。
  乔千岩捡起来,是一个打火机,和一包只剩下两根的烟盒。


  8

  邢琛从火车站出来就十点了,他打辆车飞速赶往单位,终于在手机被打爆之前赶到会议室。邢琛向来注意形象,这是第一次顶着一头乱发和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出现在诸多同事面前。他昨晚在候车厅为了提神,吸了两包烟,今早衣服又淋湿,回来途中衣服被暖干,现在身上就有一股莫名的难闻味道。他进了会议室卷起衣袖,冲在场的人笑道:“半路上车坏了,现在形象不太好,别介意。”
  上个月省里召开常务会议,省卫计委立下了两年内完善本省七个贫困村医疗基建的军令状。国庆之后,各个市就开始落实,每个市的卫计委领导班子都得派出一两个人驻扎进基层,主抓这项工作。虽然是一件苦差事,但是做好了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今天这场会议,就是要确定五个副主任里谁来负责这次工作。但事实上从省里下发通知那天,邢琛就是负责人的不二人选。这个会议,其实就是让他做一个全面的工作报告,有了文件,才好办接下来的事。
  开完会,邢琛要做好工作的交接,他原本就身兼数职,如今又担了一个职务,必须要把一部分事交给下属。下周一,他就得作为乡村基建巡查组组长下乡驻扎。
  邢琛忙到一点多才有空去食堂吃饭,正好遇上也是因为忙工作来晚了的几个领导,他们招呼邢琛坐过去,邢琛打完饭便坐到他们旁边。
  几个领导正在谈事,邢琛坐过去后,他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
  “乔毅然的表弟,也是七月份被纪检带走的,再过几天就该开庭判了。”
  他们口中的乔毅然,邢琛自然是知道的,安城市曾经的教育局局长,几年前因为受贿入狱,后来又牵扯出几条罪状,加起来被判二十五年。邢琛的父亲与这位乔局长一直都不对付,两人甚少来往,邢琛调回安城后又在基层磨了几年,印象中只见过一次乔毅然。等到他升任卫计委副主任的时候,乔毅然的那些党羽,下调的下调,双规的双规,安城市政府里,已经听不见乔毅然这个名字了。
  邢琛对这些旧事兴趣不大,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把手里的活分给哪个人,几口填饱肚子就走了。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今天的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邢琛从单位里出来,坐进车里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心道今天那几个在自己身边干了大半天活的同事怪委屈的。
  车路过文化馆,一群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学生从台阶上往下蹦。他们穿着校服,而校服的样式,竟然和当年乔千岩上大学时所穿的一模一样。邢琛毕业早,他们那个年代的校服比较宽大,并不好看。到了乔千岩那时候,男生的校服全部换成修身的深蓝色西装,校服西装不似商务男装那般呆板,衣领处的暗红条纹,显露出学生才有的活泛。在那次公益活动后,邢琛又见过几次乔千岩,有一次就是穿着这样的西装,当时邢琛脑子里就涌出很多旖旎的想法,可惜紧接着就看到乔千岩像个骄傲气盛的小王爷,带着几个学生和一家毁约的公司谈判,逼得人家不得不继续赞助他们学生会的活动。
  那时候邢琛就很纳闷,乔千岩是怎么在这么多的身份里自由切换还游刃有余的?他怎么会不论什么场景下,都是精力充沛满身活力的?
  邢琛放缓车速,那群学生往他的方向走,他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二十岁的乔千岩,他每想起就从心底里生出渴望的乔千岩。
  邢琛掏出手机,他突然很想听听乔千岩的声音。他今天一天都在忙,手机调了静音,此时才发现上午乔千岩给他发的短信:到单位了吗?
  邢琛拨了过去。响了许久之后,对面才是乔千岩迷糊的声音:“喂?”
  邢琛:“你睡了?”
  乔千岩睡梦里被吵醒,脑子里混沌一片,说话声音特别软:“嗯。”
  邢琛低笑:“你这样说话很像在撒娇。”
  乔千岩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我没有。”
  邢琛有些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他看着窗外,仿佛看到二十岁的乔千岩也在那群学生中间,上挑着眼睛看他。
  “千岩。”
  “嗯?”
  “我很想你。”
  一句这样直白的情话,乔千岩却听出一点伤感的味道,邢琛在他面前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时不时会有这样超出安全距离的话说出来,但都是带着少许轻佻和不正经的,乔千岩基本不会往心里去,可这次很不一样。
  乔千岩看看墙上的挂钟,低声道:“很晚了,你早点休息,今天你太累了。”
  邢琛挂了电话,他昨晚一夜未睡,今天又脚不沾地忙了一天,此刻应该非常困,可奇怪的是整个人虽然累,却没有一点困意。
  他活到这个年纪,自然非常清楚此时此刻身体需要什么,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任体内的火气四处乱窜,这种无法排解的欲望让他从心底里生出烦躁与倦怠。

  一场雨过后,天气转凉,乔千岩清晨四点多起床收拾东西,他今天要回一趟安城,去听表叔的审判结果,结果一出来,他需要去见父亲一面。
  打开衣柜看到前几日从洛江车站带回来的邢琛的外套。他想了想,将外套装进包。
  乔千岩临走前跟奶奶说了许多遍自己要出去办点事,让她别担心,同时又叮嘱温那:“你千万看好奶奶,我下午最晚七八点能回到家。”
  温那答应道:“你放心,下午奶奶说了要教我织毛衣。忙起来时间很快的。”
  乔千岩摇摇手机:“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乔千岩上次回安城,还是去年母亲忌日,他回来扫墓,那天他也去了监狱,父亲仍然没见他。但今日不一样,表叔和他父亲向来是一荣俱荣,如今表叔也倒了,父亲肯定是想知道情况的。
  乔千岩坐在法庭席最后的角落,他清楚地看到前排几位亲戚在啜泣,听完结果后,他起身走了。他自小就不喜欢家里天天是来送礼求办事的人,父亲也很保护他,知道他无意,就不把他往官场里带,由着他去做喜欢的事情。所以家里这一辈公私都绑在一起的亲人,与他之间,其实没多少情分。
  乔千岩等了二十分钟,狱警告诉他,乔毅然愿意见他。
  乔千岩长相肖母,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乔毅然还把他当个闺女似的宠着。乔千岩五岁半刚学会骑自行车,便和邻居家九岁大的男孩互相吹牛,大男孩指着小区外墙说我能绕这里二十圈,小萝卜头乔千岩也掐着腰不服气道我能绕三十圈,两人谁都不服谁,于是约了个时间比赛,双方家长当裁判。他们俩沿着小区外墙一圈圈骑,十圈后两人都累得蹬不动了,大男孩碍于自尊,又死撑着骑了六圈,最后死活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乔千岩憋着股劲,一口气骑到二十圈。乔父怕他累坏,连忙过去说可以了,已经赢了。然而乔千岩撅着小嘴一脸桀骜:“我说三十圈,就是三十圈。谁骑不到谁就是小狗。”接着又开始骑。到二十五圈的时候,两只腿实在乏力,整个人连带着车摔倒在地,膝盖立马磕的流血。乔父当时虽然看着心疼,但还是拉住要上前阻止的乔母,站在一边看乔千岩从地上爬起来,推车走几步后又骑上了。
  从那一天起,乔毅然才真正意识到乔千岩虽然长得秀气,骨子里的狠绝却是多少男人都没有的。
  乔毅然大学毕业后进了国家单位,后来做到教育局局长,外人都说他一路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得到些东西,就得放弃一些东西,比如他进入单位时曾对着党旗立下的誓言。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走出第一步,就永远不可能回头。所以他把唯一的儿子隔离出去,在乔千岩面前当一个完美的父亲和官员,不要乔千岩身上沾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几年前东窗事发,乔毅然希望自己入狱后,便消失于儿子的生命里,他知道尽管乔千岩的世界遭受翻天覆地的打击,可他还是会当自己是他的父亲,会来探望他。所以乔毅然选择直接拒绝,好让儿子不再看重他,重新开始生活。
  距离父子俩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
  乔毅然看着对面的儿子,乔千岩瘦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样神采奕奕,整个人被一股萧瑟笼罩着。他心里十分难过,但是嘴上却不愿多泄露情绪,听着儿子向他说表弟的判决结果,沉默许久后才道:“法网恢恢,怨不得别人。”
  乔千岩:“您……身体还好吧?”
  乔毅然:“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你多陪陪奶奶,等谈了老婆,带来给我看看。”
  乔千岩嘴边扯出一点笑容:“好。”
  两人这次见面仅仅十分钟的时间,乔毅然便要回去,乔千岩看着他进去,也离开了。
  出了监狱,才刚到中午,乔千岩在路边找了一家小店准备吃午饭,顺便给邢琛发条微信:你在单位吗?
  邢琛很快打电话过来:“千岩,你回安城了?”
  乔千岩:“是,我回来有点事。现在办完准备回洛江。你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我现在在市委附近,要给你送过去吗?”
  邢琛无奈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乔千岩:“哪儿?”
  邢琛:“十八里乡。”
  十八里乡离安城不近,走高速需要一个小时。
  乔千岩:“那我把你的衣服放在门卫室,回头你——”
  “千岩。”邢琛打断他,顿了一下道:“你能不能等我一个小时?我现在就回安城。”
  乔千岩另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桌面,犹豫道:“我……”
  邢琛:“等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乔千岩也放下手机,看着手边那包衣服等服务员上菜。
  虽然乔千岩已经尽力放慢速度,但一顿饭吃完也才过去半小时,他出了餐馆,往市委对面的广场溜达。
  广场中央有小孩在学溜冰,乔千岩便坐在休息椅上看小孩子一遍遍摔倒又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接到邢琛的电话。
  邢琛:“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乔千岩:“在人民广场,看小孩们溜冰呢。”
  邢琛开车往对面的人民广场走,很快看到朝自己招手的乔千岩。乔千岩看着他走过来,将布袋递过去,邢琛伸手过去,嘴角一勾,顺着布袋握住乔千岩的手,带着他几步走到路边上车。
  邢琛一边倒车一边道:“为什么来安城也不提前告诉我?”
  乔千岩:“又没什么事。现在去哪?”
  邢琛:“去我家,带你认认路,下次你回安城,就不用坐在人民广场了。”
  乔千岩看一眼时间道:“我得尽早回洛江。”
  邢琛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不会耽误的。”
  邢琛的家离市委不远,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他带着乔千岩上楼,对他道:“我一个人住,父母不在。”
  乔千岩跟在邢琛后面进屋,一眼望过去客厅是非常空旷的布局。乔千岩道:“你家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邢琛给他倒杯水,笑道:“东西多了容易乱,再说我也不需要什么东西。”
  乔千岩揉着肩膀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邢琛问道:“早上是不是起来的很早?”
  乔千岩点头。
  邢琛:“那去我床上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乔千岩摆手道:“不用,待会儿坐车再睡。行了,我记得路了,也该走了。”
  邢琛端着杯子坐到他身边,看着他道:“就这么急着走?我又不会吃了你。”
  乔千岩右眉微挑:“家里还有一位老太太等着。”
  邢琛放下水杯,侧过身撑着脑袋看他:“我为了见你午饭都没吃,陪我吃顿饭再走。我现在打电话让小区门口餐馆送外卖。”
  乔千岩听他打完电话才问:“你怎么去十八里乡了?”
  邢琛:“下乡搞医疗基建,一个星期得有三四天待乡里。”
  外卖很快就送到,邢琛提去厨房将餐盒里的菜倒进盘子,一盘盘端出来摆上餐桌。乔千岩靠在门边:“吃外卖还这么讲究?”
  邢琛:“如果你提前跟我说要回安城,我肯定准备午餐。现在只能如此了。”
  乔千岩淡笑:“我刚才吃过了。”
  邢琛朝他招手:“过来,这家的老鸭汤很不错,你再喝一点。”
  乔千岩坐到桌边,邢琛盛了一碗鸭汤给他,自己也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剥虾一边道:“安城人喜欢吃海鲜。我去洛江玩,见餐馆里基本没有海鲜,你既然回来了,就再吃点。”
  邢琛将剥好的虾放到乔千岩的盘子里。
  乔千岩忍笑道:“以前我上大学,每次放假回家第一天,我爸妈就像你这样把饭菜盛好了放我面前。”
  “虽然我是比你大了几岁,”邢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你也不能把我当你爸妈那一辈的人。”
  乔千岩亦笑,低下头将一只虾送进嘴里。看着邢琛的动作道:“你别光给我剥啊,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我不饿。”邢琛依然在让乔千岩吃菜,手里剥的虾偶尔放自己嘴里一只。
  乔千岩喝完一碗汤,又吃了不少菜,还将邢琛剥的一盘子虾都吃完,摸着肚子道:“不能再吃了,我撑死了。”
  邢琛脱掉手套,将纸巾盒拿过来,道:“你才一样尝一点就说撑。”
  乔千岩一边擦嘴巴一边道:“你吃吧,我去沙发坐一会儿。”
  邢琛看看时间,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去车站。再晚点你到洛江天就黑了。”
  乔千岩:“你吃点饭再说吧,不急这一会儿。”
  邢琛突然低下头靠近乔千岩的脸,在他下意识后退之前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笑道:“这样就不饿了。”
  乔千岩瞥邢琛一眼,嘴角翘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然后转身往外走。
  邢琛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跟着他出门。
  到了车站,邢琛将车开进停车区,在乔千岩解安全带的时候看着他道:“千岩,接下来我会很忙,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去洛江看你。以后每天晚上十点我会给你打电话,你记住要接。”
  乔千岩看着他。
  邢琛上身移过去,手臂搭在车座上形成包围的姿势,眼带笑意道:“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吻你。两个选择,你挑一个。”
  乔千岩笑:“电话在我手上,你能管得了?”
  邢琛:“我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有我的办法。你不答应就罢了,如果你答应,那以后只要你没接,我立刻去洛江找人。”
  乔千岩:“行吧,遵命。”
  乔千岩眼睛里藏着轻微的笑意,眼尾微微上翘,邢琛俯身过去。乔千岩见状连忙道:“我答应你了,你还——唔……”
  邢琛直把他吻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贴着他的鼻尖道:“答应每天接我电话,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的吧?”
  乔千岩因为憋气,脸颊潮红,气道:“无赖。”
  说完就推车门下去,邢琛在后面笑道:“到了跟我说一声。”然后看着乔千岩消失在进站口才开车离开。
  乔千岩回到洛江第二天,又收到一箱快递。里面是新鲜的虾和螃蟹。邢琛当晚电话里道:“昨天送你进站后回来路上买的。”
  乔千岩:“你打算把我们的一日三餐都包了吗?”
  邢琛:“你要是愿意回来,别说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乔千岩躺在床上笑道:“邢主任作风有很大问题。”
  邢琛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暧昧的气息传过来:“你可以去实名举报,我供认不讳。”


  9

  洛江的海拔高,所以冬天也来的稍早一些。十一月份的时候,洛江下了第一场雪。乔千岩一早起床看到院子里的积雪,快速从床上爬起来。他从回廊下拿了扫帚,将地面的积雪都扫到一边,否则地面有雪,奶奶走路容易摔着。
  干完活,他去楼顶,找到一个绝佳的视角,拍了一张洛江的雪景照发给邢琛。
  邢琛正和几位老乡扯皮,几个乡民认为来的医生不专业,都是实习生,是政府糊弄他们。邢琛从前在基层干过很多年,怎么和群众沟通是他最拿手的,也正是因为他这方面无与伦比的经验,才让市里把组长的职位给了他。
  乡里的老年人不讲道理,大小事情都要叫领导出来解释,除了一把手的话,谁的话都不起作用。邢琛这几年待在市里,做的都是统筹和指挥类的工作,已经很久不需要直接面对老百姓,如今驻扎在乡村,时不时让他想起刚毕业那几年的工作场景。
  只是再怎么熟悉的工作,总有烦躁的时候,邢琛一早被下属叫出来处理,两个小时过去了,眼前的几个人还是油盐不进,好像听不懂邢琛的话似的。邢琛的态度便由怀柔往强硬上走了,连续摆出几条国家政策后,那几个人有点被唬住,一时没接上话。邢琛用眼神示意下属给他们续茶,自己坐到一边看手机。
  乔千岩那副雪景构图十分精妙,远近有序,层次分明,洛江的古建筑在雪景中若隐若现,黑与白的色彩让人心里突然静了下来。
  邢琛将那张图片保存,放下手机后和缓了脸色,心里的几分燥气消失,耐心安抚那几位乡民。
  邢琛所在的办公点是乡政府,住的宿舍也是办公楼后面的招待所,乡里财政资金有限,招待所十几年没有修缮过。原本市里下的文件是他每周需要到岗四天,但是上任后便身不由己了,从第一天下乡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中间只回去市里两三次,还都是去参加个会议后马不停蹄赶回乡里。任何工作都是起步的时候特别难,等到步入正轨,邢琛也可以睡几天踏实觉了。
  周四下午,开完总结会,邢琛开车回市里,这个周末,他可以休息两天。
  邢琛回到家后就去理发,他在乡里待了一个月,风吹日晒、田间地头的工作,自觉整个人糙得像是干了几年农活的男人。收拾干净后,买了第二天一早去洛江的车票。
  刚坐上去景区的汽车,邢琛接到母亲的电话:“阿琛,这周末你放假吧?回来吃顿饭。”
  邢琛:“我得出差,下次有空再回去。”
  邢母不高兴道:“每次都是下次,我和你爸多久没见你了?昨天你爸碰见你们齐主任,说是这周末你们休假,你又去哪出差啊?”
  邢琛安抚道:“外地,妈我保证下周回家,行吧?”
  邢母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洛江仍然遍布积雪,邢琛下车后踩着吱呀的地面往客栈方向走,他昨晚没有向乔千岩说自己会过来,就是想来个突然袭击,可惜到客栈门口才发现已经关门落锁了。
  现在这季节,客栈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一个客人,所以乔千岩经常关了门带奶奶出门走走。昨晚他还向邢琛说过,最近经常带奶奶过河去走长桥。
  邢琛去河边找人。
  走到桥口,邢琛便看见不远处祖孙俩的身影。乔千岩穿着一身长及膝盖的黑色呢大衣,一手插兜一手虚扶在老太太身后。两人慢慢往桥对面走,乔千岩偶尔偏着头和奶奶说话。
  邢琛走过去,站在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千岩!”
  乔千岩回过头,先是惊讶然后笑出来:“你来啦。”
  邢琛走在老太太另一边,看着他们道:“这是要往哪里走?我和你们一起。”
  乔千岩指指前方道:“去前面园子里摘点梅花回来。”
  此时并不是梅花全盛的时节,园子里的梅花树虽然密集,但冒了花骨朵的树枝并不多。乔千岩左右看看,对邢琛道:“不行,再等几天吧。”
  三人相携着回去。乔老太因为邢琛的到来非常高兴,一回到客栈就去厨房,说中午要给他做火锅。邢琛在旁边道:“奶奶,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
  乔奶奶笑道:“不麻烦,我做点汤底,很快就好了。今天天气冷,你走这么远的路,吃火锅暖和。”
  乔千岩将一筐蔬菜提到邢琛面前:“来,择菜。”
  洛江有许多外地没吃过的野菜,邢琛每洗一种都要问问手里的菜叫什么名字。
  洛江的火锅和安城的差别很大,洛江用的还是旧式煤烧的烟囱式火锅,汤底是腊排骨汤,吃的时候自己再调一点辣椒粉。
  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餐桌,乔老太将火锅里的腊排骨夹给邢琛:“先把排骨吃了,待会儿再烫菜吃。”
  火锅中央是蜂窝煤,周围一圈用来烫菜,烟雾往上方蒸腾,邢琛透过烟雾只能看清乔千岩被辣的红艳的薄唇,清润的眼睛被遮挡的影影绰绰。
  饭后,乔老太要午休,邢琛想要去楼顶看雪景,乔千岩锁好大门后和邢琛一起上了楼顶。邢琛四下走走,最后停在一处角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递给乔千岩看:“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乔千岩仔细研究一番,没找出哪里特别。
  邢琛往左边划相册,找到之前乔千岩发给他的雪景图道:“你这张照片,也是在这个角度照的,对吗?”
  乔千岩将两张照片仔细比对,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视角。他坐在台阶上,撑着脑袋仰头看邢琛:“观察力很好啊,邢主任。”
  邢琛也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侧着身体看他。
  乔千岩奇怪道:“……看什么?”
  “我这次来……”邢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安城?”
  之前在电话里,邢琛有用玩笑话说过几次要乔千岩回安城,但乔千岩都没太当真,没想到邢琛不是在开玩笑。
  乔千岩偏移视线,看向远方,淡淡道:“……我不想回去。”
  邢琛闻言笑了一声,靠在栏杆上道:“真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也来场异地恋。”
  乔千岩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看着他道:“邢琛,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随缘,不是吗?”
  乔千岩的意思很明显,他没有考虑两人的以后,他也不认为他们需要有以后。
  邢琛心道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当初他遇到乔千岩没多久,单位有个升职的大好机会,只是需要调到外地,邢琛左思右想,前途与乔千岩,他选择了前者。那时他宏图未展,一见钟情的美人于他来说,不是值得他抛弃一切去追随的目标。
  可是几个月前在洛江再次见到乔千岩,邢琛几乎在记忆唤醒的那一瞬间,潜意识里就笃定不会再让乔千岩消失于他的生命里。
  邢琛意识到自己还是操之过急,如果乔千岩独身一人还好说,乔老太身体这么不稳定,乔千岩哪里都不会去。邢琛站起来,朝乔千岩伸出手。
  乔千岩不懂他要干什么,依然坐在原地不动。
  邢琛弯下腰,抓住乔千岩的手将他带起来,然后将人圈在栏杆处,微低了头隐隐笑道:“是,我们是随缘,可这缘分未免太浅了。”
  乔千岩熟悉他这个表情,肯定又要说一些风流话了。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邢琛道:“到现在除了为中国电信事业做点贡献,没一起吃过几顿饭,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你能承认这是谈恋爱,我可不好意思认。”
  乔千岩:“……”
  邢琛的脸又靠近几分,嘴巴开合间的白雾飘到乔千岩鼻梁:“连接吻都没有过……”
  乔千岩反驳道:“怎么没有。”
  邢琛眼神往下从乔千岩的唇上扫过,喃喃道:“以前算吗?不都是我在耍流氓。”
  邢琛带着蛊惑的声音一缕缕传进乔千岩耳朵里,两人脸的距离过近,乔千岩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邢琛偏着头,嘴唇慢慢往乔千岩靠近。乔千岩微微抬起下巴,下唇轻动,迎上了邢琛略冰的唇。
  邢琛原本握在栏杆上的手收回环抱住乔千岩,带了力道的吮吻使乔千岩的头有些后仰,邢琛的右手从后背往上移,扶住他的后脑,口腔内痴缠的舌尖往乔千岩喉咙深处抵去。乔千岩腿往后踉跄一步,将抵在邢琛胸前的双手往后伸,环住了他的脖子。
  吻毕,两人的唇微微错开,邢琛伸出舌尖舔去乔千岩嘴唇上的水迹,喑哑的声音道:“我还真变成正人君子了。”
  两三个月,要搁邢琛以前,怎么可能只是接个吻。
  两人正亲昵,楼下响起老太太开门的声音,乔千岩嘴角噙笑:“奶奶醒了,下去吧。”


  10

  12月12日,是洛江一年一度的节日。从清晨的集市到凌晨的篝火,传统的民族风情吸引大量游客,也是洛江冬天最热闹的一天。
  乔千岩的客栈被定出去五间房,温那要回家过节,所以客栈里只有乔千岩和奶奶守着。老太太不想让孙子担心,便把厨房门敞开着,坐在门边灌腊肠,好让乔千岩随时都能看见她。
  有几位客人看老太太灌腊肠觉得有趣,便搬凳子坐旁边和她聊天。
  乔千岩办完所有旅客的入住手续,闲下来才看到邢琛发来的微信,说最近好几个地方爆发流感,让他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乔千岩心道一上午忙的后背都汗湿了,怎么可能感冒。
  不过不用他说,邢琛知道今天是节日,客栈肯定忙,所以昨晚很早就催他睡觉,今天白天邢琛隔一会儿就会跟乔奶奶通个电话,到下午的时候乔奶奶都奇怪了,向乔千岩吐槽道:“邢琛怎么回事?今天给我打十来个电话了。”
  乔千岩笑道:“他关心您。”
  乔千岩明白,邢琛是不想让乔千岩忙的时候还要挂心奶奶,所以替他盯着。
  乔千岩和奶奶来洛江第一年的时候也去看了篝火,今年游客比去年还要多,乔千岩不打算带奶奶去凑热闹,吃过晚饭,就让奶奶先休息,他坐在前台等旅客们回来。
  邢琛最近两星期都是在市里上班,因为安城市前不久发现几例症状比较特殊的流感病人,卫计委担心是疫情,便把工作重心转移到防治上去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新的感染者。邢琛在去十八里乡驻扎之前,分管的就是传染性疾病防治小组,这类病情一旦发现,最怕的就是引起公众恐慌,各种不科学的传言飞速传播,一旦传言影响力太大,政府就陷入被动,所以对邢琛来说,与防治同样重要的就是迅速将实情报道出去,并且逐一击破网络上的谣言。
  每晚十点的电话,已经成了邢琛和乔千岩之间的习惯,有时候一不注意会聊一个多小时,有时候仅仅是道一句晚安就各自睡觉。邢琛九点多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用耳机和乔千岩聊天,手里用iPad查看这两天有没有又出现一些不靠谱的谣言。
  乔千岩听着邢琛嘴里“没脑子的谣言”笑得前仰后合。篝火晚会一结束,旅客们纷纷回来,乔千岩关上客栈的大门,和邢琛说晚安后也回房间休息。
  节日一过,天气愈发冷了。乔千岩花费两三天的时候才把节日当天的客房清理干净。第四天上午,乔奶奶的身体不太舒服,一早起床就咳嗽打喷嚏,乔千岩给她量了体温,显示有些烧。乔千岩立刻带她去医院。
  到医院才发现今天医院的病人实在多,一个个不是用纸巾擤鼻涕就是捂着嘴咳嗽。乔千岩问以往熟悉的护士:“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护士匆匆忙忙道:“谁知道呀,从昨天开始来了很多病人,都是感冒发烧的,现在医院都坐不下了。”
  景区的医院规模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突然涌来的病人,一时之间大堂里坐的都是打点滴的人。乔千岩搀着奶奶去排队挂号,等了一上午才见到医生,医生一见老太太那症状就知道了,唰唰几笔就填药单,让乔千岩带着老人去找护士打点滴。
  乔千岩问道:“医生,你都不仔细看看的吗?”
  医生眼皮都没抬:“现在医院里的病人全是这个症状,你是个文化人,不用我说就该知道这情形一看就是传染性流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昨晚就向市里申请支援,具体病因和防治办法都得靠他们提供。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先给大家吃点药稳一稳。”
  乔千岩扶着挂点滴的奶奶坐到医院走廊,他掏出手机上网,想找到点关于这次流感的说明,可洛江这种小城,从昨天开始大规模出现的病情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看见网络上有任何报道。乔千岩想起安城和自己读大学的城市,任何一件与民生相关的事情,出事当天必然就被多方报道了。
  此时此刻,乔千岩才认识到居住在一个落后偏僻的地方,虽然清静,但一遇到事,闭塞的地理位置会让这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乔千岩搜寻近期其他城市的流感病例,想看看那些症状与景区内爆发的是否一样,结果输入流感二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全国各地已有十多人因感染流感死亡。乔千岩心里一惊,他点击进入详情,手机缓冲的时候收到了邢琛的来电。
  邢琛在办公室来回走动,等到对面一接通,立刻道:“千岩?你怎么样?有没有感冒?”
  乔千岩:“我没有。”
  邢琛松了口气,继续道:“那就好,你听着,从今天开始不要出门,不要见外人,也不要再接收客人。你上次感冒,我不是给你寄了很多板蓝根吗?你和奶奶一天两包喝下去,还有,这两天一旦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听见了吗?”
  乔千岩听出邢琛话里的紧急和严肃,他看了看身边的奶奶,思忖道:“邢琛,洛江是不是也出现了安城的情况?”
  邢琛站在窗边用手指揉太阳穴:“对,昨天洛江市卫计委领导向我们咨询情况,我这才知道你那边也出现了流感。安城已经发现了几例,病因今天就会检测出来。这次……没那么简单,怕是要遭受很大损失。”
  乔千岩的心一路下沉,他的后背突然一阵阵发冷,他知道,不论任何病,最难撑过去的一定是老人和孩子。
  邢琛听见对面突然没了回音,以为乔千岩是被吓住了,连忙道:“千岩,别担心。病因一检测出来,疫苗很快就能研制出来,到时候你们统一打疫苗,不会有事的。”
  乔千岩:“那已经感染的人呢?他们怎么治?”
  邢琛:“目前是要住院,能不能治好,不能百分百的保证。”
  乔千岩:“知道了,你忙吧。”
  乔千岩挂完电话用手摸摸奶奶的额头,仍然发烫。护士抱着一摞医用口罩发给大堂里的人,虽然很多人已经被传染,但是一看到口罩,大家都快速的拆开戴上。乔千岩也为奶奶戴上口罩:“只是感冒,没什么大事。”
  老太太不犯病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她不是洛江当地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念过书的老人,她看到医院里的情形,就懂了大半。她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用手捂在口罩外面对乔千岩道:“千岩,你回家去,我在这儿有护士,用不着你。”
  乔千岩嘴边扯出一点笑容:“奶奶,你别紧张,就是一次流感,以前安城不也经常有吗?不会有事的。”
  乔老太:“你听不听奶奶的话?”
  乔千岩将她的手放下,脸上也是在她面前少有的端肃:“您得听我的。”
  乔千岩知道以医院的人手,不可能照顾到每个病人,更何况奶奶还有精神上的疾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除了他,没人能照顾奶奶。
  一瓶刚打完,医院里响起广播:“各位病人及家属们,接市里通知,从今日起,景区进行全面封锁隔离。目前已到医院就医的病人会尽快安排住院,陪同病人的家属也需要留院观察。请大家积极配合医护人员的工作,我们齐心协力,渡过难关。”
  广播一出,医院里瞬间人声鼎沸,各种人心惶惶的猜测口口相传,对死亡的恐惧让人慌乱无助。
  通知一出,乔千岩必须要和奶奶分开,他对护士百般叮嘱,让她们注意奶奶的精神状况,得到匆忙的答复后被带往另一层楼。老太太本想拍乔千岩的手让他放心,可又担心传染给他,捂着嘴道:“千岩,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你千万注意,离其他人远点,听医生的话。”
  乔千岩转身那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他回过头看被护士扶着的老太太的背影,口罩下的嘴巴虚张,终究没有叫出一声“奶奶”。
  乔千岩和其他家属被安排在四楼,四楼是行政办公区,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被抽调下去帮忙,办公室都是空着的。几位护士分别派发体温计,让大家先量体温。
  乔千岩掏出手机上网,关于这次流感,已经有了官方的报道。
  洛江大规模爆发的流感与此前几个城市的病例病毒成因一致,官方命名“H型病毒流感”,不同于以往的几次小规模疫情,此次流感传染性强,致死率高,疫苗研制难度大。而目前几个大城市的疫情已被有效控制,一周内均未发现新增病例。重灾区则是洛江景区,源头就是12日的节日,有携带病毒的游客进入景区游玩。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邢琛,已握着拳头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他的眼前是各种关于洛江景区疫情的爆料,有说已经死了五十多人的,有说整个景区群众全被感染的,有说政府要将景区封锁后任他们自生自灭的。
  若是昨天,邢琛看到这些内容立刻会在心里骂一句有病。自从前几年的世界末日论兴起,不论出现什么疫情,总有些人为了吸引眼球编一些耸人听闻的谣言。
  但此时此刻,他似乎信了这些传言,似乎洛江景区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似乎那里的人都会死亡。
  因为就在五分钟前,他接到了乔奶奶的电话。
  老太太明白医院现在没有实力救这么多病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医院,可她的孙子必须活着。如果乔千岩被传染了,那医院一定要首先救他;如果乔千岩没有被传染,那医院一定得放他出去,不能让他留在这么多病人的地方。
  老太太的儿子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她自然知道任何事都有特权,她管不了别人,她得保护自己的孙子。
  封锁景区的指令是洛江市政府下达的,封锁的意思就是任何人未经批准都不能出入景区。
  邢琛知道政府下封锁令是正确的,也是最有效的。洛江景区位置偏远,卫生条件落后,将病人集中,按照病情严重程度分批次送往市中心医院,再进驻医疗团队对景区内居民进行全面检查,是最合适的救助办法。H型病毒流感虽然比普通的流感严重,但通过安城的几例病人救助情况来看,只要科学治疗,痊愈的概率高达九成。
  但是凡事都有万一,而邢琛,不要这个万一。


  11

  邢琛刚刚才和齐主任一起开完新闻发布会通报疫情情况,洛江的事情一爆发,之前已经发现过病例的城市都得处于半封锁状态,出入都需要严格检查。而他作为领导,就算安城目前未发现新病例,他也得待在单位随时待命。邢琛不是没有过翘班的时候,有时候单位事少,又恰逢有私事,他向同事打声招呼就走了。只是他向来拿捏得住轻重,该以工作为重的时候,他连父亲的大寿都没回去。
  病毒有四到十天的潜伏期,目前没有症状的人,谁都不能明确是否被传染,所以即便是被隔离开的未感染者,都聚集在一起,依然非常不安全。但医院条件有限,在将病人全部送走之前,无法做到单人单间隔离,而保险起见,这些人更不能放回家。
  邢琛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打电话让下属进来交待一圈事情后,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外套出门。
  邢琛出单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上车后向师傅说送去火车站,然后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景区医院到下午开始往市医院送病人,护士将病人名单拿到四楼让家属确认签字。乔千岩签完字后在回到自己的位置,手机突然响了。
  “千岩,我现在在洛江市医院,刚刚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你和第一批病人一起来市医院。”
  乔千岩:“我也去?”
  邢琛:“对,护士会带你的。你听医院的安排,知道吗?”
  乔千岩一挂电话,方才让他们签名的护士就走了过来:“乔千岩是吧?请跟我来。”
  从上午他们被安排到四楼,期间就不断有人因为出现疑似症状而被带走,所以到后来,众人都越坐越远,互相之间连话都不敢说。
  乔千岩是未传染者,全副武装后被安排和医护人员一起乘坐专车去往市中心医院。
  乔千岩一到医院,从车窗里看到病人们都戴着口罩跟在护士后面进了大楼,可惜他所坐的车视角有限,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乔千岩从车上下来,看见几十米外和一群领导站在一起的邢琛,邢琛虽然戴着口罩,但是看见他的那瞬间眼睛稍弯,显出笑意。
  手机里收到一条微信:在医院等我,我带你们回安城。
  乔千岩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邢琛,邢琛伸出食指隔着口罩比了一个“嘘”。
  乔千岩在病房待了十几分钟,一位护士便来带他出去。
  一辆房车停在他面前,邢琛将驾驶座的窗户放下来,看着他道:“上车。”
  房车内部结构很简单,乔千岩坐上副驾驶座,掀开后面的布帘,透过玻璃看到奶奶和一位护士在说话,奶奶看起来精神非常差,靠在沙发上不太动。
  乔千岩和邢琛之间也隔了一个窗户,他上车后仍戴着口罩,隔着窗户问道:“安城的病人都痊愈了吗?”
  邢琛:“还有两人住院观察,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
  乔千岩:“你这样带我们回安城,会有多大风险?”
  邢琛看了他一眼才道:“你就是怕风险,才不告诉我的?”
  乔千岩:“这不是小事。”
  乔千岩知道如果邢琛动用关系把他们祖孙俩弄出洛江,若是全程无意外还好说,若是出一点意外,再传染一个人,那么邢琛的官帽就保不住了。
  非亲非故,乔千岩没有资格让别人如此牺牲。
  邢琛直视前方,收紧的嘴角显示出他的不悦,一路上再未说话。
  车驶入安城已是深夜,高速路口仍有医护人员在值班,邢琛下车走过去,向负责检查的医生打招呼。那医生自然是认识这位卫计委领导的,一听说他要带一个病人进安城,为难道:“邢主任,你这是要我难做啊。没有上头的批文,一个病人都不能进安城。”
  邢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笑道:“你看,这是通行证,我和几位副主任都签过字。现在深更半夜,我去把齐主任叫起来签字也不太地道。你今天先让我把病人送到医院,明天一早,我立刻让人把齐主任的签字给你送过来,怎么样?”
  邢琛恩威并施,废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让医生放行,当即将车开往医院。
  安城市第一医院传染科的蔡主任一听邢琛送来一位病人吓一跳,他以为安城又发现新病例了,当得知是从洛江带回来的病人时,他才松了口气。
  蔡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迎接邢琛,邢琛一行人正好走到楼梯口。
  蔡主任连忙走过去:“快带病人去隔离病房。还有这位先生,也是从洛江出来的吗?”
  乔千岩:“是。”
  蔡主任:“那必须马上隔离。邢主任,你……你也要做一下检查。”
  邢琛点头,抓住乔千岩的胳膊看着蔡主任道:“我有几句话要跟我这位朋友单独说一下,说完我跟你们去做检查。”
  随后,邢琛拉着乔千岩闪进旁边空着的器材室。
  乔千岩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他现在不能确认自己是否被传染,不敢离邢琛太近。邢琛唇角微扬,一抹笑容还未到达眼底,就推着乔千岩靠在了墙上。
  乔千岩低吼:“邢琛!”
  邢琛用腿抵住他的下身让他不能动弹,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掉了他的口罩。然后在乔千岩往旁边扭头的同时咬住了他的嘴唇,稍一使劲,就翘开了他的唇缝,噙住他的舌头用力吸吮。
  乔千岩眼睛都急红了,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将邢琛往后踢,但依然被邢琛死死钳制着,而口腔里的唾液不断分泌,从牙齿缝到腔内的黏膜,全被邢琛舔过。
  许久之后,邢琛才放过乔千岩已然红肿的唇,略带喘气声道:“刚才在路上我不能这么做,万一被传染,搞不好会连累他人。但现在到了医院,我不用担心伤及无辜。你不是不想给我找麻烦吗?现在你满意了?”
  乔千岩心里的触动尚未平息,他没有想到邢琛能不管不顾到这种份上。
  乔千岩垂下眼眸:“你不应该这样。”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不应该有“同生共死”的牵扯。
  邢琛:“一直以来我都是认真的,只是你不愿意信,你也不愿意认真。”
  邢琛说完便打开门出去,跟着护士去做检查。而乔千岩被安排在医院观察一个星期,没有症状才能出院。
  乔老太从下车到进病房,短短的路上她远离乔千岩,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邢琛经过检查后没有问题,可他刚刚才和乔千岩交换过唾液,病毒传染没这么快,但万一他过两天才出症状,他自己倒是不怕,但安城就遭殃了。不过接吻这种事自然是不能直接跟护士说的,他扯了个谎:“我和朋友在高速路上同喝了一瓶矿泉水,不会传染吗?”
  护士笑道:“没有这么夸张,这次被传染的大多是老人与孩子,抵抗力好的青年人,即便是与病人多次接触,也很难被传染。而且你那位朋友刚才也接受过检查,没有发现传染迹象。”
  邢琛听到乔千岩没有传染,心里松了口气。
  邢琛第二天一早去找齐主任签通行单,齐主任得知他先斩后奏运了个病人进安城,当即大发雷霆。邢琛不是一个中庸的性格,这两年在齐主任手下做了不少让人意料之外的事,但往往是为了大局出发,所以尽管偶尔会被齐主任提点两句,但一直以来,齐主任非常欣赏他有勇有谋的做事风格。
  这是邢琛第一次动用职权为个人私事开绿灯。
  齐主任震怒的同时,还有些失望。他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也走上弯路。
  邢琛并没有为自己解释,坐在办公室任主任批了他一个多小时,最后主任问他:“那是你什么人?”
  邢琛:“我奶奶。”
  齐主任被他气笑了:“你奶奶十年前去世我还去参加了葬礼,现在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奶奶?”
  邢琛:“主任,这次是我做错事,您要怎么处置我都没话说。我向你保证,没有下一次。”
  齐主任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火气也降了些,坐到他对面道:“邢琛,我跟你爸是生死兄弟,自从我把你要到我手下做事,比起工作能力,我更看重你的品行。很多事,有一就有二,就好比前不久坐牢的沈长勤,还有他表哥乔毅然,年轻的时候都是根正苗红的干部,结果一念之差,就走上不归路。你这次违纪事情严重,从今天起,传染性疾病防控小组交给老程来负责,你回十八里乡好好反省。”
  邢琛:“一切听主任安排。”
  邢琛下午下班收到乔千岩的短信:有时间能来一趟医院吗?想和你谈谈。
  邢琛也正准备去医院,从明天起他就要常驻十八里乡,他打算将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乔千岩,等到乔千岩从医院出来,可以暂时住在他家。
  邢琛在用保温盒打包了一顿晚饭带到医院,被护士带到乔千岩所在的病房。
  邢琛将饭菜摆在桌子上,递双筷子给乔千岩:“医院食堂的饭菜比较难吃,所以我打包一点过来,我也没吃晚饭,一起吧。”
  乔千岩将饭菜分成两份,摆在各自的面前道:“分开吃吧。”
  两个人异常安静的吃完饭,邢琛将餐盒都收拾起来,才坐到乔千岩对面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乔千岩眼神往窗外看了几秒又收回来,看着邢琛道:“这次的事,很感谢你。”
  邢琛诧异道:“就是这个?”
  乔千岩摇摇头,放缓了语速道:“邢琛,虽然我没有在政府里工作过,但我知道你做这件事必然是违规的,你肯定会受到处分。虽说在此之前我没少受你帮助,但那些事于你来说,没有触及根本。当初你去洛江没几天就口无遮拦,我当你是一时兴起找个乐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和你有一段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来真的,邢琛,我向你说实话,我没有爱上你。”
  邢琛眼角一跳,接着莞尔道:“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发好人卡了?”
  乔千岩眉间舒展,淡淡道:“这几年我平和了很多,从前觉得非黑即白的事情,如今我都看淡了。可是,有些事,我还是不能混混沌沌的糊弄过去。如果我死心塌地的爱上谁,那我就要同等的回应,哪怕差一厘,我都不要。反过来,如果我没有给你同等的感情,即便是出于道义,我也该跟你说明白。”
  邢琛看着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仍然像之前一样对你,你会躲我吗?”
  乔千岩想了想道:“不会。”
  邢琛一笑:“那不就结了,你对感情的态度比较纯粹,但我不像你,比如现在,我觉得你人在我面前比较重要。你不讨厌我,或者应该说你有一些喜欢我,那就行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邢琛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放到乔千岩手心,不在意地笑道:“你没说错,我确实受到处分。从今天起,我又得回到乡下挖土了。这是我家里的钥匙,等到你出院,你就过去住。”
  邢琛不等乔千岩拒绝,接着道:“你既已经被我接回安城,也不差再住进我家里。”
  乔千岩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从小在安城长大的。不至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12

  城南花园是一个老式小区,如今大多数小区都是二三十层的高楼,而城南花园里还全是一排排六层的楼房。这类旧小区有个特点,就是户型很大。现今房价高昂,八九十平的房子最抢手,像城南花园里一百五六十平的老房子,在二手房市场上几乎无人问津。乔千岩当初离开安城时打算把房子卖掉,便在小区门口的房产机构做了登记,两年过去,房产机构仍未找到买家。
  当初走时什么都没带,家具家电全部留在家里。乔千岩不用看都知道两年的时间家里会落多少灰尘。乔千岩捂着鼻子环顾一圈,最终选择叫小时工过来打扫。他从小没干过家务,这两年虽然开客栈,但是洗洗涮涮之类的活他干的不多。可能男人天生心粗,每次他干完家务,奶奶总说不干净,要重新收拾一遍,久而久之,他就不抢奶奶的活,权当是让她锻炼身体了。
  医院为了保险起见,流感病人的家属是不允许天天去探视的。乔千岩出院时见过一次奶奶,奶奶原本还算健朗的身体,短短几天就显得老态龙钟。她这种年纪,任何一场大病都很可怕。
  乔千岩知道这次他们可能要在安城待一段时间,一来奶奶出院后需要休养;二来洛江的疫情没有全面消失前,他们不能回去。
  邢琛去十八里乡之前向医院交待过,乔奶奶有任何突发情况都要先给他打电话,所以一早邢琛接到医生电话,还未划开接听,心里就有些不妙的预感。
  “邢主任,乔奶奶凌晨开始高烧,现在意识模糊,恐怕……”
  邢琛:“我马上去医院。”
  邢琛开车上高速,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给乔千岩打电话让他先去医院。邢琛不放心让乔千岩一个人面对奶奶病重的局面,所以才让医院有事先通知自己,但刚才听医生的意思,奶奶恐怕撑不过去,而邢琛赶到医院最快也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让乔千岩错过奶奶最后一面,那未免太过残忍。
  邢琛考虑几分钟,还是拨通了乔千岩的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乔千岩正在厨房煮面条,接完电话后去关火,手颤了两次才关掉。
  邢琛到达病房后,见几个医生护士站在门外小声说话,时不时叹口气。他走过去问道:“乔奶奶怎么样?”
  医生看了眼病房:“半小时前……去世了。”
  邢琛听完欲推开病房门,被护士抓住胳膊:“邢主任,你先穿一套隔离服再进去。”

  乔千岩穿着隔离服坐在病床边,他握着乔奶奶的手,垂着眼眸看已经逝去的老人,头罩下的脸不悲不喜,似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邢琛走到他旁边,并未说话,挨着他坐下,胳膊撑在后面,像是将乔千岩圈在自己怀里了。邢琛陪着乔千岩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他看看窗外灰暗的天空,站起身走到乔千岩前面,将他的手与乔奶奶的手分开,低声道:“千岩,让奶奶入土为安吧。”
  乔千岩抬起头看他,许久之后才硬着脖子点点头。
  乔奶奶是传染病去世,医院要求尽快火化,当晚便替他们联系好了殡仪馆。一路忙碌,到达殡仪馆后,乔千岩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翻联系人,在屏幕上顿了几秒后才拨出去。
  “姑姑,是我,千岩。奶奶今天去世了,你来看看她吧。”
  乔千岩的姑姑乔瑜年轻时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一个离过婚还带着八岁孩子的男人,婚后这位姑姑与娘家人一直不太亲近。几年前乔父出事,乔奶奶病急乱投医去找女儿帮忙,但是乔瑜只是一家医院的党组书记,虽然下了功夫,但到底回天无力,乔奶奶便对她更加不待见,母女间的关系愈发疏远。若不是奶奶去世,乔千岩也很难想起自己还有位亲姑姑。
  没过一会儿,乔瑜就和丈夫刘昌荣赶到殡仪馆。乔瑜在入口问了工作人员几句话,然后气势汹汹走到乔千岩面前,右手不停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抬起来扇乔千岩耳光。
  邢琛走到乔千岩身边,看着乔瑜道:“乔书记,注意情绪。”
  乔瑜这才看到卫计委的领导也在这里,她深呼吸一口气,稍微镇定了一点,问道:“千岩,你回安城这些天为什么不通知我?妈走了你才告诉我?”
  乔千岩倦怠道:“对不起,事发突然,是我忘了。”
  乔瑜气得左右环顾,她从小脾气就急,此时要不是看邢琛在,真有可能直接朝乔千岩动手了。
  刘昌荣也看见邢琛,连忙走到他面前问道:“邢主任怎么也在这里?”
  邢琛:“奶奶去世,千岩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搭把手。”
  刘昌荣和乔瑜都在医疗系统工作,对邢琛非常熟悉,自然知道邢琛是个官运亨通的主。他原本以为乔毅然一入狱,乔千岩怕是这辈子都和官场搭不上关系了,但听邢琛的语气,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刘昌荣叹口气道:“妈走的急,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不过妈的后事我和乔瑜肯定会尽心办的,千岩年轻,应付不过来。”
  乔千岩的母亲两年前去世,葬礼后事全是他办的,要说经验,怕是在场的几个人谁都不如他。但是毕竟奶奶不同于他自己的母亲,现在有姑姑在,乔千岩不能剥夺人家做女儿的权利,既然姑姑要负责,他便同意了。
  乔瑜和刘昌荣说完就分头去安排,此时已到夜晚,乔千岩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对邢琛道:“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晨我再回十八里乡。”邢琛拍了拍乔千岩的肩膀,“等会儿跟你姑姑打声招呼,今晚你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过来,嗯?”
  乔千岩摇头:“我不累。”
  邢琛:“你脸色很差,自己都没感觉吗?今天听我的。”
  邢琛说完就走到大厅另一端,和乔瑜说了几句,然后回到休息椅旁拉起乔千岩就走出殡仪馆。
  乔千岩浑身没什么力气,坐上车后像没骨头似的瘫在座位上,脑袋撇向外边。
  邢琛看乔千岩的状态,觉得他现在就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邢琛俯身过去替他系安全带,凑近了才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乔千岩:“城南花园。”
  两人到小区门口,邢琛去餐馆买了晚餐,然后和乔千岩一起上楼。
  乔千岩早上走的匆忙,煮了一半的面条还放在锅里,此时已经成了一锅面糊。邢琛将厨房收拾干净,才找出碗筷将外卖放进去。
  乔千岩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看到邢琛将饭菜往客厅端,便起身去厨房帮忙。
  邢琛盛了一碗粥放到乔千岩面前:“先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乔千岩抬眼看他:“你不也是?”
  邢琛一笑:“你能和我比吗?”
  乔千岩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道:“我以前身体也很好的。从小到大去医院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邢琛:“我记得你说过是因为两年前生了场病。”
  “对。”乔千岩垂着眸子,缓缓道:“那时候我妈去世,我忙她的后事,忙完后就病了,病了很久,是奶奶一直照顾我。”
  邢琛:“你爸呢?”
  乔千岩往嘴里送了一勺粥,全部吞下去后才道:“我爸……叫乔毅然。”
  邢琛愣了一下,他与乔千岩认识这么久,从没听乔千岩提过自己的父亲,所以刚才听他提去世的母亲,才顺口一问。没想到竟然是乔毅然。
  邢琛:“不好意思,我……”
  乔千岩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两人吃完饭,乔千岩觉得房间里有些憋闷,便去阳台的小茶几旁泡茶。
  邢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洗杯子泡茶,品过一杯后,乔千岩摇头否认自己的手艺,将茶壶递给邢琛:“还是你来泡吧。”
  阳台昏黄的灯没有房间里的明亮,但在深夜倒让人视觉上更舒服。热水冲泡时蒸腾而起的水雾,将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笼罩得模糊。
  邢琛:“我之前总觉得如果奶奶去世了,对你来说会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乔千岩轻轻晃动手里的小茶杯,轻声道:“我跟奶奶,是这两年才亲近一点。以前她在老家,我们并不常见。”
  邢琛:“你父亲入狱,母亲又去世,所以你们祖孙俩相依为命。”
  “你说的对。”乔千岩深深叹了口气道,“人嘛,总得有个牵挂才能活下去,我和奶奶就是互相做支撑吧。”
  两人虽然距离很近,但邢琛第一次感觉到对方的陌生,他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他记忆里的乔千岩会这样疲倦地说出“活下去”三个字。
  仿佛生命是一种煎熬,需要忍耐着、维持着过完全程。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执意要离开安城,不是我选择了洛江,那奶奶就不会去世。”乔千岩唇边有一抹苦笑,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底,是我害了她。”
  邢琛啧了一声:“我以为现在没人会迷信了。”
  乔千岩:“你觉得是迷信,换种说法就是因果论。”
  邢琛不以为然:“如果这种纯属巧合的事情也能称得上因果论,这个世界可就乱了。比如我自己,假如明天我出车祸了,你说我是该怪自己开车不小心,还是该怪高速路护栏太低,甚至是该怪今天奶奶去世我没休息好?”
  邢琛停顿几秒,看着乔千岩道:“又或者是……”
  乔千岩指着自己:“怪我?”
  邢琛默认。
  乔千岩:“……”
  邢琛:“你看,这样一算,你又背了一条人命。要是把你过往二十几年都算算,搞不好能串出一堆意外,那你岂不是罪孽深重?”
  乔千岩撇嘴:“强词夺理。”
  邢琛:“你知道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乔千岩的情绪比邢琛预想的要淡然许多,似乎所有的感情都在今天白天的静坐中整理好并封藏起来。也是了,邢琛总是无意识地把乔千岩还当做那个二十岁的情绪外放的年轻人,大哭大闹亦或是崩溃绝食之类的行为,现在的乔千岩是做不出来了。
  到了凌晨,乔千岩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邢琛将他抱进卧室,自己本打算去睡客厅沙发,可低头看见乔千岩紧锁的眉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床把人抱进怀里,揉着他的额头,直到乔千岩放松下来才帮他盖好被子出了卧室。
  乔千岩睡睡醒醒,一会儿像听见奶奶叫他起床,一会儿又像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他想回答,却又听不见声音了,紧接着就感觉自己又走入一团迷雾中,阴冷、黑暗、无边无际。
  邢琛刚才出卧室时特意将门虚掩,他躺在沙发上没睡一会儿,就听见乔千岩不断翻身的动静,连忙起身去卧室看情况。
  乔千岩将被子都卷在怀里扯来扯去,整个人都快被被子给缠住了。
  邢琛弯腰扯他被子,轻声哄他:“千岩,松手。”
  可乔千岩听不见。
  邢琛索性爬上床,手腕稍微使劲把乔千岩怀里的被子扯出来,然后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圈到自己怀中,拍着他的后背道:“别怕……”
  邢琛一边轻轻拍他后背,一边吻他额头,小声地安抚他,许久之后,乔千岩才贴住他不动了。邢琛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人,突然有点想笑,怎么自己像是在哄儿子。
  乔千岩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邢琛布着胡茬的下巴,晕晕乎乎地眨眨眼,意识清醒一点后从邢琛怀里挣脱出来,一下地就是一阵晕眩。他记得自己昨晚做过的梦,也隐约记得邢琛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他的身体无比诚实,一旦情绪差,身体立刻不舒服。
  乔千岩扶着墙壁走出去,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下去,身体才感觉没那么沉。
  乔千岩翻出温度计量体温,顺便从冰箱里翻出前天买的面包和牛奶,准备做早餐。他昨晚靠在阳台睡着,连澡都没洗,发现自己没发烧后,就去浴室放热水洗澡。
  乔千岩脑袋昏沉,做事情丢三落四,被水淋湿一半身体才想起忘拿干毛巾进来。浴室的暖灯几年不用,现在制暖效果不好,乔千岩索性站到淋浴下面速战速决。没有干毛巾,他便只裹着睡袍出浴室,一路快走去卧室翻衣服。
  邢琛半睁开眼看弯腰翻衣柜的乔千岩。乔千岩背对着他,睡袍只到小腿肚,半截白皙清瘦的小腿露在外面,有水珠顺着小腿滑到脚踝处。邢琛突然觉得口燥,视线在乔千岩湿润的后颈和泛红的脚后跟之间徘徊,一直看着乔千岩拿衣服出了卧室。邢琛睡意全无,从床上跳起后走到厨房,快速对乔千岩道:“千岩,今天我不陪你了。我现在要回家拿点资料,然后直接去十八里乡。”
  乔千岩正在做早饭,见状道:“这么着急?不吃点东西再走吗?”
  邢琛已经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不吃了,时间来不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乔千岩:“你万事注意,有任何情况记得给我打电话。”
  乔千岩看着他一阵风似的消失于门外,楞了几秒才重新回到厨房继续热牛奶。


  13

  乔千岩与姑姑商量后决定奶奶的丧事一切从简,毕竟家里亲戚不多,这几年更是疏于来往,不如让奶奶走得清净点。
  选墓地开证明之类的事情姑姑一手包办,乔千岩下午便去监狱,将奶奶去世的事情告知父亲。乔父当即眼角泛泪,留下一句“以后没什么事,你就不要来这里了。”后就离开探视房了。
  乔千岩离开安城前向父亲说过,会和奶奶在洛江开始新的生活,会照顾好奶奶,也照顾好自己。短短两年,奶奶去世了,他自己仍是老样子,当初向父亲做出的承诺,一句都没实现。
  乔千岩从监狱出来,他不想打车,就一步步往墓园走。安城是他长大的地方,各条街道对他来说都很熟悉,久违的故乡的气息让他觉得冬天没那么萧瑟。自从奶奶查出老年痴呆,乔千岩就在不断地做心理建设,不过却没想到奶奶是死于传染病。比医生预估的时间早了很多,乔千岩一时之间,还不能习惯于这个事实。至于情绪上的难过,经历过几年前一连串的事情后,他就很难再有极端激烈的情绪了,他难过,可这种难过他能承受。
  他曾经想过奶奶去世后自己要怎么过,不过那时他以为奶奶会活很久,到时候说不定他有了老婆,如果再有孩子,那生活就完全是另一番样子。想到这里,乔千岩脑子里突然闪过邢琛的脸,心里竟然浮出几丝古怪的心虚。
  乔千岩走到墓园已是傍晚,姑姑已经选好下葬日期,两人一起核对了流程,七点多才出墓园。乔瑜对乔千岩道:“千岩,今天去我家吃顿饭吧,你回来这么久,都没去过我家。”
  乔千岩与姑姑虽然不亲近,但到底是亲人,长辈邀请,他又是个闲人,如果找理由推脱就太不给面子,所以便同意了。刚坐进姑姑的车,乔千岩就接到邢琛的电话:“你在哪儿?我在你家楼下了。”
  乔千岩吃了一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邢琛在楼下看着四楼黑漆漆的窗户道:“来看看你。你还在墓园?”
  乔千岩:“没有,我去姑姑家吃顿晚饭。你回自己家去,别等了。”
  邢琛应道:“那行,你回来时给我说一声。”
  车厢内空间窄,乔瑜清楚地听到手机对面的男声,她随口问道:“是邢主任?”
  乔千岩:“对。”
  乔瑜:“你们关系挺不错?”
  乔千岩:“嗯,挺好的朋友。”
  乔瑜:“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还去洛江吗?”
  乔千岩:“应该吧。不过得等洛江的疫情消灭掉以后。”
  乔瑜看他一眼,和善道:“千岩,你真的不愿意留在安城?我记得你是学财务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医院上班。”
  乔千岩看着前方,平淡道:“如果留在安城,我总是不能放下爸妈,不如换个环境,可以轻松一点。”
  乔瑜犹豫道:“你今天……去看你爸,他怎么样?”
  乔千岩:“爸挺难过的,没说几句就走了。”
  乔瑜轻轻叹了口气。她一直以来都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乔毅然优秀上进,她却叛逆堕落,年纪轻轻嫁给大自己十几岁的刘昌荣,从此成了父母口中的耻辱。这些年她虽然过得还算不错,但在母亲眼里,大哥才是他们的骄傲。乔瑜偶尔会羡慕大哥,妻贤子孝,家庭事业都圆满。可没想到,一夜之间,大哥成了犯重罪的贪官,嫂子抑郁自杀,乔家只剩下一老一幼,背井离乡去了偏远的洛江。
  乔瑜还记得小时候跟在大哥后面玩闹的时光,也还记得曾经一家人亲近祥和的日子,只是这二十来年的疏远,让她与自己的亲人逐渐变成陌生人,如今面对侄子乔千岩,她说起话来还不如对待同事顺畅。她当然也知道,乔千岩今天过来吃饭,只是尽一尽晚辈的情分,至于乔千岩未来的路,她不可能有任何插手的地方。
  邢琛并未回家,而是去了父母家里。
  邢母对突然回来的儿子颇感意外,从他进门就开始絮叨:“几百年不回来一次,一回来还搞突击,陪你爸坐一会儿,我再去买点菜。”
  邢琛:“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又不是外人。”
  邢母瞪他一眼:“我们两个老骨头一顿饭吃不了多少,本来打算晚上热中午的剩菜呢。”
  乔千岩笑着给母亲揉肩膀:“行行行,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邢父将电视机声音调小,看着儿子坐回沙发才问道:“怎么突然回来?”
  邢琛:“本来和人有约,结果他临时有事,我就回来蹭顿饭。”
  邢父瞥他一眼:“我可听说你分管组长的职位被停了。”
  邢琛不在意道:“谁又天天搁你面前打小报告呢。就是一点工作失误,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邢父:“呵,我了解老齐,如果只是一点失误,他可不会罚你。”
  “不说这个了,我心里有数,你放心。”邢琛转移话题,继续问道,“爸,你对乔毅然了解吗?”
  邢父纳闷:“怎么想起问他?”
  邢琛一笑:“今天听几个同事聊起他,所以觉得好奇。”
  邢父:“有什么可好奇的,不过就是一个敛财的贪官,最后法网恢恢报应不爽了。”
  邢琛:“那他家人呢?”
  邢父想了想,语气透出几分遗憾:“说到家人,我又觉得乔毅然可真是造孽。他老婆在他出事后吃安眠药自杀了。他有个儿子,不过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邢琛像是突然吞下几个冰块,虽不会感觉冷,可胃里仍透出一点凉气。
  邢琛:“乔毅然到底犯了多少罪?”
  邢父:“那可多了,我也记不太清。不过有一样实在是祸害民生。环洲私立小学,你知道吧?”
  邢琛点头,环洲私立小学是八年前创办的,学校就读的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三年前因为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引起政府重视,彻查之下发现该校教学楼不符合抗震标准,电路易燃,食堂更是连最低标准都达不到。就在政府责令严改的第二天,环洲私立小学学生宿舍发生垮塌,所幸当时学生都因食物中毒住院,只有两位宿管受了重伤。
  邢父摇头道:“当初政府卖地招标,就是乔毅然拍板将那块地给了环洲小学的校长。要论资历和财力,当时竞标的几个老板,这位校长可是最不占优势的。”
  邢琛叹道:“简直是儿戏。”
  邢父:“可不是,安城的教育,十几年来,可是被乔毅然搅得乌烟瘴气。”
  邢琛:“怪不得您以前不待见他。”
  邢父笑道:“以前那是政见不同,但他背地里做的事我哪知道,如果知道了,他还能潇洒那些年?”
  邢父喝了杯茶,想想又道:“只不过他的那些钱虽然都被充公,但是我倒怀疑他那不知所踪的儿子手上还有一部分。”
  邢琛第一反应是反驳,可还未说出口,他自己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邢父:“我虽然和乔毅然很少打交道,但他爱儿子可是单位里出了名的。他知道自己肯定没好结局,怎么着也会为儿子做打算的。”
  邢琛淡淡道:“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而已。”
  邢父点点头:“是,空口无凭。不过也不是信口开河胡说的。你看我们这一代,子女大多也从政,一毕业就考试进系统。唯独乔毅然,从一开始就把他儿子和你们给隔离开了,单位里老领导的孩子你都认识,可乔毅然的儿子,就连我都没见过几回。他这一盘棋倒是深谋远虑,否则现在他儿子如果也在体制内,那路就难走多了。”
  邢母此时正好进门,听见邢父在提乔毅然,接话道:“乔毅然那儿子我见过呀,不过也是好多年前了。”
  邢琛看向母亲:“是吗?您还记得?”
  邢母:“那当然,虽然就打了个照面,不过小孩子太漂亮,也难怪乔毅然当成宝贝疙瘩。”

  乔千岩从姑姑家里出来,坐上出租后给邢琛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回家了。
  邢琛立刻放下碗筷,抽纸擦嘴,对父母道:“爸妈,我晚上有点事,走了啊。”
  邢母连忙叫道:“哎你才吃了几口啊!”
  乔千岩听见门铃响,知道是邢琛来了。他让人进屋,边走边道:“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来回跑。”
  邢琛转过身看他:“不想见到我?”
  “那倒不是。”乔千岩仰面躺在沙发上,“只是你毕竟要工作。”
  邢琛坐到他身边,撑着脑袋看他:“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差点被自己用被子缠死?”
  乔千岩用手盖住眼睛,郁郁道:“我又做噩梦了,这几年,总是梦到那个场景。”
  邢琛:“什么场景?”
  乔千岩从手指缝里看他:“我在赶路,然后四周全是黑的,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邢琛这才明白原来乔千岩怕黑是因为噩梦重现,邢琛方才从父亲口中得知乔千岩曾遭受的家变,恐怕还是因为乔千岩年轻,若是他这个年纪,不论突发什么变故,都不至于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邢琛上身前倾,拿开乔千岩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你在梦里能听见我叫你吗?”
  乔千岩眼珠轻转,仔细回忆昨晚的情境,迟疑道:“或许听见了吧……”
  邢琛淡笑:“以后,我教你该往哪个方向走。”
  乔千岩心念微动,这两天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中的云,从身体到大脑都是混混沌沌的状态。邢琛这句话,突然之间让他从漂浮的虚幻感觉里脱离出来,双脚着陆,感触到踏实的地面。
  乔千岩伸手触碰邢琛的脸庞,抬起上身抱住了他。
  当晚,邢琛依旧与乔千岩睡在一个床上,邢琛闭着眼睛养神,感觉到乔千岩的身体开始动,就睁开眼圈紧了他,贴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直到乔千岩安静下来,邢琛才放心睡过去。
  邢琛为了不迟到,早晨六点就得出门。他一起床,乔千岩也醒了。
  邢琛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下葬时间是后天,对吧?”
  乔千岩:“嗯。”
  邢琛揉揉他的头发道:“等到忙完了,跟我去十八里乡住几天,好不好?”
  乔千岩:“你在那儿工作,我去干嘛?”
  邢琛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微笑道:“工作带家属,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乔千岩起床后就去了姑姑家里,虽说他们打算一切从简,但有些亲友是必须要通知到的。乔千岩与姑姑选定人后挨个打电话,他不在乎会有谁来,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乔家对别人来说,是离得越远越好。
  乔千岩的表妹刘茵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母亲的医院当护士,今天上午轮休,她窝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和乔千岩聊天,她与姥姥没什么感情,如今对老人的离世没有太大感觉,倒是多年不见的表哥乔千岩让她很喜欢,毕竟没有女孩不待见帅哥。
  刘茵从小娇生惯养,为人简单,说话直接,虽然偶尔显得没心没肺,但是对于乔千岩来说,这种人相处起来反倒轻松。
  乔千岩下午回家,走在路上搜洛江的新闻,政府仍然在与疫情作战。他路过小区超市,进去买蔬菜,经过家居用品区时,停下来拿了一双拖鞋和几支牙刷,这两天邢琛每次过来都是将就着穿乔千岩的旧拖鞋,洗漱用的也是家里翻出来的一次性牙刷。
  乔千岩前几日浑浑噩噩,今天才有点元神归位的清醒感,他去小区门口的房产经纪处撤掉了卖房信息。几年前他想逃离,如今他想的是保留,好的坏的,都应该留存。
  家里的卧室和书房一直是当年的样子,前几天让小时工打扫过,乔千岩在书房一件件翻看,看到印象深的东西,就都摆到一边。等到他回洛江,就要把这些物品带走。这次再走,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傍晚五点多,邢琛向乔千岩电话告知自己今晚不回市区,明天一早回来参加葬礼。
  乔千岩将已经洗好的菜又放回冰箱,回道:“知道了。明天不用赶太早,上午能到就行。”
  邢琛正赶往乡卫生办,都是土路,他只能步行,一边走路一边道:“今天太忙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估计最快也要十一点能办完。你临睡前喝杯牛奶,免得夜晚老做梦。”
  乔千岩听见他走路踢石子的声音,问道:“又要走访?”
  邢琛:“是啊,家家户户地去。而且八项规定一出,在老乡家里吃快饼干都担心违纪,饿死我了。”
  邢琛在乔千岩面前要么不正经,要么温柔但极具主导,第一次说出这种像在撒娇的话。乔千岩笑道:“你不是说十八里乡的馒头特别好吃?路边买一个啃。”
  之前邢琛为了诱骗乔千岩去十八里乡,把十八里乡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美食美景比洛江强百倍,连白馒头都比外面的满汉全席好吃。
  邢琛低笑:“没良心。”
  乔千岩耳框有些热,匆匆说两句就挂了电话。
  乔千岩临睡前按照邢琛的叮嘱灌了一大杯牛奶,可惜没起到效果。闭眼没多久,就感觉四肢又像浸在浓雾里,他意识仍有三分清醒,使劲挣扎着才彻底醒过来。
  乔千岩起床去书房随便抽本书躺回床上看,虽然眼皮直耷拉,可他一想到没完没了的梦魇,就觉得睡觉也是种负担。乔千岩翻了十几页,书的内容很枯燥,他越看越没精神,摸出手机想给邢琛打电话,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邢琛肯定已经睡了。乔千岩突然想到未来,今天白天他在收拾东西,准备过段时间回洛江。可洛江没有奶奶,也没有邢琛,以后漫长的生命,都要像今晚这样辗转难眠吗?
  乔千岩自嘲地抿抿嘴角,是啊,未来就是这样的日子,他该做好准备。
  手机突然响起来,乔千岩连忙接通:“邢琛?”
  邢琛风尘仆仆的声音传进他耳朵:“千岩,开门。”
  乔千岩立刻下床,小跑着去开了门。邢琛站在门外,看着他笑道:“活干完了。你说让我别赶早,那我就赶个晚吧。”
  乔千岩眼睛里都是笑意,朝他伸手:“还不进来?”
  邢琛一个步子迈进屋,顺手关了门,碰到乔千岩伸出的胳膊顺势拥住他,低头去吻。
  乔千岩回抱住他,闭眼与他唇舌缠绵。这个吻漫长又激烈,邢琛看到乔千岩眼角泛红,鼻翼不断煽动呼吸难继的样子才放开他。邢琛恋恋不舍地吻着乔千岩的鼻尖,问道:“是不是又没法睡?”
  乔千岩垂着眼睛。
  邢琛从他额头往下吻,依次划过眉心、鼻梁、上唇,最后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低声道:“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14

  乔奶奶的葬礼来的亲属很少,虽然乔千岩和姑姑通知的大概十余人,真正到的也仅仅四个人。乔千岩不甚在意,倒是乔瑜心中憋火,冷哼了一声“树倒猢狲散”。
  刘昌荣见邢琛在场,来一个亲属就要向邢琛介绍一下。邢琛和他们寒暄后,趁着身边人少,附耳过去对刘昌荣道:“我今天只是千岩的朋友,你们尽管忙,不用招待我。”
  临近中午,亲属们行完礼纷纷要离开,乔千岩欲送他们出墓园,视线里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邢琛所站的位置,清楚的看到乔千岩的脸上浮出讥诮与倨傲的神情,乔千岩只扫了来人一眼,就转身站到墓前。
  韩哲径直走到墓前鞠了三次躬,起身后看着乔千岩道:“今早才知道奶奶去世,来送送老人家。”
  乔千岩目不斜视:“送完了就走吧。”
  韩哲脸色镇静:“好久不见。”
  乔千岩睨他一眼,眼角携着一抹极薄极冷的锋芒,唇形微动:“韩哲,我说过的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韩哲无奈而笑:“行,我现在就走。”
  邢琛走到乔千岩身边时,他明显余怒未消,眉眼显得清肃,霜雪分明。邢琛刹那间回到多年以前,那时候的乔千岩就如此刻一样,无论是喜是怒,都像一把清灵中透着尖锐的剑,准确利落地插入人心里。
  不似这几个月的乔千岩,绵软而又庸常。
  邢琛试探地问他:“朋友?”
  乔千岩声音清冷:“算不上。”
  葬礼结束,邢琛开车载乔千岩回家。车慢慢驶出墓园,邢琛透过后视镜看乔千岩,乔千岩目视窗外,微抿的嘴唇没有了平日的柔润。
  邢琛停车,饶有兴味地看着乔千岩的侧脸。
  乔千岩感觉到视线,转过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邢琛挪动身体靠近他,视线在他的鼻尖与嘴唇之间睃巡。乔千岩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动了动身体。邢琛嘴唇即将触到乔千岩唇瓣时抬起眼眸,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方才能化成刀片的锐气。
  须臾之间,邢琛的冲动转为遗憾,他只碰了碰乔千岩的鼻尖,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乔千岩有些意外,往回倒的同时左手被邢琛握住,乔千岩回握住他,闭眼靠着椅背休息。
  车开到二环内开始堵,邢琛放缓车速,不时看看窗外。突然看见自家老妈在几米外朝自己的方向招手。
  乔千岩:“……”
  邢琛拍拍他的手,笑道:“没事儿,别紧张。”
  邢母老远就看见副驾驶座有人,所以小跑过去直接开了后面的车门坐进去,一边关门一边道:“你回市区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乔千岩直起腰,转过身体朝后面的邢母问好:“阿姨,好久不见。”
  邢母惊喜道:“小乔老板?你怎么会在这儿?”
  邢琛:“乔奶奶去世了,千岩回来办后事。”
  邢母捂住嘴,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我们去旅游的时候,老太太身体还挺硬朗呀!”
  乔千岩:“H型病毒流感,阿姨你应该知道。”
  邢母一脸难过:“哎呀我当时看到新闻就挺担心,特意让邢琛打电话问问你们的情况,他跟我说你们没传染,我还高兴的不得了。”
  乔千岩:“年纪大了,感染后就很危险。”
  邢母惋惜道:“你别太难过,老人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去我家里吃顿饭?你邢叔也在家。”
  乔千岩看了一眼邢琛。
  邢琛浓眉轻挑:“我妈邀请,不能推辞啊。”
  乔千岩心道你妈邀请才该推辞,他可没想让长辈看出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不过乔千岩一看邢琛这种自在随意的样子,想起他当初在洛江没待几天就对自己动手动脚,估计邢家二老早都知道儿子的性向,再进一步,恐怕邢琛没少带人回家。乔千岩心里冷哼一声,偏转视线看向窗外。
  三人一进门,邢母就冲书房大声叫:“老头子,快看谁来了。”
  邢父走出门外,一看到乔千岩,喜上眉梢,伸手邀请他去沙发坐,边走边问:“小乔老板怎么回来了?”
  邢母叹着气道:“乔老太太去世了。”
  邢父原本拿水果刀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天听到的消息,心里说了句真是太凑巧了。他扫一眼儿子,他不确信儿子到底知不知道乔千岩的父亲是谁,但是前天儿子特意向他们提起乔毅然,哪会有这么多的凑巧。
  邢父继续削水果,面色正常地看乔千岩:“你父亲是不是前教育局局长乔毅然?”
  乔千岩:“是。”
  邢琛在旁边道:“千岩和他父亲没怎么联系。”
  邢父只是瞬间对乔千岩观感微妙,毕竟他与乔毅然多年不和,况且乔毅然为官不仁,实在是罪有应得。但是父债子偿那是几百年前的社会,乔千岩看性子是个不错的孩子,来家里吃顿饭还不至于要受自己脸色。他将削好的水果递给乔千岩,弯起嘴角道:“先吃点水果,你阿姨去做饭。”
  乔千岩接过水果道:“不好意思,当初你们在洛江旅游时问过我的父母,那时候我没说,是觉得大家以后不会再见,有些事不说也罢。”
  邢父:“理解。不过确实也跟你没关系。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小乔老板,上一代盖棺定论的事,提来提去没什么意思。”
  邢琛看着父亲笑道:“他小时候真是跳脱三界之外,否则我早该见过他了。”
  邢父瞅着他道:“那不一定,小乔小学没毕业你都上高中了,等他能跟着上酒桌的时候,你都去外地上大学了。”
  邢琛:“……”
  乔千岩边吃苹果边笑。
  邢琛偏头回望他,眼神里威胁的意外十分明显。乔千岩全当没看见。
  邢母做好饭,在餐厅叫他们吃饭。几个人入座后,邢母指着一盘腊肠道:“这还是老太太做的呢,上次寄过来我都没舍得吃。”
  乔千岩:“之前还说每年冬天给你们寄,以后都寄不成了。”
  邢琛夹了一只虾放到乔千岩的碟子里,神色悠然地看着母亲道:“虽然吃不到,但是味道你肯定能记一辈子。和人一样,都有生死,只要亲人还记着她,那就相当于还活着。”
  乔千岩将那只虾送进嘴里,唇边带笑。
  邢父:“小乔还要回洛江吗?我上午看新闻,那边才刚刚结束封锁,但疫情还没有彻底消失。”
  邢琛停下筷子,竖起耳朵听乔千岩怎么回答。
  乔千岩:“我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回去。”
  邢母:“接着回去开客栈吗?”
  乔千岩点点头。
  邢琛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仰头一口饮尽,杯子放下时一声脆响。
  邢父和邢母没有察觉出异样,坐在邢琛旁边的乔千岩,却明显感觉到邢琛周边气场的变化,他生气了。
  吃过饭,乔千岩向长辈告辞,邢琛拿过沙发上的外套道:“我也回家,正好带你一程。”
  屋外已天黑,两人从小区楼道出来,一路沉默地往停车坪走,邢琛等乔千岩坐进去后才打开车门进去,他手握在方向盘上迟迟不动,目视前方道:“你还是要回洛江?”
  乔千岩看着他:“邢琛,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邢琛对上他的眼睛:“你问。”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乔千岩认真道:“从我认识你,我就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大事小事全要你帮忙,层出不穷。”
  邢琛缄默,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辩论席上的乔千岩,发言台上的乔千岩,意气风发的乔千岩……
  邢琛心里的郁结一瞬间消失,他勾唇:“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原因。”
  乔千岩:“回不回洛江,对我来说是对后半生的一次选择,尽管我对未来也没太大憧憬,但是……”
  “你为什么对未来没憧憬?”邢琛打断他,质问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才二十来岁,人生还不到一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邢琛第一次在乔千岩面前发火,乔千岩一时不适应他语气里的恼怒,沉静道:“就目前来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至于应不应该这样想,那不是我会考虑的事情。”
  邢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十几秒,最终苦笑着摇头,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邢琛心里有清晰的痛感,他曾经对于乔千岩为何去洛江不感兴趣,可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能时光倒流,在乔千岩性情大变之前,阻止所有事情的发生。让他的乔千岩,仍然是当年那个明丽蓬勃的少年。
  邢琛掩去眼神里的痛惜,看着乔千岩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洛江。”
  乔千岩睁大了眼。
  邢琛:“五年前,你参加春桥杯辩论赛,我是工作人员。为期六天的比赛,我每场都坐在台下观看。在结束那天我和你说了第一句话。”
  乔千岩:“……什么话?”
  邢琛凝视着他:“我问你是不是安城人,你说是。”
  乔千岩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他原以为的花花公子游戏一场,原来是持续这么多年的念想吗?
  乔千岩:“为什么之前你不告诉我?”
  “没必要,毕竟那时候我们俩也只是见了几面而已。”邢琛眼神柔和道,“只不过对我来说,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乔千岩听他说完后四个字,眼神不自在地往旁边飘了飘,清清嗓子坐好。


  15

  闹钟响了许久,邢琛才转着身体去关,他左胳膊被乔千岩当了一个夜晚的枕头,此时抽不出来。乔千岩睫毛颤动,也被闹钟吵醒,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邢琛。
  大早上的,邢琛实在是做不了正人君子。他上身一抬,压住乔千岩的身体就准备吻他,可左胳膊一动,整个人触电似的抽了一下。
  乔千岩憋笑:“怎么了?”
  邢琛吸着气把胳膊抽出来,肩膀处的酥麻一下子贯穿全身,他龇着牙道:“胳膊废了。”
  乔千岩也坐起来,抓住他左胳膊按捏,边揉边问:“好点没?”
  邢琛摇头:“毫无感觉,你掐我一下我都不知道痛。”
  乔千岩:“这么严重?”
  邢琛垂着手下床,边走边道:“我得赶紧洗漱,今天早晨有个会,迟到了不太好。”
  乔千岩在后面笑:“要不要我帮你洗脸啊?”
  邢琛转身走到床边,右胳膊圈着乔千岩的肩膀就把人带下床,笑道:“当然要。”
  直到洗漱完,邢琛的胳膊依然没恢复自如,他单只手穿大衣,乔千岩走过去帮他把另一边扯到左侧,邢琛右手从乔千岩身后伸过去拽住衣服,将他裹进自己大衣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送我去十八里乡吧,我开不了车。”
  乔千岩嘴角微翘:“你是不是在装啊?”
  “你试试我是不是在装……”邢琛下巴一偏咬住乔千岩嘴唇,舌尖很快滑进去,噙住乔千岩的舌头吸吮,他寸寸紧逼,不给乔千岩一点儿喘息的机会,几分钟后才退出一点追问:“送不送?”
  乔千岩喘得说不出话。
  邢琛立刻又堵住他嘴唇,又是一记深吻,听见他嗓间溢出轻吟时,加重了口腔里的力道。乔千岩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眼前似乎在闪白光,他被箍住的双手使劲蓄力,快呼吸不上时终于抵住邢琛的腰将他往后推了一点,喘着粗气道:“你、你要憋死我……”
  邢琛眼睛里都是调笑:“你不回答我,我当然不放过你。”
  乔千岩气道:“你给我回答的机会了吗?”
  邢琛眉毛一挑:“那就是同意了?”说完不等乔千岩点头,拉着他就出门了。
  乔千岩久不开车,在市区还没什么压力,刚下高速,他就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墩。乡里的公路没修缮好,坑坑洼洼不说,还有不少大石头墩子散在路边。
  乔千岩吐槽道:“你们当官的也不知道给村民修修路。”
  邢琛好笑:“我是卫计委的,不是乡政府的。不过我第一天下乡就跟乡长说过这事,修是肯定要修,估计最快得到明年春天了。”
  乔千岩转着方向盘又绕过一个石头墩,心有余悸道:“那这些大石头墩子呢?为什么不找人挪走?”
  邢琛:“这些是他们挣钱的宝贝,每天好几趟车运石头出去,你早上挪走,下午又散了一地。每天都是货车司机晚上返回来,顺便捡走。”
  乔千岩:“那你这车,两年之内就得报废了。”
  邢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单位配的有公车,但是呢,我天天用公车回市区谈恋爱,还不得招群众举报啊。”
  乔千岩:“所以你就让我来这里?”
  邢琛调整坐姿,侧着身体看他:“看你说的,十八里乡风景挺好,你来玩两天散散心。我倒是想让你住在这儿陪我,但是那可能吗?我还不至于到公私不分的地步。”
  乔千岩听着邢琛的指示,转个路口,到达乡政府。
  乔千岩:“你住在这里?”
  邢琛点头,伸手指方向:“从右边小路进去。我住办公房后面的招待所。”
  招待所很简陋,邢琛住的是一室一厅的套间,没有暖气,加上前面被办公楼挡住阳光,一进屋就感觉一阵阴冷。
  邢琛环抱着胳膊:“一冲动就把你拐过来了,但现在家徒四壁,还挺丢人的。”
  乔千岩从客厅到卧室环顾一圈,啧道:“还行。反正我又不住。”
  邢琛将电暖扇打开,放到乔千岩面前,拍着他的腿道:“等会儿我要开会,你是休息还是出去转转都行,开完会我要去乡医院,你跟我一块?”
  乔千岩:“你去医院,我跟着多碍事啊。”
  邢琛:“我就去医院查个岗,完了那边有个地方不错,带你去看看。”
  乔千岩:“工作生活两不误,你可真能耐。”
  邢琛起身捏他鼻子:“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邢琛把房门钥匙挂在门旁边,对乔千岩道:“我去开会了,钥匙在这儿。”
  邢琛一走,乔千岩想想自己待着无聊,便拿了钥匙出门溜达。
  乡里不像市区,现在的时间点到处都很安静,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子背着书包去学校。小学和乡政府紧挨着,乔千岩路过小学门口,看了看里面的样子,有些感怀。他读小学的时候,父亲下乡挂一年职,所以他也转到当地上了一年学。当时的学校就和眼前这所十分相似,两层小楼,绿色的外墙大老远就看见墙灰往下扑簌,教学楼前有不大的广场,早晨孩子们站在广场升国旗。
  乔千岩想起父亲,心中总会郁结难抒。他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他心中最伟岸最正直的形象,他看过父亲毫不留情地把来家里送礼的人撵出去,也见过父亲为了考试泄题事件将自己的亲堂弟撤职查办。更多时候,乔千岩见到的是教他读各种名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又教他热爱生命的父亲。乔千岩曾经不惧万事、敢作敢当的安全感都来自他的父亲。
  所以一夕之间,父亲面目全非之时,乔千岩根本无法相信。直到父亲判刑之后,乔千岩在政府网站里看着上面列数的所有罪状,那种不真实感依然难以去除。
  后来他被韩哲背叛,事业倾覆,父亲的另一面越来越详尽的显露于他面前,乔千岩才意识到过去二十多年,他的成长与青春、他的奋斗与上进,都宛如大梦一场。他活在一场骗局里,虽然那个骗局的名字是“父爱”。
  邢琛在会议室与同事讨论工作,大家意见碰撞,不知不觉就争论起来,邢琛抬手压压大家的声音道:“这么争没用,老李,你先说。大家一个个轮流。”
  老李方才就说的激动,此时甩开衣服拉锁,拿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滔滔不绝。
  邢琛边听他说边起身去倒热水,水接完,老李也讲完了,邢琛拿着杯子往老李的位置走,边走边问:“老李说的几点,大家怎么看?现在可以吵了,什么话都可以说,不用顾忌。”
  于是几个干部开始唇枪舌剑。
  邢琛端着杯子在会议桌后面踱步,耳朵里把大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视线无意间往窗外一瞟,看见小学门口站立的乔千岩。
  邢琛看着那个背影,心想临走时该把自己的大衣给他,乡里的清晨,温度还是很低的。
  “邢组长?”
  下属的一声叫,让邢琛回过神,他收回视线,看着会议室里的人道:“继续,我都听着。”
  乔千岩在小学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上课铃声突然响起,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乔千岩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正好撞上一个往学校里狂奔的小孩,他眼疾手快抓住小孩胳膊,那孩子才没倒地。
  小孩连忙站稳揉着鼻子道:“谢谢哥哥。”说完又尖叫着在门卫关大门的前一秒钟窜进学校。
  乔千岩不自觉摇头轻笑。他此时的方向正对着乡政府的办公楼,他知道邢琛此时就在里面开会。父亲入狱后,乔千岩对自己父亲极度失望之余,几乎也对所有政府官员都产生怀疑。那些报纸电视里歌颂的领导,那些看起来兢兢业业的干部,谁能知道他们私下里做了什么?
  包括邢琛。
  邢琛身上没有以前父亲那种为民请命的公仆之感,当然也不像那些官场里善于钻营的人精。似乎他一直游刃有余,但又把勤勉表现得恰到好处。乔千岩不禁想象,如果邢琛也是一个两面三刀的政客呢?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如果他是一个踏实做事的年轻干部,好像也很符合。
  乔千岩摇摇头,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邢琛是好是坏了?
  乔千岩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眼前逐渐减少的平房和原始的生态,让他想起洛江。客栈生意少的时候,他会带着奶奶出去转悠,奶奶喜欢花,路边如果看到好看的品种,会挖一两棵带回客栈种在花盆里。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从身边路过,乔千岩第一次在白天重新想起噩梦里的感觉。孤独、无望。
  乔千岩不想走下去了,他想去见邢琛。
  乔千岩转过身,视线尽头,邢琛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过来。
  乔千岩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邢琛变走为跑,离他越来越近。
  邢琛跑到他面前,抖开手里的羽绒服往乔千岩身上套,边给他拉拉链边道:“本来想叫你,结果你自己回头了。乡里冷,先穿我的羽绒服,等中午太阳出来你再脱。”
  乔千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邢琛奇怪地看他:“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乔千岩心想你是不是妖怪,为什么每次都出现的这么及时。让人……不得不喜欢上你。
  乔千岩垂下眼,嘴角勾起:“没什么。”
  邢琛看他表情,趁旁边没人经过,坏笑着捏捏他下巴,在羽绒服下面握住他的手:“走吧,这次坐公车。”
  两人到医院,乔千岩跟在邢琛身后,遇到过来打招呼的人,邢琛就向别人介绍他是市里来的办事员。邢琛直接去财务科,让主任给他报上周审批的账。
  科室主任四十多岁,拿着账单依次给邢琛说明。邢琛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他问道:“三百套病床批了十万?你前面报的一间单人病房的设施预算多少来着?”
  主任自己是照着单子念的,刚才报了四五十条数据,他哪能记得清,闻言立刻往回一页页翻单子。
  乔千岩在旁边道:“单人病房设施预算五千,病床一千七,检测仪两千五,桌椅和监控等八百。”
  邢琛一愣,乔千岩坐旁边玩手机,竟然把数字都给记清楚了。
  主任翻到那页账单,点头道:“对,对,小同志说的对。”
  其实今天查账的活本不归邢琛管,只是组里管财务的领导这两天请病假,而邢琛从小在母亲跟前耳濡目染,这种不算复杂的账目他可以搞定,所以同事将活托给他才算放心。邢琛想起之前在洛江见过乔千岩用的记账软件,既然乔千岩是行家,那他这种半桶水还不如趁机学学。
  邢琛打断主任,将他的账本拿过来递给乔千岩:“千岩,你来看看。你是懂行的,看数字比我敏感。”
  乔千岩接过账本,翻三页之后找科室主任要了张白纸,快速写几行字道:“下次你记账的时候这样记,等到有人来查,你就不需要一点点报,别人看起来也清楚。”
  主任边看他画表格边点头:“是清楚得多。”
  乔千岩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给邢琛看:“你看上周审批过的医药箱费用,因为没下发,这周又重新记一笔,虽然拨款无误,但等到你们季度审查时,这笔账就乱了。”
  邢琛坐在乔千岩旁边,胳膊放在他身后的椅靠上,听他一页页把账目捋清晰。
  两人从医院出来快到午饭时间,邢琛笑道:“本来以为让你帮忙会快点,结果你一边查还得一边给我们俩讲课。”
  乔千岩:“你们账面比较简单,按老办法也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改一改,可以提升点效率,也方便外行人。”
  邢琛随口问道:“我记得你是商学院的,对吧?”
  乔千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记得多少事,不如都说了吧。”
  邢琛左右看看没人,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路边往餐馆的方向走,边走边笑:“我还记得你缓解紧张的方式是吃薄荷糖。”
  乔千岩以前经常代表学校或者公司出席活动,有些流程他比较熟悉还好,有的场面比较大,他上台之前都要吃一颗薄荷糖,好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小事,邢琛是怎么知道的?换句话说,邢琛怎么会观察他那么细致,却从来没有主动结交他?
  乔千岩难以想象,年轻的邢琛竟然还是个羞涩的人。
  邢琛带乔千岩进了一家酸菜鱼餐馆,在门口选了一条三斤多的鱼让老板现做。两人入座,邢琛道:“下午带你去天然滑冰场玩,就在附近山口,这家餐馆的鱼就是凿开那里的冰面钓的,特别新鲜。”
  乔千岩想起洛江的湖,湖水清澈,一眼见底,湖里的鱼非常少,当地人也很少吃鱼。
  乔千岩脱了外套,撑着脑袋道:“你把这里都摸熟了?”
  邢琛:“那当然,走访的时候,什么人烟稀少的地方都去过。”
  邢琛所说的天然滑冰场,位于餐馆后面的山口处,山口有个小湖泊,到冬天就结了很厚的冰,湖泊被山体包围,入口是从一块岩石洞里钻进去。
  乔千岩从洞口钻出来,刚一脚踩上冰面,邢琛就拉着他就滑到湖面中央了。
  乔千岩惊魂甫定:“这冰面厚不厚啊?”
  邢琛从后面抱住他:“要是裂开了我给你垫着,怕什么。”
  乔千岩笑道:“掉水里你垫着有什么用?”
  邢琛作势去咬他耳朵,乔千岩往前倾身体,两人嬉闹间还真不小心滑了一跤,邢琛顺手抱着乔千岩倒在冰面上。乔千岩压在他身上,低头看邢琛的眼睛,邢琛戏谑道:“你再这么看,我就亲你了。”
  乔千岩眼尾下弯,低头碰住邢琛的嘴。
  邢琛手伸进乔千岩后脑的头发里,使出力道回吻他。
  许久后两人唇分,邢琛伸手擦掉乔千岩嘴角的水渍,喃道:“我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给你了……”
  乔千岩没明白他的意思。
  邢琛抓住乔千岩的手往下移,放在他已经隆起的两腿之间。乔千岩尴尬收回手,翻身拉着他站起来:“滑冰吧你!”
  邢琛指着他道:“没有人性。”
  两人在冰湖玩了许久,乔千岩额头沁出汗,邢琛抓住他脱衣服的手:“想感冒啊?”
  乔千岩仰头看他:“衣服都湿透了。”
  邢琛用手抹他额头的汗:“我去上班,你回去洗澡。”
  两人回到招待所,邢琛从衣柜里翻自己的衣服给乔千岩换。乔千岩站在浴室放热水,好一会水还是凉的,他哆嗦着手问:“没有热水吗?”
  邢琛走到浴室调整水龙头,对乔千岩道:“先放二十分钟的水,这浴室很小,放一会儿热水会很暖和,避免感冒。”
  乔千岩见那水流很大,问道:“二十分钟太浪费水了吧,乡里没有澡堂吗?我去澡堂得了。”
  邢琛将马桶旁边的拖把搬到花洒下面接水,然后一边推着邢琛关上门出去一边道:“水接着洗拖把。十八里乡有澡堂,但是我不会让你去。”
  乔千岩:“为什么?”
  邢琛凑近他,手指划划他的脖子,勾着嘴唇道:“澡堂没有单间,一群大老爷们站在大通间里洗。”邢琛眼神往下,瞄一眼乔千岩的衣领口,隐晦道:“我可不愿意让外人看。”
  邢琛调戏完人,接着把自己的衣服放到浴室外面的凳子上,叮嘱道:“浴室里全是水汽,衣服放外面比较好。你一会儿等水温合适了再进去。”说完就出门了。
  邢琛一路走到办公室,脱外套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钥匙也顺手带来了,他下午不一定什么时候下班,乔千岩没钥匙不方便,所以他又披上衣服回去送钥匙。
  邢琛进屋后往卧室走,刚一拐进去,乔千岩恰好从浴室出来,他浑身寸缕不挂,若不是手里抓着的一条湿毛巾挡住一点,整个人就毫无遮拦的出现在邢琛眼前。
  邢琛:“……”
  乔千岩:“……”
  邢琛咳嗽道:“咳,我刚才顺手把钥匙装走了,现在送回来。”
  乔千岩弯腰把睡袍披上,室外比浴室冷,他打了个冷颤后又把邢琛的羽绒服裹在身上,扭头见邢琛还站在那儿,扬着下巴道:“送完了还不走?”
  两人距离只有几米,乔千岩的脸被热水蒸的红润,羽绒服下的锁骨和胸膛都清晰可见,邢琛咬咬牙,艰难地转身走了。
  乔千岩立刻跳上床钻进被子,就站这么几分钟,他双腿都冰凉了。今天回市区太仓促,明天他必须得回去。邢琛毕竟是在体制内工作,他偶尔过来玩一两天没问题,住久了肯定会招来麻烦。
  乔千岩想起之前他打算把客栈的窗帘全部换掉,当时他在网上选定一家可以定做的店,跟店主沟通过款式,结果还没下单奶奶就进了医院。现在有空闲,他打开淘宝找到那家店,点开对话窗口后,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乔千岩穿着邢琛的羽绒服,衣服上有很淡的烟草味,他这些天都是和邢琛同床而眠,对这个味道十分熟悉。乔千岩心里涌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如果留下来呢?
  这种想法让乔千岩愣了几秒钟,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揉揉头发,下床收拾浴室。


  16

  乔千岩回到市区才一天,邢琛原本说这两天不回市区,可当天晚上他又开车回来了。
  乔千岩开门后揶揄道:“邢主任是不想干了?”
  邢琛:“我就是多花点油钱,工作可一点儿没耽误。不过今天我回来,是找你帮忙来的。”
  乔千岩疑惑:“什么忙?”
  邢琛倒了杯水喝下去后才道:“前不久秦氏企业倒闭你知道吧?”
  乔千岩点头:“嗯,我看新闻上说涉嫌非法走私、非法放高利贷等多项违法经营行为,秦氏的规模,一倒下去可就牵扯出一片。”
  邢琛:“可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省里已经决定年前派专项组来安城全面监察,把安城的大中企业肃清一遍。所以现在各个企业都在请会计事务所先去查账,在专项组来之前把问题扼杀掉。我妈都退休两年了,现在又被请回去,她今天上午还在问我,认不认识学财务的学弟学妹,去给他们帮个忙。”
  乔千岩明白了邢琛的意图,他现在空闲时间多,去帮忙完全不是问题。只不过……
  乔千岩:“邢琛,我跟你妈一起工作,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邢琛一笑:“有什么不合适?你怕她看出来?看出来那就看出来,迟早也是要告诉他们的。”
  乔千岩:“你父母知道你的性向?”
  邢琛摇头。
  乔千岩:“那你这么有恃无恐……”
  邢琛站到乔千岩对面,搭住他的肩膀:“我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结婚。这件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我总得向他们摊牌。只不过以前没有遇到让我想摊牌的人,现在有你,我就不用再拖了。”
  虽然邢琛向乔千岩说过很多次他的真心,但都不及此刻对乔千岩的冲击大。乔千岩知道邢琛那样的家庭,如果他向父母摊牌,将会是怎样的暴风雨。
  乔千岩伸手抱住邢琛,贴着他的肩膀道:“……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吧,你不要冲动。”
  邢琛抚摸着他的后颈:“好。我妈这个人工作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随和,不过她对事不对人,如果要求严了点,说话直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嗯?”
  乔千岩笑:“如果我做的很好呢?”
  邢琛低头看他眼睛里少见的自信满满的光芒,心动地去吻他的眼睛:“你就该这样……”
  乔千岩第二天上午就去邢母的单位报道,邢母看见他喜笑颜开,向同事们介绍完之后,一行人奔赴开发区的产业园。
  乔千岩大学毕业就拿到注册会计师证,又在大企业干过几年,邢母带着他旁观几个小时,下午他就能顺利和同事合作了。
  工作结束,公司请事务所的人吃饭。在座的女性居多,乔千岩或主动或被动地替那些刚毕业的女同事挡酒,他这两年滴酒不沾,突然之间灌进去这么多,酒局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晕乎的。他们坐单位的车回家,到城南花园时,乔千岩和大家道别后下车。
  邢母:“小乔,回家喝点蜂蜜水,早点睡。明天早上你可以晚到一会儿。”
  乔千岩:“知道了阿姨,你们快回去吧。”
  乔千岩左脚绊右脚的往小区里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叫他名字。
  乔千岩晃着脑袋看人:“……宋原?”
  宋原走到他面前道:“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乔千岩:“上去说吧。”
  宋原摆手道:“不用了,我来是想问问你,你打算回安城吗?”
  乔千岩揉着脑袋道:“与你们无关。”
  宋原:“我今天在产业园看到你和瑞星事务所的人在一起。瑞星事务所的老板有政府背景,因为乔叔的事,你进不了高层的。”
  乔千岩唇边一抹讥笑:“谁说我要进高层?”
  乔千岩与韩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大三时韩哲认识宋原,两人很快确定关系,乔千岩与宋原也成了很好的朋友。宋原了解乔千岩的性格,乔千岩不做则已,一做肯定是奔着金字塔尖去的。两年前乔千岩凭一己之力搞垮一个上市公司,但是他从此也无法再去任何一家企业工作,没有哪个企业会要一个背叛过自己公司的人管财务。所以乔千岩要么彻底改行,要么进会计师事务所。
  当初乔千岩未毕业就进入公司实习,工作能力强,人也聪慧,很受高层器重。没多久乔千岩把韩哲也介绍进公司,兄弟俩一起做事,毕业后都成为公司的骨干。两人的职位快速上升,乔千岩刚一接触核心就发现公司的账务或许存在极大问题,他告知韩哲后想细查,韩哲当时刚升任业务主管,前途一片大好,他既不愿和乔千岩一起当正义化身,更不希望乔千岩真的查出什么东西打击公司。他知道乔千岩这个人不好糊弄,权衡之下,韩哲向一位高层透露了乔千岩的计划。从韩哲向高层开口的那刻起,他就和乔千岩站在了对立面,他的背后是整个公司,而乔千岩只有自己一个人。韩哲从乔千岩口中探听他所掌握的情况,再汇报给公司领导,或许一开始韩哲是出于自保,但后来,他已成为一把要致乔千岩与死地的枪。他们一步一步,堵死了乔千岩的路。
  宋原是后来看到乔千岩与韩哲决裂,她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也不清楚乔千岩是如何从天罗地网下逃出一条生路,又如何逮住那一线生机,将一个公司连根拔起。当她再次见到乔千岩,是在乔千岩母亲自杀的医院。
  那天的乔千岩,宋原这一辈子都很难忘记。她从来没有想过,乔千岩竟然会有心死无望,万念俱灰的一天。而导致乔千岩走到这一天的,绝对不仅仅是他母亲的自杀。
  虽然韩哲所做的事宋原并没有参与过,可当她知晓的那天开始,她心里的愧疚就萦绕不散。
  今天宋原在产业园见到乔千岩与瑞星的人在一起,喜忧参半,乔千岩愿意进事务所是好事,但是瑞星的老板是市委领导的小舅子,乔千岩父亲这种情况,人家不可能让他上位。
  宋原:“千岩,我没有别的想法,我们做不做朋友,韩哲与你是不是兄弟早就不重要了。但是我既然知道这些事,我就得提醒你。你不要……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乔千岩笑了出来,身形微晃,“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在我这里,没有重蹈覆辙四个字。”
  宋原苦笑:“你永远都是理想主义者。”
  两人站在楼梯口,迎面一阵冷风吹过,乔千岩头昏脑涨,他强撑着道:“宋原,我在不在安城,进不进事务所,都是我自己的事。以后再有什么后果,更是不需要你们冒险。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我会觉得恶心。”
  乔千岩被冷风吹得十分难受,他胃中翻涌,人也往下佝偻。宋原连忙伸手去扶他,却被另一个人一把拦住。
  邢琛上前搀扶住乔千岩,低头叫他:“千岩,你怎么样?”
  乔千岩听见熟悉的声音,靠在邢琛身上道:“我们回去吧。”
  邢琛回头看了一眼宋原,沉声道:“不送。”说完半抱着乔千岩进楼道。
  一进楼梯,邢琛就抱起乔千岩上楼。乔千岩捂着嘴巴靠在邢琛肩膀上,到三楼的时候他胃里一阵抽搐,想让邢琛先把他放下来,可一开口全吐在邢琛胸前。
  两人身体相接的地方也都是呕吐物。
  乔千岩本能地要往下挣脱,邢琛低声道:“马上就到了,别动。”
  乔千岩的双腿又被固定住。
  邢琛进屋后直接抱着乔千岩去浴室,三两下把两人脱了个精光。乔千岩家的热水器因为闲置两年,现在有点毛病,热水放起来不连贯,隔一会儿水温就会变低,必须要关掉水龙头重新启动才行。
  邢琛抱着乔千岩站在花洒下面,他将乔千岩抱在胸前,水温合适的时候就让乔千岩淋,感觉到水温变凉,他就站过去用后背挡着水流,直到水温再次恢复正常才让花洒直接对着乔千岩。
  乔千岩虽然头晕,但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邢琛在做什么,两人赤身相贴,温热的水从他们身体之间流下去,水温稍一变低,他就被邢琛圈在怀里,偶尔有零星的冰凉水珠从邢琛的肩膀溅到他脸上,乔千岩缓慢地眨着眼睛,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贴住邢琛的脖子印下一个吻。
  邢琛快速地把乔千岩从头到脚冲了几遍,匆匆擦干后抱着他出了浴室。
  邢琛把人塞进被子里,去厨房泡蜂蜜水。
  乔千岩头痛欲裂,抱着枕头逼自己睡觉。邢琛坐回床边,把他从枕头下面捞出来道:“身体不好还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自讨苦吃吗?”
  乔千岩嘴里哼唧。
  邢琛把蜂蜜水递到他嘴边:“乖,喝点蜂蜜。”
  乔千岩握住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被邢琛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睡吧,我去把衣服洗了,等会儿来陪你。”
  邢琛将卧室门虚掩,走到客厅给母亲打电话。
  “妈,今天乔千岩在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邢母:“很好啊,小乔专业水平非常高,比我单位里干了几十年的人强得多。”
  邢琛听完道:“毕竟是我学弟,肯定差不了。不过,你们今天又组酒局了?”
  邢母:“那肯定啊,哪次查账最后不得和那些老总吃一顿。哦对,今天我带几个小姑娘去的,人家老板敬酒,这些小姑娘就往小乔后面躲,整顿饭下来,小乔喝得最多。”
  邢琛心道怪不得,他揉着下巴道:“妈,千岩身体不太好,你知道的。以后别让他喝酒了。”
  邢母懊恼道:“哎呀今天我是忙忘了,不过从明天开始我就带骨干过去了,有他们在,也用不着让小乔去喝。”
  邢琛:“那行,您早点睡吧。”
  邢母照旧叮嘱他:“你也睡早点,你住那招待所没暖气,洗漱完你就坐床上,免得冻着。”
  邢琛心想要是母亲知道自己天天跑来蹭乔千岩的床,恐怕得气晕过去。他低笑道:“知道了。”
  邢琛洗完衣服也回到床上,将乔千岩抱进怀中。乔千岩眉头微皱,嘟囔道:“吐你一身,不好意思啊。”
  邢琛揉着他的太阳穴:“韩哲……就是奶奶葬礼那天去的那个男人吗?”
  乔千岩“嗯”了一声。
  邢琛接着问:“你们……什么关系?”
  乔千岩依然闭着眼睛:“以前是兄弟,现在没关系。”
  邢琛心里那点悬着的猜想被否认,人立刻变踏实,慢慢揉着乔千岩的太阳穴助他入睡。


  17

  乔千岩一早起床看窗外,边穿衣服边道:“看样子今天会下雪。”
  邢琛:“你晚上什么时候结束?我今天下午三点多会回市区见个领导。”
  乔千岩:“你不是有我家钥匙吗?不用等我给你开门。”
  邢琛走过去帮他整理衣领,笑道:“不是要你开门,你都多少天没和我一起吃晚饭了?”
  乔千岩也笑:“那这得怪你妈,你找她说理去。”
  邢琛每天早晨要比住在十八里乡早起一个多小时,天气越来越冷,通常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乔千岩到单位时还早,和几个同事聊会天之后就和邢母一起出发了。
  几个人坐的是商务车,邢母和乔千岩在闲聊,她看见窗外突然开始飘雪花,对乔千岩道:“中午我得给邢琛打电话问问他缺不缺被子,他住那招待所,没暖气还背阳,冬天可太遭罪了。”
  乔千岩和邢母在一块极少谈及邢琛,突然之间听邢母提到被子,他做贼心虚的咳嗽不止:“咳咳……邢琛都这么大了,您还管他这些小事啊?”
  邢母拍着手道:“这还叫管?哎,几年前把他从外地调回来,还想着能多见见,结果倒好,十天半个月不见个人影,三十来岁还是光棍一个,我是不得不关心他这些琐事。”
  乔千岩抿笑:“那他肯听您管?”
  邢母翻了个白眼:“他能听那才是见鬼了。只不过当妈的,总要啰嗦两句才放心。”
  一行人到达公司就进入工作,中午匆匆吃点盒饭后继续干活。
  到下午三点多,公司的前台端着咖啡和点心送到财务室,对他们道:“各位吃点东西休息几分钟吧?忙了一大天人也累了。”
  邢母便让大家停下工作歇一会儿。
  一个同事边喝咖啡边用手机上网,突然之间大声道:“天呐!三环路口出车祸了!”
  众人纷纷掏出手机看新闻。安城市三环十字路口出现一起货车与私家车相撞事故,同时导致一串连环相撞,现场伤员已就近送往医院,伤亡人数未知。
  乔千岩心脏突突狂跳,三环路口是邢琛回市区必经路段,而且现在的时间点,正是邢琛早晨说过要回来的时间。他走到门外给邢琛打电话,连续两遍没人接,后来打过去就是已关机。
  乔千岩浑身如坠冰窖,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咬着后糟牙逼自己冷静,转身进屋到邢母面前道:“阿姨,我有点急事,能不能请个假?”
  邢母见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关心道:“是出了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帮忙?”
  乔千岩几乎要脱口而出邢琛的名字,但他现在还不确定,不能让邢母跟着着急。他镇定道:“出了一点意外,我得去看看。”
  邢母爽快地答应:“那行,你当心点。”
  乔千岩出了财务室一路狂奔,到公司楼下拦住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只对司机说了句“去三环医院”后就不停打电话。
  他像是得了强迫症,尽管电话打过去都是关机,但他依然隔几分钟打一次。
  乔千岩抓着手机的右手手心全是冷汗,左手紧握成拳,声音残破喑哑:“师傅,再开快点。”
  司机见他的样子,也收了平时喜欢和乘客唠嗑的心思,把出租车开出了跑车的气势。
  到达医院门口,乔千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给师傅后就打开车门跑了。司机在后面喊道:“哎——你不找钱啦!”
  乔千岩狂奔到急诊,冲到前台喘着粗气道:“今天车祸的伤者都安排在哪里?”
  前台护士以为他是家属,连忙解释道:“轻伤都在急诊,有三个伤势重的已经送进手术室。”
  乔千岩:“那三个伤重的名字知道吗?什么年纪?是男是女?”
  护士摇头:“时间太紧,医院还在找伤者家属。年纪……有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的。”
  乔千岩从前台走出,脑子里各种可怕的猜测快要逼疯他,他抓住一个护士问清手术室的方向,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手术室跑。
  乔千岩能感觉到自己跑步的脚底都在颤,踩在地面就像踩在钢丝绳上,整个人摇摇欲坠。耳朵里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有自己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邢琛从急诊科出来,他擦伤胳膊,刚做完消毒,准备离开医院,走到拐角处突然看到飞奔而过的乔千岩,他连忙追上去,抓住乔千岩的胳膊问道:“千岩?你怎么在这儿?”
  乔千岩从一场过度的惊吓中被叫醒,他看着眼前完好无缺的邢琛,眼眶酸涩刺痛,他哑着嗓子道:“你没事吗?”
  邢琛:“没事啊,就胳膊破了点皮。你……看到新闻了?”
  乔千岩低吼:“没事为什么关机?!”
  邢琛被他吼得一愣,掏出手机一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他见乔千岩这个样子,又愧疚又心疼,在墙角处抱住乔千岩,不断抚摸他后背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别生气。我没事,我没受伤。”
  乔千岩使劲闭了闭眼,说话声中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邢琛……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邢琛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脖颈间,低头吻他头发,低声道:“对不起,以后我随时带着充电宝。再也不会这样了,嗯?”
  乔千岩情绪渐定,与邢琛分开,看着他道:“既然没事,那我就去公司了,你下午还有工作吧?”
  邢琛伸手抚摸他的脸,柔声道:“我去找领导商量个事,你晚上记住别喝酒,我在家里等你。”
  乔千岩勉强一笑,两人一起出了医院。
  医院外此时已是鹅毛大雪,邢琛的车在车祸中撞掉保险杠,已经送到店里维修。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市委后邢琛下车,乔千岩让司机去产业园。
  乔千岩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雪,他刚才跑出一身汗,此时里面的衣服半干不干,后背一阵阵的透着凉气。
  此时此刻,乔千岩才终于意识到,邢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那个说离开就能够离开的人。
  邢琛工作一结束就去乔千岩的家。城南花园的房子没有安装地暖,过冬都靠空调。邢琛进屋后发现空调也坏了,他拿着工具检查一圈没看出所以然,便关了门回自己家。
  乔千岩和同事们吃完晚饭出饭店,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等车的间隙,乔千岩接到邢琛的电话。
  邢琛:“千岩,你家里空调坏了,下班后你来我家吧。”
  乔千岩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免邢母听到声音,小声答道:“行。”
  商务车将同事们依次送回家,乔千岩在邢琛家所在的路口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小区里走。
  北风呼啸,大片的雪花往人脑袋上砸,乔千岩的衣服没有帽子,只能低头用手挡着眼睛往前走。走着走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皮鞋。
  乔千岩抬起头,邢琛撑着伞看他:“怎么下车了不知道给我打电话?这么大的雪。”
  乔千岩:“不打电话,你不也来了?”
  邢琛把人环在怀里,两人踩着雪往小区里走,路边的夜灯昏黄,地面的白雪被映照得像是暗黄色的地毯。
  邢琛:“这段时间住在我家里,你家的空调老化了,等天气暖和,再换新的。”
  乔千岩捂着嘴巴哈气:“好。”
  邢琛:“等到天气再暖和一点,到了夏天,就再回到我这里,我这儿有中央空调,比较方便。”
  乔千岩闻言不说话了,抬起头看着邢琛。
  邢琛双眼熠熠地看着他:“其实我家面积小,没有空房间,我们两个住着最合适。”
  乔千岩眼睛里蕴着笑容。
  邢琛:“我们有房子,有车,这里还是你的家乡,我说了这么多,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小乔老板?”
  乔千岩薄唇带笑:“留下来,我就不是小乔老板了。”
  邢琛爽朗而笑,在乔千岩额边吻了一下道:“做我一个人的老板就够了。”

  年关将至,邢琛结束十八里乡的工作,回到市委做年终总结和考核,终于不再需要一早天不亮就起床上高速了。
  事务所的工作也接近尾声,邢母和邢琛私下商量,想留乔千岩在事务所上班,但她又怕乔千岩拒绝,所以打算今天忙完请乔千岩来家中吃晚饭,他们母子俩一起做乔千岩的功课。
  如何在父母面前装作与情人不熟,这是一项技术活。
  乔千岩和邢母一起到家,邢琛走上前迎接两人,左手接过母亲的包,右手接过乔千岩的围巾,对他们道:“我跟我爸两个人虽然什么菜都不会做,但是做个火锅还是不难的。今天咱们吃火锅。”
  四个人边吃边聊,邢母见气氛差不多,就挑起话头:“小乔,你觉得瑞星怎么样?”
  乔千岩:“挺好的啊。”
  邢母:“那要是让你来瑞星工作呢?你干不干?”
  乔千岩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去帮邢母一个忙,至于以后,他还没有规划过。
  邢母见他愣神,继续道:“哦我差点忘了,你之前说还要回洛江开客栈。小乔,你这么好的专业水平,开客栈屈才了。”
  乔千岩感觉到邢琛的视线盯着自己,他微笑道:“阿姨,我打算留在安城了。”
  邢琛垂眸而笑。
  “是吗?”邢母高兴道,“你怎么改主意了?这太好了。”
  乔千岩:“不过至于去不去瑞星,阿姨,我现在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我现在对安城的市场环境比较陌生,想先摸摸情况。”
  邢母知道他愿意留下来就很满意了,理解道:“这是自然。不过安城的会计师事务所,瑞星能排前三号。我在瑞星有股份,你进瑞星,一方面我给单位挖了个人才,另一方面你有什么需要,有我在也比较好说话呀。”
  乔千岩:“这个我明白。多谢您照顾。”
  “照顾你是应该的。”邢琛看他一眼后,又意味不明地看着母亲笑,“您说是吧?”
  这话听在邢母耳朵里虽然有点奇怪,但她也没往别处想,应声道:“对。”
  两人从邢家出来,冬天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人行道上结了薄冰,乔千岩和邢琛一路慢慢走,快到邢琛小区时,乔千岩脚下踩住一块塑料布,不小心跪倒在地。
  邢琛连忙拽他起来,乔千岩倒吸一口气。
  邢琛弯腰揉他的膝盖:“还能不能走?”
  乔千岩嘴角抽搐:“可以,走吧。”
  路面滑,邢琛不敢背着乔千岩走,万一摔一跤,那绝对比刚才重得多。两人十指紧握,一步一步地进了小区。
  邢琛一到家就抱起乔千岩放到沙发上:“我看看你的膝盖。”
  邢琛将乔千岩两只腿都放到自己腿上,将裤子往上推,露出两个膝盖。左膝还好,仅仅是青了一小块,右膝稍微严重,整个膝盖面青紫,不过都没破皮。
  邢琛:“还好,我去拿云南白药。”
  乔千岩叫住他:“等等,我洗完澡再喷药。”
  邢琛弯腰扛起他往浴室走:“洗澡时注意点,别又摔了。”
  邢琛家里的暖气很足,乔千岩洗澡出来就穿着棉睡袍,两只腿光着走到沙发旁问邢琛:“药在哪?”
  邢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拿过茶几上的喷剂道:“我给你喷药。”
  邢琛撩开乔千岩的睡衣,两条光裸的长腿就暴露在他眼前,乔千岩一只腿曲起,一只腿平放,年轻又好看的躯体,让邢琛握着药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乔千岩原本靠在沙发上,见邢琛不动,上身往前倾,正欲开口,双唇已被赌住。
  邢琛扔了药瓶,手掌从乔千岩的小腿抚摸而上,箍住他的腰使力吮吻嘴唇,待两人口腔内全是津液之时往下舔吻他的下巴和脖子。乔千岩双手抱住邢琛的肩膀,仰起下巴方便邢琛吸吮他的喉结,喉间有断断续续的呻吟溢出来。
  邢琛一只手扶着乔千岩的臀部,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肩,抱起人往卧室走。
  邢琛从乔千岩的锁骨处一路舔咬,手指轻轻一勾,解开了他的睡衣带子,顺势将他的内裤也脱了下去。乔千岩赤身裸体被邢琛压在床铺中央噬吻,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肤漏过,他一只腿被邢琛牢牢握住,腿根处因为邢琛湿热的吮吸而止不住地颤动。
  乔千岩难以忍受那种战栗,咬着下唇喊出声:“邢琛……”
  邢琛从乔千岩的小腹往上吻,舌尖留下一片湿润,重新对上乔千岩的眼睛,邢琛暗沉的声音像一个蛊惑的咒语:“千岩,跟着我,别怕……”
  不知何时,邢琛已经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他们肩膀以下的地方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邢琛精壮肉体上温度通过薄薄的一层皮肤渗透到乔千岩的心里。
  邢琛下意识想去柜子里摸润滑剂,手碰到柜门的瞬间想起一直忘了去买。他从来不带人回家过夜,也从来不在家里放润滑剂和安全套。不过乔千岩回来后,他曾打算去买几支以备万一,结果忙来忙去每次都给忘了。
  邢琛拿过床头的护手霜涂满手指,嘴上与乔千岩亲吻,手指在他后穴处按摩,趁着乔千岩不注意,一只手指插了进去。
  “唔……”乔千岩痛的差点咬住邢琛的舌头。
  邢琛连忙吻他的脸颊,轻声道:“放松,千岩。”
  乔千岩扣住邢琛的肩膀,半张着嘴唇喘气,邢琛低头含住他的舌尖,轻柔地吮吸。
  邢琛用亲吻转移乔千岩的注意力,手指在乔千岩身后慢慢地扩张,他也忍到极限,额头都沁出汗珠。待感觉到那里已经能容纳三根手指,邢琛搂紧了乔千岩,将他的双腿勾到自己后腰,嘴唇贴在他耳边道:“千岩,忍一小会儿,后面你就舒服了。”
  乔千岩睁大眼睛看天花板,浑身的感官都集中于股后,一个硬挺的、粗壮的东西缓缓地进入他的身体。乔千岩嘴唇虚张,可怕的疼痛让他连喊都喊不出来,整张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邢琛低喘,强迫自己忍住不动,等乔千岩慢慢适应。
  好一会儿,乔千岩的双眸才开始眨,原本空茫的眼神慢慢聚焦。邢琛亲吻他的眼皮,下身开始抽动。两人呼吸交错,乔千岩从双腿到后腰都因为邢琛一阵快似一阵的撞击而酥麻,他上身被邢琛搂在怀里,因为身后不断地顶撞而往上移,两人下身相连的地方稍有空隙,邢琛就压着他的双腿将性器更加深入地抵进去,按着他体内那一处深深浅浅的研磨。
  邢琛体内似有埋藏千年的树种突然破土而出,他多年的渴求与惦念,他数月来极力克制的欲望,他这么多年,真正爱过的人。种种种种,都让他像一个初尝禁果的男人,贪婪、勇猛、不知疲倦。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雪花撞在玻璃上有一种钝钝的声音,卧室内开着壁灯,两个赤裸的身体互相交叠相融,床褥的摩擦声与肢体的撞击声都被大雪温柔地覆盖。


  18

  乔千岩对进瑞星事务所没有十成的兴趣,倒不是因为之前宋原对他的提醒,而是他现在确实是对很多事都没有了以往那种奋进的心态。他有时候回忆从前,都很难想起以前的自己如果遇到选择题,会怎么来办了。
  他从前无畏无惧,心比天高,走哪都要看到最顶尖的位置站的是谁,然后就把别人当目标。现在想来,他都不太明白那种坚定执着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他踩到脚底下。
  但是另一个层面,乔千岩知道以他从前的履历和父亲的背景,他不论去哪,都有可能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虽说他现在不再强求到哪都成为领头者,但是他骨子里是厌恶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上的。他曾经想过自己创办会计师事务所,只是那时考虑到奶奶需要他天天陪伴才选择去洛江开客栈。如今回到安城,他想来想去,还是这条路子适合他。
  能靠专业赚钱生活,又不必受制于人。
  创办一家规模不大的事务所,对于乔千岩来说,不算一个特别大的挑战。他把瑞星的事务全部处理完后,就回到家里开始做自己的规划。
  邢琛下班后提着一箱土鸡蛋回到家。在玄关处换鞋时叫了声乔千岩的名字,没人应,他伸着脑袋往书房里看。
  乔千岩坐在书房沙发上,背对着门,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邢琛走过去坐他旁边:“写什么这么入神?”
  乔千岩抬头看他:“回来了?去热中午的剩菜。”
  邢琛扯扯他的脸颊:“是。”
  邢琛将那筐土鸡蛋一个个放进冰箱。这鸡蛋是小徐母亲送的,小徐从进单位就是跟着他,处处受他指点,小徐母亲每年年关都会送两箱土鸡蛋给他。以往邢琛都直接搬到父母家里,今年有乔千岩在,他就留了一箱。邢琛以往上班都在食堂吃,现在每天三餐在家,不论是吃外卖,还是自己做饭,总归比单位食堂好得多。
  乔千岩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书桌一角,伸着懒腰去厨房。
  邢琛正将一盘菜放进微波炉,见他进来,走过去抱起人放在厨台上,搂着他的腰道:“这周末我要去一趟林安县,你陪我去吧?”
  乔千岩:“去工作?”
  邢琛:“当然。”
  乔千岩拒绝:“你工作我不去。”
  邢琛捏着他的耳垂道:“不是正规的工作。市委过完年要去林安县视察,但是你知道现在大张旗鼓的视察那就是走过场,根本起不到作用。所以我打算周末去林安县随便转转,找找问题。”
  乔千岩:“微服私访啊?”
  邢琛凑过去咬一口他的鼻尖:“搁古代往我身上套这四个字,那可是要砍头的。”
  乔千岩偏头笑着回吻他,两人吻得忘情,邢琛的手从乔千岩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揉捏他的腰,滑腻的触感让他几秒钟就竖起了帐篷。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菜热好了。
  乔千岩仰着脖子喘气:“先、先吃饭吧……”
  邢琛伸手把微波炉的电源拔掉,然后抱起乔千岩往卧室走,一边吮咬着他的锁骨一边道:“吃完你再吃饭。”
  两人倒在床上时,乔千岩的衣服都被脱完了,邢琛从抽屉里拿出润滑油,连挤几次才挤出来一点。乔千岩记得这支润滑油才买没几天,他面色潮红:“用这么快……”
  邢琛低笑:“一日多餐,能用的不快吗?”
  说完就将饱胀的性器送进乔千岩的身体里。
  乔千岩被顶弄的昏昏沉沉之时,脑子里突然想邢琛这么强的体力和欲望,之前他们俩同床共枕那些天,邢琛是怎么忍下去的?不过很快他就没精力想这些了,四肢百骸都被潮涌般的快感包围,意识里只有邢琛粗重的喘息声。

  林安县与安城市区距离不近,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
  邢琛和乔千岩上午十点多才从家中出发,上车后乔千岩就靠着车窗睡觉,脑袋往一边偏,露出纤长的脖颈,衣领下有两处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痕迹。
  邢琛一扭头就看到那两处红痕,他伸手将乔千岩的衣领往上扯一扯,心想以后得收着点力气。
  年后对林安县的调查是市委各部门联合调查,各个单位都得派人,邢琛任调查组组长。邢琛虽然这几年在卫计委工作,但是他是要往核心班子走的人,所以各部门的政务都有所了解。趁周末来林安县住两天,民生环境、交通治安等各方面情况,他都能提前摸个底。
  车驶进县中心,车辆鸣笛声和摊贩的叫卖声将乔千岩吵醒,他打着哈欠看外面道:“前面好像堵车了。”
  邢琛:“嗯,我从旁边那个路口穿过去找个停车位,咱们下车走路。”
  两人大费周折才找到停车位,下车后看到眼前混乱的道路,乔千岩道:“其实这两天的情况不见得能代表林安县的整体状况。”
  邢琛:“对,毕竟快过年了。乱点很正常。咱们走走看看吧。”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街道两旁卖春联的、卖年货的等各种摊贩密密麻麻,行人摩肩擦踵,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县城的中心,反倒像是赶集的市场。
  邢琛时不时用手机照两张照片,或者和路边的摊贩老板闲聊几句生意。
  乔千岩倒是饶有兴趣地看摊子上卖的各种东西,有许多他都没见过的小玩意。
  两人从县中心最拥堵的一段路走出来,在路边随便找家小店进去吃午饭。邢琛一边点菜一边和老板闲扯,乔千岩能听出来邢琛是在打听他们的生活环境。乔千岩这些日子和邢琛相处,清楚邢琛在工作上十分认真尽职,仅有的几次旷工和出格,都是因为他。
  两人吃过午饭,又将林安县的学校、医院都逛了一遍,从医院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邢琛看着外面的路灯道:“千岩,接下来我们还得去一个地方。”
  乔千岩:“什么地方?”
  邢琛隐晦的笑:“男人的天堂。”
  邢琛叫了一辆出租,向司机说了地址后,就和乔千岩在后座休息。
  乔千岩下车后看着面前的一排茶馆,不解道:“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邢琛:“我当然希望没什么特别的。”
  邢琛早就耳闻林安县有一套严密的黄色产业链,今天既然来了,自然要探个虚实,回头避免被县公安局的人糊弄过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从茶馆里出来。
  乔千岩搭着邢琛的肩膀笑得止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以前都这样?”
  邢琛不说话,默认。
  乔千岩前仰后合,笑得十分嚣张。
  他们刚才进茶馆没多久,服务员就拿了价位表过来,价表上的服务名字取得比较委婉,邢琛一副风月老手的模样问最后那个至尊套餐的姑娘的样子和才艺,服务员见他们两个男人,以为是什么特殊的癖好,还特意说了有些服务需要加钱。邢琛面不改色:“钱不是问题,等会我跟这位小姐谈。”
  等到人家小姐过来,邢琛连问几个问题,在人家要脱衣服前阻止了她,然后让她泡了一壶茶。那小姐最后看邢琛裆部的眼神都不太对,一脸忍而不发的轻蔑。乔千岩当时就忍不住了,憋笑憋的肩膀都在抖。
  两人在茶馆喝完茶就迅速出来了。
  邢琛把身边笑得放肆的乔千岩半抱住:“八项规定以前,单位里的领导隔三差五去足疗馆,谈个事身边都有服务员听着。我是出了名的不走寻常路,没人敢叫我跟着去。不过后来我自己要查几件事,不得不去几次。”
  乔千岩:“去了就像刚才这样?”
  邢琛:“可不是,估计安城市我去的那几个足疗馆,到现在还认为……”
  乔千岩抬头看他:“认为寡人有疾?”
  邢琛被逗笑,趁前后没人贴着他的耳朵道:“有疾没疾你说了算。”
  两人就近找家酒店休息,乔千岩洗澡,邢琛将手机里拍的照片和各类资料全都存进网盘。等到邢琛洗完澡出浴室,乔千岩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邢琛把他挪下来,亲亲他的眉心,也抱着人睡了。
  第二天的行程更密,邢琛和乔千岩早晨七八点就出门,等到邢琛把要看的地方全看完,已是下午五点多。两人看着已经变黑的天色,想想还是决定回市区。
  乔千岩开车,邢琛在副座整理资料,时不时会问问乔千岩。乔千岩的记忆力很好,白天听过的数据性的内容,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记住。
  邢琛笑道:“我该聘请你来当秘书。”
  乔千岩:“首先政审都过不了。”
  邢琛侧头看了一眼乔千岩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邢琛不自觉想起多年前的乔千岩,如果是那时候的乔千岩,是非善恶在他心里有明确的标尺,那么原谅与不原谅,放下与不放下,都是单项选择题,没有中间值。而现在的乔千岩,将一切糅杂吸收,以一种中庸的态度提到父亲,没有认同,也没有立场鲜明的摒弃。
  邢琛心里有一点微妙的下沉感,或许更像是遗憾。他与乔千岩认识这几个月来,时不时会出现这种“遗憾”的情绪,像是看着一个绝世名器的消失,又遗憾又怅然。只不过最近这种情绪几乎没出现过,今晚突然而至,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19

  邢琛的年假只有五天,除夕当天才放假。
  早在年前三四天,邢母就开始给乔千岩打电话让他去自己家过年,一家三口齐邀请,乔千岩没有理由能拒绝。
  邢琛昨晚在单位加班回来,乔千岩已经睡了。他今天虽然放假,但是生物钟还是让他七点多就准时醒了过来。乔千岩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双颊透润,薄唇柔软。邢琛翻身舔他的唇缝,逮住机会就将舌头伸了进去,被子下面的手几下就将乔千岩的睡衣脱个干净。
  乔千岩睡梦中感觉到股后被一根烫人的肉棒捣弄,他几经挣扎,终于在一阵阵强烈的抽送中醒了过来。乔千岩睡眼惺忪,哑声道:“嗯……别咬脖子,今天去你家……”
  邢琛放缓节奏,低头轻柔地与乔千岩接吻,下身每次插进去后都停留在深处按压,感觉到乔千岩后背细微的抖动时缓缓抽出来,再次进入时邢琛几乎能感觉到乔千岩后穴内壁的依恋和吸附。邢琛喜欢看乔千岩对欲望俯首称臣的样子,每到此时,他平日幽静的眼睛就会露出脆弱的、渴求的、撩人心怀的异样光彩。
  两人在家里耗到半上午,直到邢母打电话催乔千岩过去,邢琛才抱着乔千岩去浴室。
  邢家的年饭是放在中午,因为邢父喜欢打麻将,但是以往工作忙,每年就在过年这两天过足瘾,他通常吃完午饭就和小区的几位牌友组局,一打就到凌晨。虽然退休后时间充足,但是过年的习惯一直没变。
  乔千岩到了邢家才知道他们中午饭比较隆重,邢母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碌了。乔千岩不好意思地对邢母道:“阿姨,我该早点来帮您的忙的。”
  邢母笑道:“不用,我没做多少菜,忙得过来。”
  乔千岩去厨房洗蔬菜,邢琛也走进来帮忙,乔千岩小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家是中午过年?让阿姨一个人忙多不合适啊。”
  邢琛轻笑:“我给忘了。”
  邢父拿出一瓶白酒:“这酒我藏大半年了,今天让你们尝尝。”
  邢母看他们三个倒酒,酸溜溜道:“以前我老说生个女儿,你不让。一到过年,你们爷俩喝酒,我一个人吃菜。今天好不容易热闹点,还是你们喝酒,我一人吃菜。”
  邢琛往嘴里送了一块萝卜,笑道:“妈,你可别难受。这种日子以后多着呢。”
  邢母:“……”
  乔千岩:“……”
  乔千岩着实佩服邢琛这种还没坦白就已经胸有成竹的底气。
  邢母:“你什么意思?家里将来还没女人了是不是?你过完年又老一岁,真不打算娶老婆了?”
  邢琛悠然摇头:“不打算。”
  邢母正欲发火,邢父给她倒了半杯红酒,安慰道:“好了,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来,我们敬你一杯。”
  一顿饭快吃完,邢父接到牌友催他的电话,他赶忙抽纸擦嘴,拍拍邢琛的肩膀:“等会帮你妈大扫除。小乔,你慢慢吃,别客气。”
  说完抓着衣服跑出去了。
  乔千岩笑出声。
  邢琛:“我爸一年到头就过年这一天回归本性放飞自我。”
  三人吃完饭,邢琛去厨房刷碗,乔千岩收拾餐厅和客厅,邢母打扫各个卧室。邢母以往过年下午和邢琛两个人大扫除要做到四五点才搞定,现在多了一个人帮忙,节省一半时间。忙完后她就去厨房和面,然后把面板都搬到客厅,三个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
  晚饭过后,乔千岩向邢母告辞,虽说邢母喜欢他,但除夕夜留外人过夜确实不太合适,更何况乔千岩奶奶刚去世,说不定还有烧纸上香的事要做。邢母便不做挽留,让他回去了。
  邢琛每年除夕都住在家里,今天自然也没理由出门。
  乔千岩回到城南花园,家里一段时间不住人,到处都是灰尘。乔千岩去父亲的书房,那里放着爷爷和奶奶的遗像。他从柜子里找出细香,点燃后拜了几拜,将香插进香炉。
  乔千岩去年是和奶奶在洛江过年,洛江过年热闹,从白天到初一早晨,礼花炮都不带停的,虽然炮声吵得人连说话都得大声嚷,但是那种沸腾给人一种举国同庆的参与感,即便身在异乡,也不至于冷清。
  然而此刻的安城却格外宁静,市区今年全面禁止放炮,除夕夜和平时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乔千岩上一次在安城过年,安城还是主街道上凌晨放炮迎新的情景。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新年。
  乔千岩用抹布擦干净沙发,打开电视看节目。每年的节目大同小异,乔千岩面无表情看小品,盘腿坐在沙发上和邢琛微信聊天。
  邢琛等到十一点半,父亲从牌桌上回到家,母亲也洗漱睡觉。他轻手轻脚溜了出去。
  乔千岩刚回复完邢琛的信息,就又接到他电话。
  “千岩,下来。”
  乔千岩挂完电话,快速地关电视下楼。
  邢琛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兜,肩宽腿长。他看着乔千岩从小区出来,穿过马路往自己走过来。邢琛张开双手,乔千岩撞进他怀里。
  邢琛亲他的额头:“走,我们去迎接新年。”
  安城市的护城河从市西南方向穿过,两年前,市政府在这里建了一个灯展公园。
  邢琛站在护城河桥边道:“这两年为了环保,过年不准放炮。很多市民说这样过年没气氛,于是这个灯展花园就成了许多人迎新年的地方。”
  桥边的人越聚越多,邢琛站在乔千岩身后,双臂将他圈在自己与桥栏之间,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道:“还有三分钟,等会儿倒计时可别眨眼。”
  倒计时一开始,邢琛就伸手遮住了乔千岩的眼睛。
  邢琛本来是和他玩闹,但手掌一盖住他的眼睛,手心就感觉到乔千岩睫毛扇动划过的触感,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的挠他手心。
  邢琛突然想让这个倒计时再长一点。
  “一”的声音刚出,邢琛移开了手。
  原本只有岸边两排路灯的护城河突然之间宛如星斗遍布的银河,从河面到两岸的树木,再从树木延伸至天空,灯光璀璨,目不暇接。以往熟悉的鞭炮声配合音乐响彻整个公园。身边的人高声欢呼,辞旧迎新,安城多年的年味,刹那间全回来了。
  邢琛在乔千岩的耳边问:“安城还是从前的样子,对吗?”
  乔千岩眼睛里倒映无数星光,他看着对岸道:“是。”

  邢琛初一早晨六点回到父母家,他故意把开门声音放低,在门口换完拖鞋后悄悄往卧室走。
  “你昨晚去哪儿了?”
  邢琛吓一跳,转身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他呼口气道:“妈你大早上干嘛呢?”
  邢母似笑非笑:“我没干嘛啊,我起来做饭。你给我老实交待,你干嘛去了。”
  邢琛走过去慢悠悠地给她按肩膀:“去公园看灯了。”
  邢母撇嘴:“你骗谁呢?去年公园刚建好我拉着你去瞅一眼你都嫌烦,怎么今年想去了。”
  邢琛去冰箱拿了个苹果,一边吃一边从母亲身边穿过去,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你问来问去,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跑出去约会了?”
  邢母满脸堆笑,几步坐到邢琛身边:“你知道你还跟我打马虎眼。你说说你这把老骨头,什么情人节除夕夜连电话粥都没见你跟人煲过,好不容易有个动静,我——”
  “妈。”邢琛打断她,嘴边一抹痞笑,“你心放肚子里,我一没出家二身体没病,该谈恋爱也没少谈。这次我试试看定下来,等到定了再跟你们说。”
  邢母心里压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邢琛不愿意多说,但邢母又克制不住好奇之心,她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邢琛直乐。
  邢琛在家待了小半天,和父母打声招呼就走了。
  邢琛四天年假,如果待在家里,那每天不是来拜年的就是要叫他出去喝酒打牌的,以前过个年比上班还累,这次放假前他就定好机票,三四天的时间够去度假区休息了。
  度假区位于安城邻省,过年期间生意一般,但正适合像邢琛这种想寻个清净的人。现在的年假,不论去哪都是人挤人,倒不如待在度假区里舒服。
  乔千岩吃完晚饭看新闻,洛江的疫情已经全面控制,景区在正月十五会开放营业。
  乔千岩:“既然疫情消失了,我得找时间回去整理东西,然后把客栈转手出去。”
  邢琛:“别着急。你过段时间把转让信息挂网上,找到买家后再回去也不迟。”
  乔千岩:“春夏假期多,生意不会差。这个季节转手,很快就能找到买家。”
  邢琛坐到他旁边,手放到他背后:“所以啊,找准时机才能卖个好价钱。”
  邢琛靠着沙发,手在乔千岩背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乔千岩脖子后面一小片皮肤,慵懒道:“千岩,开事务所不是三天五天就能搞定的,你不要仓促,几个月几年我们都等得起。”
  乔千岩撑着脑袋回头:“你工资那么低,我如果几年不赚钱,咱俩就穷死了。”
  邢琛笑:“我工资再低,一日三餐总够了,咱俩没孩子又不用买化妆品,怎么就不够花了?”
  乔千岩不以为然地晃脑袋。
  邢琛若有所思道:“你呀,以前没缺过钱吧?”
  乔千岩脸色微变,他扭头看着邢琛:“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用过一分赃款,你相信吗?”
  邢琛下意识地抿唇而笑,乔千岩被父亲保护的那么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用的钱是不是赃款?
  乔千岩看出邢琛眼里的怀疑,他再次强调道:“从小到大,我的吃穿用度就是普通小孩的水平。我爸入狱后,所有来源不明的财产都充公,我没有动过。”
  邢琛见他认真起来,起身把人抱到怀里,安抚道:“没用就没用,这么较真干什么。”
  乔千岩脸贴着邢琛的衣服,想再开口争辩,可又觉得像是无理取闹,忍了一会儿索性算了。


  20

  正月初六,邢琛按照市委的指示,要带领十二人的调查小组去往林安县。
  昨晚两人睡太晚,邢琛早晨六点闹钟响死活睁不开眼,他翻身抱住乔千岩,鼻子贴着他光裸的肩膀使劲嗅了几下才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这次出差需要一个星期,邢琛昨晚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他刚洗漱完,小徐就打来电话说已经把车开到他楼下。
  乔千岩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出来,哑着嗓子提醒他:“东西带齐了吗?”
  邢琛提着行李走到他面前,抬起他下巴深吻,几分钟后分开道:“我出门一个星期,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
  乔千岩点头:“放心吧。”
  乔千岩浑身乏力,回到卧室补觉。
  今年的冬天格外短暂,年前下过几场雪后,一到正月天气逐日回暖,乔千岩去年冬天回的安城,没有买过春装。现在出门穿羽绒服已经很热了。正月初六商店大多没开门,乔千岩穿着冬天的毛衣待在家里捂的全是汗,他想想自己家里应该还有衣服,就拿上钥匙回家了。
  乔千岩的衣柜里有不少以前的衣服,他当初工作一年多,领导说他面嫩,得换换着装风格,所以他将自己那些学生气的休闲服都打包寄回家,留着假期回来穿。乔千岩随手抽几件八成新的衣服装进包里,临走前把家里的大家具铺上塑料膜防灰。
  乔千岩从前是个爱闯荡的性格,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学校上课。但这两年在洛江待着,每天守客栈,出入不过几里路,他慢慢习惯了待在方寸天地里度过时光。比如现在,邢琛不在家,乔千岩一个人对着电脑查资料,一坐就是半天,倒也没觉得憋闷。
  邢琛去到林安县的第四天晚上散会散得早,他一坐进车就给乔千岩发短信提醒他吃晚饭。乔千岩许久都没回复,邢琛电话打过去好一会儿才接通。
  乔千岩接起时还在喘气:“喂?”
  邢琛:“在干嘛?”
  乔千岩:“卫生间洗衣服呢。”
  邢琛:“不是有洗衣机吗?”
  乔千岩:“衣服上染了笔印,得手搓。”
  邢琛把手机移到眼前看了一下时间道:“还没吃晚饭?”
  乔千岩:“洗完衣服再说,你呢?今天不忙?”
  邢琛靠在椅背上:“今晚上没开会,能早点睡了。”
  乔千岩听出他声音里的疲倦,叮嘱道:“那你早点休息。”
  邢琛挂完电话,又给自家小区楼下的餐馆打电话点了一份外卖让他们送过去。
  小徐跟着邢琛几年,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问,但是他前两天才接到邢母打听消息的电话,他心里没底,怕说多了得罪邢琛,说少了让邢母不满。以往他从不操心邢主任这方面的事,因为他知道虽然邢琛喜欢男人,但不喜欢在感情上找麻烦,加上工作以外的时间少之又少。对于单身男人来说,私生活乏善可陈。
  只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从年前小徐就见到小乔老板住进邢琛家里,平日他给邢琛开车,邢琛经常当着他的面给乔千岩打电话,傻子都能听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
  小徐思忖着开口:“邢主任,有个事我得跟你汇报。”
  邢琛:“说。”
  小徐为难道:“前两天,阿姨给我打电话来着……”
  邢琛打着哈欠:“是不是向你打听我私事?”
  小徐委屈:“只能说阿姨太关心你,可我也不敢乱说。我就说不知道,阿姨不信,把我给说了一通。”
  邢琛笑道:“以后她再问,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小徐受惊:“啊?”
  “吓唬你的。”邢琛闭眼休息,“等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小徐小心翼翼地问:“主任,你真要和小乔老板一块过了?”
  邢琛没有张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乔千岩吃光冰箱里的存货,看一眼日历,明天下午邢琛就该回来了。他屋里屋外盘点了一番缺少的东西,拿上钱包去超市。
  乔千岩刚出小区,就接到姑姑的电话,他接起:“姑姑?”
  乔瑜的声音非常急促:“千岩,你在不在家?我找你有紧急的事。”
  乔千岩:“我现在不在。这样吧,你在家里吗?我去找你。”
  乔瑜:“好好好,那你快点。”
  乔千岩听姑姑那语气,心里东猜西想,顺便还捋了一遍剩余的亲戚,怎么也想不出姑姑能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他。
  乔瑜在家里翘首以盼,听见门铃立刻跑去开门。
  乔千岩一进门,看见姑父和表妹都坐在客厅,表妹捂着脸不停哭,见乔千岩进门哭的更凶了。乔千岩一时不知道什么情况,他问道:“这是这么了?”
  乔瑜把他拉到沙发旁坐下,撑着膝盖长叹了口气道:“千岩,这次真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千万千万帮帮你妹妹。”
  乔千岩:“姑姑你先把事说清楚。”
  乔瑜回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女儿,才看着乔千岩道:“这两天,网络上爆料的一位女性在安城中医院抽血体检后感染艾滋的事情你看到了吗?”
  乔千岩这几日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没什么时间看新闻,他摇摇头。
  乔瑜:“网上这个爆料一出,医院就展开调查,当天给那一批人做抽血的护士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刘茵。”
  乔千岩一听就明白这是出了大事,像这种医院操作失误的情况,直接当事人会面临及其严重的处罚。他仔细问道:“给那个女士抽血的是谁?”
  乔瑜一脸愁容道:“关键就是现在她们三个都记不清楚,昨天上午医院开会,三个丫头都哭得不像个人样,可没一个能说得清楚的。中医院是成立几十年的老医院,现在只有手术室和门诊科这几个重点科室装了全方位摄像头,其他科室的摄像头不是坏了就是没装,否则也用不着我们大费周章了。”
  乔千岩:“那患者呢?她不能指认吗?”
  乔瑜:“抽血是去年年底做的,护士又都戴着口罩,患者自己也分辩不出来。”
  乔千岩疑惑:“那姑姑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乔瑜往他面前靠近了一点,脸上愁云密布:“前天那个爆料一出,同期做体检的人也都去做了检查,紧接着又有一个确诊的。”
  乔千岩惊道:“这、这太要命了!”
  乔瑜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叹气道:“可不是,这两天我都快急死了。市卫计委今天紧急成立专项调查组,明天他们就要展开全面调查,到时候感染了多少人,具体的责任认定都会确定。这种事情非同小可,我和院长,还有她们科室的领导,全都是责任人。我年纪大了,被开除也没多大关系。但是刘茵,她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一人一管这四个字是刻进她骨头里的,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乔千岩并不了解刘茵的医务水平,所以他对姑姑主观的判断无法信服,他看着姑姑道:“姑姑你想让我做什么?”
  乔瑜眼神左右飘了飘,落到乔千岩脸上:“邢主任一直分管传染病防治,现在市里成立调查组,他肯定是负责人。所以我想……我想你能不能问问邢主任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关于这次医疗事故,我想听听市里的口风。”
  乔千岩:“姑姑,我跟邢琛确实有些私人交情。但是我没有权力插手他的工作,至于这次事故的调查,他们肯定是按照相应的规定依法办事,你提前找他,没有任何意义。”
  刘昌荣一直坐在旁边听妻子和乔千岩沟通,此刻见他态度冷漠,开口道:“千岩,我知道这样让你为难。但是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刘茵绝对不会犯这种错,犯错的那个护士心虚不愿承认,害的是三个人,这种事故一旦确定,护士是要坐牢的啊!”
  乔千岩心中一惊,他原本以为顶多是罚款开除,没想到这么严重。
  乔千岩想了一想道:“你们是想把刘茵从责任人里挑出来?”
  乔瑜:“医院有排班记录,就算我们想挑,那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只是我想探探情况,如果有可以宽容的地方,那我们医院可以提前给护士做做思想功课,让她能主动站出来承认,争取宽大处理。总好过把另外两个也拖下水。”
  乔千岩尚在犹豫,刘茵满脸泪水的扑到乔千岩腿边,嚎啕道:“哥,你帮帮我,我不想坐牢……”
  乔千岩把她扶起来:“邢琛这几天出差,等他回来,我问问情况再跟你们说。你先别急。”
  乔千岩从姑姑家里出来,就用手机查这次事故。网络上已经层出不穷的猜测和阴谋论。而最初爆料的那位女士拒绝媒体采访,已经没有公开说话了。很多人猜测是医院使用针管不规范,但是更多的医护出来辩解,对于他们专业人员来说,一人一针是他们从上大学就已经灌输到行为中的,就像吃完饭擦嘴一样,早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绝对不可能犯此类错误。
  乔千岩想起刚才姑姑一家人斩钉截铁地说刘茵不会犯错,他本来想说世上没有查不出来的真相,就算没有监控,当事人都无法指认,那也会想到办法找到第一责任人。但是姑姑本身就是医院的领导,如果她有办法,她肯定早就查到了,不会走投无路来拜托自己。
  乔千岩正想的入神,手机突然响了。
  邢琛一边走路一边道:“千岩,你在家吗?我让小徐去拿个资料。”
  乔千岩:“小徐什么时候到?”
  邢琛看一眼手表道:“估计还有二十分钟。”
  乔千岩:“那我在家等着。”
  小徐按门铃时心里有点紧张,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见着小乔老板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了。
  乔千岩倒是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尴尬神色,请他进门后道:“邢琛今天就回来了吗?”
  小徐:“是啊,上午齐主任就安排将林安县的调查工作暂时交给别人,邢主任刚才一到安城就直接去单位开会,连回来洗澡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中医院出了这么严重的事,省里来人之前如果不调查清楚,到时候我们都不好交差。”
  乔千岩带小徐去书房,指着书桌道:“邢琛的东西都在这儿,你自己找吧。”
  小徐翻阅各个文件夹,找齐后全部装进自己的公文包,匆匆和乔千岩告别后离开了。


  21

  邢琛从林安县回来开始开会,直到凌晨三点多才暂告一段落。小徐跟着邢琛回办公室,正准备把书架后的折叠床拿出来。邢琛抬手阻止:“不用铺床了,我回家睡。”
  小徐不解:“还有四个小时就要集合,来回多耽误时间啊。”
  邢琛把一大叠材料理整齐放在办公桌上,一边穿外套一边道:“你在办公室睡吧,天亮了我自己开车过来。”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办公室。
  乔千岩一直在等邢琛,所以觉睡得很不踏实,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他立刻醒了过来。
  邢琛已经尽力放轻动作,可看到乔千岩从卧室走出来,他带着歉意一笑:“吵醒你了?”
  乔千岩走到他面前,看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赶紧洗个澡睡觉。”
  邢琛将外套挂到衣架上,伸手抱住乔千岩,长舒一口气道:“先让我抱抱。”
  乔千岩也回抱住他。
  邢琛亲他的耳朵尖:“想不想我?”
  乔千岩轻笑。
  邢琛含住他的耳朵:“不管你想不想,反正我想你。”
  邢琛澡洗的非常快,浑身带着水汽就钻进被窝抱住乔千岩,两秒钟不到就睡熟了。乔千岩心想姑姑的事情,还是明天再找时间问邢琛。
  到了中午,乔千岩再次接到姑姑的电话。
  “千岩,我和你姑父快到城南花园了,你在家吗?不在也没事,我们等等。”
  乔千岩无奈道:“姑姑,你们先回去。我今天会跟邢琛说,如果他同意,我再告诉你们时间。”
  乔瑜连忙道:“那好那好,我随时等着,千岩,姑姑知道事情麻烦,但是你看在刘茵这么小年纪的份上,帮帮忙,姑姑谢谢你。”
  乔千岩:“我认识邢琛,帮忙传一句话没什么。后续该怎么处理,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乔千岩给邢琛发条短信:在忙吗?
  邢琛很快拨回来电话:“千岩,我刚吃完饭,准备眯一会儿,有事?”
  乔千岩:“你今天还会加班吗?”
  邢琛揶揄:“怎么?想我回早点?”
  乔千岩朝天花板转眼珠子:“……是这样,我姑姑……想请你吃顿饭。”
  邢琛翻着手边的材料,顿了一会儿才问:“是你姑姑请,还是中医院的乔书记请?”
  乔千岩:“邢琛,我只是替姑姑传个话。如果现在见她不合适,那就不用见。”
  邢琛合住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慢敲,他平静地看着窗外:“既然是你姑姑请客,我肯定要去的。那就今晚吧。”
  乔瑜将饭局定在一家老馆子,乔千岩和邢琛一进包间,她就让服务员上菜。
  乔瑜笑道:“邢主任,知道你忙,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点了菜。”
  邢琛看一眼乔千岩道:“乔书记,以我跟千岩的关系,该叫你一声姑姑。所以……你不用客气。”
  乔瑜朝刘茵使了个眼色,刘茵端起酒杯走到邢琛面前,微笑道:“邢主任,您和我哥是朋友,所以不介意的话,我也叫您一声哥。这杯酒我敬您。”
  邢琛站起身与她碰杯:“行,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我脸上也有光。”
  乔瑜见状连忙招呼大家吃菜,几杯酒下去,气氛比一开始自然得多。乔瑜放下筷子开口:“邢主任,今天上午咱们开的会……”
  “乔书记,”邢琛抬眼打断她,“今天是我们私下聚聚,不谈公事。”
  乔瑜被拂了面子,她目光转向乔千岩,示意他帮忙说两句。
  乔千岩:“姑姑,工作的事,就在办公室谈。”
  乔瑜眼神微黯,但很快恢复正常,又像刚才一样和邢琛说说笑笑,聊一些不要紧的闲话。
  饭局一散,邢琛和乔千岩一同回去。乔千岩靠在车窗边想了一会儿,扭头看着邢琛道:“今天很抱歉,我不该让你去吃这顿饭。”
  邢琛瞥他一眼,弯唇道:“怎么,不想让我见你家人?”
  乔千岩:“昨天姑姑找到我,说刘茵可能要因为别人的责任坐牢。我一听觉得事情很严重,她说想找你问问情况,我想想就同意了。可是刚才饭桌上你不愿意谈,我才意识到现在让你和姑姑见面,可能……是违反纪律的。”
  邢琛伸手握住他的手,漫不经心道:“她是你姑姑,那也就是我的,我跟姑姑吃顿饭,怎么会违纪呢?”
  乔千岩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隐约觉得自己解不解释,其实没那么重要。邢琛似乎……并不在意。

  邢琛一早直接去医院,今天他们必须把当时打针的护士查出来,这种事故,没有“法不责众”的说法。
  中医院给邢琛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下属们还没到,他把昨天的材料拿出来重新看。
  乔瑜敲门:“邢主任,有空吗?”
  邢琛起身去给她开门。
  乔瑜进房间后,看着邢琛道:“我听千岩说邢主任今天来的很早,所以就过来了。”
  邢琛眼尾微抬:“是千岩让你来的?”
  乔瑜早晨给乔千岩打电话,问他昨晚邢琛有没有说过什么,乔千岩随口道邢琛现在一大早就得上班,没时间说其他的事,就把话题转移了。但是此刻邢琛这么问,乔瑜不得不抓住这点机会,她点头道:“对,多亏有千岩,否则我也不好意思总来打搅你。”
  邢琛点了一下头,指着沙发道:“坐吧。”
  乔瑜闻言并没坐,走到邢琛的办公桌旁,欠着身体道:“邢主任,今天调查组会叫三个护士去谈话,您是负责人。刘茵她性子直,不会说话,到时候你能不能看在千岩的面子上,少问几句话?”
  邢琛靠在椅子上看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昨天见表妹的样子,不像是不会说话啊。”
  乔瑜笑道:“她那是在我们面前,不害怕。”
  邢琛:“乔书记,怎么问话,我们会有相应的计划。当然因为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们问话的方式肯定也会因人而异。”
  乔瑜听他的口风,心里松了口气,小心道:“邢主任,这事实在是麻烦你。为人父母,孩子要是出了事那可真是要我的命。嗯……我这边想多谢你,你别嫌弃。”
  乔瑜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到邢琛桌前。
  邢琛脸上依然是方才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眉头动了一下道:“乔书记,我做自己分内的工作,你不必这样。千岩的亲人,那也就是我的亲人。”
  乔瑜心头大喜,她将银行卡又往前推了一点:“邢主任,你肯这么说,那是给我们面子。既然是亲人,送你几身西装,不为过呀。”
  邢琛双手始终交叠在腿前,他目光从乔瑜脸上移开,表情平淡道:“乔书记,你们之前不是向她们问话过,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乔瑜见他这副淡然亲和的样子,心里觉得这钱送出去,人也就踏实了。她小声道:“我们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不过我家那丫头,胆子小,一受惊脑子就糊涂了,万一今天你们领导太严厉,她一被骂,搞不好以为是自己做的呢……”
  邢琛刹那间褪去脸上轻松的神色,他站起身,将那张卡放回乔瑜手中,他双目清明,看着乔瑜道:“乔书记,刘茵是你的丫头,那两个护士也是别人的丫头。更别说被感染的艾滋患者,身后有多少亲人了。”
  说完后,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就出门了。
  乔瑜霍然站直身体,她从邢琛那句话里听出了秉公处理的意思。乔瑜慌慌张张掏出手机翻乔千岩的号码,还未打出去,就接到院长的电话。
  “乔瑜,你现在立刻到会议室开会。”
  乔瑜脑中嗡嗡直响,从当初听到女儿承认是自己疏忽时,她就人为的将这个事实抹杀了,她必须要帮女儿,就算去除不掉间接责任,也绝对不能是第一责任人。可是此刻,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办法。
  乔瑜失魂落魄地走进会议室,邢琛就坐在主座,看到她进门,邢琛开口:“乔书记,你先把上次向三位护士问过的问题,跟我们说一遍。”

  乔千岩吃过早饭就坐在书房,忙起来太入神,手机响了两遍他才听见。
  手机对面是乔瑜捂着嘴巴抽泣的声音:“千岩,我当初没办法救你爸,是我没能力。你要怪就怪我。刘茵她才二十二岁,她不能坐牢啊……”
  乔千岩印象中没有见过姑姑这种崩溃的样子,他冷静问道:“姑姑,你说实话,是不是刘茵的责任?”
  乔瑜此时就在自己办公室,现在三个护士都被叫去问话,她知道以刘茵的性格,只要邢琛使狠,她就全招了。乔瑜背靠墙壁,哭得抽噎不止:“今天早上我去找邢琛,我想着有你这层关系,我再给点好处,他可以把刘茵救出来。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是在跟我打太极,一句句套我的话。千岩,邢琛口口声声说和你关系匪浅,可他现在这样做事,他是把你当仇人吗?!还是说是你让他这样——”
  “姑姑。”乔千岩冷声打断她,“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真话?”
  乔瑜:“我是怕你不愿意帮,我不敢说太早,今天早晨我听邢主任口风变了,我才……”
  乔千岩低头沉默几秒,沉声道:“姑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事关人命,该怎么处理,就连邢琛,都没有权利罔顾法律。我自己更没有害你的必要。”
  乔瑜闭了闭眼,颤着手挂断电话。
  乔千岩放下手机,刚才这一通电话,他差不多能猜出来姑姑早晨是怎么和邢琛沟通的。不论是拿他与邢琛的关系做敲门砖,还是用姑姑口中的“好处”加筹码,姑姑不仅没能如愿,反倒成为邢琛调查实情的突破口。
  乔千岩欣赏邢琛的理智和清醒,但他也知道,不管自己知不知情,在他开口让邢琛去赴约的时候,他就做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事。当年他去了解父亲的罪行,许多事牵丝带缕地扯出源头,他对父亲有多失望,就有多痛恨那些以“人情”将父亲拉进浑水的三亲六故。
  邢琛不是他的父亲,可他自己,却做了与那些亲人无异的事。


  22

  半天时间,中医院艾滋感染事件的所有责任人全部明晰,刘茵违规操作导致患者感染艾滋,将依法承担刑事责任,相关的科室领导、医院直属负责人,都将面临撤职开除的惩罚。
  邢琛下午四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将事件调查结果公之于众。
  工作全部忙完已是后半夜,邢琛闻着衣服上消毒水的味道,叫小徐开车送他回家。
  小徐:“主任,明天还加班吗?”
  邢琛:“要加你加,我不加了。”
  小徐知道邢琛从年后上班就没睡过整觉,现在中医院的事全部调查清楚,邢琛是该休息一天。他笑道:“明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乔千岩一早睁开眼,身体被邢琛圈在怀里,他不知道邢琛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听着邢琛均匀的呼吸,知道他睡得正沉。乔千岩怕自己一动就吵醒邢琛,便伸手摸过手机,侧躺在邢琛怀里上网。
  中医院的事故处理已经由官方通报。刘茵的刑事责任还未量刑,乔千岩搜索相关的法律,她这种情况,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免不了。乔千岩想起去年刘茵还在他面前有说有笑,转眼间就得坐牢,不免唏嘘。
  乔千岩正扒拉着网页,头顶响起邢琛的声音:“千岩,我是公事公办。”
  乔千岩抬起头,看着邢琛诚恳的眼神道:“我知道。”
  邢琛将他的手机放到一边,大腿伸进乔千岩两腿之间,抬起上身欲吻。乔千岩抵住他的肩膀道:“姑姑是不是给你送礼了?对不起,我……”
  邢琛直接脱他的睡衣,手开始揉捏他的腰部。低声道:“我不收这些东西。”
  乔千岩:“你做的没错,是我做事不当。”
  邢琛吻他脸颊:“一件小事,别往心里去。”
  乔千岩手放在邢琛脑后,他固定住邢琛要往下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道:“邢琛,你不怪我吗?”
  邢琛顿住:“怪。怪你此时此刻还有心思想别的。”
  乔千岩被他的回答一打岔,手上的劲就松了,邢琛低头吻他,不一会儿就将他的嘴唇和下巴都吸吮的湿润泛红。
  乔千岩的身体在邢琛的掌控下起伏。可他的思绪却一直飘荡在半空,他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有模模糊糊的信号,可他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易地而处,如果是邢琛为了帮助亲人以情义和金钱来让他做违法的事,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对邢琛失望透了。
  当然他很爱邢琛,那么就算失望,他仍会不遗余力地教导邢琛,让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爱邢琛,他自然希望邢琛品行端正。
  然而邢琛现在对此事并不在意,似乎乔千岩是怎样的品德,都不重要。
  能说是因为邢琛爱他吗?乔千岩想这么说,可他清楚这样说说服不了自己。
  邢琛做了一次就抱着乔千岩去浴室洗澡,路过客厅一看时间,笑道:“可算是睡好了。”
  邢琛抱着乔千岩站在花洒下面,抵着他的额头道:“心里难过?”
  乔千岩垂眸。
  邢琛蹭蹭他的鼻尖:“刘茵做错了事,就得承担责任。她进去后,我会拜托监狱多照顾她,等她出来,我也会帮她找合适的工作。”
  乔千岩听着邢琛亲昵的话语,他无法说出自己心情微妙的真正原因,他自己都没办法把这个原因捋清楚,更别说让邢琛来理解。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
  邢琛难得一天假期,结果一上午就这么睡过去了。他从浴室出来就央乔千岩煮面条吃,他这一个多星期几乎顿顿外卖,看见餐盒都难受。
  乔千岩在厨房煮清水挂面,无奈道:“前几天就打算去超市买菜,结果拖到今天还没买。”
  邢琛走过去从身后抱着他的腰,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吃点面条垫垫,下午买菜,晚上再做丰盛点。”
  乔千岩偏着脑袋看他:“你做我做?”
  邢琛:“你教我做。”
  乔千岩撇嘴:“那一顿饭做完得明天早上了。”
  邢琛双手掐着他的腰:“我不会做,你得耐心教啊。等我出师,你不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两人吃过饭出门,乔千岩本欲去超市,邢琛带着他去了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邢琛:“我刚搬进这个小区,有了自己的房子觉得新鲜,每天就喜欢去超市买点菜回去瞎倒腾做饭。后来有一天我从这个路口走,发现菜市场里的菜比超市里新鲜,还便宜很多。虽然我不常开伙,但偶尔想吃点自己煮的东西,就会来这里买。”
  乔千岩:“真是勤俭持家啊。”
  邢琛调笑:“当公仆的,都没有钱。”
  乔千岩转头看他:“邢琛,你从来没有收过礼吗?”
  邢琛挑眉看他:“问这么直白?”
  乔千岩两个幽静的眸子看着他。
  邢琛也认真地凝视他:“从来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
  乔千岩一笑:“那你这辈子都得来菜市场买菜了。”
  邢琛莞尔:“那不一定,等你赚了大钱,我不就能跟着吃香喝辣了?”
  两人在里面晃悠一圈,不论是蔬菜还是海鲜肉类,都比超市新鲜得多。邢琛在水池旁挑选个头小的鱿鱼,挑好后让老板给他称重装好。
  乔千岩:“我不会做鱿鱼。”
  邢琛:“我特意买的,等会让你尝尝熟悉的味道。”
  两人回到家,乔千岩只负责打下手,一边指挥邢琛怎么做,一边在旁边吃已经做好的菜。邢琛把鱿鱼放在最后才做,他刚才已经把鱿鱼腌制了两个小时,此时切成须,再裹上淀粉放进油锅炸。
  乔千岩奇道:“你做这道菜的样子特别有大厨的范。”
  邢琛:“等会儿你尝尝成品,就直接叫我大厨了。”
  邢琛将炸好的鱿鱼须捞出来控油,然后热锅下油,放进一把干辣椒和葱蒜,又挖了一勺豆瓣酱放进去炒,等到呛人的辣味出来,最后将炸好的鱿鱼须倒进锅里翻炒。
  一盘鱿鱼须上桌,泛着暗红的辣椒色,呛鼻的辣味和海鲜融合,让人垂涎三尺。
  邢琛看着乔千岩:“尝尝。”
  乔千岩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越嚼越觉得熟悉,吞下去后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菜我吃过?”
  邢琛双手撑在餐桌前:“是我们大学食堂的味道。”
  乔千岩眼睛一亮:“对对对,食堂二楼西北角的窗口,每天排队的人特别多,我就吃过几次,可到现在还记着这味道。没看出来啊,你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师。”
  邢琛摇头:“我可不是大师,我就会做这一道菜。”
  乔千岩好奇道:“你是去找食堂师傅拜师了吗?”
  邢琛老神在在地看着他:“真要听?”
  乔千岩点头。
  邢琛:“我上大学的时候,看上生物系的一个男生。到处打听他的爱好,后来知道他喜欢吃这个菜,但是他们天天做实验赶不上,我就去找师傅拜师学了。”
  乔千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后来呢?拿下了吗?”
  邢琛吃了一口菜:“那肯定拿下了。不过没过三月就分了。后来仔细想想,那个时候的我倒有点像追赶流行,仿佛上了大学不谈恋爱是件不正常的事,至于是不是真的喜欢人家,还真说不准。”
  乔千岩听他讲完,吃着这鱿鱼的味道就有点怪,竖着筷子在盘子里挑出一根送进嘴里。
  邢琛看他表情,伸手过去握他的手:“说实话,现在连他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唯独这个菜,我算是学会了。”
  乔千岩眼尾上挑一个漂亮的弧度:“是么?”
  “我骗你干什么。”邢琛给他倒红酒,“我就会做这道菜,不管早晚,总是要做给你吃的。至于学菜的契机,告诉你就是一桩轶事,你当听个乐子,不是很好?”
  乔千岩想想他和邢琛认识以来,确实很少去问他的往事,此时被邢琛挑起话头,他单手撑着下巴看对面:“你追起人来这么高效率。那为什么当初我不认识你?”
  邢琛眼眸盛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大学有多少个桃花,你还记得吗?”
  乔千岩上大学时十分抢手,追他的人不断,明恋暗恋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他摇头:“那我哪记得。”
  邢琛:“我见你几次后,想找机会认识你来着。还没出手就听说学校里一男一女同时在校园广播里跟你表白。”
  乔千岩:“……”
  邢琛用手指点点他:“知道你为什么在学校里火成那样吗?就是一天到晚没个安生,你自己行事风格激昂,身边还老招惹这些小疯子。”
  乔千岩使劲回忆,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出事。他当时不胜其烦,正好那周的升国旗演讲轮到他,他念完一篇稿子后系主任叫他下去,他站那不动,系主任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千岩拿过话筒冲着下面的学生道:主任总让大家升完国旗喊个口号激励自己,以前没人说,今天我想给自己喊个口号——不谈恋爱。
  乔千岩现在记不太清当时说完口号后众人的反应,总之很精彩。
  邢琛:“你口号都喊出来了,我突然凑上去岂不是自讨没趣?本来想先找机会做个朋友,结果当时有个万里挑一的机会落我头上了,所以……”
  乔千岩理解性地点点头。几面之缘,谁都不会因此而放弃前途。
  邢琛想想扯扯嘴角:“不过说来也算自作自受,这些年,算是被你折磨透了。”
  邢琛想起那时候听说乔千岩干出的事,简直哭笑不得,他都能想象得出乔千岩站在台上说话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乔千岩这个人,你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有没有“害怕”这个词。邢琛眼角的笑容温柔而悠远:“当时听说你干出这种事,我还挺后悔没去现场看看。”
  乔千岩从邢琛的语气里听到一种陌生的怅惘,他们坐在这里回忆自己的往事,可是却奇怪地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乔千岩揉揉脑袋,心道自己最近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怎么总会浮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23

  邢琛忙完中医院的事,终于迎来一段朝九晚五的正常工作时间。每天单位家里两条线,和乔千岩过起了老夫老妻的生活。
  邢琛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该是把乔千岩以另一种身份介绍给父母了。只不过首先还得让父母知晓自己的性向。其实这些年他觉得就算自己没明说,父母也该有所察觉,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不谈女朋友呢?父母不敢戳破,他也在装傻,现在他如果说出来,估计父母反倒松了口气。
  邢琛出了办公楼去停车坪,他掏出手机看日历,今天周五,正好明天放假可以去一趟父母家,先漏点口风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等到他们能接受了,再带乔千岩过去。否则一开始就让乔千岩露面,怕是要连累乔千岩一起挨骂。
  乔千岩周六早晨醒得很早,他从邢琛怀里爬出来,随便在衣柜里捞两件衣服换上就出了卧室。昨晚他们俩去逛花卉市场,邢琛说乔千岩平日总看电脑对眼睛不好,所以买了许多绿植回家。
  乔千岩洗漱完去书房照顾那几盆植物,昨晚他们回来的晚,买回来的绿植就摆在书房,没有仔细清理。乔千岩用毛巾擦花盆和叶子上的泥土,擦完后再喷点水,清晨的阳光照在叶面上,反射出细长的光线,将原本色彩单调的书房增加了一抹活泼。
  邢琛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叫了一声乔千岩的名字。
  乔千岩原本背对着邢琛弯腰摸植物叶子,听见声音转过身:“起来了?”
  乔千岩看见邢琛原本残留着睡意的眼睛突然异常精亮,他先是站在门边凝望了许久,然后一步步走到乔千岩面前,眼神从乔千岩的脸往下扫视,手指从乔千岩的衣领慢慢往下抚摸,指尖划过衬衫右侧的蓝色波纹条,停留在衬衫下摆。
  乔千岩看到邢琛眉心隐隐抽动,感觉到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开口:“邢琛……”
  邢琛手指从衣服下摆又摩挲向上,轻声问道:“怎么穿这件衣服?”
  乔千岩以为邢琛是在评价衣服合不合适,便道:“是小了吗?”
  邢琛未回答,将乔千岩抱上书桌,低头啃咬他的唇。这段时间两人生活节奏规律,邢琛认为乔千岩现在孱弱的身体既然不是天生的,那慢慢调养总能恢复,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一起度过,健康是乔千岩首要的任务。因此在性事上,两人不再像刚开始在一起那样白天黑夜不分时间的频繁。比如要搁之前的习惯,昨晚两人既然做过,今天白天邢琛一定控制自己不乱来。
  乔千岩虽有些奇怪邢琛突如其来的情欲,但是身体在大脑想明白之前先臣服,随着邢琛的动作仰面躺在书桌上。
  邢琛隔着衬衫舔弄乔千岩的前胸,很快胸前的衣服就一片濡湿,这种粘连的感觉不太舒服,乔千岩去解自己衣服纽扣,企图把上衣脱了。邢琛抓住他的手按到头顶,幽暗的眼神牢牢盯着他:“别脱。”说完却将乔千岩下身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邢琛将他双腿架上自己肩膀,站在书桌边缘,将性器缓缓推入乔千岩半悬空的股后。乔千岩双手抓住头顶的桌边,随邢琛一次比一次深入的贯穿而急促地张嘴喘息。
  邢琛双手撑在书桌两遍,半弯着腰看身下的人。乔千岩的衬衫仍然穿在身上,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被解开,锁骨处仍有方才邢琛吸吮后的水印,精瘦流畅的躯体在这件衣服下面辗转扭动,像一剂猛烈的催情药,汹涌地打入邢琛体内。
  邢琛俯下身紧紧抱住乔千岩,性器激烈又凶猛地往乔千岩体内凿,最后几秒钟突然张开嘴隔着衣服咬住乔千岩的肩膀,低吼着射入他体内。
  乔千岩脑内一片空茫,还未等他意识归位,身体已被邢琛翻转,他趴在书桌上,后穴被逐渐撑开的刺激让他咬住了下唇。他双脚触到地面,整个人呈九十度的趴在书桌边,这种角度让邢琛的巨物能够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乔千岩的前胸隔着衣服与桌面前后摩擦,方才被舔咬得硬挺的乳首此刻被挤得刺痛,他微微弓起上身,可还未支撑一秒,就被邢琛一个深顶撞趴在桌面上。
  乔千岩感觉到邢琛隔着衣服舔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窝,全被半湿的衣服贴住。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种黏湿是来自自己的汗水还是邢琛的口水。
  日光从书房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乔千岩起先还能意识到时间的流走,后来他连邢琛的脸都看不真切了。他意识涣散,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冲到岸边的鱼,体内的水分因为激烈的动作全部变成汗液排出体外,干渴的嘴唇虚张,可却叫不出声音。所以一旦邢琛的嘴唇吻过来,他就像触碰到水源,急切地从邢琛口中吸取一点水分。乔千岩不必看就能想象到此时他腰部以下的地方是怎样一片狼藉,邢琛永不停歇的抽动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得粉碎,乔千岩眼神飘向窗外,他几欲昏迷,脑子里想莫不是这些日子太委屈邢琛了?他怎么疯成这样?
  邢琛俯下身,手掌抚摸乔千岩汗湿的额头和他已经闭上的眼睛。视线向下看见乔千岩身上那件已经不成形状的衬衫,蓝色的波纹条沾了乳白的液体,颜色发暗,布料纠结地皱在一起。隐约之间,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多年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此时此刻,他眼睛里看到的是闭着眼无意识呻吟的清隽的青年,邢琛仿佛从一场旧梦中逐渐苏醒,梦醒之后,怀里温热的躯体让他如遇至宝。
  邢琛一颗颗解开乔千岩的衬衫纽扣,把衣服从他身上脱下去随手扔到一边,将赤裸的乔千岩紧紧抱住,闭眼吻住了他的眉心。

  乔千岩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开始发烧,邢琛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烫,他晃着乔千岩的肩膀试图叫醒他,可乔千岩双颊绯红,眉头紧锁,完全听不见邢琛的声音。
  邢琛立刻去拿体温计给乔千岩量体温,量完后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风衣出门去买药。
  现在的季节到了晚上室外温度较低,邢琛风衣下面裹着睡袍,光着两条小腿跑进小区门口药店,护士见他这副造型笑道:“邢主任,我今天还在电视上瞅见模特穿的跟你一样。”
  邢琛敲着柜台道:“没时间跟你讨论时装周,拿点退烧药,赶紧的。”
  邢琛到家后拿着药去喂乔千岩才发现他现在嘴张不开,药片塞进他嘴里,他根本吞不下去。邢琛想想去厨房把药片用勺子碾成粉末化在水里,回到卧室抱着乔千岩往他嘴里喂,药水沿着唇缝流出来,进不了嘴里去。
  邢琛连忙抽纸擦干净他的嘴唇,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药水仰头倒进自己嘴中含着,然后一只手托着乔千岩的后脑,一只手掰开他的下巴,把口中的药水渡给他,轻轻推他的下巴,看他把一口药水全吞了下去。邢琛用这个办法把药喂完,又从衣柜里抱出一条被子盖住乔千岩后才去厨房漱口。那些药片化成的药水又涩又苦,邢琛灌了几杯水才感觉好点。
  邢琛坐在床边开着小灯看书,时不时用手试试乔千岩额头的温度。他在客厅找到一点水果糖,用热水泡了一颗,等到那糖化掉一半后用勺子捞出来,将小半颗糖喂进乔千岩嘴里让他含着,以免他刚才喝了那么多药水嘴里太苦。
  乔千岩凌晨烧退了,人也慢悠悠醒了过来。
  邢琛俯下身抚摸他脸侧:“饿不饿?我煮的有皮蛋粥,给你盛一碗?”
  乔千岩眨眨眼睛表示同意。
  邢琛端着一碗粥一边吹一边坐到床边,将乔千岩扶起来靠在床头,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乔千岩抬起眼眸看他,眼睛里透着一种欲语还休的疑问,还有一点很快掩去的颓丧。
  邢琛将粥放到一边,凑近道:“是不是腰疼?我给你揉一揉。”
  乔千岩和邢琛在一起这么久,有过几次狂热不知收敛的时候,只是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如果说以往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的行为,今天白天的邢琛却让乔千岩感觉到一种疯狂的缅怀味道,似乎他在纪念什么已经逝去的东西,似乎他们下一秒就生离死别了一样。
  乔千岩看着邢琛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原因。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乔千岩垂下眼眸:“我饿了。”
  邢琛又端过粥,一勺勺喂给乔千岩。
  乔千岩喝完粥,人依旧没有精神。邢琛躺在一边给他按摩腰部,乔千岩没撑过十分钟就又睡了过去。
  邢琛又拿体温计给他量体温,确定烧已经退了后才安心关灯睡觉。
  邢琛在睡梦中听见门铃在响,他用被子盖住乔千岩的耳朵,起床去开门。
  屋外站着邢琛的父母。
  邢琛:“你们怎么来了?”
  邢母提着东西进屋,看着邢琛一头乱发道:“都十点多了还在睡,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邢琛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提的什么?”
  邢母:“茶叶,昨天我一个学生送来的。我记得去年也是他送的茶叶你特喜欢,正好我们今天路过这儿,给你带一盒过来。”
  邢琛:“你们今天要去哪儿?”
  邢父:“你小叔叫我们去西郊水库钓鱼。”
  邢母:“行了,我们走吧,车还在下面等着呢。”
  邢父:“别着急我先去个洗手间。”
  邢琛对母亲道:“那妈你就再坐会儿。”
  邢母晃着胳膊道:“不坐了,一直坐车腰都坐酸了。”她在客厅随意转,环顾一圈道:“我怎么觉得你家里东西比以前多了。”
  邢琛眼角看了一眼卧室门,笑道:“是吗?”
  邢母啧道:“我记得你以前连被子都不叠,每次来看见你卧室我头都晕。今天我再去看看……”
  邢琛连忙叫她:“哎妈——”
  邢父从卫生间出来,叫住邢母道:“走了走了,别让人等急了。”
  邢琛立马走过去按住母亲的肩膀把她往门外推:“对,别让人等急了。去西郊玩,傍晚记得加件衣服。”
  邢母被邢父拽出门。两人进电梯,邢母纳闷道:“你拽着我干什么?”
  邢父一贯严肃的脸上浮出一抹笑:“老太太,你儿子嫁出去了。”
  邢母闻言双眼发亮,抓着邢父的胳膊道:“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
  邢父:“我刚进卫生间,瞅见两个人的牙刷和杯子。”
  邢母喜道:“是吗?哎呦邢琛也太能瞒了,都同居了还不跟我们说。我再回去问问。”
  邢父连忙拉住她:“要问也不能是今天问啊,没看刚才你要去卧室,邢琛拦着你嘛。”
  邢母恍然大悟道:“卧室有人?”
  邢父微笑:“过几天咱俩再问问邢琛,让他把人带过来我们看看,不然这样算怎么回事。”


  24

  乔千岩把客栈出售的信息刚挂上网,就接到一个来问情况的电话。对方对客栈的布局陈设很关心,听说乔千岩此时不在洛江,便请他在介绍页面里多传点照片。乔千岩挂完电话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打算把云盘里的照片上传一部分。可笔记本一打开就黑屏,乔千岩强制重启后,电脑直接死机了。
  乔千岩推开笔记本,坐到书桌前打开邢琛的台式电脑。乔千岩的笔记本最近总死机,一直打算周末去买台新的。邢琛把自己电脑的密码去掉,让乔千岩这两天暂时用他的电脑做事。今天乔千岩存着侥幸心理开了一下笔记本,结果还是不行。
  乔千岩登录云盘,把照片全部下载,点击下载的时候忘了选择存储路径,乔千岩查了一下默认路径,点开D盘找文件夹。照片所在的文件夹里有两个mp4格式的视频,名字是“qqy”,最后打开时间是去年十月份。
  乔千岩看着那三个字母,脑子里闪过几种猜测,邢琛有偷偷录过他吗?录的是什么?
  好奇心驱动下,乔千岩点开第一个视频。
  视频一开始播放,乔千岩就想起这是大二那年的“春桥杯”大学生辩论赛。他记起邢琛曾说过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次辩论赛中。
  乔千岩快进看完,又点开第二个。在看清视频里的自己时,一股凉意从头顶往外冒。
  视频里的乔千岩正站在讲台中央发言,上身穿着白衬衫,衬衫右侧有一条蓝色波纹。
  这个衬衫正是上周六他穿的那一件。
  乔千岩在屏幕前久久静坐,很多事情和猜测一股脑向他涌过来,他茫然,并且害怕。洛江的初遇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和邢琛已经走过一个秋冬,此时此刻,他再一次去回忆过往的时光,从邢琛踏入客栈那一刻开始。
  最开始他疑惑的事情,后来不经意遗忘;有些奇怪的情绪,他也不曾细究,当然也无法细究。
  ——那时候我们见了几面,对我来说,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来也算自作自受,这些年,算是被你折磨透了。
  那时他奇怪邢琛为什么一见他就急匆匆的表白追求,后来邢琛道出两人有过前缘,如果只是一段连姓名都不曾告知的主动放弃的暗恋,邢琛会记挂至此吗?
  他大事小事麻烦不断,邢琛照单全收。
  他品行如何,邢琛不过问,也不在乎。
  甚至偶尔……乔千岩会觉得自己像这场爱情的局外人。
  两人相识至今,乔千岩可以十分笃定地说邢琛非常爱他,甚至超出他本身的想象。可是此刻,乔千岩突然想问,邢琛爱的这个人,是现在的自己吗?又或者说,邢琛对过去,究竟用情深到什么地步?

  邢琛五点半下班,天色已暗,他进屋时房间都没开灯,厨房有炒菜的声音。他走进厨房,按下电灯开关道:“怎么不开灯?”
  乔千岩本来盯着炒菜锅,听见邢琛的声音身体一颤,回过神来。
  邢琛走上前看锅里的菜:“都炒糊了。我来。”
  乔千岩手里的铲子被邢琛拿走,他退到一边。邢琛将菜盛进盘子,回头摸了摸乔千岩的额头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中午说了我回来做饭,你这两天反复发烧,不该碰凉水。”
  乔千岩从上周六生病,到现在还未痊愈,这几天邢琛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做家务,每顿饭都是自己下班回来再做。
  邢琛炒好两个菜,打开电饭煲准备盛粥,掀开盖子一看,米是米水是水,原来乔千岩只插上电源,却忘了按煮饭键。邢琛无奈而笑,转过身把乔千岩揽进怀里,抚摸他额前头发:“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说完准备吻他。
  乔千岩避开邢琛的唇:“煮点面条当主食吧。”
  吃过饭,邢琛去洗碗,乔千岩回到书房坐在电脑旁发呆。
  邢琛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书桌后面抱膝坐着的乔千岩。书房昏暗,乔千岩失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邢琛打开灯,几步走到乔千岩面前,弯下身叫他:“千岩?”
  乔千岩回过神。
  邢琛从进门就发现乔千岩情绪不对,刚才在饭桌上就想问,可乔千岩一直埋头吃饭,连话茬都不接,此刻又是这种灵魂出窍的样子,邢琛弯腰看着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告诉我。”
  乔千岩的目光从电脑屏幕转移到邢琛脸上,眼神深邃幽远,开口道:“邢琛,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邢琛见他这种表情,从旁边搬了把凳子坐他旁边:“你要谈什么?”
  乔千岩挪动鼠标,原本待机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屏幕正中央就是乔千岩的视频暂停页面,乔千岩点击全屏,穿着白衬衫的乔千岩透过屏幕看着他们。
  邢琛:“呵,这是我从校园论坛下载的视频。”
  乔千岩下唇微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邢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想好再回答,但一定要说实话。”
  邢琛:“好。”
  乔千岩:“如果当初在洛江,你是第一次见我,你还会爱上我吗?”
  邢琛错愕地看着他。
  乔千岩紧紧盯住邢琛的眼睛,几秒钟后,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犹疑。乔千岩嘴角抽动,眼眶瞬间盈润。
  邢琛连忙道:“我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乔千岩:“所以刚才我让你想了,你的答案,我也知道了。”
  邢琛:“千岩,这些问题现在有追究的必要吗?”
  乔千岩靠回椅背,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奶奶去世之后,我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断绝了过去生命中的所有人事,终于可以与过去二十多年再见。可是我没想到……你也属于过去。”
  最后几个字非常艰难地从乔千岩口中说出,他的声音平淡,情绪看起来也算正常,可邢琛从这几个字里听出浓烈的失落,甚至趋近于痛苦。
  乔千岩:“认识我的人都会说以前的我多好多好,以前的我做了什么事,取得什么成绩。如果我是旁观者,我也会这么说。但其实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不留恋也不可惜。我不是要全盘否认自己的过去,只是我已经不想背着那二十多年了。”
  邢琛无法去反驳他的话,因为他就是旁观者,他爱慕二十岁的乔千岩,他时常……会想念那时候的乔千岩。
  乔千岩转头看着邢琛:“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现在只要我待在你身边,不论我干什么,不论我品行如何,甚至……我是不是足够爱你,你都没那么在意?”
  邢琛思考他的话,许久后开口:“千岩,我承认,我对你没有要求。”
  乔千岩勉力一笑,可比哭还难看:“那如果是五年前呢?是不是……有要求了?邢琛,二十岁的我和现在的我,根本不是一个人。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邢琛哑声:“你把自己绕进牛角尖了。”
  乔千岩摇头,手掌按住邢琛的左胸:“不是我钻牛角尖,是你从来没有认清过自己。你扪心自问,你爱的是现在的我吗?”
  乔千岩逼视的眼神宛如一道刺眼的光线,将邢琛脑海里含糊不清的角落通通照亮,他不曾深究过的事情,他偶尔的遗憾和惆怅,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耀眼的少年……
  邢琛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回想自己的这些年,再看着此刻一脸倦怠的乔千岩,不禁也想问问自己,他爱的是谁?
  “这些年,一路长大,不管是从前,还是最近几年,我都在逐步学着如何沉稳的应付世界,把自己锻造地适应这个社会。”乔千岩缓慢地眨了眨眼,“可我还是经常想起小时候,想起我从出生就自带的秉性。邢琛,我骨子里永远不会接受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邢琛听出乔千岩话里的意思,可他没有急着去挽回,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情意,被乔千岩这样直白尖锐地挑明,他也想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思。
  更何况,乔千岩皱个眉头在他看来就足以心疼,而此刻,乔千岩却因为他非常痛苦。邢琛这一瞬间似乎灵魂也从躯体剥离,站到乔千岩那边,指责这样糊涂的自己。
  乔千岩转过头看着邢琛:“邢琛,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空间和时间,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我不愿意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邢琛眉头紧皱,看着乔千岩站起身走出去,终究没有开口叫他。
  乔千岩去卧室把衣服随意收进大提包,收拾完后将钥匙搁在客厅餐桌,推开大门走了。
  乔千岩坐在出租上看窗外闪过的路灯,脑子里的各种片段纷乱无章的出现。乔千岩想起洛江的生活,他那时候想既然闲着,和邢琛谈个恋爱打发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没想过最后他真的想和邢琛过一辈子,他更没想过当他交出整颗真心的时候,这颗心在邢琛那里其实不重要。而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影子。
  乔千岩忍不住苦笑出声,多讽刺多奇幻啊。他是该怪自己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还是该怪邢琛得过且过自我麻痹?
  邢琛坐在书房,他再次点开那个视频,他看着屏幕中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人,想起几天前也穿着这件衣服的乔千岩。这几个月来的点滴不断在脑海里重现,邢琛当初在洛江见到乔千岩,他以为上天给了他得偿所愿的机会,他以为上天是看不过去他这些年的浑噩度日。
  可为什么,他没有一开始就向乔千岩表明自己多年的暗恋,否则他不至于花费那么长时间才走进乔千岩心里。他不想说,是不是也是因为,二十岁的乔千岩对他来说是一个掩藏的挚爱,他不愿意也不同意被后来的乔千岩所代替?
  那个少年与现在的乔千岩,是完全脱离的两个人。乔千岩手起刀落挥别过去朝着另一种人生前行,而邢琛却闭着眼睛将他拽入自己的回忆里,用一个影子陪自己旧梦重圆,让现在的乔千岩弥补他当年的遗憾。
  邢琛曾以为洛江的重逢是上天在帮助他们走向圆满,可事实上,他们却是在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25

  乔千岩回到家后特别困,他没力气去收拾卧室,便擦干净沙发,抱一床被子缩在沙发上睡觉。躺下的瞬间,乔千岩爆了个粗口,他烦透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一生病就很久都好不了。乔千岩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要不是电话铃声响了,他估计能一直睡下去。
  “老板,客栈的照片没有传吗?”
  乔千岩揉着脑袋坐起来:“不好意思昨天忘记了,今天下午我一定传。”
  乔千岩挂完电话去用凉水洗把脸,人终于清醒过来。他在小区门口吃过午饭,坐车去商城买电脑。
  乔千岩从前工作用的是公司配备的电脑,后来开客栈,不需要处理复杂的软件,就在洛江买了一个三千多的笔记本,结果用到现在才两年就坏了。
  乔千岩在柜台旁试用各款电脑,想着以后要重操旧业,还是得选好一点的。
  导购在旁边向他讲解,听到他对于价钱和配置的要求,建议道:“如果先生你不经常在路上办公的话,我建议你买一个台式的,台式性能更稳定,你刚才所说的几个软件同时运行毫无压力。笔记本的型号里能满足你的要求的也有,但是在性价比上不如台式。”
  乔千岩想了想,他如果要干回老本行,台式和笔记本都不可缺,而现在来说,他确实更适合买台式,等到事务所筹备上路了,他再添一个笔记本就可以。
  商城提供的有上门安装的服务,乔千岩趁着送货员装电脑,把家里重新打扫干净。等到坐到书桌旁上网,已到了傍晚。
  乔千岩登录云盘,一张张翻看客栈的照片,他今天忙忙碌碌,此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便昨天他和邢琛闹翻了,他也没想再回洛江开客栈。
  乔千岩进入学校论坛,找到自己那个发言视频,他看着屏幕里那件带蓝色波纹的白衬衫,心里一阵不舒服,抓起旁边的水杯喝水,结果呛到气管,一阵猛咳。
  乔千岩愠怒,踢一脚书桌,痛得吸了口气。他闷闷不乐地盯着水杯,说出去谁信啊,他竟然在吃自己的醋。
  乔千岩噼里啪啦的敲键盘,一气之下把云盘里所有照片都给上传了,并且勾选了“实景照片,原样出售”的选项。然后随手点开一个网站看电影。没过一会儿,售房网站有消息提醒。乔千岩点开消息框。
  “老板,买客栈还送帅哥吗?”
  乔千岩凑近屏幕,对方发来一张截图,图片里是邢琛站在客栈院子里的侧身照。乔千岩刚才批量上传照片,哪知道把一张有人的照片也传上去了。
  乔千岩飞快打字:不送,帅哥是老板的。
  对面的买家被他逗得直乐,爽快回复:老板,什么时候能实地看房?我希望在清明节假期之前能开门营业。
  乔千岩盘算一下时间,回复:下周我回洛江,到时候欢迎来看房。

  小徐一早在小区门口等了近半小时,直到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时仍没见邢琛出来。小徐掏出手机打电话,很快被挂断。小徐看着手机屏幕,什么情况?
  正准备下车,小徐看见邢琛从楼道走了出来。
  邢琛坐进车:“走吧。”
  小徐:“主任,今天起晚了?”
  邢琛靠着椅背闭目休息,没有回话。昨天晚上他去参加一个同事儿子的百日宴,一顿饭没吃什么东西尽喝酒,回到家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把乔千岩的话思来想去,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两人这是在自寻烦恼。明明他无时不刻不把乔千岩放在心上,忙碌的时候一恍神想起他,心里就软成一片,常常有扔了工作回家与乔千岩醉生梦死的冲动。
  一日三餐的烟火生活,同床共枕的亲昵缠绵,天长地久的长远愿望。这些难道说明不了爱吗?
  邢琛一贯被人说少年老成,大部分人在他面前都没有年龄和阅历的优势,就算是高他几级的领导,也未必能玩得过他。更别说他的同龄人,往往被他当后辈看待。
  可乔千岩这么个论年龄在他眼里只能称为小孩的人,竟然一个问题就把他给套进去出不来了。
  邢琛睁开眼:“小徐,你跟你媳妇儿怎么认识的?”
  小徐心道今天是见鬼了,邢琛很少过问他的家事,去年他结婚请邢琛去喝酒,邢琛当时还问他什么时候找的女朋友,怎么结婚了才告诉自己。
  小徐:“嘿嘿,相亲认识的。”
  邢琛:“相亲?你这么年轻也相亲?”
  小徐笑道:“主任你这就是有偏见了,相亲怎么了?反正目的都是谈恋爱,那走大马路上遇见就比相亲靠谱?只是一个认识的形式嘛,能不能成,那还是得看两个人对不对路呀。”
  邢琛:“说得也对。怎么认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往后走。”
  小徐看一眼邢琛的表情,玩笑道:“主任你不跟我谈十八大,我都不习惯了。”
  车驶入单位,小徐按照老习惯,等邢琛一下车就准备往食堂跑,他每天早晨没空做早饭,都是到了单位去食堂拿两包子填肚子。
  邢琛叫住他:“给我带两个包子。”
  小徐奇怪:“主任没吃早饭?”
  邢琛点点头,转身上楼梯。
  小徐心中突然涌出一个猜测,邢主任该不会和小乔老板吵架了吧?以往他天天早餐都在家里吃,怎么今天让自己给带包子了?
  邢琛工作多年,早餐从来都是敷衍了事。但自从乔千岩住进他家,每天早晨他都会起床做早饭,乔千岩身体不好,早餐必须得营养健康。如果他不起床做,乔千岩肯定随便喝杯牛奶就打发了。
  小徐将包子和豆浆送进邢琛办公室,邢琛咬了两口,觉得索然无味就放到一边了。
  上午十点,小徐拿着材料进办公室:“邢主任,十分钟后有个会,你别忘了。”
  邢琛还真忘了:“什么会?”
  小徐:“政治学习和干部作风建设,虽然这次咱们部门是齐主任发言,但我准备了一些材料你拿着,以备万一嘛。”
  邢琛微笑道:“齐主任发言,那就没我的事了。”
  邢琛拿上那叠材料,往会议室方向走,路上遇到一位科长,那科长拉住他道:“邢主任,今天不在401开会,改成大会议室了。”
  邢琛:“人很多吗?”
  科长:“没错,省委的领导早上过来了,这次会议科级以上的干部都得去。”
  邢琛:“啧,没人跟我说啊。”
  科长笑道:“你一上午没出办公室?每层楼通知栏上都写了的。”
  邢琛回想自己刚才待办公室都在干嘛呢,好像晕晕乎乎两小时就过去了。
  邢琛进会议室,挑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这种思想建设的会议他每周都参加,内容大同小异,这次有省委领导在,轮不上他一个副主任说话,倒不如找个舒服位置休息。
  邢琛旁边坐的是快退休的王局长,老头子是单位出了名的爱唠嗑,两人位置比较偏,王局长和邢琛在下面时不时小声聊两句。
  王局看到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第一排的刘婉,凑近邢琛的脑袋撇撇嘴道:“自从乔毅然双规,这位刘主任可成咱们市党风党纪建设的标兵了。”
  邢琛听见乔毅然的名字,往王局的座位挪了挪:“乔毅然?刘主任和乔毅然有什么关系?”
  王局:“噢你进单位晚,不知道。刘主任和乔毅然是老乡,干姐弟的关系。”
  邢琛想起去年乔千岩的奶奶失踪,他去洛江帮着找人,后来问起奶奶突然犯病的原因,乔千岩提了一句奶奶看到了从前的干闺女。那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刘主任了。
  会议结束后邢琛推着王局去食堂:“王局,走,中午我请你吃小炒,刚才会议室没法聊,咱们去食堂好好唠唠。”
  王局一听邢琛愿意陪他唠嗑,脑门发亮:“走走走。”
  邢琛对乔毅然的政治生命了解不多,就算后来和乔千岩在一起,他也从没有向乔千岩打听过,一方面是不想勾起乔千岩的心事,另一方面他受父亲影响,觉得这种官员的故事,不听也罢。
  此时王局详细地向他讲述当年乔毅然被双规后的一系列事,同僚的落井下石和亲朋的疏远,外人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是乔千岩人生中的惊涛骇浪。
  王局边说边叹气:“当时把乔毅然这种典型抓住来严厉打击,在我们看来是罪有应当。他做那些事,岂止是对不起人民呢,他的家属更是被拖累啊。”
  邢琛:“你见过他的家属?”
  “我家老太太以前和乔夫人关系还不错。乔夫人身体不太好,乔毅然判决结果下来没几天,她就吃安眠药自杀了。”王局惋惜地摇头,“我跟刘主任住一个小区,那时候我几次见到乔毅然的儿子去小区找刘主任,每次都被门卫拦在外面。一个体面英俊的小伙子,要不是因为他爸,哪里会受那种难堪?”
  邢琛垂眸看着碗里的米饭,问道:“乔毅然儿子是判决之前去找的刘主任?”
  王局:“对呀,他儿子在外地工作,乔毅然被双规后要不是纪委的人调查他,他还不知道自己父亲出事呢。不过他回来也没有什么用,判决下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来找刘主任了。紧接着他母亲自杀,他人就不见了。我家属有时候还念叨他,也不知道这小伙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邢琛脑海里浮出乔千岩清隽的脸,此时此刻,他也很想打电话问问乔千岩,这两天他过得怎么样,病好了吗?
  乔千岩的那些变故曾经在邢琛看来是一段往事已矣的故事,他不去深挖,也不曾了解过现在的乔千岩对那些故事的看法。他从王局的口中听到过往,他似乎能看到站在小区门外被门卫呵斥的乔千岩、在医院看着母亲遗体的乔千岩、四面求助走投无路的乔千岩,还有和奶奶踏上离开安城的火车的乔千岩。
  邢琛胸腔内充斥的心疼让他一口饭都吞不下去,几个月前他还感谢上天让他能再次遇到乔千岩,可现在,他心里生出明显的怨念,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他不奢求遇见呼风唤雨顺顺利利的乔千岩,可他想陪着两年前的乔千岩。
  邢琛回到办公室还未到上班时间,他想了想在手机里输入乔千岩曾经就职过的公司名称,很快刷出大量的新闻。邢琛一目十行的浏览,乔千岩的名字屡见不鲜,新闻稿件说得比较含糊,邢琛只能大致看出乔千岩与公司破产有直接关系,但具体情况,新闻里没有详细记录。
  邢琛给母亲发微信,问她了不了解这个公司破产的详情。过了一会儿,邢母给他发来一个链接,是事务所内部的案例记录。
  邢琛仔细地看那个案例,上面写着公司申请破产的时间,正是乔毅然判决的当天。那个他十分熟悉的乔千岩就活生生地从文字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他印象里的乔千岩,遇顺境自信张扬,遇逆境凌厉狠绝,只要他认定的事,他就一定坚持下去,哪怕困难重重,他也能借任何微小的机会翻盘取胜。
  邢琛承认,那样的乔千岩非常迷人,哪怕他正经历痛苦,那也具有让人沉沦的诱惑力。可邢琛不想再见那样的乔千岩,他期望乔千岩永远不必再显露那样的能力,永远像现在这样,温和平稳地待在他身边。


  26

  乔千岩一早起床收拾行李赶火车。他这次回洛江需要待上一段时间,他将看房时间集中在两三天,让有意向的买家过去。等确定卖了,紧接着就得办理相应的手续。
  乔千岩出门前再次去厨房查看燃气开关,瞅见厨房碗柜上放的打火机和烟,想起去年邢琛天天乡下市区的来回跑,每天早晨起床都要抽根烟醒神,有一次邢琛刚抽两口见到乔千岩起床去卫生间,逮住他一通吻,那两天乔千岩本就有点感冒,被邢琛这么一呛,嗓子都咳出血了。邢琛懊悔不已,从那天起就没在乔千岩面前抽过烟。
  乔千岩把那半包烟放在手里颠颠,心道再给邢琛半个月的思考时间,要是还想不清楚,等他从洛江回来,要好好给邢琛上上课,他这辈子就爱上这么一个人,怎么着都不可能让邢琛揣着七十分的真心换他百分百的心意。如果邢琛能够认清内心便罢,如果邢琛仍旧拿他当过去的影子……乔千岩摸着那个打火机,心里默念:时日还长,他一定想办法把邢琛拽出来。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邢琛与乔千岩同居这么久,这是第一个一早醒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周末,整个人都觉得难受。邢琛睁着眼睛看旁边的枕头愣神,他这几天想了很多,但往往还没深入,脑子里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乔千岩,穿着围裙的、坐在书桌旁的、还有……抱着他求饶的,想到此,邢琛被子下的性器立马立了起来。他掀开被子,去浴室用凉水冲澡。
  刚出浴室,邢琛接到母亲电话。
  “阿琛,今年我的同学聚会,你能陪我去了吧?”
  邢母每年都会参加同学聚会,以往都是父亲陪她去,但是前年开始,她的那些老同学们都开始带孩子去参加了。邢母说活到她这个年纪,该拿出去显摆的不是老公,而是孩子。邢琛每次都以工作忙拒绝母亲,但今天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陪一次。
  邢琛:“行,等会儿我去接你。”
  邢母上车后想起上周末的事,看着邢琛道:“儿子,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你说等时机成熟就把对象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这眼看着几个月过去了,什么时候时机才成熟哪?”
  邢琛:“再等等。”
  邢母瞥他一眼:“我等等倒没关系,但你不能胡来啊。”
  邢琛:“我哪里胡来了?”
  邢母心道让人姑娘没名没分跟你同居还不叫胡来么,嘴上说道:“什么事要想长久啊,那就得正正当当的。”
  邢琛好笑地看着母亲:“妈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邢母清清嗓子:“咳,这是你让我说的啊。上周日我们去你那,你卧室有人吧?”
  邢琛面色如常:“对。”
  邢母:“……所以都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就不能带回家跟我们说一声?”
  邢琛心道小家伙都气走了,还怎么带回家。他往酒店车库拐弯:“再过段时间,又跑不了,你急什么。”
  邢琛和母亲到的最晚,推门进包厢时,圆桌已经坐满了人。母子俩入座,邢母笑道:“这是我儿子邢琛,今天工作不忙,就陪我过来玩一会儿。”
  邢琛起身向大家问好。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夸他。然后在座的几个家属也都自我介绍。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叫韩哲,现在在产业园上班。”
  邢琛那日虽没与韩哲说过话,但他清楚地记得乔千岩见到韩哲后的表情,自从洛江重逢,邢琛还没有见过乔千岩显露出那样激烈的情绪。
  韩哲见到邢琛有点面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直到邢琛端着酒杯坐到他旁边,韩哲才想起来:“噢,你是乔千岩的朋友?”
  邢琛点头:“对,去年奶奶的葬礼,咱们打过照面。”
  韩哲的笑容透着艰涩:“他愿意让你参加奶奶的葬礼,你们关系很不错。”
  邢琛看着吵闹的包厢道:“下午有安排吗?想请你喝一杯。”
  韩哲对他突然的邀约有些奇怪,两人不过点头之交,更何况以自己与乔千岩的过节,眼前这位乔千岩的朋友该对自己横眉冷对才是。
  韩哲:“喝酒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担心乔千岩知道后要与你绝交。”
  邢琛:“他前几天与我闹脾气,我本就打算找到你问一些事情,可还没开始找,今天就凑巧遇见了。”
  韩哲:“你想问的事情里,很多都有我的存在。你看我现在,有妻有子,过着自在日子。旧事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提的必要了。总而言之,是我对不起他。”
  邢琛眼神平静地看着韩哲,体内慢慢聚起一团怒火,他想起前天看过的资料里,韩哲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便是中间“作证乔千岩窃取商业机密”。
  乔千岩性情大变,背井离乡,受困于钱财与病体,惊惧于奶奶随时可能离去和常常来访的梦靥,夜难安寝。可眼前的韩哲,如他自己所说,有妻有子,自在逍遥。
  邢琛知道韩哲未必够格承担所有责任,但“兄弟”与“陌生人”之间,是韩哲给予乔千岩的所有痛楚。
  邢琛从前无意于去探究乔千岩的往事,甚至可以对乔毅然的入狱冷静评价一句“有因就有果”。可此时此刻,他突然对那些让乔千岩经历巨大痛苦的人或事产生愤恨,比如监狱里那个虚伪的父亲,以及当初对乔家落井下石的所有人,他甚至想让眼前的韩哲为曾经的背叛付出代价。
  邢琛从小就习惯从容不迫的处事风格,他不喜欢暴力与莽撞。可此时,他脑子里全是各种暴戾念头与难以自控的燥怒。
  邢琛附在母亲耳边说了句话,然后大迈步出了酒店。
  邢琛开车在道路上疾驰,他没有回家,而是上了高架桥,绕着三环一圈一圈的开。
  邢琛想起在洛江重逢的最初,他欣喜的同时惋惜于乔千岩的改变,然而那时的他对“为什么会变”没有太大兴趣。既然已经变了,再追究过程又有什么意思。
  可自从他们俩同居,邢琛逐渐好奇乔千岩的往事,想让他不再悲观孤寂。而到了如今,邢琛几乎了解了所有的细节,尝试感知乔千岩曾经的所有情绪,想陪他一起经历改变的过程,甚至于想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一一手刃。
  当这些狠厉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邢琛终于看清,他又一次爱上了乔千岩。
  又或许,在洛江客栈见到乔千岩时,邢琛就再一次一见倾心。
  感情的事总是玄妙难懂,邢琛之前不愿意去剖析,而现在更不需要多想。有些人就是你这辈子都逃不过去的劫,只要遇到,不论什么场合,不论什么年纪,后果都是一样。
  邢琛掉转车头,往城南花园的方向开,停好车后,他快步上楼,站在门口欲抬手敲门时突然停住。邢琛握拳站了几秒钟,转身下楼。
  邢父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开门的动静走出来,看见邢琛,奇怪道:“你妈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邢琛:“她估计要吃过晚饭才回来。”
  邢父点点头,准备回到阳台继续侍弄花草。
  邢琛叫住他:“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邢父见他表情郑重,放下水壶往客厅走:“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
  邢琛坐在父亲对面,看着他道:“你跟我妈不是一直怪我没女朋友吗?”
  邢父闻言一笑:“嗨,你妈那是瞎着急,终身大事是随便来的吗?没有合适的,晚一点也没关系。”
  邢琛神色认真:“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女朋友,不是因为我眼光高,或是工作忙。而是……我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女人。”
  邢父:“……”
  邢琛知道乍一说出口,父亲难以消化,他接着道:“我谈过恋爱,但对象一直都是男人。”
  邢父一口茶全呛了出来。
  邢琛抽出纸给父亲擦嘴。
  邢父:“这事你妈知道吗?”
  邢琛摇头。
  邢父:“那就好,你别跟她说,你一说她受不了,回头我慢慢跟她说。”
  邢琛:“……爸,你怎么这么平静?”
  邢父又抽张纸擦刚才呛出的鼻涕:“不然呢,让你去阳台跪三天三夜?”
  邢琛:“你是不是早就往这方面猜了?”
  邢父瞪他一眼道:“能不猜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不过你倒是骨头硬,这些年也不愿找个女孩回来糊弄糊弄我们。”
  邢琛一笑:“人家女孩又不欠我的。”
  邢父:“阿琛,你是什么身份不用我提醒。你可想好了,真要一辈子不结婚,那搁别的职业可能不要紧,搁体制内,你会面临很大压力。搞不好,你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
  邢琛面容淡定:“爸,别人可能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吗?”
  邢父自然是了解的,虽然不能说邢琛的仕途中没有他这个父亲的助力,但是他清楚,邢琛能走多远,不取决于他的私人生活,而取决于他心里的目标和他自身的能力。
  邢父:“你应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我。”
  邢琛:“你怎么知道?”
  邢父一脸心知肚明:“不然以你对我们的孝顺,这种事肯定是能拖一天是一天,怕让我们伤心。现在你突然说了,那肯定是有对象,瞒不住了。”
  邢琛竖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邢父:“别怕马屁,暴风雨要来就一次性全下了,一天下一次还让不让人活了?”
  “行,你心态这么好,我也放心了。”邢琛转着桌子上的一个小柑橘,眼睛里闪烁着笑意,“你见过他好多次了。”
  邢父颇为意外,他眯起眼睛看邢琛,脑子里回想自己见过的年轻男人。
  邢琛看着父亲的表情由疑惑变为吃惊,微笑开口:“就是你猜的人,乔千岩。”
  邢父:“……”
  邢琛拍拍膝盖站起身:“爸,这事你想办法告诉我妈,顺便让她放心,我不乱来,这辈子就跟乔千岩了。”
  说完在老爷子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跑了出去。
  邢琛吹着口哨坐进车里,二十分钟后到了城南花园。他站在门外捋了捋思路,抬手按门铃。按了四五次,始终没人开门。
  邢琛给乔千岩打电话:“千岩,你不在家吗?”
  乔千岩:“我回洛江了。”
  邢琛立刻挂断电话,握紧手机才克制住抬脚踹门的冲动。邢琛原以为乔千岩只是一时生气,却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就回洛江当他的客栈老板去了。
  邢琛刚刚才在父亲面前表明心迹,说着和乔千岩情比金坚厮守终生的话,结果一回头,乔千岩抛弃他跑了。邢琛深深吸气,下楼开车去火车站。


  27

  阳春三月的洛江,鸟语花香。
  邢琛一路脸色紧绷,无意欣赏黄昏的美景。走到安城客栈门前,邢琛想起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里的感觉,当时就有一种奇妙的紧张感。这次也是,邢琛踩着门后的鹅卵石,一步步踏进院内。
  乔千岩正蹲在院子角落拔草,他几个月不回来,院子里的杂草把花都掩盖了。
  邢琛看着那个背影,方才一路上的气急败坏都被抚慰,心情奇异的平静下来。就像过去几个月,他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心里既安宁又期待。他以前也很难相信,会有一个人让他飘飘荡荡三十多年的心彻底寻到归宿感,他愿意将时日浪费,将生命虚度的归宿感。邢琛不会去否定从前的乔千岩,可他逐渐意识到,“天长地久”这个词当年他从没想过,而现在,他无比渴望和期待。
  邢琛慢慢走到乔千岩旁边,也蹲下身拔杂草。
  乔千岩看着从地底下突然蹦出来的人,惊道:“你、你怎么来了?”
  邢琛环视整个院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乔千岩脸上:“小乔老板,如果我入股做这家客栈的第二个老板,你愿不愿意?”
  乔千岩:“……什么意思?”
  邢琛拍拍手直接坐在地上:“既然你不愿意待在安城,那我只好搬过来了。”
  乔千岩有些茫然:“搬过来?”
  邢琛:“对,虽然我没多少钱,但是把我那套房子卖了,应该可以买下这家客栈。我出一半,留一半钱做投资,将来留着我们养老。”
  乔千岩这才明白邢琛的意思,他挪动身体蹲在邢琛对面:“你说真的?”
  邢琛手放上乔千岩的膝盖:“政府单位辞职不像私企,走流程恐怕要几个月,所以可能我接下来得经常回安城。但是我的房子好卖,挂上网一两天就能转手。去年你不是说过想把客栈重新装修吗?这几天我们可以去找装修队,等卖房钱一到账,就可以开始动工。”
  乔千岩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的父母呢?”
  邢琛:“我爸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不反对,那我妈也不会反对。他们俩喜欢到处游山玩水,不如把他们接到洛江养老。当然如果大家住在一起,你肯定不自在,所以我们在附近给他们买套房子,怎么样?”
  乔千岩凝视邢琛许久,澄亮的眼睛里溢出笑意:“我觉得……计划完美。”
  邢琛长舒一口气,把乔千岩拉进怀里:“那以后,你不能再一声不吭就跑了。”
  乔千岩的脑袋贴着邢琛的脖子,邢琛侧开一点,用脸颊试乔千岩额头的温度,问道:“这几天还发烧吗?”
  乔千岩摇头。
  邢琛近距离看他,啧道:“脸上都是土。”
  乔千岩想起身,邢琛将他按住,伸手擦他鼻梁上的灰尘。四周寂静,邢琛的肚子突然响了。
  乔千岩笑问:“肚子饿了?”
  邢琛:“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
  乔千岩搭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我来做晚饭。”
  邢琛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拿过菜篮里的青菜开始洗。他看着乔千岩切肉,疑惑道:“你回来几天了?买这么多肉。”
  “我今天中午到的,隔壁邻居看见我回来,送了我一块腊肉。”乔千岩讲切好的肉片放进盘子,“你呢,怎么一天没吃饭?”
  邢琛手撑在池边看他:“今天中午陪我妈去参加同学聚会,碰见韩哲了。”
  乔千岩手一顿,眼皮眨了几下:“你们说话了?”
  邢琛:“打了个招呼,要不是当着那么多老头老太太,我估计要揍他。”
  乔千岩被逗笑:“你揍他干什么?”
  邢琛:“我看了你们公司的破产案例。”
  乔千岩抬眸看他。
  邢琛:“不过案例上没怎么提到韩哲,我只是根据你之前的反应猜测他肯定是对不住你。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乔千岩重新拿起刀切菜,说话的语调平稳淡然:“我跟韩哲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学到大学,都在一个学校……”
  邢琛听乔千岩从容地述说往事,将他那几年跌宕起伏的经历缓缓道来。他看见乔千岩的表情,知道他早已从往事里走出。
  待到米饭蒸好,乔千岩最后一盘炒青菜也出锅。邢琛将炒好的蒜苔腊肉和葱烧豆腐端到院子。乔千岩又从厨房拿出一瓶酒:“这是奶奶去年酿的葡萄酒,尝尝。”
  两人吃完饭,乔千岩收拾卧室,抱着床单去厨房门口问正在洗碗的邢琛:“用不用我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我卧室是单人床,太小了。”
  邢琛头都不抬:“我睡沙发。”
  乔千岩转身回到房间去铺沙发。
  结果当晚邢琛洗完澡出来,直接上了乔千岩的床。乔千岩往墙角靠:“你不是要睡沙发吗?”
  邢琛揽住他躺下,笑道:“我才来第一天,你就把我撵去沙发,我在这个家里还有没有一点地位了。”
  乔千岩被挤得没了位置,只好按照邢琛的眼神示意,趴在他身上睡觉。
  乔千岩清晨是被大腿根上一根热烫的东西顶醒的。他睁开眼,邢琛仍然闭目睡着,于是他轻轻挪动身体,准备从邢琛身上下去。
  邢琛闭着眼睛一翻身,把乔千岩压在身下。乔千岩耳边响起邢琛低沉的笑声,他松开抓住邢琛睡衣的手,在邢琛嘴唇探过来时乖顺地吻住了他。
  洛江的清晨微风徐徐,卧室的窗帘随风轻晃,随着床铺的不断吱呀,乔千岩手指抓紧了窗帘,皓白的手臂缠绕在窗帘之中,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邢琛下身激烈抽送,舌尖在乔千岩的耳廓打转,粗重的鼻息在他耳边萦绕:“你刚才叫我什么?”
  乔千岩浑身瘫软,后穴的酥麻让他未说出话,先溢出呻吟:“嗯……阿琛……”
  邢琛性器深抵,随着这两个字全射进乔千岩体内。
  邢琛使劲舔咬乔千岩的唇舌,余韵未过,再次抬起他的臀部更加深入地冲撞,一次比一次迅猛。
  乔千岩的手指从窗帘中滑落,插进邢琛浓密的黑发,趁邢琛的舌头从他口腔内退出之时柔声哀求:“慢……慢点……”

  两人起床后已近十点,乔千岩本打算去二楼清点家具,可腰腿酸软,他便待在厨房,整理地窖里的存货。
  邢琛洗漱后一直待在电脑前,乔千岩收拾完厨房走到门边:“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邢琛伸手把乔千岩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看着电脑屏幕道:“在写辞职报告。”
  乔千岩:“……”
  “一个小时写完一篇文章,果然是太久不动笔,肚子里没货了。”邢琛用鼠标滑来滑去,点开浏览器后问道,“客栈的网费是不是没交,连不上网。”
  乔千岩:“你要干嘛?”
  邢琛:“把我的房子挂到网上,估计明天就能找好买家。”
  乔千岩连忙按住他的手道:“这电脑是上一任老板留下来的老机子,几个月没用估计就坏了。卖房子也不急这一两天。”
  邢琛无奈道:“连不上网,我这篇文章怎么传进云盘?”
  乔千岩:“先保存,等会儿修修看。”
  邢琛嘴唇凑近乔千岩脖子,亲昵道:“我坐下午六点的动车回安城。”
  乔千岩转过身面向他:“这么赶?”
  邢琛手指划拉着他的耳垂,叹气道:“我这种情况,辞职不是一件容易事,如果私下里跟领导谈,百分百被驳回来。明天上午是各区工作汇报会议,我如果在会上提出辞职,就没人会拦了。”
  乔千岩立刻道:“不用这么着急,你在洛江待两天再回去吧。”
  邢琛耐心道:“千岩,你不清楚体制内办事的风格,明天那么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后面又得拖很久。”
  乔千岩抱住邢琛,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软声道:“你陪我两天再回去……”
  乔千岩从来没有在上床以外的时候撒过娇,突然这么温顺腻人,邢琛四肢百骸像被浸入蜜罐里,手掌抚摸着乔千岩的后脑,偏转脑袋看他眼睛,笑道:“……好。”
  周二下午,两人午觉刚醒,客栈外就有人敲门。
  邢琛开门后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问道:“要订房吗?”
  那人道:“我是来看房的。”
  乔千岩从卧室出来,看着那人道:“是何先生吗?”
  何先生:“对,你是乔老板?”
  乔千岩笑道:“请进,加上我自己住的两个房间,总共十间房,你随便看。”
  何先生便点点头进了院子,一边看一边向乔千岩询问。
  邢琛在一旁听两人的对话,不出十分钟,他就听出乔千岩这是要把客栈卖出去了。何先生要上二楼,乔千岩跟在他后面,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邢琛。
  邢琛用手指点着他,威胁意味十足地冷笑。
  乔千岩立刻转身上楼。
  邢琛来不及跟他玩闹,他今天上午背着乔千岩给齐主任发了一条委婉的感谢栽培的短信,现在恐怕得立刻回去向领导解释清楚,否则很快他爸妈就该知道他要辞职了。
  邢琛周末穿来的那身衣服昨天洗了,今天一直穿着乔千岩的睡衣。他跑到楼顶收衣服,下楼后见何先生已经走了,奇怪道:“他这么快就看好了?”
  乔千岩:“他突然接个电话说是有急事,明天上午再过来。”
  邢琛脱睡衣换衣服,乔千岩坐在旁边看着他:“客栈转让需要办手续,我得在洛江待一段时间,所以才让你陪我两天。”
  “你当我三岁小孩?”邢琛哼笑,穿好衣服走到乔千岩面前,捏着他的下巴道,“耍我耍得这么溜,等我回去跟领导做完检讨,回头再好好收拾你。”
  乔千岩送邢琛出门,然后继续回客栈清点物品。他刚盘查完一个房间,邢琛又回来了。
  乔千岩奇怪道:“落东西了?”
  邢琛拉着乔千岩出门:“带你去看个东西。”
  两人坐上发往市里的车,十几分钟后,邢琛让司机停车,带着乔千岩下去,转过一排柳树,眼前是一片明黄的油菜花田。一眼望过去,看不见边界。
  邢琛从后面抱住乔千岩,温声道:“上周我来的时候还是一片绿,刚才坐车看见花全开了。就想回去叫你来看看。”
  乔千岩放松地靠在邢琛身上,笑道:“我在洛江待两年,还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大片油菜花田。”
  “春天就该多看这种亮堂的颜色。”邢琛嗅着乔千岩发间清爽的味道,“千岩,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生气,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气。但同时,我也跟你说实话,几年前我对你一见钟情,可是当时我说离开就能毫不犹豫的离开。可现在不一样,我没办法想象你不在我身边的情况,我也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乔千岩回转过身体,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说要留在洛江,我就看懂了。”
  邢琛看着他的眼角,知道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邢琛抱紧了他,柔声道:“我们去田里看看。”
  乔千岩:“你又得坐六点的动车了。”
  邢琛吻他的耳尖:“动车往后推一推没关系。这么美的风景,我们这次不看,下次想看还得舟车劳顿特意赶过来,多麻烦。”
  乔千岩轻笑,拉着邢琛的手,从小路下去,往油菜花田里走。
  远处绿柳浮动,天空湛蓝如洗,春光无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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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意外的好看!肉也算多汁吧!

好看
小喬完全不打算離開邢琛,只是逼刑琛認清將陪伴他一生的人再也不是當時肆意張揚的喬千岩。
ps長佩站真的很難搜文...

好看

好看 后面乔变坦诚之后太可爱

看完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真的好甜啊😊

背道而驰

观后感吧,很喜欢,说点我喜欢的理由。
一,架构好,全文读来就像是在看一个真实故事之感,毫无为圆而圆的雕琢感,别扭感,生涩感。
二,人物塑造切合大部分读者的审美,人物性格鲜明。最主要的我不爱看男人娘,所以很喜欢千岩。
……等等。
任何一个故事,当触动了读者的心,那么虚构与事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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