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等动物 by 卡比丘

[未来科技 人分上中下阶级 然后接触人类就会死凡人你们都是辣鸡霸总爱上了无所不能打了一场游戏的AI 简直太棒 啊 文里好多地方小受的内心活动好戳心啊 啧啧啧 所以什么是人类呢 有灵魂有肉体还是记忆 ]


顺便 这个好应景 柯杰大战阿尔法狗失败了 但是你是目前人类最强王者啊 这种失败的痛苦只有你自己知道 啊 好不甘心啊我们这些平凡的人类
低等动物 By 卡比丘



1.

  公元2092年,蓝星,中东K国,下午三点。

  罗根集团在K国南方最大的核电项目的所有高层都聚齐了,站在厂区20公里外一座矮山顶的景观台上。
   在场的人凝神屏气,同时望着山下延绵的厂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两日前,国际刑警组织收到一位重要线人的留言,一枚定时炸弹被安装在核电项目地下管网内,今天就会引爆。
  他们立刻联系了项目负责人,赶往现场勘查,很快就检测到了炸弹的存在。
  炸弹的时钟已经开始倒计,而炸弹的正上方,是一个热中子反应堆系统。
   
   国际刑警组织和当地刑警立刻开始疏散人员,距引爆时间只剩下七小时的时候,厂区内的工作人员终于全部疏散完毕,拆弹部队到位,八台拆弹仪和十五个拆弹专家已进入厂区。
   紧急从邻国调用的军用空中反核爆封闭罩群绕厂区一周,一旦无法拆除,至少封闭罩可以将爆炸的损失降至最低。

  这天下午日头照常很烈,K国核电项目的总经理柯明额头上满是汗水,眉头紧皱着,不时看着腕表上的计数,盯着远方他工作了三年的核电厂区。
  所有人都不说话,心情沉重得像压在高山底下,黄土盖着脸,等待最后审判的降临。


  拆弹部队从中南部距离炸弹最近的下水道口进入管网,不多时就找到了像蛛网一样弥补在整个中心区域的炸弹群。
  制作放置定时炸弹的人或组织专业性很强,这组定时炸弹制作得简单粗暴,但主炸弹上装有复杂的反平衡引爆装置,让拆除的难度急剧上升。
   拆弹仪一靠近定时炸弹,计时器突然飞跃了十分钟,计时器上装载了拆弹仪探测系统。
   几位专家盯着装置,面面相觑,都不敢上手去碰。
   
  副组长提议从子炸弹拆起,外围一个组员走近一枚子炸弹,观察后才发现,连子炸弹上都装了简易的反拆装置。


  这样的炸弹拆除起来极为耗时,但是时间已不待人了,母炸弹上的计时器的示数正无声地跳转,专家们讨论后,绕着主炸弹附近一个看似最易拆除的子炸弹,准备从小的试水。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忽然传出国际刑警组织K国负责人Clare的声音,他说K国国防部发来指令,罗根集团董事长贺永臣找了一个专业的帮手,正在赶来的途中,希望部队能够给予配合。
  组长刚想对他简述拆弹的复杂性,不远处传来了雨鞋踩着水的声音。


  来人身形瘦高,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工具箱,身穿风衣,即使黑暗中只有手电光源,看不清人脸,也能感受出那人皮肤很是白皙,几乎白到了透明的程度。
  而当他走近时,电子计时器上的倒计时突然暂停了。
  一直注意着读数的那名拆弹组专家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压低嗓音,喊了一声组长的名字。
  组长回过头去,正巧看见计时器上红色的数字闪了闪,从显示屏上消失了。
  这组定时炸弹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剥夺了生命,静止了下来。

“我是纪卯。”这名看上去很温柔的亚裔男子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有些特别,比普通男子柔和一些,却又不显得女气。
  纪卯靠近了提着强光手电的人,余光照亮了他的脸,这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一张让人感觉不够天然的脸。
  倒不是说他的脸上有什么浓重的人工整容的痕迹,而是指上帝在创造他时,明目张胆地地掺入了强烈的个人喜好。
就好像有一名造物主喜欢微微上挑的眼睛,喜欢精致的鼻尖,喜欢薄而红润的嘴唇,喜欢苍白的皮肤,和比寻常人浅一些的眸色,所以世界上就有了纪卯。
   这样的一种不天然。
   
   拆弹部队的成员都被计时器离奇的变化镇住了,看看纪卯又看看炸弹,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与此同时,A国,罗根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副总裁办公室里,贺知左耳带着通讯耳机,面色铁青地听完了秘书战战兢兢给他报告关于他男朋友在K国拆弹的消息,摔烂了握在手里的指纹签字笔。
   
   五分钟后,贺知的高超音速航行器从大楼楼顶的起降坪升空,飞往K国南方。


   
   
   
   
   
   
   
   
2.

  两年前,四月的一个深夜,A市,罗根集团亚洲总部大厦附近。
   纪卯走在深夜的十字街头,他自由了。
   
   
   他的躯体主要由硅胶与钛合金组成,遍布躯体的感应器,眼部有微型摄像头,电路集成中心在胸腔部位,脑部用于存放电力系统,制作考究的仿生骨架让他动作灵活。
  这具躯壳原本属于罗根集团下属前瞻科技公司的第二实验室,用途未知。
  
第二实验室位于罗根集团副楼第三层,主攻仿生机器人,实验仓库里联内网的机器人有七十六个,纪卯挑了一个最漂亮,并且与他在游戏中的形象略有相似的,而不是最实用的,毕竟他是去找人,不是去工作。
  
他有柔软而漆黑的头发,在漆黑夜里也能一眼瞥见的白皮肤,五官深刻,下巴却尖削,带了些许混血的风情,细看又完全是东方人的模样。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鼻梁挺直,鼻尖的弧度微妙,显得有些情色,嘴唇很薄,他走得急了,嘴唇微张,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上唇,嘴唇上就有了些莹润的光彩。
  生化机器人体内的水循环系统运作良好,使纪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他就像人类用大脑操控身体活动一样,自由地操控这具表象近乎完美的躯体。


   行至一盏路灯下时,纪卯停了下来,他看着街边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还不错,就又凑近了一些。
   他身后飘过几个球状的行驶器,有一个停在了他身边,一个男人降下了窗,问纪卯:“多少钱一炮?”
   纪卯转头,盯着男人的眼睛,礼貌地问他:“什么?”
   暗夜中的银色行驶器突然抖动了起来,前视窗上的驾驶仪表盘开始报警,男人吓得颤抖着按了紧急模式,行驶器跌跌撞撞往前冲,纪卯看他挣扎了一会儿,放走了他。
   
   2089年的蓝色星球,依然艳阳高照,并无新事发生。
   新型能源普及,生育率下降严重,人工被机器取代,而人工智能研究发展却陷入瓶颈。
   和五十、百年前一样,近赤道的局部地区依然有小规模战争,而没有热战的地方,也并不平静。
   残酷的基因划分,低基因人群的稳定素注射,让社会阶层成了一座墙面光滑的高塔。
   站在塔下的人仰起头看不到顶,也永生永世爬不上去。
   由于人工不再值钱,本着节约社会资源的原则,基因核定在红线以下的下层人群,不享受社区大学以上的高等教育。
   性交易的合法化让下层人的收入来源很单一。
   大多下层人毕业后靠领保障金生活,漂亮的那一部分,则会过得好一些。
   
   像纪卯这样的一具完美人体,走在深夜街头,也难免让人联想到合法甚至不合法的性交易。
   
   行驶器驶走后,四周又静了下来,纪卯回身,继续看着玻璃照射出的自己的模样。
   纪卯的眼部摄像头主要用于捕捉人体动态,没有加入针对静物的夜视功能模块,因此纪卯也看不清细节,只能凭空感觉。
   他抬起手碰到玻璃,却没有任何感觉,他没有触觉系统。
   
   纪卯方才在罗根集团的内网中游荡时,从顶层办公室的计算机中,找到了贺知留下的一些私人资料,通过照片和通讯器定位,确定了贺知在A市的住所,然后他一路顺畅地下了楼,走了一段路,随即发现这具身体不适宜过多运动,于是他停了下来。
   
   他收回了手,继续沿街走了两步,恰好街角开过一台计程行驶器,纪卯招手,行驶器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坐进车里,手在计价器上一碰,行驶器开始滑行,界面上自动显示了它的目的地:恒湾。
  
   恒湾是罗根集团作为福利,给集团中常住A市的高层员工建的楼盘,隐私性很好,因地处恒湖北畔而得名。
   贺知就住临湖的一栋别墅中。
   
   纪卯让行驶器停在北边的地下车库出入口附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待行驶器驶远后,他走到自动识别户主的闸机边,就在这时,恒湾安保中心的监控实况屏中,B007摄像头突然黑屏了。
   纪卯的手心在刷卡机附近晃了晃,只听“滴”的一声响后,道闸门向上打开了,纪卯从容不迫地走入地库。
  B007摄像头停止工作了半分钟,又恢复了运作,虽说时间不长,值夜的保安班长还是去现场查看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折返。
  
  恒湾地下车库的路标标识很清晰,纪卯轻易地避开了监控镜头,找到了贺知的住所。
  1号别墅的地下室大门紧紧关着,配置的五个车位有一个空着。
  声控灯不多时便熄灭了,车库里只剩下壁灯的暗光,四周变得阴暗森冷。
  纪卯其实很不喜欢黑暗,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可惜他在等人,所以必须要忍受。
  
  他无聊地用脚打了几下拍子,注意到贺知家门口的虹膜锁顶上发着莹莹的蓝光,便转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凑近了锁,歪头看着还闭合着的虹膜扫描器,嘴角突然扯了扯,他长得实在过于完美,在幽暗的地下室竟显得有些可怖。
  下一秒,贺知家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纪卯伸手把门打了开来,大步走进去,环视四周。
  这是贺知的家,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将它们合在一起,却没有手掌相触的感觉。
   这很奇妙,双眼能视物,大脑能运转,四肢灵活,像极了人,但还不是人。
  纪卯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没有身份,没有工作,没有血缘亲属,他不属于这个社会,不属于任何地方,但他还是来了。
   
   ——纪卯是行动派,他冲出桎梏,来找贺知。
   
   

  
  
   贺知凌晨一点才到家,身上带着在聚会上沾到的酒气,和一个不怎么样的心情。

  他堂妹贺轻羽今天满十八岁,在他刚开的酒店顶层包场庆生。
贺轻羽从一大早开始,给贺知打了几百通电话,求贺知到场给她撑场子。
  贺知烦不胜烦,问了秘书,确认晚上没安排,又留在公司把一个测试团队报错许久的游戏玩了通关之后,把陪着他加班的团队负责人骂了一通,扫了一眼通讯器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是赶去了酒店。

他到酒店已经近十点,贺轻羽喝多了,站在泳池边拿着麦克风唱劲歌,看到贺知进来,大叫一声:“哥!”
   紧接着,贺轻羽的那些小姐妹小兄弟全过来了,一个个都和没有骨头似的,全说要敬贺知酒,借着酒劲往贺知身上贴。
   
   贺知有轻微的肢体接触障碍,冷不防被一群人拥着,头皮发麻,压抑着爆发的冲动,不给面子地推开了挽着他手臂的一个小姑娘。
   贺轻羽关了话筒挤了进来:“哥!你总算来了!”
  贺知一看见贺轻羽满脸红晕地要抱自己,一侧身躲开了,贺轻羽扑了个空,摔进他身后的沙发里。
  贺知丝毫不给面子地站着对贺轻羽讲了一句生日快乐,便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他原本心情就差到了极点,手臂上还残留着被人碰触的不适,下了楼直接去他在酒店的套房里洗了澡,又游了一个多小时的泳,令他厌恶的感觉才消散了一些。
   从泳池里起来,贺知看了一眼通讯器,贺轻羽又给他打了不少电话,她知道贺知不喜欢和人接触,发了十多条信息来道歉。
   贺知到底还是疼这个小堂妹的,又上了顶楼叫她出来,把准备的礼物拿给她,才开车回家。
  
   贺知今年二十六岁,是罗根集团董事长贺永臣的独子,接受完全套的教育,毕业回国不过一年多,如今在集团旗下,一个叫做前瞻的科技公司任总经理。
   
   前瞻科技说来有点名堂,十年前也曾是业界巨擘,几可与罗根集团比肩,可惜董事长乘坐的飞行器爆炸,让公司失去了主心骨,继任者无力支撑,给了罗根集团可乘之机。
   前瞻董事长出事的第三年,在国防部的默许之下,罗根集团以一个不高也不低的价格收购了前瞻科技,全盘接手了前瞻科技的商业帝国。
   现今,前瞻科技的核心科技已全盘转移到罗根总部,留下一些边缘的民用科技,继续打着前瞻科技的招牌,有一搭没一搭地赚点钱。
   
   贺永臣让贺知去这个已是一潭死水的地方,原本是想挫挫他的锐气。
   不过虎父无犬子,贺知人虽然脾气古怪,能力倒是出众,不多时就将科技公司搞得风生水起,接连推出了两款穿戴式仿生游戏设备,同时配套了几款游戏,一时间赚得盆丰钵满,财务报表十分漂亮,再加上他单身多年,绯闻全无,一时间,A市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想跟他攀个交情。
   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人类存活着,酒池肉林的享乐主义和趋利避害的心理本能,本质上都是相似的。
   可惜他们离贺知越近,贺知就越是觉得恶心,他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了出去。
   
   在2053年的于登法案发布后,汽油汽车的税就已经高到了普通人无法承担的地步,法案发布10年后,为了控制车祸发生,法案增添了附加项,对手动驾驶器的限制也大大加强。
   大多数人选择球形行驶器作为代步工具,在最繁华的A市街区站上三小时,也见不到几台汽车。
   但贺知不是大多数之一,他不喜欢无人驾驶,不喜欢尖端飞行器,只喜欢油门轰鸣的感觉。
   
  贺知在家门口停了车,按下了车窗,在车里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按灭了,才走下车去。
  
   他用指纹启动了扫描,微微贴近了门锁,红外光扫过他的右眼虹膜,门把自动往下移了移,轻轻开了。
   他走进门,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了进去,客厅的灯随着他的移动缓缓亮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放在客厅的壁钟,正想往楼上走,突然看见原处餐厅和厨房交界处酒柜边,杵着一个黑影——家里有人!
   贺知顿时清醒过来,困意烟消云散,在心里暗骂一声,紧盯着那个影子,轻轻倒退回去,在门边拿了一根高尔夫球杆,猫着腰慢慢往酒柜过去。
   
   
   纪卯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他侵入了贺知房子里的家用网络,正在肆无忌惮地翻阅贺知的私人记录。
   
   贺知账户里金额不小,运动时和工作时听的音乐差别很大,与教授探讨学术问题的来往邮件写得言简意赅,与下属的邮件更是惜字如金,这的确是他认识的贺知。
   
   贺知近一周来只浏览过三篇夸奖他的新闻,和二十九篇讨伐罗根集团垄断市场的文章。
   贺知昨天清晨浏览过的最后一篇报道来自《金融周刊》,周刊专访了罗根集团的一名高层,该高层透露,罗根集团董事长计划让独子贺知进入总部任重要职务,目前已通过董事会集体投票。
   而贺知即将带领他的前瞻科技公司推出的一款全息游戏舱,将成为是贺知在科技公司的收官之作。
   在专访后的子版块,周刊破例对贺知的全息游戏舱进行了详尽的介绍,并推介说,游戏舱还附赠了一款叫做The Last Day的制作精良的恋爱互动类游戏,游戏具体内容还在保密阶段,目前能得知的只有游戏主角的信息——男性,一名在复古手工造型店工作的造型师,英文名叫做Jimmy。
   纪卯冷不丁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由走了走神。
   
   他想起了过去。
   
   

   
   
   纪卯在特定的一百日中轮回,见过很多人。
   
   The Last Day是沈知予为他建造的一座温房。
   纪卯懵懵懂懂地在胶囊公寓中醒过来,沈知予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沈知予,接下来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你要听好。”
   
   沈知予陪伴纪卯度过了三个一百日,教会他许多东西。
   他告诉纪卯,他原来在K集团与B国军方的一个联合人工智能项目中担任负责人,在项目即将取得重大突破时,他发现K集团首脑的动机不纯,就带着纪卯的数据逃走了。
   沈知予带着纪卯来到前瞻科技,大隐隐于市,把他装进了一台测试游戏舱里,他导入了2088年的一部分世界参数,篡改了游戏程序,给纪卯创造了一个无菌世界。
   
   当游戏舱开始测试时,每个进入游戏舱的测试人员,都像是纪卯世界里的观光客,沿着固定的展览线路,不多不少地参观纪卯的生活。
   沈知予希望纪卯配合游戏进程,但是最好还是不要爱上任何人。
   
   后来如沈知予所说,游戏进入测试阶段,渐渐有别的男男女女进来陪伴纪卯,与他度过一段时光。
   再不久后,沈知予走了,他给纪卯留下了最后的话:“不要以任何方式找我,不要回复我寻找你的消息。”
   纪卯很听话,记得很牢。
   
   纪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笨拙地对自己示好——追求者的模式都是固定的,永远只有两种选择。
   有人选择送花,有人选择送早餐,有人选择在微风习习的夜晚,载他去海滨兜风,而有人选择带他去沙漠中豪赌一场,为他开香槟,他们信心满怀地乘兴而来,又败兴而归。
   纪卯冷淡地接受表白,若有似无地回应搭讪,随意地度过一百日,旁观一场死亡,看到追求者的身体变灰,然后重新回到第一日。
   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他们想要得到纪卯的心。
   但纪卯很清醒,也很喜欢他的温房,他想要永远自由自在地生活,便不能付出真心。
   
   贺知是最后一个进入一百日轮回的人。
   他和别人一样,但也不一样。
   那些固定选择当然是一样的,但他是贺知,才有不一样。
   别人都是纪卯世界里的观光客,贺知是他的梦想。
   
   人总是会自觉规避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东西,而纪卯没有错误归咎于贺知,所以他停止了回忆,重新读起《金融周刊》对全息游戏舱介绍。
   纪卯以为贺知今晚不会回来了,所以关闭了对外界收音的程序,将摄像头的接收率调至最低,靠在酒柜边专注地研究关于游戏舱的新闻,也忘了去注意虹膜锁的动向。
   因为他本身的程序已过于庞杂,贺知家庭的内网技术介于民用和军用之间,入侵起来对于纪卯的身体硬件负荷过大,再不节约能源,就要过载了。
   而当纪卯发现身后有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贺知回来了,而且离他很近。
   
   
   
   
   3.
   
   出于隐私考虑,贺知的房子里根本没装摄像头,纪卯无从观察贺知的行动,只能从余光瞥见贺知。
   贺知手里拿了一根像长棒子的东西,慢慢朝他挪过来,离他只有三米远。
   纪卯还来不及动弹,程序飞速运转,他头顶上的灯亮了,贺知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
   纪卯没来得及动弹,而贺知没有动手。
   贺知瞪着纪卯的脸,愣了会儿神,骂了一句脏话,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纪卯一动也不敢动,眼看着贺知贴近了他一些,仔细端详他的脸。
   
   
   纪卯应该感谢工程师对全息图像的高度还原。
   他挑的这一具身体上长着的这张脸,是贺知亲手在模拟软件里捏出来的,准确地说,第二实验室制造这句身体的目的,就是为贺知提供性服务。
   
   贺知的科技公司下属的第二实验室,主要负责研究制作仿生机器人。
   现代科技虽然卡在了高级人工智能的研发上,但为人工智能打造肉体的技术却已十分完善,和人类模样相似的仿生人遍布在各种场所。
   十年前,还在研发阶段的仿生机器人制造,是前瞻科技面向民用的主要的研究方向之一。
   
   第二实验室做了好几个概念机,但投放市场的具体方向还没有明确的时候,董事长就出事了。
   贺永臣收购前瞻科技后,就把第二实验室的资料备份到了罗根集团同方向的实验室中,而前瞻科技的第二实验室就此闲置,有野心的人跳槽的跳槽,转去罗根的转去罗根,只剩原来的副负责人和几个不思进取的工程师还留着闲闲度日。
   
   贺知在巡视公司时,发现第二实验室的仿生人做得比市面上的都要精致一些,他就向负责人了解了些情况。
   
   贺知自己有肢体接触的小毛病,看着如此惟妙惟肖的仿生机器人,突然动了个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心思。他把实验室负责人单独叫过去,布置了一个任务——帮他做个高性能的充气娃娃。
   若是充气娃娃做得好,到时候建个一子公司,把充气娃娃推向市场,明年的研究经费和人员工资就不用愁了。
   当时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他没想到自己和老同事们的事业第二春,竟以情趣用品作为开端。
   
   贺知耐着性子跟负责人又说了几次经费问题,负责人同意了,他还给贺知打了保票,月内制作完成,保证和模型一模一样。
   和负责人谈完了,贺知写了几个自己程序方面的需求,让助理交过去,就没再管这事儿,也不知道实验室具体的进度,但是眼前这张脸,千真万确,就是他亲手捏出来的。
   
   贺知喜欢男人,但他的审美挑剔又很单一,让第二实验室做的充气娃娃的那张脸,可说是完完全全复合了他脑海中另一半模样。
   现在这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贺知面前,贺知也有些恍惚,紧抓着高尔夫球棒的手都松了开来。
   想来是实验室把充气娃娃做完了,他助理就直接送到了他房里来,也没跟他说一声。
   贺知拿出通讯器,给他助理发了一条通知,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然后把通讯器放在酒柜上,靠近了纪卯一些,仔细观察纪卯细白的肤色,浅褐色中透着水光的瞳孔,还有根根分明而又柔软的睫毛,低声道:“还真是做得一模一样。”
   
   他用手碰了碰纪卯的脸颊,纪卯的皮肤很软,光滑细腻,带着一些暖意。
   可能是因为知道对方的躯体中并不存在人体有机组织的缘故,贺知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这件科技产品让他摸得上瘾,贺知漫不经心得从纪卯的脸颊上摸到颈间,连大动脉都做出来了,就差脉搏了。
   纪卯虽然没有感觉,但是他也知道贺知的手一直往下滑,他对这种突发情况实在没什么处理能力,浑身僵硬地愣怔着,眼球也不敢转一转。
   还好贺知很快停了手,不再吃纪卯豆腐,他直接把纪卯扛了起来。
   
   纪卯的身体很特殊,着力点一变就使不上劲,软软趴在贺知肩上,被贺知扛上了楼,丢在床上。
   贺知站在床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去了浴室。
   纪卯躺在贺知的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没有厘清当下的情况,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贺知对这具身体这张脸,应该是挺熟的。
   他正烦着,贺知出来了。

   
   贺知卧室和床都很大,纪卯还是没有想好该不该动,贺知就压了上来。
   他第一次弄这种充气娃娃,把纪卯的衣服撩起来了些,碰了碰纪卯的腰,把他的衣服拉过头顶,脱了丢在地上。
   出于对经费的渴望,第二实验室将这具身体做得格外迷人,就连衣服遮住的地方,也和最完美的人体一模一样,小腹的线条精致流畅,胸前的乳首是粉红色的,锁骨凹陷的地方带着一片性感的阴影。
   贺知倍感新奇地用手揉了揉纪卯的胸口,然后探下去解开了纪卯裤子的扣子,把拉链拉了下来。
   看见纪卯下面性器垂软着贴在光滑的皮肤上,贺知忍不住笑场了:“操,也不知道弄点儿毛。”
   纪卯看着天花板,程序运行仿佛暂停,甚至想要进入休眠一了百了。
   
   贺知还没有停止他对充气娃娃的探索,他摆弄了几下纪卯的隐私部位,低声道:“能不能硬啊。”
   能硬的。
   纪卯差一点脱口而出。
   
   他刚进入这具身体时,身体是赤裸的。
   纪卯将自己的完整程序移入身体内部之后,立刻发现了下体生殖器中植入了可膨胀材料,可以根据软件驱动勃起,甚至有储存着模仿人体体液的精囊。
   他还用手碰了碰垂着的那个东西,尝试性地驱使了一下,垂软的东西就勃起了,形状挺直,颜色粉嫩,和阴暗的实验室并不太搭。
   当时纪卯面无表情地低头摆弄了几下,就让那玩意儿回到原样了,心里还存了些疑惑,只是仿生机器人而已,用得着做得这么精致完备么?
   现在知道了,原来另有他用。
   
    “这玩意儿怎么开……”贺知不耐地轻声说话,抬手把纪卯翻了过去,在他背上找寻开关,“怎么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他一手按着纪卯的脖子,正好挡在温度感应器上,另一手在纪卯的脊背上摸索。
   温度感应器是纪卯表皮上唯一有外界感知的地方,现在被人体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按压着,纪卯几乎忍不下去了,正准备干干脆脆休眠时,贺知又重新把他翻了回来:“还是正面……”
   纪卯不需呼吸都觉得窒息,贺知的头正在他视线正下方,一双手都放在他身上找开关,动作尴尬至极。
   
   “是不是这个……”贺知不确定地按了一下纪卯的胯骨右侧的一小块凹陷,照理说是开关,但并没有什么反应,“没电?”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这身体是个半成品,还没内置软件,现在有了新客人的入住,开关完全失去了效用。
   纪卯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满足贺知的心愿,跟他做个爱,还是按原计划休眠,他垂了垂眼,看着贺知都快贴到他胸口的头,内心一片空白。
   
   贺知放弃了寻找开关,坐到一边去,看了纪卯一会儿,用食指戳了戳纪卯的脸,凑过去犹豫了一下,犹豫着用嘴唇碰了碰纪卯的嘴唇。
   纪卯看着贺知放大的脸,忍不住颤了颤,这景象太过刺激,要是休眠过去也太可惜了。
   贺知误会了纪卯的动作,轻声道:“哦,自动启动。”
   
   贺知大约是觉得和充气娃娃接吻太有失身份,就把纪卯翻了过去,沿着他的腰线滑到臀部,又尝试性地掰开了纪卯的臀缝,
   
   在贺知的手指探进去那一刻,纪卯全身僵硬了。
   充气娃娃的身体居然是存在感应装置的,唯一装了感应装置的地方,就是供贺知享乐的部位。
   贺知的手指在纪卯的体内搅动着,纪卯那个地方特别敏感,一被碰触就反射性地绞紧了贺知的手指。
   贺知突然松开了手指,按着他的腰笑了起来:“操,不行,太傻逼了。”
   
   
   他把纪卯翻到一边,想扔地上去,这时候,纪卯做了一件错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了贺知一眼,而贺知也恰好瞥过来,两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贺知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的反应比纪卯还快,倏然伸手,捏住了纪卯的下巴,生生把纪卯的上半身从床上拉了起来。
   纪卯的颈部很脆弱,又是电路和主程序的连接处,贺知一扯,纪卯的电压不稳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贺知的手腕——一错再错。
   
   贺知骂了句脏话,松了钳制着纪卯下巴的手,反手握住纪卯的手肘,往前一拉,狠狠掼在床上。
   纪卯这时总算反应过来,借力一滚,正面向着贺知,抬腿用膝盖顶了贺知一下,贺知的肋骨被他顶得生疼,闷哼一声,抬脚用力踢在纪卯的腰侧,他俯身用右手按着纪卯的肩胛骨,凑近了审视着他。
   纪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直盯着贺知。
   可能是由于用途和构造原因,纪卯这具身体的力气很小,哪怕用全力挣扎,也使不出没什么力道,贺知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住了,俯视着他,解了睡袍的腰带,把纪卯的双手交叉了绑在小腹前。
   
   旖旎的气氛和平静的假象转瞬蒸发殆尽,贺知站在床边,俯视着赤裸着的纪卯,眼中没有丝毫情感的起伏与波动,低声问:“什么东西?”
   他冷漠地看着纪卯,只需一眼,纪卯的一腔热血就冷了下来。
   
   “到底是不是人?” 贺知等了几秒也没等到纪卯没说话,又皱着眉问。
   纪卯和他设计充气娃娃毫无区别,已经超越了贺知概念中人工整容能达到的程度,所以他十分怀疑这就是第二实验室给他做的东西。
   纪卯没有心跳,但程序运行的速度却被突如其来的冷遇带缓了,好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贺知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让他不知所措。
   
   纪卯还闭着嘴,贺知也不恋战,抬头看见不远处茶几上的水果刀,走过去拾了起来,低头问纪卯:“不说?”
   他耐性很差,只等了两三秒,就抄刀在纪卯小臂上划了一道。
   刀口很深,皮层翻了起来,一点血也不见,隐约能看到里头一个银色的东西,贺知直接用手指掰开了些,看了看,扯扯嘴角道:“钛合金。”
   

   贺知伸出了手,用力把纪卯拉了起来,往边上拖,纪卯被他扯得从床上跌了下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喘息,引得贺知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又毫不留情地把他拖着走。
   纪卯被贺知丢到了房间书桌边的一个高脚椅上,他的身体不着寸缕,难堪至极。
   贺知也没有替他盖些什么的意思,他把纪卯的手腕紧紧捏着,重新反绑在椅背的柱子上,再绕到前头去,抬脚踩在纪卯胯间的椅面上,捏着纪卯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凑近了看他。
   纪卯冷不丁被他贴这么近,程序好像又卡了几拍,愣楞看着贺知,听贺知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听不听得懂人话?实验室搞错程序了?”


   纪卯看着贺知,心里闪过无数念头,犹豫良久,才试探着回答了:“我是纪卯。”
  “什么纪卯?”贺知皱着眉把最近见过的人想了个遍,都没出现这个名字,“纪卯是谁?”
  纪卯呆了呆,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贺知的问题。贺知连他名字都没记住,他就最好别再自找没趣了。
  贺知眯眼看着他,又慢吞吞问:“你是……人工智能?”
   纪卯看着贺知,隔了半晌,才低声说:“不是,我是人。”
   他理性上知道自己寄居于数据之中,凭程序操纵着一具人类科技的产物,感性上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是人。
   
   贺知并不理会他的低落,他挑了挑眉,伸手又抠了抠纪卯手臂上那条他亲手用刀割出的深口,感受着温热硅胶的诡异触感,挖苦纪卯:“这也算人?”
   纪卯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屈起腿就踹了贺知一脚。
   他踹起人来还是挺有劲儿的,贺知被他踹得后退了两步,“操”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肺都被他踹裂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贺知站远了点,继续审问纪卯:“你怎么进来的?摄像头没拍到你?”
   纪卯这回满脸都写着拒绝合作了,紧闭着嘴,侧着头不看他。
   “不说话?”贺知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去厨房拿了把厨师刀,去地下仓库找出了了捆绳,小心地绕到椅子后面把纪卯的腿也捆上了。
   纪卯的身体很不灵活,关节的设计有问题,有些人类很轻易就能做到的动作,他做起来就不行。
   比如贺知从后面绑他的腿的时候,他腿往后抻想伸直了抵抗,却发现无论怎么指挥,腿都是软的,他的双腿就是为了垂软地挂在那里而设计的,只有屈起的时候能发出力来。
   
   贺知把纪卯捆紧了,将刀尖放在他的腹部比划,开口道:“解剖活人是犯罪,解剖生化机器人应该不算吧。”
   纪卯定定看着贺知,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失望丧气或是别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你剖吧。”
   
   贺知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问:“你没感觉?”
   纪卯抬眼看了他一眼,贺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谁让你来找我的?”贺知盯着他看了一阵,把刀放在餐桌上,拉了个餐椅在纪卯对面坐下,大有怀柔与他谈心的意思,“你来找我,总得有个目的吧?”
   贺知看着纪卯变得有点躲闪的眼神,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这个看上去会让科研界一片寂静后趋之若鹜的人工智能,跑到他家里来自投罗网。
   
   他伸手拍了拍纪卯的脸,又捏着纪卯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重新仔仔细细地审视纪卯,感叹:“啧,真像个人。”
   如果不是他亲手割开了纪卯的皮肤,他必定会以为纪卯是真正的人类。
   “纪卯……”贺知用大拇指揉了揉纪卯的嘴唇,觉得触感真实得让人心痒,哄他,“你来都来了,僵持有什么意思?”
   
   纪卯看着贺知对他毫无感觉的脸,只觉得当头一棒。
   “如果实在不想说,就先待着,”贺知站了起来,俯视他,“想说了再叫我。”
   他确认了纪卯的身体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后,就回床上睡觉了。
   
   纪卯背对着贺知的床,监控贺知的家用网,发现贺知准备联通罗根集团科技中心的经理,当机立断地把贺知的操作终止了。
   贺知联络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坐了起来,盯着不远处被绑着的那东西,缓缓开口:“是你?”
   
   纪卯听见贺知的文化,没出声,也没动,垂着头,没过几秒,贺知的浴袍边缘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头发被贺知抓了起来,往后拉。
   “本事不小。”贺知没有起伏地说,他松了手,走向了房外。
   纪卯无从得知贺知的行为,他陷入了低谷。
   
   他自以为和贺知在一起有三个月之久,甚至分离时刻都近在昨日,他也知道贺知与他的感觉不甚相同,但在他设想中,贺知至少应该记得他。
   贺知并不记得,这里还不如他的温房。
   
   爱情太突然,会制造幻想,摧毁意志,原本规矩运行的程序忽然凭空而起,万有引力那么大,也没能把飘浮的纪卯拉扯下来。
   纪卯一厢情愿,冲动行事,真的到了贺知面前,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诉衷肠是多难又多可笑的事情。
   毕竟对于贺知来说,那不过是时长两小时的一场虚拟游戏。
   纪卯也不想自取其辱了。
   
   贺知去楼下的酒柜拿了一瓶红酒,走进房间,坐在纪卯对面。
   他开了酒,倒了半杯,问纪卯:“喝不喝?”
   纪卯摇了摇头,贺知就自己喝了一口,道:“你切了我的网络,罗根安保部不出十分钟就会发现。”
   “没有完全切割。”纪卯说,他只屏蔽了贺知的权限。
   “哦,还不笨,”贺知把酒杯放在一边,“我们有什么过节,我先跟你道歉。”
   
   纪卯盯着贺知的酒杯,有些出神。
   他想起在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中,四十多小时以前,贺知曾经如约来到纪卯的出租屋里,他带了一瓶酒来。
   
   下层人是不允许喝酒的,下层人群一旦喝酒,或影响社会治安。
   而纪卯就是温房中的一名下层人。
   The Last Day是上层人与下层人的罗曼史,玩家急切地想让纪卯尝尝美酒的滋味,贺知便敲开了纪卯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在纪卯房里找了半天没找到开瓶器,又兴冲冲去楼下飞行器里拿。
   他们用纪卯在廉价品网站里买的打折玻璃杯喝贺知带来的红酒。
   纪卯喝了一口,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问贺知:“这瓶酒是不是很贵?”
   贺知摇了摇头,靠过去同他开玩笑:“最贵的是你。”
   
   这句话,纪卯听人说过很多次。
   这是给观光客预设的程序,对方可以选择说是,也可以选择说“最贵的是你”,贺知选择了后者。
   同样的场景,纪卯经历过无数遍,只是这次换了一个人来讲,纪卯却如枯木突逢甘霖,好像一下醍醐灌顶。
   单单在这一次,在贺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感到那么动心,。
   
   纪卯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悔的,那瓶酒的味道真的不错,他却没再多喝几口,就和贺知滚上了床。
   而现在,他再也喝不了酒了。

   
   贺知的基因水平很高,但代表情商的区块缺憾较大,他不容易感知外界情绪的变化。
   贺永臣还专门表扬过贺知的这一点,称他不为外物所动。
   看见纪卯出神,他也不在意,他敲了敲桌子,等纪卯看着他,他说:“你不可能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
   “你解开我,”纪卯的系统一直在报警,他快过载了,这会儿却还得打起精神,和贺知谈条件,“当作我没出现过。”
   贺知嗤笑一声,打击纪卯:“可能吗?你去外面怎么生活?”
   “我能做的事比你想得多。”纪卯陈述事实。
   
   贺知点点头:“也是,不然怎么进得了我家的门,不过你的事办完了吗,就要走?”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睛,片刻才说:“办完了。”
   贺知觉得有趣,跟他谈天似的问纪卯:“那么我能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纪卯想了想,还真的回答了他:“可能会找一家复古造型室工作。”
   “什么玩意儿——”贺知刚想说这人工智能未免太天马行空,电光火石间,他的心就重重一跳,他抬起眼,紧紧盯住与他不过一臂之遥的纪卯。
   纪卯还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带着未被人类社会侵染的天真。
   
   贺知突然知道纪卯是谁了。
   他的喉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复又松开,他压着嗓子问纪卯,“Jimmy?”
   纪卯愣了愣,也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你连我的中文名也没记住。”
   贺知看着低落的纪卯,突然间竟有些慌张失措,他呆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连讲话都有点磕巴:“你——不早说。”
   
   他绕到纪卯背后去把纪卯的手和腿脚都解开了。
   纪卯看着他没说话,贺知把绳索扔在一边,说:“你先坐着别动,我给你找条睡袍。”
   
   他在柜子里随便拿了一条睡袍,给纪卯穿上了。
   纪卯开口了,他说:“我的硬件就要过载了。”
   他闹钟的警报声持续了好几分钟,这具身体并不能承受激烈的打斗,看贺知放开了他,纪卯又怕贺知在他休眠时找人把他拆了,
   “要休眠两小时,我不跑了,你——”纪卯的系统突然卡停了,他的眼神也随之失焦了几秒。
   等恢复运转,他听见贺知帮他补全了:“你睡吧,我不供你出去。”
   
   贺知顿了一下,才说好,纪卯刚想休眠时,贺知又低声说:“你到床上睡吧。”
   纪卯虽然没什么感觉,但也是想睡床的,贺知既然说了,他就还是站起来,走过去躺在了贺知大床的一边。
   贺知站了片刻,也上了床。
   他侧着身看着纪卯,纪卯闭着眼睛,没有呼吸声,但有体温。
   光是想到这个人千里迢迢来找他,贺知就觉得口干舌燥。
   
   他突然想知道纪卯有没有乖乖休眠,就开口道:“晚安。”
   纪卯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睁开了眼睛,浅褐色的瞳仁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像盈了一汪水一般,温柔又漂亮,贺知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平和地与纪卯对视。
   “晚安。”纪卯说。
   房里的灯灭了,纪卯也断线了。
   
   在断线前一刻,纪卯才发现,尽管不想承认,也不甘于承认,但他走了这么久的路,费尽心机找到贺知,竟然只是想跟贺知躺在一起,哪怕不是能够夜谈到天明的关系,也想跟他说晚安。
   
   可能爱人不是最难的事情,不爱人才是。
   
   
   
   
   
   
   
   
   
   
   
   
   
   
   
   
   
   
   4.
   
   
   贺知不像纪卯,切断大半电源就能失去意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六点时,结束了半月例会后,他和与会的公司中高层一起吃了个简餐,就下了楼,去游戏测试部亲自视察。
  他身边跟着两个秘书,一个助理,还有游戏部部长。
  贺知杀气很重,这已经是测试部本月第八次报错了。
  
  一直以来,公司的游戏测试部报错率都不高,且测试出游戏bug后都是直接和程序部对接的,这次对TL8游戏舱的报错却超出了部门间沟通能够解决的范畴。
  程序部、工程维修部和测试部联合对TL8进行了几次检测,都没有发现问题,可是TL8舱的游戏测试就是通不过,部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报错。
  程序部设计TL8舱那位Jimmy的小沈没离职时,直言不讳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水平不行呢?”
   他不负责任的言论遭到了测试部全体同仁的攻击,并被大家塞进了游戏舱,当然也没有成功通关。
   又过了没多久他就因为家人出事而离职了,他离职前,测试部确定了TL8游戏舱为客户展示版本,不列入最终备选范围。
   但就在沈舜离职的第二天,测试组又进行了一轮投票,又把TL8舱纳入了三台备选版本之一。
   TL8舱的游戏通过率问题又摆上了台面。
   到现在为止,TL8共有37位同仁对游戏进行了为数为86次的测试,从未有过成功的例子。
  游戏测试部部长在半月例会上心惊胆战地对贺知汇报了项目进展,贺知听到又是这个老问题,强压着不耐烦问他:“通不过就不要这个版本了,不行吗?”
  测试部部长的表情显得很为难,因为大家一致票选TL8舱为最好的版本,可玩性强,互动性强,有趣,除了没人能通关外,一切都很完美。
  
  贺知倒也想看看这个TL8舱的游戏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提出要下来亲自玩一玩TL8舱的游戏。
   到了测试部,已经是下班时间,员工都走光了,只剩副部长还在加班,玻璃门里漆黑一片。
   部长刷开了测试部的门,带他到TL8舱所在的房间,副部长刚将游戏重启。
  贺知进了门,就让秘书和助理先回去了,只留了测试部的两人在一旁等着。
  他躺进游戏舱中,按了关合键,眼罩覆上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音乐,这是游戏舱的启动音。
  
  贺知以前也试玩过游戏舱。
  The Last Day还没有做出来的时候,程序部和美术部一起做了一个开机画面,贺知第一个感受了,当即觉得这个游戏舱必定大卖,就让企划部制作了宣传片,面向大众征集游戏舱附赠游戏的创意。
  贺知的本意是来一个效果绚烂的太空竞技类游戏,以体现游戏舱的性能,没想到企划部某个小姑娘想出来“和造型师谈恋爱”的狗血游戏,网络投票数遥遥领先,不知为何,大部分科技公司的上层人群受众,竟然想用这个游戏舱跟下层人群谈恋爱。
  
  胡思乱想着,贺知的面上突然如一缕清风拂过,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贺先生,好了。”
  
  贺知睁开眼睛,他站在镜子前,身穿一套铁灰色的西装,和他平时没什么两样,身旁站着一个人,身材瘦长,皮肤白皙,眼角有些下垂,睫毛很密,也很长,他的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轻声问贺知,觉得效果如何。
  “还行。”贺知摸了摸袖口,衣服的触感和现实几乎没有区别。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行悬在空中的蓝色的字:
  今晚您在其山饭店有晚宴,请问是否要邀请Jimmy共赴?
  要。 不要。

  贺知看了Jimmy一眼,选择了“要”。
  那行字渐渐变浅,浮现出了新的字幕,是给贺知念的台词。
  贺知看着那行老土的句子,心中觉得这游戏简直无聊透顶,除了让人尴尬没有别的用处了,不过他还是对着Jimmy读道:“明晚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参加晚宴?”
  按照流程走,Jimmy应该欣然应允,没想到Jimmy看他几眼,随便地拒绝了:“不想。”
  然后便掉头走了。
  
  系统却依然提示:恭喜,Jimmy答应了您的邀约。
  贺知看着Jimmy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记了下来,原来这个版本的问题出在人物逻辑设计上,整个游戏都得打回去,让程序部干他三五个通宵。
  
  介于游戏流程还在继续,第二天,贺知就从家里开出一台银色的跑车,停到Jimmy的工作室楼下,硬着头皮给他打电话,叫他下楼。
  Jimmy也真的下来了,他好像刚刚洗了澡,穿着随便的T恤长裤和板鞋,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香气。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见贺知还不开车,转头问他:“停着干嘛?”
  他长得苍白无害,偏偏有两片薄唇,看起来既无辜又难以讨好,总要叫人捉摸不定。
  贺知不大喜欢没礼貌的人,他看着穿着并不得体的Jimmy,忽略了眼前出现的“你今天真美”的台词,皱着眉对Jimmy说:“你这么穿不行。”
  
  悬浮在贺知视野左上方一个透明电池模样的东西突然空了一格。
   The Last Day为了防止客户沉迷于虚拟的恋爱,采取了一些隔离措施,不按剧本说话的次数达到十,就会被强制推出游戏,而玩家的举手投足也是游戏固定好的。
   对玩家来说,比起亲自恋爱,The Last Day更像让他们身临其境地进入了一段某某人的回忆,目睹别人谈恋爱。
   
   “怎么不行?”Jimmy看上去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问贺知。
  贺知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开往酒店。
  Jimmy比贺知想象中沉默,他歪着头看着贺知,仿佛在审视他。
  贺知有些许不自在,但也并不会显现在面上。
  The Last Day的游戏时长是两小时,而游戏玩家的体感时间大约是两天,他们在两天中经历游戏里的一百天,所以许多时间是跳跃的。
  下一秒,他们已在晚宴的现场。
  贺知百无聊赖地带着Jimmy瞎逛,跟着游戏进度,为Jimmy介绍自己的朋友,又带他去打室内高球,在Jimmy面前拔得头筹,看似风光无限,左下角代表好感值的红色示数条却一点也没涨。
  结束了晚宴,贺知送Jimmy回家,停在Jimmy楼下时,贺知盯着还是一片白的进度条,挫败转成恼怒,冲动地拉住了Jimmy,问他:“我是哪里做得不好?”
  “什么不好?”Jimmy回头冷淡地看他。
  这时候,贺知眼前又出现了台词: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晚上有空吗?”贺知屈辱地跟着读。
  “没有。”Jimmy说完又出去了。
  
  贺知看他关上门,听着系统的祝贺词,发现好感条变红了一小截,反省自己不该冲动,因为或许只是系统反应慢了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贺知像一名时空旅行者,从一个场景跳到一个场景,马不停蹄地做任务,以博得Jimmy的好感。他观察着Jimmy,同时做着选择。
  TL8游戏舱的Jimmy确实是一个值得测试部全票通过的设计,Jimmy是个有趣的人,他仿佛有血有肉,近在眼前,举手投足都富有生机,他从拒绝开始,到应允结束,自然而然,恰到好处,贺知这么挑剔,都不觉生厌。
  好感示数条不断地往上增长,贺知也沉下心来,继续进行游戏。
  
   贺知带着Jimmy去海滨吃宵夜的那一晚,他在护栏边停了车,打开汽车后盖,里头装满了鲜红的玫瑰,玫瑰中间放着一瓶香槟。
   
   贺知照着剧本,半跪在地,像威胁一般问Jimmy:“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愿意怎么样,不愿意又怎么样?”Jimmy在黑暗里看着他,脚边不远就是漆黑宁静的海。
  台词应当是我知道你会答应,贺知看着他,突发奇想,指着不远处的护栏道:“你不答应我跳下去。”
  光线太暗,贺知没能看见Jimmy的表情,但他能想到那一定是十分精彩,于是他又问Jimmy:“怎么样?”
  “不愿意。”Jimmy冷漠地说。
  好感条又变长了一些,直观地告诉贺知,这位Jimmy心口不一。
   贺知对着Jimmy说了句“好”,便冲向海边,拉着护栏纵身一跃,身后的Jimmy终于不再镇定地叫着他的名字,惊慌地扑了过来。
   
   贺知当然没跳下去,他单手拽着栏杆,抬头看着Jimmy,用力一拉,脚一蹬,又站了回去,贺知隔着护栏盯着Jimmy,问他:“你刚才怕不怕?”
  这是很奇妙的事,他知道自己在与一个游戏人物说话,他所说的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这是一场尴尬而无意义的独角戏。
  但是Jimmy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一切是真实的一样。
   Jimmy很安全,也很好,所以在Jimmy在护栏那一头吻上来的那一刻,贺知决定给Jimmy的设计师加薪。
   他微凉的嘴唇有些颤抖着印着贺知的嘴唇,逼真的感觉让人心动不已。
  
   示数条在贺知带Jimmy回家后的第二天就满了,Jimmy做得太真实了,他冲着贺知笑的模样,仿佛他真的爱着贺知一样,就连最细微的表情,最简单的言行,都好像要带着爱意。
   他在复古造型室遭遇了不开心的事情,贺知的选择是带他去两个不同的地方散心,但他忍不住又跳出了游戏限制,要Jimmy辞职,还对Jimmy说:“你别干了,回我家里,我养你好了。”
   Jimmy没理他,轻飘飘拒绝了他:“说什么糊话。”
   A国法律明文规定,基因划分差距两级的种群不可通婚,如有恋爱生育倾向,将由专门部门对下层人群脑部进行手术,摘除腹侧背盖区制造多巴胺的区域。
   Jimmy和玩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哪怕在童话中,也永远不会受到祝福与庇护。
   
   贺知终于有些明白了客户选择这个游戏的意图。
   每个人都会为立于悬崖边缘的刺激所吸引。
   Jimmy太好了,连贺知这种生而缺乏浪漫的人,也不由得为他作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改变,但这只是游戏,人们享有恋爱过程,又都不需负责。
  
  游戏的结局却让贺知不适。
  贺知扮演的主角在第一百天将会有被枪击的危险,如果Jimmy爱上贺知,他会为贺知挡枪。
  而Jimmy爱上了贺知,所以他躺在血泊里了。
  鲜红色的血液从Jimmy的胸口溢出来,染湿了他白衬衫,又滴在柏油路面上。
  贺知不明白一个恋爱游戏为什么会有这种结局,他还没从枪击声里缓过神来,Jimmy就抓着他的领带,执意要问他爱不爱自己。
  紧接着,贺知的面前出现了两个选项,爱,与不爱。
  爱上一个游戏人物未免太可笑了。
   贺知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不爱,眼前的画面突然便转移到了一片原野之中,清风又拂上了他的脸,游戏传来温柔的女声,提示贺知,他通关了。
   他获得了Jimmy的心。
   
   贺知打开了游戏舱,看到测试部部长目瞪口呆的脸,心情极差地一脚踩在游戏舱门上,劈头盖脸把测试部部长一顿训,问他们这一个月是不是都吃的干饭,这么简单一个游戏报错这么久。
   去贺轻羽生日趴的路上,贺知又拨了企划部主管的电话,问这游戏的结局他妈是谁设计的,哪个用户会喜欢这种血腥的结局,防沉迷机制做了跟没做一样,也亏他们敢让游戏上市,从进专用电梯一路骂到酒店门口才挂。
   
   在酒店套间里闷头游了几个来回,手腕上的心率仪都报警了,贺知也没能停下来,他还在想,他可能应该骗一骗Jimmy,因为Jimmy看上去那么绝望,需要有一个人爱他。
   
   
   ——他是真的获得了Jimmy的心。
   贺知方寸大乱,坐卧不安,他在腕带的控制屏上打开了床头灯,又看了一眼纪卯,抬手碰了碰纪卯自然放在床上的温热的手臂,才又闭眼睡去。
   

   
   
   
   5.
   
   贺知生物钟很准,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早上七点半,他还带了些熬了夜的混沌,睁眼来先往右手边看了一眼,身边没躺人。
   他脑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昨晚的事情,贺知洗漱都来不及,就起来走出房间,冲下楼梯,镶在墙内的音响感应到贺知的出现,环绕声开始播报晨间新闻。
   还好,某人还在。
   纪卯正坐在客厅里,盯着跳动的墙幕。
   贺知走过去看,纪卯坐姿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墙幕,看得入迷,要不是镜头里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控诉男主角,他真的以为纪卯在看什么正经电视呢。
   
   “你在看什么?”贺知跟他搭讪。
   “《花花蝴蝶》,”纪卯手里圈了个抱枕,看得津津有味,和The Last Day里Jimmy的日常毫无两样,“林晶晶好可怜啊。”
   贺知不看电视剧,最多看些新闻,对偶像剧缺乏研究,搭不上话。
   “我想了好久,”纪卯说,贺知心里一个咯噔,以为纪卯和他探讨他们的关系,纪卯话题一转,跟他讲起了电视剧,“越云山为什么会突然和林晶晶分手,原来邵珊琴有了他的孩子。”
   “……”贺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纪卯,希望纪卯能适可而止。
   可是纪卯没有察觉,他眼神半点也没分到贺知那里,还继续讲述:“邵珊琴做了穿刺,是个儿子。”
   听不到贺知回答,纪卯又转头说:“你没看吗?”
   “没看……”贺知败退,“我先上楼洗漱。”
   
   
   
   
   贺知换了衣服走下楼,没去客厅,直接去餐厅用早餐了。
   可是他坐的主位,正好能远远望见墙幕中女主角跪在地上哭,抱着男主角的腿说自己什么都会改。
   贺知喝了一口粥,感到电视音量调得实在太大了,从男主角执意要分手开始,女主角崩溃的叫声从客厅传到了餐厅,震耳欲聋。
   贺知的每日晨间新闻的播报声都被掩盖了,他随便吃了几口,走回客厅,把音量调低了一些,和纪卯说话:“我白天要去公司,你一个人待在家行吗?”
   
   纪卯看着贺知,愣了愣,“嗯”了一声,问他:“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行不行?”贺知问他。
   纪卯眼睛转了转,说:“行。”
   “别乱跑,”贺知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罗根太子也要上班?”纪卯把枕头拿开了,盘起腿问他。
   贺知看他昨晚还垂头丧气,今天就开始挑衅自己,干巴巴道:“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想也知道昨天纪卯从前瞻科技逃出来一路搞了多少破坏。
   就在这时候,他通讯器响了,秘书打过来的。
   贺知刚接起电话,《花花蝴蝶》女主角又是一声尖叫,电视剧的音量显然调得不够轻,哭喊声在偌大的客厅回响。
   贺知秘书好像听见了他这头的诡异声音,当即噤声了。
   贺知低头看了纪卯一眼,纪卯对他眨眨眼,调了静音,又把脸转过去看剧。
   “继续说。”贺知对着电话那头道。
   秘书才接着报告,她说第二实验室报告实验室失窃,被盗的是贺先生定制的那套仿生机器人,现在实验室负责人已经报警,警察正在赶来。
   
   贺知看着背对着他的纪卯,半天才对秘书道:“知道了,让警察走个过场就行。”
   贺知一挂电话,纪卯装作十分无辜地问他:“你们公司实验室丢东西了吗?”
   “是不是丢了个充气娃娃?”贺知还没来得及回答,纪卯又补一句。
   
   贺知不是说不过他,只是心慈手软,让着纪卯而已:“看你的《花花蝴蝶》。”
   纪卯见好就收,打开了电视声音,将音量再调小了些,静静地观看。
   
   贺知低头想拿外套,突然见到纪卯衣服底下有一条半透明的线,他顺着线看过去,线的尾端是个充电接口,插在地插的备用接口上。
   虽然有线充电已是过去式,但家装公司仍会象征性做一些不影响视觉体验的备用口,以防仪器突然实效。
   “这什么?”贺知指着线问纪卯。
   纪卯抬头看他一眼,把连着他身体的那个接口拔了出来,给贺知看:“充电线。”
   贺知说:“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吗?”
   看着贺知微妙的表情,纪卯又说:“贵公司第二实验室的科研水平停滞在十年前,充电基座做得太大太重了,我扛不动,我就拿了备用充电线。”
   贺知记下了充电基座的事,挑了个车钥匙准备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又走回去叮嘱纪卯:“工人上午九点会来打扫,到时候不要充电。”
   “好,”纪卯道,“对了,我在万有网系统创建了一个身份,申请了芯片挂失,用你的账户代付了,你有没有看到?”
   贺知拿通讯器看了看万有网通知,果然有笔代付记录,他看了看对方信息,竟然还是保密的,就问纪卯:“你趁我睡着弄的?”
   “我会做很多事情,”纪卯摇摇头,解释,“万有网在六点二十五分最好操作,那时候你还在睡,我就没告诉你,等我找到工作了,我会把钱还你的。”
   
   贺知看他几秒,问:“你还会什么?”
   “你想知道吗?”纪卯说。
   贺知俯视他,道:“想。”
   纪卯看了一眼客厅的吊灯,灯突然灭了。
   电控窗帘徐徐拉开,显露出落地窗外的一方景观,光线照了进来,室内从阴暗转为明亮。
   然后纪卯又示意贺知看房子通往地库的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把自动下压,开了一条缝。
   “你有台2050年生产的电动跑车,”纪卯闭了闭眼,问贺知,“是不是?”
   门外突然传来了那辆跑车特有的,用音响模拟的发动机轰鸣声。
   “我真的会做很多事情,”纪卯诚实地说,“不然你以为我昨天是怎么进门的?”
   
   贺知看着纪卯,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询问他:“但是没有感觉,对吗?”
   纪卯愣了一下,才说:“对。”
   贺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纪卯手臂上被他割出来的伤口,纪卯发觉他的眼神,就把右臂往后藏了藏,但没有藏住,还是被贺知拉住了。
   贺知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到眼前来看了几眼,又松开了他。
   
   “对了,”纪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就说,“我这次是中层人的身份了,但是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工作,可能还是想找一个复古造型室,收下层人的人工。”
   
   贺知看着纪卯,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的想起来,公司给他的设计方案上,用的都是纪卯的英文名,复古造型室的Jimmy,提也没提他的中文名字,贺知甚至怀疑,纪卯这个中文名字,根本是他自己起的。
   因为他在The Last Day中呆了那么久,一定很无聊。
   过了少顷,他才对纪卯道:“你先乖乖待着。”
   
   纪卯点了点头,重新窝进客厅的沙发里,把地上的充电线捡起来重新插好了,继续看他的三流偶像剧。
   
   
   
   
   贺知跟他说了再见,心不在焉地出了门,一路上都想着纪卯那张失落的脸。
   
   一到公司,秘书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游戏测试部的副部长也站在一旁,一脸焦急地等着他。
   “我想贺先生刚才应该在开车,就没有给您打电话,”秘书走过来和他汇报,“余组长等了您很久了。”
   “进来说。”贺知走近办公室,探测器识别到贺知的芯片,门便朝两边打开了。

  他坐到位子上,用眼神示意他们坐下,测试部副部长坐了下来,抬头和秘书对视一眼,开口和纪卯报告早上在测试部发生的紧急事件。
  今早八点钟上班后,测试员都按着轮班表到自己机位上测试游戏,发现号牌为TL8的游戏舱怎么也打不开,部长也不见人影,他只好找了维修部的同事来修,二十分钟前终于打开了,结果里面躺着测试部的部长。
  贺知皱着眉问:“急救了吗?”
  “救护人员刚到,”秘书道,“送进医药舱检查了一遍,报告说一切正常,但人还在昏迷,就送医院了。”
  贺知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让秘书全权处理,然后把副部长单独留了下来,让他坐对面,说有事问他。
  
  副部长擦了擦额角的汗。
   身后的门被秘书掩上了,他就很紧张,他们游戏测试部都是一群宅男,抗压能力不强,就他这样都算不错了,不然也干不到副部长,但是让他单独面对贺知,他还是有点害怕。
   贺知脾气坏,动不动就骂人,公司上下都怕他,尤其是游戏测试部的员工。因为最近TL8舱的测试一直通不过,影响了游戏进程,贺知在国外谈判时,还半夜抓了全体测试部员工开了个视频会,骂了半小时。
   现在跟贺知本人共处一室,副部长心理压力已经大得临界了,就是让他回家跟老婆要存折,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昨晚你先走了?”贺知喝了口咖啡,问道。
  副部长立马点头,答得很快:“编号TL8的游戏舱一直没人能通关,组长上报了很多次检修,维修组的同事都没看出问题来,前几天让程序部来看,也没查出什么头绪。昨晚我和组长加班,您不是来了部里,刚进舱我太太就给我来电话,说儿子发烧了,组长就让我先回了。”
  “我昨晚九点通关了游戏,就先走了,让刘越再试一次。”贺知手支在桌上,十指相触,漫不经心地说,“TL8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本人测试过吗?”
  “我测过两次,”副部长道,“TL8里的Jimmy很不一样。”
  “哦?”贺知眯起眼睛,盯着副部长,“哪里不一样?”
  
  
   副部长斟酌了一下,默背三遍前几天刚读完的《如何跟老板说话》第一句“对老板说话要诚挚简介、有理有据”,才缓缓地讲述:“TL8的Jimmy,我们叫他小纪。”
   
   公司游戏测试部的游戏舱一共十五台,每台游戏舱内的游戏都有些微差别,现在正处于第一次测验阶段,类似于小范围内测,测试组边找漏洞,边票选出最符合大众审美的游戏,再进行更精细化的测试。
   
   “每个游戏舱里的主角都有别名?”贺知打断了副部长,问他。
   纪卯之所以管自己叫纪卯,难道是Jimmy的音译?
  “不全是,”副部长摇了摇头,“其实这种RPG游戏,人物性格都很模板化,别的我们都叫Jimmy1,Jimmy2,只有TL8舱这位,我们叫他小纪。”
  贺知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副部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道:“他有人味儿,我进TL8测试了两次,每次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贺知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前倾了些,发问。

  “小纪这个人物,非要说特别在哪里,我不太会形容,但是进入到TL8舱的游戏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我是一个游离在小纪世界外面的人,我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我,”副部长回忆,“小纪性格很凉薄,我和几个同事探讨过,我们在结局被枪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但是人又不坏……对了,他是程序部已经离职的小沈主设计的,小沈抠细节很厉害,之前两个游戏里评价好的人物,大多都是他设计的。”
   贺知拿钢笔在纸上写了个“沈”字,又问副部长:“就这么点特别的?”
   
   “贺总您只玩儿过TL8的这个版本,可能感触不深,”副部长摇了摇头,“他太有人味儿了,我玩儿这么多年游戏,第一次碰见这样的。
   “贺总,您也知道,咱们这个游戏有防沉迷机制,隔离了一些用户和人物之间的互动感受,而且The Last Day是游戏舱附赠的游戏,设计的主要目的是给客户展示我们的游戏舱功能,游戏的技巧性要求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在选择。
   “再加上RPG的游戏逻辑简单,为了照顾客户体验,游戏的对话是从数据库中抽取调用的,确保不会每次都相同。数据库是程序员私人制作,不过其他十四个舱的Jimmy回答我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除了小纪。
   “小纪不爱说话,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真的像个人。所以我每次最后没通关成功,我也不成功的心服口服,您知道,我毕竟是个直男,还有家庭,让我追个男的——”
  “好了,”贺知打断了他,在记录下来的小沈下面划了一条横线,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副部长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马上住嘴,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贺知等他关上门,打了内线给秘书,让他把程序部负责TL8游戏舱Jimmy程序设计部长叫上来,再去搞清楚TL8的程序备份在哪里,重新找个游戏舱帮他装进去。
   挂下电话,他看着白纸上的“小沈”两个字,又在边上写了个小纪。
   
   小纪。
   凉薄,人又不坏,你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你。这样一个纪卯,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贺知?
   贺知在小纪边上画了一个钩,秘书敲门进来了。
   
  “贺先生,程序部部长和测试部部长关系很好,今天早上听说部长昏迷,就请假去看望他了,”秘书说完,看了贺知一眼,颇有些为难地说,“TL8的程序备份应该是在离职的沈舜的电脑里,另外应该有几版刻录备份,但……他的电脑无法开机,备份也找不到了。”
   贺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就在秘书以为贺知要叫自己滚蛋的时候,贺知张嘴道:“知道了,出去吧。”
   
   偌大办公室只剩贺知一个人了。
   贺知盯着眼前的纸,想起早上跟他讲偶像剧情节的那个人,又开始如坐针毡。
   他把钢笔放一边,看了看时间,近十一点了,又拿起通讯器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家里电话。
   果不其然,是工人接的,贺知问她:“你还没走?”
   工人头一回接到贺知在这个时间往家里打的电话,也摸不清他的意图,就照实说刚做完清洁。
   “让纪卯接电话。”贺知咳了一声,吩咐。
   “纪卯……是谁?”工人犹疑地问。
   贺知愣了愣,说:“算了,你先回去。”
   工人看着放在一旁的拖把,云里雾里地挂了电话,将清洁工具收好,离开了贺知的房子。
   
   贺知沉住气,掐着表等了十分钟,才往家里打电话,这次总算是纪卯接了。
   贺知差点以为纪卯自己跑了,有些冲地问他:“你在哪里?”
   “我在你家啊,”纪卯心平气和地说,“不然怎么接你电话的。”
   “刚才我打过来,工人怎么不知道你是谁?”贺知手握着钢笔在纸上瞎划着,压低了声音问。
   纪卯那边静了一会儿,照实说:“我手臂遮不住,不想被人看见,就去了你家阁楼,工人没有上来。”
   听贺知那边不说话,纪卯就活跃一下气氛,他把墙幕打开了,对贺知说:“你太不信任我了。”
   “那是因为你会做的事太多。”贺知一半是借纪卯的台阶下,另一半也是真心话,他还没捋清跟纪卯的关系,就算捋清了,他也想时时刻刻知道纪卯在哪儿。
   “多是多,但是我还没看完《花花蝴蝶》呢。”纪卯答得心不在焉的,他那头有人在交谈的声音,偶像剧还没播完。
   这回不是吵架了,一男一女在那头卿卿我我,还有煽情的配乐,听上去就很肉麻。
   
   贺知方才听测试部副部长说完了Jimmy,现在便想看一看纪卯,非要和纪卯开视讯。
   纪卯沉浸在肉麻剧情中,讲话漫不经心地,在贺知再三要求下才按了视讯按钮。
   隔了几秒,贺知屏幕上出现了纪卯的T恤袖子边缘和小半截手腕。
   纪卯倚在桌边,手臂蹭着摄像头边缘,没个正形。
   
   贺知很强硬地让他往后站一站,纪卯乖乖倒退了几步,上半身终于出现在镜头中,然而他还是没看摄像头,眼睛正黏在墙幕上。
   贺知看着纪卯,沉默着陪纪卯听完了一段电视剧情,才问:“你看完打算做什么?”
   “不打算做什么。”纪卯慢慢地说,他只给了贺知一个侧面,一只手自然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无线通讯仪,说话时嘴唇微动。
   他的眉眼都生的那么温和甜蜜,如果不仔细听他说话的内容,就要以为他在对谁讲情话了。
   “我晚上回家吃饭。”贺知紧盯着屏幕,突然宣布。
   纪卯在那头愣了愣,看了一眼摄像头,“哦”了一声,干巴巴道:“可是我不会做饭。”
   “厨师下午会过来做。”贺知尽量放缓了语气,他是真的不太会好好说话。
   贺知家里没放厨师机,因为他母亲是隐性的平权主义者,乐于雇佣下层人工。
   
    “你别再去阁楼了,要是怕人看到,就到我衣柜找条外套。”贺知说。
   “你的外套给我穿,”纪卯那边的电视剧播片尾曲了,他就把电视关了,转向屏幕,抱着手臂专心看贺知问贺知,“会不会有点大?”
   “能穿不就行了。”贺知说。
    纪卯睨他一眼,道:“阁楼也能待。”
   “能什么能,”贺知被他一瞥,心头一动,决定把纪卯待在阁楼的爱好扼杀在摇篮里,“我回来就把阁楼锁了。”
   “那厨师问我我怎么说?”纪卯漫不经心地问,他离开了镜头范围,好像打开了门,走到了室外,环境音变得开阔了。
   “她不会问的,”贺知仔细听着那头的声音,很想问纪卯开门做什么,但问了又好像在干涉纪卯,只好道,“我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躲起来就行。”
   纪卯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贺知等了一会儿,纪卯轻声问他:“还有事吗?”
   
   “你的芯片什么时候到?”贺知找了半天话题才挤出一句。
   “明后天,”纪卯叹了口气,问贺知,“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知想问纪卯昨晚的事情,还在思考措辞,纪卯就又开口了:“没什么事我挂了。”
   贺知一肚子问题就被纪卯堵了回去,不过晚上再说也不迟,所以才愿意和纪卯说再见。
   
   贺知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他做事情从来肆无忌惮,回想上一次这么紧张,可能是在三岁那年的二次基因筛选测试时。
   
   贺知打内线让助理进来,助理战战兢兢敲门,看着贺知的样子有些畏惧。
   贺知想起来昨晚给他发了信息让他别来上班,就敲敲桌子问道:“晚上我有什么安排?”
   助理立刻翻开了本子,给他读日程:“晚上贺董事长让您一起去吃饭,还有成业集团的李董一家。”
   “不去,”贺知摆摆手,“让厨师去家里做个饭,我回家吃。”
   助理走出贺知办公室,发现自己保住一份工,如同天降大奖,充满干劲地干活去了。
   
   
   贺知让秘书把纪卯的设计师沈舜的人事资料送上来,又让秘书去联系沈舜,如果可以,让沈舜来一趟。
   沈舜的社会关系很简单,他出身平凡,但基因优良,政府从他的原生家庭将他接到了培育院,对他进行了精英教育。
   沈舜在25岁时毕业,在D国一家大公司待了两年,就回A国进了前瞻科技公司。
   他在前瞻科技干了三年,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和同事关系不差,但也说不上特别好,离职是因为原生家庭的母亲去世了,他决定回到父母所在的地方去。
   彼时他负责的TL8舱不存在后续维护的问题,后来想要找他,却已联系不上了。
   薄薄一份档案,不多时就翻完了,秘书敲门进来,说依然无法联系到沈舜。
   贺知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预感始终是预感,没有效用,不值得多关注。
   他放下资料,看起了堆在一旁的文件。
   
   谁料下午三点,他接到了纪卯的电话。

  贺知正在会客室和一个股东谈事情,放在秘书身上的通讯器震了起来,秘书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来自贺知家座机的视讯请求。
  她犹豫地看了贺知一眼,贺知发觉了,就问她:“谁?”
  “是您家里的固话……”秘书告诉他。
  贺知忽然精神为之一振,站起来接过通讯器,对股东说了句失陪,就进了休息室接起来。
   纪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条贺知的运动外套,外套有点大,他人看着就小了一圈。
   不知为什么,纪卯的表情有点尴尬。

  “贺知,”纪卯叫他一声,好像想说什么,又羞于开口。
  “说。”贺知鼓励他。
  “那个……”纪卯看了身后一眼,小声跟贺知说,“你帮我跟阿姨说一声,你觉得我太胖了,所以我在减肥,不吃点心。”
  纪卯侧身让开来,贺知一眼就看到他妈捧了一大盒饼干站在那儿,热情洋溢地看着纪卯。
  贺知头都大了,对着他妈说:“妈,你在我家干什么?”
  他妈突然板起脸,远远对着他说:“关你屁事,我要给卯卯吃饼干。”
  
  半小时前,纪卯看完了《花花蝴蝶》的大结局,正坐着放空,突然听见正门口有开门声。
  他走过去看,恰好碰到两位女性站在玄关。
  偏胖的那位手里拎着一袋食材,看着很和善;偏瘦的那位挎着个包,是个摇曳生姿的大美人。两人看到纪卯,都愣住了。
  大美人回头看了看院子,确定了这是贺知的房子,又转回来问纪卯:“你是……?”
  纪卯只知道下午厨师会过来,但问他话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厨子,他还没想好要怎么介绍自己,那位美人蹿进来拉住了纪卯的手,问:“哎呀你好,我是贺知的妈妈。”
  纪卯礼貌地叫了声阿姨,自我介绍叫纪卯,然后飞速识别面部搜索,立刻找到了贺知母亲的资料,她叫傅好音,是一名钢琴家。
   贺知的父亲贺永臣将家庭隐私保护得很好,整个网络上都只有傅好音个人的新闻,找不到她与罗根集团相关的东西,只有零星几篇报道里,贺永臣提到自己的太太时,形容她是一个温婉美丽、才华横溢的女性。
   傅好音笑眯眯地用一副“妈妈好欣慰”的表情盯着纪卯,问他:“纪卯,你不会是贺知的男朋友吧?”
  纪卯很被动地解释:“不是……我不是他男朋友。”
  “是吗?”傅好音看起来根本不信,“那贺知怎么会让你到他家里来?”
  纪卯还想再辩白,就被她拉到沙发边,按着坐下了。
  “我还不知道贺知吗,连我来他都要生气,”傅好音神神秘秘凑到纪卯耳边跟他讲,“我怀疑贺知有狂躁症。”
  
  “太太,我先去做饭。”那位胖些的女性的确是厨师,傅好音对她点点头,她便提着食材去了厨房。    
  傅好音抓着纪卯,饶有兴致地问他:“纪卯,你的名字怎么写?”
   “纪是纪律的纪,卯是子丑寅卯的卯,”纪卯认真地回答。
   傅好音点点头,突然问他:“卯卯,你身上是贺知的外套吧。”
   如果纪卯拥有人类的身体,他的脸一定会烫得可以煮蛋,他结巴半晌,才说:“不过我真的不是贺知的男朋友。”
  傅好音看着纪卯,了然地眨了眨眼睛,道:“可是贺知一定在追你,你也喜欢他,对吗?”
   纪卯答不上来了。
   因为傅好音说对了一半,而不对的那一半,纪卯曾做过那样的梦。
  
  纪卯不擅长应对女性长辈,在他不长的生命中,碰到过的几位颐指气使的上层女性客户,都是沈知予根据阶级现实发挥的创作结晶,没碰到过傅好音这么开朗健康的人。
  不知不觉,纪卯就被傅好音拉着说了许久的话。
傅好音得知纪卯想去复古造型店找工作,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要去照顾他的生意。

  纪卯话不多,但是耐心倾听的模样很温柔,人生的又好看,傅好音便很喜欢他。
  两人聊到甜食时,傅好音突然从包里掏出一盒饼干,非要纪卯尝尝,还说:“这个饼干是阿姨自己做的,本来要晚上聚会的时候分给大家的,现在给你吃了。”
  纪卯不能吃东西,又难却傅好音的盛情,只好给贺知打电话求救,为了照顾傅好音的情绪,他假装是贺知打过来的。
  
  贺知被他妈骂了一句,不但不能反驳,还得给纪卯解围,扮黑脸道:“纪卯胖成这样,你还要喂他吃饼干?”
  傅好音惊讶地看着纪卯,问贺知:“卯卯哪里胖?”
  贺知不耐烦地说:“他身上胖,衣服宽大看不出来,底下全是肉,我正让他减肥呢,你们待着别动,我回来了。”
  “你不上班啦?”傅好音看看表,“才三点呢。”
  “不上了,纪卯你先别挂,”贺知见纪卯利用完他就要挂电话,马上叫住了他,又和他妈强调,“妈,不准给纪卯吃东西。”
  
  挂了电话,傅好音表情很愤怒:“这个贺知怎么回事?卯卯,你说说看,你哪里胖了?贺知自己才胖呢,他刚上高中就一百五十斤了,全班最胖。”
  纪卯听得靠着墙直笑,傅好音又塞了块饼干过来:“卯卯,只吃一块不会胖的。”
  纪卯看着傅好音捏在手上的饼干,还是给她推了回去,可怜地说:“阿姨,我不敢吃。”
  傅好音听得几乎要落泪,又跟纪卯花了十分钟谴责了她那个狂躁症控制狂儿子,一直到晚上和她聚会的朋友打电话来催她,才只好依依不舍地和纪卯告别了,还说下次再来找纪卯。
  
  傅好音一走,房子里顿时静下来了,厨师在切菜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从厨房传出来,纪卯打开了最新剧集的点播区,发现了一部新的偶像剧,《花花蝴蝶2》,《花花蝴蝶》原班人马打造,当即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贺知跟投胎一样急急忙忙赶回了家,到家却看到纪卯跟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一样,坐在沙发上看偶像剧,充电线倒是没插着,想来是顾忌厨房里有外人在。
  “我妈呢?”贺知把包丢一旁,走过去问纪卯。
  纪卯转头看了贺知一眼,道:“先走了。你怎么回来了?”
  “怕你发胖。”贺知低头看他。
  纪卯按了暂停,笑眯眯地侧身,手扶着沙发背跪坐着,面向贺知,笑话他:“阿姨说你高中的时候一百五十斤,全班最胖。”
  “她放——”贺知生生止住了对自己母亲的攻击,面无表情地对纪卯说,“我最高她怎么不说?”
   纪卯微笑地看着贺知,没有说话,贺知突然就语塞了。
   
  还好纪卯接着说:“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知道关心我,”贺知抬手想摸摸纪卯的脑袋,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突兀,只好把手调了个方向,也和纪卯一样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看什么呢?”
  “花花蝴蝶2,”纪卯眼睛转回墙幕上,屏幕又忽然动了起来,“晶晶孩子掉了,是邵珊琴搞的鬼。你说,邵珊琴都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晶晶呢?”
   “……”贺知有点后悔刚才跟纪卯提问了,“我不知道。”
   
   
   厨师做完了晚餐就走了,家里又只剩贺知和纪卯。
  贺知吃了饭,走过去强行把花花蝴蝶2暂停了,和纪卯商量:“聊聊?”
  纪卯转头专注地看着贺知,道:“好啊。”
   贺知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今天早上,测试部部长昏迷在游戏舱里,TL8游戏舱烧毁了,没有找到这版游戏的备份,你知道什么吗?”
   纪卯听见测试部长昏迷,就愣住了,顿了一下,才问:“他没事吧?”
   “他——”贺知刚想说没事,忽然觉得纪卯艰难开口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吓他道,“医疗仪下了植物人的诊断。”
   纪卯闻言,一脸遮不住的无措,慌张地问贺知:“真的吗?”
   “假的,”贺知把腿架在茶几上,随意地说,“他变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见纪卯瞪着他,贺知移开了眼睛。
   他打开墙幕,调到了新闻频道,又将音量调低了,才面对纪卯,接着道:“他下午就醒了,但意识还不清醒,说话颠三倒四,你昨晚怎么他了?”
   纪卯抿着嘴,眉头拧了起来,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贺知注意到纪卯变得焦虑,便转过头去,眼睛盯着新闻主播,语气放缓了些,道:“我随便问问,不用回答我。”
   他原本是想逗弄一下纪卯,看纪卯的表情,却像弄巧成拙了。

  等新闻放完了,纪卯开口说:“我昨晚是很失控。”
  贺知瞥了纪卯一眼,看到纪卯的头微微垂着,好像有些局促和愧疚,他才懂得后悔与心软,当机立断地打断了纪卯:“好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过程并不难猜,他也根本不需要纪卯再回忆难受的事情来证实他的猜想,贺知的初衷简单得近乎愚蠢,他想和纪卯聊聊天,仅此而已。
   
   “谈不上想不想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纪卯低了低头,复又抬起来,看着贺知的眼睛,“你……退出游戏之后,我看到刘越进了游戏,我就有点疯,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你在哪里。他反抗不了我,没多久就昏了过去。他一闭上眼,我就能进入他的视角了,也看到了很多东西。我从游戏舱里摸了出来,从二十楼往上,在你办公室待了一会儿,记录了你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又往下找到了一个存放概念生化机器人的实验室,偷了一具合心意的,把程序植入进去。我复制了刘越的权限,很顺利地走出了大楼,然后——”
  纪卯忽然停住了,贺知便替他说:“然后就来找我了。”
  “对,”纪卯点点头,“然后你都知道了。”
   
   “你在The Last Day里呆了多久?” 贺知问。
   纪卯想了想,才说:“很久,八千多天。”
   人类的二十多年。
   “但是在游戏里,时间好像比外面快一些,”纪卯的眼神有些迷惘,“眨眨眼就过去了。”
   贺知沉吟片刻,又问他:“你见过多少人?”
   纪卯答道:“你们测试部有多少人,我就见了多少个,还要加上一个沈舜,和一个你。”
   他坐在贺知家的沙发上,看起来温顺而无害,对未来没有目的,对贺知也没有企图。
   贺知却突然有些心跳过快,他看着纪卯的眼睛,像是怕惊扰了他一样,问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说完,贺知的耳朵有些发热,他今生最瞻前顾后、不敢开口的,莫过于此时此刻。
   纪卯垂着眼想了想,反问贺知:“你不懂吗。”
   贺知哽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太不适合温情了,他真的不懂,但承认不懂又不够体面。
   “不懂就算了,”纪卯看他发愣,很快又加了一句,“就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贺知不说了,他点了一支烟,纪卯见他点烟,往边上挪了挪。
   贺知发现了,问纪卯怎么了,纪卯解释道:“我易燃。”
贺知只抽了一口,被纪卯这么一说,烟还没进在嗓子,又吐出来,他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把烟摁系在烟灰缸里。
纪卯等了一会儿,自己出尔反尔地继续话题了,他问贺知:“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贺知心和脸色一起沉了一沉,道:“你不到我这里能去哪里?”
  纪卯没有回答,看起来也不像是相信了贺知的说法,他对贺知勉强地笑笑,“嗯”了一声。
“我会对你负责的。”贺知说完,才发现这句话老套到连纪卯看的偶像剧里都不会出现。
果然,纪卯笑了,虽然只是嘴角一扯:“我又没怀孕,你负什么责?”

  贺知情商是很低,也知道纪卯还是不开心,他沉默了三分钟,才想到该换的话题,装作随意道:“你先乖乖待着,我明天让助理给你买个通讯器。”
  “啊,”纪卯又扯了扯嘴角,“我已经买好了呀。”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去拿了个盒子给贺知看:“怎么样,早上下单下午就到了。”
  贺知看着那个盒子,想起来这是游戏里纪卯用的那只通讯器,现在这个品牌有更新的型号了,纪卯却还是挑了这一款。
  “怎么买个旧款?”贺知把盒子拆开,见纪卯还没开始用,便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去买个新的,马上给他送过来。
他不大想看到纪卯用旧东西。
  纪卯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等贺知打完了电话,才说:“我用习惯了。”
  “新的更好。”贺知说。
  “其实我不需要通讯器,”纪卯指了指贺知客厅里放着的固话,固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显示一个未知号码,在两声后就挂断了,纪卯继续说,“可是用通讯器接电话好像更像个人。”
  贺知长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纪卯又说:“我也不是不能直接在身体里看花花蝴蝶2,但那样缺少一种看电视的感觉。”
  他说着,墙幕就自动跳到了点播界面,选择了花花蝴蝶2第5集。
  “你新闻看完了吧?”纪卯礼貌地问贺知。
  “……看完了。”贺知说。
  贺知话音未落,偶像剧主题曲音乐就响起来了。纪卯对贺知道:“你不用一定要陪我看电视的,反正——”
  他突然噤声了。
  “反正怎么样?”贺知问他。
  纪卯耸了耸肩,正巧听剧中的女主对男主角说“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祝青云了”,他就看了贺知一眼,也学着没有起伏地说:“反正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贺知了。”

  贺知虽然想让纪卯说说他眼中的The Last Day,但纪卯却明显不想再说了,而贺知也不想再接受花花蝴蝶的摧残,他举手投降,把墙幕音量调制最低,走到书房里去了,为了密切注意纪卯的动向,他没关门。
  他下午赶着回家解救纪卯于水火,还有一堆事务没有处理,正好让助理和秘书一道上门,一个送通讯器,一个办公。
  
  贺知读完了两份合同,门铃响起来,他走了出去,看见纪卯平摊在沙发上,闭着眼,好像又休眠了。他想起助理见过他捏的充气娃娃模型,就走过去,相交纪卯上楼。
   贺知蹲在纪卯面前,还在想要怎么把休眠的纪卯唤醒,忽地看到纪卯手臂上被他割的那一条伤,心就软了。
   
  他叹了口气,把地插上的充电线拔起来握在手上,把纪卯打横抱了起来,往楼上走,在自己房间和客房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纪卯抱到了自己房间。
  纪卯很轻,体重不到普通成年男性的一半,贺知毫不费力地将他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把纪卯的充电线插上了,才转身往外走。
  谁知走到门口,后面传来了纪卯的声音:“谁来了?”
  贺知转回身,走过去看他:“你没休眠?”
   “没啊,”纪卯侧躺着看他,“谁告诉你说我休眠了?”
   贺知抱着手臂看着纪卯,问他:“玩儿我?”
   纪卯额角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想撩开,贺知快他一步帮他架到了耳后。
   纪卯抬起来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按住了贺知的手背。纪卯的手很白,五指纤长,指甲圆润,柔若无骨地覆着贺知麦色的手背,轻松地对贺知说:“还不是你蠢。”
  贺知突然有些面热,就抽回了手,站直了对他说:“我助理到了,他见过你的脸。你待着别动,我忙完就上来。”
  “嗯,”纪卯背过身,爬过去把充电线拔了,“我去洗一洗,有睡衣么?”
  贺知去给他找了条新的睡袍,才下楼去开门。
  



7.
  
  贺知办完公事已近十一点,他上了楼,一进门,就看见纪卯衣衫不整地披着睡袍,手里捧了个平板电脑,靠在床上。睡袍只遮住了他的腰和大腿根,见贺知进来,纪卯头也没抬,问他:“我今晚睡在哪里?”
   贺知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随你。”
   “我又不知道哪间客房大。”纪卯把电脑放在一边,头微微歪着看贺知。
   贺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纪卯从床上下来,他用了贺知的沐浴乳清洁身体,身上的气味和贺知很像,却又带着他自己的味道,他一靠近贺知,贺知就再也找不回下属面前的威风模样,他普普通通地站着,因为纪卯的接近而感到空气过于稀薄。
   “你带不带我去啊?”纪卯问他。
   贺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纪卯拽着他的充电线,轻盈地跟在他后面。
   
   纪卯比贺知矮了半个头,大了一码的深色的丝质睡衣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袖子垂着只露出指尖。
  贺知带着他,沿着走廊走到最大的一件客房门口,替他开了门:“这间。”
  纪卯说了声“谢谢”,走了进去,贺知刚要帮他把门带上,纪卯伸手握住了门边沿,又拉开了一些,在门缝里对贺知说:“我会快点找到工作的。”
  “不着急,”贺知说,他盯着纪卯长又密的睫毛,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们先把TL8舱的事掩饰过去。”
   纪卯抬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水光,在昏黄的廊灯灯光的晕染下,叫谁都想要一亲芳泽。
   
   
   贺知知道这是身体预设的状态,纪卯的身体为性而生,本就该是美而诱人的,他却偏偏移不开眼睛。
   “你是不是贺永臣的亲儿子啊,怎么还要掩盖过去?”纪卯问他。
   贺知愣了一下,说:“这你就不用管了。”
   “嗯……”纪卯垂下了眼,睫毛在脸上遮出一块阴影,他想了想,问贺知,“你是不是在找沈……舜?”
  “是。怎么,他知道你有思维的事?”贺知想起秘书给他报告沈舜的通讯器变成了停机状态,便皱起了眉,他担心沈舜把自己构建出纪卯的事扩散出去。
  纪卯摇了摇头,道:“他不知道,你别找他了。”
  贺知忍不住碰了碰纪卯的头发:“那你也别多想,交给我。”
  纪卯看着贺知,愣了几秒,突然低头说了声“好”,然后就立刻像躲避着什么一样甩上了门。
  贺知回到了自己房里,看着被纪卯弄乱的床,鼻尖绕着纪卯的味道。
   这沐浴乳照说他也闻惯了,不知为什么,就是今晚的这味道,这么让他心神不宁。
   
   
   入睡不久,贺知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把纪卯压在身下,花样百出地摆弄纪卯,把纪卯逼得直流眼泪,软着嗓子求他不要顶得那么深,纪卯的手腕都被他捏青了,后面还恬不知耻地紧紧含着他。
   他们在The Last Day中纪卯的胶囊公寓里做爱,那里空间狭窄,装饰廉价,纪卯细白的皮肤却像丝绸一样细腻柔软,他的腿缠在贺知的腰上,从鼻腔里发出被欲望折磨着的呻吟。
   最后贺知射在纪卯身体里,纪卯的腿无力地垂着,嘴唇被贺知吸得红润,睫毛被泪水糊成一簇一簇地,让贺知快出去。
   贺知心中一惊,睁眼一看,一句脏话在腹中盘桓许久,才骂了出来。
   
   
   
   生物钟照常在固定时间唤醒了贺知。
  他洗漱完了,走到楼梯口看下面,客厅里没人,就去客房敲了敲门。
  纪卯在里面说了“进来”,贺知走进去,看见纪卯盘腿坐在床上发愣,衣服也没换。纪卯可能是刚休眠了起来,语气还有点不高兴地跟贺知说:“我有没衣服穿了。”
   贺知看着纪卯,在想自己什么衣服能给他穿。
   纪卯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发愣一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的芯片下午就派送了,我要出去拿。”
  “寄到哪里?”贺知问他。
  “恒湾门口的密保箱里,”纪卯说着,问贺知,“派送机进不了恒湾的门,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贺知道,“你跟我来。”
  他走过去把纪卯拉起来往外走,只是一摸到纪卯柔软的皮肤,想起昨晚淫乱的梦境,又看着纪卯单纯的脸,心中有点愧疚,他怀疑自己真的是欲求不满。
  
  贺知把纪卯带到了衣帽间,柜门都自动打开,衣架伸展出来,供主人挑选。
“自己挑。”贺知说着,却没把纪卯的手腕放开。
  纪卯走了两步,发现贺知还拽着他,就推开了贺知,走过去看了看分类,弯下腰,在贺知的运动服里翻找。

  他的睡袍很软,贴在他的腰线上,睡袍被臀部顶高了一些,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大半条腿都露着,还随着他翻找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贺知是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纪卯的睡袍拉下去了一些,问他:“随便挑一条不行吗,怎么这么磨叽。”
  纪卯没发现贺知的动作,他找出了一条贺知跑步穿的T恤,转头说:“可是没有我能穿的裤子,你太胖了。”
  贺知抓着他把他拎走了,警告他:“别蹬鼻子上脸。”
  纪卯被他拉到卧室,贺知抱着手臂准备看纪卯换衣服,纪卯拉开了睡袍带子,又抱怨:“这样我怎么出门?”
  “让工人替你去拿,”贺知俯身把纪卯脑袋上翘着的一束头发捋平了,道,“光天化日出什么门。”
  纪卯就又把睡袍系上了:“你就不能早说。”
  
  两人下了楼,早餐放在桌子上了,厨师做了两份,纪卯坐在一旁看着贺知喝粥,微微羡慕地问他:“好不好喝?”
  贺知看他一眼,评价道:“普通。”
  “粥煮得这么浓稠,”纪卯说,“想必很好喝。”
  贺知放下了筷子,没继续粥的话题,他问纪卯:“你真的要找工作?”
  纪卯点点头,反问贺知:“不可以吗?”
   “我给你开一个店吧,”贺知沉思片刻,道,“这样你自由一点,开什么都行。”
   纪卯看着贺知,好像在思考贺知的提议。
   
   贺知不急于要纪卯回复,他吃完了早餐,打开了餐桌上立体显示屏中的金融日报,不过半个字都没看进去,光用余光注意纪卯的表情了。
  纪卯正抓着一根放在他面前的筷子,轻轻敲碗,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想了几分钟,还是拒绝了贺知的好意:“太麻烦了,万一被员工发现我的事情,想走都走不了,还不如随便找一个地方工作。”
  贺知点了点头,切到第二版,看了几行,才又开口:“为什么这么想工作?”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神有一些执拗,他说,“我想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在复古造型室里被上层人当玩物一样呼来唤去?”贺知直白地问。
   “是,那就是我的生活,”纪卯并没有生气,他很平和地说,“我习惯了,不想改变。”
   “现实要丑陋得多,你不一定能习惯。”贺知说。
   他没进过这种地方,不代表他不知道。
   
   复古造型室是近年来新兴起的复古产业中的一种,由下等人群重新代替机器,为中上层人群服务,获得一些酬劳,最早是新任总理亲自推动的福利项目,却在实行后迅速变了味。
   
   The Last Day中的复古造型室美化了现实,将Jimmy设置成造型室中一个漂亮却存在基因缺陷的下层人,而玩家则是事业有成的上层人。
   Jimmy会与玩家展开一段跨越阶层的恋情,而无论成功与否,游戏都将结束于一方的死亡。
   但现实中,复古产业不过是另一类性交易的温床,游戏将其塑造的很浪漫,并不是真的浪漫。
   
   
  贺知的眼睛从日报上移开,落在纪卯脸上:“你不是会做很多事情吗,换一个能远程办公的工作,不是更好?”
   “那些事情啊……”纪卯突然对着贺知笑了笑,“你真的不想找人研究我啊?”
   纪卯背靠在椅子上,嘴角是上扬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不想。”贺知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否认。
  纪卯不信地轻声问:“是么?”
   “我说了会对你负责,”贺知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又有些快,他希望纪卯没有发现他毫无来由的紧张,贺知对纪卯有一些责任感与保护欲,如果纪卯想要沿着惯性继续生活下去,那么贺知也会尽全力为他营造一切没有改变的假象。
   他对纪卯补充:“你想过以前的生活,那就去过。我不需要靠研究你发财。”
  “哦,”纪卯支着下巴对着贺知笑了笑,“是是是,你是罗根太子嘛,躺着就在发财。”
  贺知没理会他的嘲讽,站了起来,正色道:“我上班了,有事让工人做。”
  纪卯还假作乖巧地同他挥挥手。
  

  到了公司,贺知就接到了他爸秘书的电话,贺永臣问他昨晚临时推掉饭局的原因,贺知糊弄了几句,就去了第二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的负责人姓丁,贺知尊称他一句丁教授。
   丁教授正为实验室丢东西急得满面愁容,看老板亲自下来,拉下老脸自我批评,从实验室的安全设施不达标,说到了下面员工的责任意识不到位。
   贺知看了看实验室失窃现场,在丁教授扯得更远之前打断了他,问他:“丢了的那个东西,说明书做完了吗?”
  “噢?”丁教授愣了一秒,连忙说,“做完了,只差最后一步程序植入了。”
  “把说明书印一份给我,”贺知说,然后对丁教授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一些,丁教授凑了过去,贺知轻声告诉他,“再帮我做两具一模一样的,不过硬件配置要再高一点。”
  发觉丁教授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看变态,贺知清清嗓子:“我做实验用。”
  丁教授表情凝固了一秒,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称赞了贺知的科研精神。
  “哦对了,程序就不用装了,”贺知补充,“我自己设计了一些程序。”
  丁教授一拍桌子,作恍然大悟状,并再次赞许了贺知的专业能力,就是不知为何,表情看着更微妙了。
  贺知难得有些窘迫,强调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序。”
   “贺先生做的程序,肯定是很符合时代标准的程序。”丁教授点头。
   贺知懒得再跟他解释,让实验室一个月内把东西做出来给他,就拿着印好的说明书上楼了。
   
   
   到了办公室里,贺知就给纪卯打电话,想同他邀功,但纪卯好像在忙,连打了三次,纪卯才接起来。
   屏幕一出画面,贺知就看见纪卯凑在摄像头前,两手撑着柜子,问贺知:“你怎么这么喜欢开视讯啊?”
  贺知家里座机的摄像头像素很高,纪卯又离得近,贺知觉得自己都能数清楚纪卯的睫毛了,等待的不愉快也没了踪影,光想着怎么开口才能叫纪卯再靠过来一点。
   纪卯看他不说话,就解释:“刚才去外面拿证件了,我让工人先回家了,不喜欢有人在家里。”
   
   听到纪卯说了“家里”两个字,恒湾那套房在贺知心里的地位,忽然就从睡觉的地方变成了家。纪卯讲话很贴切,让人兴致高昂,很想回家。
  贺知“嗯”了一声,问纪卯:“你出门穿的什么衣服?”
  “T恤是你的。我把裤子烘干了,工人帮我熨了一下,”纪卯退远了一点,给贺知看全身,又说,“她看上去很想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你说了吗?”贺知直视着纪卯,问他。
  “她又没问,”纪卯嘟哝一句,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得意地跟贺知介绍,直播开箱,“我现在要拆我的芯片了,我身份卡上也叫纪卯。”
  贺知点点头,让他继续,纪卯撕开了盒子,拿出一张身份卡和一张芯片,眼睛笑的快眯起来了,牙齿咬了咬嘴唇,给贺知展示他的身份卡:“你看。”
  “做得不错,这玩意儿能刷吗?”贺知盯着屏幕问。
  “能,”纪卯摸了摸卡上的照片,抬头看着屏幕,“我现在是2068年3月出生的纪卯,基因综合测试分76分,失业,账户余额为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五元。”
  贺知点了点头,纪卯貌似推销实为炫耀:“如果你需要假身份,我可以帮你,保证自由出入海关。”
  贺知说“够了”,让纪卯停下来,告诉他自己拿到了那个机器人的说明书。
   纪卯低头查看着自己的芯片,闻言抬头,缓缓问道:“充气娃娃的说明书……吗?”
   
   贺知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尽量客观地解释:“也有一些硬件说明。”
   “哦。”纪卯发出一个单音节,慢慢点头。
   贺知看着纪卯那态度,联想起在实验室里丁教授的目光,感到很羞愤,恼怒地问他:“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谢谢的意思,”纪卯低头把芯片塞进手环里,随意地问他,“你晚上回不回家?”
   他穿着贺知的黑T恤,手臂白得能发光,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每一帧动作,举手投足,看上去都很美。
   “回,”贺知自动把纪卯的话理解成催他回家,气就消了一半,问纪卯,“怎么了?”
   纪卯说:“你帮我带几条长袖的衣服回来好吗?”
   贺知的T恤盖过了他的小臂一点,堪堪遮住伤口,纪卯把T恤的袖子拉起来一些,伤口就展露无遗了。
   纪卯说:“我明天想去找工作了,怕被人看见。”
   他没有贴近镜头,那一条破口依然很明显。
   手臂上的硅胶被划开后,纪卯没办法也没意识去作什么处理,过了一天两夜,伤口翘开了边,像一张咧着笑的嘴,嘲笑着贺知的不知轻重。
   
   贺知觉得很有些刺眼,移开了眼,说:“我让实验室做了两具新的,你换上新的再去找工作吧。”
   “要多久啊?”纪卯问他。
   “……一个月。”贺知说。
   纪卯看他一眼,摇摇头说:“太久了。”
   然后就说自己还要追剧,把电话给挂了。
   贺知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几秒,把助理叫进来交代了些事情,忙起了工作。
   
   TL8舱报废后,备用版本不知所踪,游戏测试部让副部长顶上,重新投票出TL12游戏舱的游戏版本,开始推进测试进度。
   离新品发布的时间愈发接近,贺知即将去父亲的集团任职,还需要熟悉资料,本就是一个小时恨不能掰成两瓣用的时候,他却依然坚持在五点前结束了工作,让助理把购置的男装拿进来。
   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恒湾有人在催他回家。
   
   从贺知的办公室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罗根集团主楼的尖顶,塔尖上的那一个大写字母“R”,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贺知原本非常期望离开前瞻科技,去集团总部任职。
   因为罗根集团早晚都是他的。
   贺知有大把的雄心壮志,他将站得更高,俯视众生。
   
   而今天贺知看到集团大楼的塔尖,他竟然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要是他去了总部,公司来了一名新的负责人,而第二实验室制作进程又慢,那么他前后一共定制了三具充气娃娃的事情岂不是要搞得人尽皆知。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助理提了一个大购物袋进来,贺知站起来,走过去接了,从专用电梯下了楼。
   
   
   纪卯果然在家追剧,他在看一部新的古装片,2010年代战争中的爱恨情仇,女主角就是《花花蝴蝶》里的女配,晶晶。
   贺知看过历史横跨百年的科幻电影,其中的的正派尖端人工智能不是在战场上厮杀,就是在险境里救死扶伤。
   像纪卯这种胸无大志沉迷偶像剧的人工智能,实在是挑战人类想象力。
   贺知把公文包丢在纪卯身边,又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放在地上,说:“衣服给你买来了,说明书在我包里。”
   纪卯眼睛都没看公文包一眼,模糊地答了声好,牢牢盯着屏幕。
   
   贺知准时到家,没有得到幻想中来自家人的欢迎,心理落差很大,闷声不响瞥了纪卯一眼,自顾去吃饭了。
   他吃完了回到客厅,电视剧被暂停了,纪卯盘腿坐在沙发上,认真地读充气娃娃的说明书。
   “看出什么了?”贺知坐在一边,问他。
   “硅胶一体成型,不好修复,”纪卯说,“硬件很差,不过因为用途特殊,避震功能做得还可以。”
   他语气是很正经的,但是特地加重了避震二字的读音,听在贺知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别有所指。
   “对了,这种硅胶老化起来比较快,”纪卯又继续分析他的身体,“因为充气娃娃换代快,主人用多了就失去新鲜感了,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所以实验室设置的使用年限是五年。”
   贺知噎了一下,才说:“我让实验室换个材料。”
   
   不过纪卯也没再继续说,他合上了说明书,对贺知笑了一下,说:“我看完了,对贵公司针对充气娃娃的设计方向有了新的了解,贵公司果然走在社会前沿。”
   “你是不是非得给我找不自在?”贺知一把抓过说明书,为自己辩解,“我让实验室做这个是有原因的。你不找工作吗,简历写完了吗?”
   纪卯看贺知在爆发边缘,慢悠悠地说:“我找的是福利工作,要什么简历呀。”
   他又无所事事地打开了电视,开始看剧。
   
   
   8.
   
   贺知以为纪卯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毕竟他一看就不是会老老实实工作的人。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收到了纪卯的喜讯。
   纪卯给他打了电话,在那头高兴地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地点就在恒湾附近,下午开始上班,还给贺知介绍了自己的轮班时间。
   “恒湾附近还有复古造型室?”贺知问他,并因为纪卯第一时间跟他报讯而感到没来由的舒服。
   纪卯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像一只爪子轻轻挠在贺知心里:“新开不久。”
   
   纪卯这份工作分白班和晚班,单号上白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双号上晚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有两天休假时间,要提前一周申请。
   贺知听见工作时长就皱起了眉,道:“这么压榨员工,我看你需要一个律师。”
   “这是普遍行规,”纪卯解释,“我是新人嘛。”
   
   贺知还想多跟他聊聊职业规划,纪卯就去忙着熟悉新工作了。

   纪卯这次工作的这一家复古造型室,规模不大。
   店长和收银员都是基因分不高的中层人,三个理发师还有三个助理都是下层人,造型室还需要招聘一名助理。
   纪卯在万有网中搜索时正巧看到了,又看了看评价,造型室位置在上层富人区,客户大多是复古人工爱好者,并不存在什么性交易,便投了个简单的履历,不多时收到了回复,进行了视频面试。
   
   店长在屏幕里看见纪卯的脸,二话不说留下了他。
   纪卯半小时就到了店里,店长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基因分并不低的中层人会来一个复古造型室应聘助理,他偷偷打量了纪卯好一会儿,觉得纪卯浑身上下充满肉欲的气息,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
   可是纪卯又实在是生的太好看,店长盘下了这间复古造型室就是为了挣钱,只要纪卯能招徕客人,别的并不需要多问。
   
   店长让一个最有经验的助理Sammy教了教纪卯替客人洗发的流程,又趁着人少,让纪卯帮店里每个员工都洗了个头,宣布纪卯再跟Sammy老师学习一下午的技法,明天就可以开工了。
   
   下午两点后,客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店长让纪卯去门口引导客人,他就听话地站在收银台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要理发的男客人走进来,盯着纪卯就走不动路了。
  纪卯问他:“先生,请问要洗发还是理发?”
  客人看着他发了会儿怔,纪卯又问了一次,他才恍然回神道:“你替我剪。”
  纪卯颇有些尴尬地说:“我还不……”
  “怎么了?”店长见到两人站在门口,走过来询问。
  男客人非要纪卯替他洗头,店长没办法,只好对纪卯道:“那你就洗吧。”
  他又对着客人强调纪卯是新人,要是技术不好,请客人多多包涵。
  客人躺上洗发台的时候,店长把纪卯抓到一边,亲手给他带了个口罩,暗示他:“会员卡充两千送两百,冲五千送八百,记住了吗?”
  
  纪卯靠着一张漂亮的脸,一下午就办出去五张充值卡,一举成为店中顶梁柱。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个客人,纪卯有点累,靠在吧台边休息,收银的小姑娘叫小满,给他倒了一杯水,纪卯接过来沾了沾唇,当做喝过了。他刚把水杯放在桌上,身后门上挂着的铃铛又响了。
  纪卯回头一看,贺知正推门而入。
  看到纪卯,贺知冲他扯扯嘴角,一副大爷的派头。
  纪卯离他最近,就主动走过去,问他:“先生,要洗吹还是理发?”
  “你是做什么的?”贺知微微侧身贴在纪卯耳边问。
  纪卯退远了一些,觉得这个身体收音功能做得太好,贺知靠他这么近说话,他的硬盘都有点发热了。
  贺知想抓他的胳膊,被纪卯逃开了,纪卯跟他开玩笑:“不办卡不要性骚扰。”
  
  他说得很轻,不远处的小满也没有听见,贺知的手垂了下来,低头问他:“洗吹,办卡多少钱。”
  “我们有几档不同的充值标准。”纪卯领着他往洗头区走,给他介绍,让贺知躺上去,在他胸口覆了一条毛巾,打开了水。
  纪卯试了试水温,轻柔地冲洗贺知的头发。
  贺知的头发很硬,也很短,纪卯把他的头打湿了,在手上挤了一些洗发膏,打起泡,轻柔地在贺知头上按压,低声说:“充值两千送两百,充五千送八百,充得多送得多。”
  纪卯给贺知讲完了充值规则,又问他:“贺先生办哪个档次?”
  “办哪个档次的能性骚扰?”贺知闭着眼问他。
  纪卯按摩的手停了停,食指在贺知的耳廓后漫不经心地打转,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不跟你开玩笑。”
  贺知也不说话了。
  纪卯又轻软地给他按着,他想起旧事,有点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抓挠着贺知的头,突然间,他的手腕就被贺知握住了。
  纪卯低头一看,贺知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你别洗了,换个机器过来。”
  他声音不大,但Sammy正站在不远处,他听见了贺知说话,以为纪卯弄疼了这位客人,立刻走过来道歉,让纪卯到一旁去,用备用的洗头仪器为贺知服务。
  
  纪卯不明所以,把手洗干净了,看着Sammy跟贺知,不知道贺知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贺知洗完了头,随便点了个理发师。
   
   由于理发师的手艺并不稳定,大多数客人还是由理发仪理的头发,理发师只是负责操作仪器。贺知也不例外,理发仪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工作。
   贺知结束了他对纪卯的探访之旅,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办了张一卡。由于他充值的数额很大,店长都过来塞名片,说贺先生的卡享受快速造型福利,只要来之前发一条讯息,永远不需排队。
  贺知收下了名片,转头问纪卯:“你还不下班?”
  纪卯以为贺知正生气呢,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了店长一眼,贺知抬手看表,又问店长:“今天单号,纪卯是白班吧,现在六点半了。”
   贺知长相和语调都很强势,店长不敢说不,匆忙拿出合同让纪卯先签了,让纪卯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然后就看着纪卯被贺知拉走了。
   两人走出店门,坐到街对面一辆跑车中,扬长而去。
   这家复古造型室虽然还没有发生过员工兼职身体交易的事,但店长从前在中层街区开过店,经验丰富,对员工私下接客也算司空见惯。
   纪卯长成这样,他更是不会意外了,只想着明天纪卯来上班,还是得问清楚他有没有性交易执照。
  
  到了车里,纪卯礼节性关怀他:“你突然发什么脾气啊?”
  贺知脸色又变难看了些,问纪卯:“你他妈就这么给人洗头?”
  “不然呢?”纪卯莫名其妙。
  贺知不说话了,往家里开。
   纪卯低头研究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幸好硅胶防水。”
   “今天有没有人跟你交换信息?”贺知压低了声音问纪卯。
   纪卯想了想,才说:“没有。”
   “有吧,”贺知没有起伏地说,“那个金头发的说你今天办了不少储值卡,你都习惯了吧。”
   “今天真的没有,以前在游戏里是有,”纪卯不知道贺知在阴阳怪气什么,“你不也和我搭讪过吗?”
   “那是游戏,”贺知说,“我面前只有两个选项,搭讪、不搭讪。我要通关游戏,我能选什么?”
   纪卯的脸色变了变,贺知却没发现,他还在说:“去复古造型店的人为什么为你办卡,他们就是想睡你,你到底懂不懂?”
   “我——”纪卯不知该回答什么。

   贺知正好停下来等一台接地行驶器过去,瞥了纪卯一眼。
   纪卯为了方便工作,把长袖折起来了一些,差几公分就能看到刀口了。
   贺知恨铁不成钢地捉住了纪卯手臂,把他袖子又拉了下来,不耐烦道:“捂严实点儿行不行,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是人?”
  纪卯忽然僵了僵。
   贺知还转头想把纪卯另一个袖子也拉下来,再继续说他几句,他转头想看着纪卯,却突然接触到了纪卯冰冷的眼神。
   贺知心也骤然间如坠冰窖,他嘴巴张了张,又兀地闭上了。
  这可能是贺知记忆中第一次因为说出口的话而感到万分后悔。
  后方的接地型行驶器突然对他发来闪灯提醒。
  纪卯推开了贺知抓着他小臂的手,又抬手点了点前面变绿的灯。
  贺知松开了他,继续向前开,车里一片死寂。
  
  贺知开进恒湾的车库,趁着光线变暗,鼓起勇气问纪卯:“你今天怎么找到工作的?”
  纪卯没有回答,贺知还锲而不舍地假装无事发生:“客户在你那里办卡你有没有提成?”
  “没有。”纪卯说。
  贺知停好了车,走下去,见纪卯还不出来,绕过了车头为纪卯开门,见到纪卯不声不响,又说:“我第一次为人开车门,你要不要有点表示?”
   纪卯瞥他一眼,走了出来,没走到门边,门就开了。
   他一言不发走了进去,贺知跟在他后面,轻轻扣上了家里的门。
  
  
  纪卯没有在客厅停留,他往楼上走,贺知在后面叫住了他。
  “今天怎么不看偶像剧了?”贺知若无其事地问。
  纪卯微微回身,答他:“没心情。”
  “怎么了?”贺知又问。
  他走到纪卯身边,想让纪卯正对着他,但纪卯却低着头,无声地抗拒着。
  贺知抓着纪卯的肩膀,想让他贴近自己一些,他对纪卯道:“出门一天,很累了吧?”
  纪卯不反抗他,也不顺从,只轻声反问:“我又不是人,我累什么?”
   “我——”贺知想说的话都阻在喉口,不知要从哪里讲起,才能让纪卯明白,他是确实没恶意的,“我不希望你接触人群,是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我这就辞职,”纪卯低着头,说,“是我不好。”
   “纪卯,”贺知说,“我没觉得你不是人,也没有要你辞职。”
   纪卯抬起了头,看着贺知的眼睛,问他:“是吗?”
   
   贺知被他盯着,就有些口干舌燥。
   “不用哄我,”纪卯直视着贺知,说很现实的话,“我的确不是人,不然你为什么到最后也那么坚决地选不喜欢呢?我知道没谁会觉得我是人。我没感觉,没呼吸,没心跳,我不算人。”
   “纪卯——”贺知想否认纪卯自暴自弃的说法,却被纪卯打断了。
   “——可是,”纪卯平静地说,“我的伤口不会愈合,所以我不配活着吗?贵社会人分上中下等,每个人都活着,我不行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好像在与贺知讨论一些哲学问题。
   有关于人类的定义,关于思维的本源。
   贺知家境优越,受过高等教育,可称天之骄子,都没能思考出结论,而对于纪卯不设疑问的问句,他也答不上来。
   
   纪卯跑出暖房来找贺知,是因为他爱而不得的头脑发热,让他变得鲁莽冲动,可是他的勇气在他无法感知世界,又被贺知绑着侮辱的时候,就被磨得所剩无几。
   贺知是纪卯的噩梦,热和冷掺在一块儿,像一根带着倒刺的尖矛,扎进纪卯皮肉,割裂血管,钉在骨头里,纪卯拔得鲜血淋漓,也没法将他撼动分毫。
   纪卯的眼底也不再有求知欲,他是机器,可以做表情,并无眼神可言。
   
   
   在最初陪伴纪卯的三百天中,沈知予没有和纪卯讨论过人工智能的定义。
   沈知予视世间万物皆平等,他把纪卯教的富有攻击性,却又很天真。
   纪卯像一位上下求索的学子,在长夜里探寻答案,他选择了他最熟悉的方式,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试探世界,却遭遇了一场滑铁卢。
   纪卯在贺知这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因为贺知太笨了。
   可是纪卯更笨,他只想在贺知这里找答案。
  
  “不说这个了,”纪卯先退一步,结束了令人不安的僵持,“我要充电了,明天还要上班。”
   贺知抬了抬手,没有能拉住纪卯。
   他对着紧闭的门,站了很久,才想到应该问问纪卯,问他后不后悔。
   The Last Day的观光客再多,也是一所无菌温房,外面不好,贺知不好,一切都很现实,都不好。
   可是问了又如何,即便纪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来到贺知家里自投罗网,就不用再想回去了。



  
9.

  
   日子还是这么过了下去。
   在贺知的坚持下,纪卯没有辞职,他顺其自然地继续在复古造型室上班。
   纪卯把自己调试得不错,他适应了造型室的工作,单号回家还算早,双号就回家很晚,有时有客人晚上九点钟过来烫发,他就要加班到十一点才会回家。
   但无论多晚,贺知都会去接他回家。
   
   贺知又倔脸皮又薄,还很不会说漂亮话,在造型室门口停着车等着,在纪卯出造型室门的时候,就为他打开车门,是贺知所有的求和信号。
   他接了纪卯一个多礼拜,纪卯看他真的很可怜,终于接受了他的示好。
   在这天纪卯上白班,可是六点半才下班。
   贺知开了一台银灰色的悬浮行驶器来接他,把纪卯安置进座位,又替他系好安全带,才问纪卯:“今天这么晚?”
  “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客人。”纪卯似真似假地抱怨,开启了一周来第一个有互动性的话题。
  贺知按了回家的快捷键,明明高兴得快跳起来了,却装酷说:“说来听听。”
   “他每次来都点我洗头,今天五点多分才过来,我都下班了,刚要出门,迎面碰到他走进来,可是他偏偏还是要叫我洗。”纪卯抱怨。
   看着贺知马上变得不怎么样的脸色,纪卯又加了一句:“他说我像他被选入新基因计划的儿子,不是别的。”
   贺知从鼻腔发出了一个单音。
   “来我们造型室的大多是老年人,是来怀旧的,”纪卯真诚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肮脏。”
   
   他们很快就到了家,纪卯先冲进门,打开了墙幕,点播他的新欢。
   “所以你加班了,”贺知抱着手臂,看着纪卯,“因为怀旧。”
  “因为他在店里闹起来了,我就只好又给他洗了头,”纪卯不满地看着屏幕,继续控诉,“害我少看一集《星海里的你》。”
  贺知看着纪卯的脸,突然说:“不如让第二实验室做一具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仿真机器人供他借景生情。”
  “……不用了,”纪卯拒绝了贺知过于理想化的提议,又道,“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贺知耳朵竖了起来。
  “我五月六号休假,”纪卯突然倒在沙发上,“我要在家看18小时的电视剧。”
  那么无论五月六号这天贺知有什么事情,现在都只剩下在家看电视这桩了。
    

  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五月五号这天晚上,纪卯又加班了,贺知在车里等了半个多钟头,纪卯才下班。
  店长见怪不怪地问纪卯:“你朋友又换车了?”
  “嗯。”纪卯刷了一下员工卡,摘下了胸口别着的Jimmy的名牌。
  “我要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我可不在这儿打工了。”店长语气带着些暧昧,瞥了纪卯一眼。
  纪卯对店长笑了笑,又看了窗外那台车一眼,道:“朋友而已。”
  “是么……”店长见纪卯不想多谈,就识趣地帮他收好了名牌,祝他明天休假愉快。
  
  纪卯一上车,贺知就问他:“明天放假?”
   纪卯点点头,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说:“前瞻科技的第二实验室技术实在不行,本人工智能才借用一个月,充气娃娃的电池就不太好了,这应该是2080年电池技术第五次改革后就不会出现的事。”
   贺知翻了翻车里,丢了个补电手环给纪卯。
   
   前阵子,贺知差人把充气娃娃的充电基座从公司运回了家,基座确实很大,一个透明的座椅,有半个单人沙发大小。
   贺知把实验室负责人批评了一通,负责人就进贡了补电手环上来。
   补电手环只能为机器人充入10%的电,但也能救急了,贺知就让他多做了十几个过来,在能看到的地方都放上,生怕纪卯突然停电。
   
   纪卯聊胜于无地把手环带上了,也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贺知皱起眉头问他。
  “本身就不是供人长时间使用的东西,”纪卯正正经经解释,“这几天续航能力变差了,一天下来只剩下5%。”
  贺知看着纪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你先休眠,我抱你上去。”
  “没关系,”纪卯说,“我关了其他功能,只留了头部的几个,明天阿姨来家里,她跟你说了吗?”
  贺知眼睛盯着前面路况,道:“哪个阿姨?”
  “你妈妈,”纪卯道,“她听我说明天休假,就说明天要来玩。”
  “我妈?”贺知变得很警惕,“她什么意思?她偷偷联系你?”
  纪卯见贺知那么激动,就坐起来,想一样样回答,又被贺知摁了回去:“你躺好。”
  “今天阿姨正好和她朋友来店里,就聊了聊,”纪卯说,“她问我是不是还住在你家,我说是,店长又过来问我明天休假的事,阿姨听见了,说要来玩。”
  “她没事去复古造型室做什么头发,”贺知转个弯,拐进车库,叮嘱纪卯,“别跟我妈多说。”
  “我能说什么?”纪卯侧头看他。
  “算了,不提这个,她来干嘛?”贺知语气还是很差。
  纪卯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贺知停了车,让纪卯别动,纪卯懒得重启功能,就真的不动了。
  贺知绕过去开了车门,小心翼翼把他抱出来,手碰到了纪卯的皮肤,被纪卯的温度惊了一惊:“你怎么这么冷?”
  纪卯点点头,道:“热平衡系统我也关了,太耗电了。”
  “就你这样还上什么班,”贺知把他放在沙发上,替他插上充电线,“辞职好好待在家里吧。”
  “我的新身体还有多久做好呢?”纪卯靠在基座上,还是不想动,躺着问贺知。
   他的头发落在鼻尖上,显得有点儿孩子气,贺知把他拉起来一些,又把他的碎发夹在耳朵后面,低着头告诉他:“半个月。”
   “我是得换个工作了,”纪卯说,“再等几天。”

   纪卯的身体实在是太冷了,五月气温不低,贺知碰到他的脸竟是冰的。贺知忍不住抓着纪卯的手,想把他捂热一些,但是弄热了表面,也捂不热内里。
   纪卯看着贺知认真又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表情变得不自然, 他张了张嘴,劝贺知说:“等电量到20%,我就开热平衡,你别这样。”
   贺知和他对视两秒,松了一只,但另一只手还是捉着他,只是没有再很明显地想把他弄热了。
   纪卯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贺知当着纪卯的面,又给实验室负责人打电话,要他们改善仿生机器人的电力系统。
   纪卯的手还在贺知手里,贺知挂了电话,靠他更近,纪卯已经坐在沙发最旁边,避无可避,只好对贺知解释:“是我自己不好,昨晚定时了休眠到一半,起来翻了个身,充电线掉了,懒得再插回去,出门的时候电就不满了。”
  “你休眠还起来翻身?”贺知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休眠太久的话,重新运行会比较迟缓。”纪卯解释。
  
  如果纪卯知道贺知会以此为由,逼迫他跟自己睡一间房的话,他一定不会对他说实话。
  纪卯本来都躺好了,盖上了被子,门就被贺知敲开了
  贺知开了灯,看见纪卯躺在床上,说:“我来检查你的充电线。”
  纪卯拉开了被子给他看,纪卯的充电口在腰侧胯骨旁,内裤边缘上面一些的位置,贺知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充电接口,没碰到纪卯的身体,又抓着接口晃了晃,判断:“有点松了,晚上可能会掉,你来跟我睡。”
  “……”纪卯沉默着看了贺知一会儿,拒绝了,“不要。”
   “你说了算吗?”贺知挑了挑眉,道。
   他此行有种志在必得的气势,让纪卯都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占理。
   不过纪卯真的不想和贺知睡一起,所以还是反抗道:“我不想去。”
   贺知看着他,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
   “你要是因为那天说的话在内疚,大可不必,你又没说错什么。”纪卯仔细琢磨,才想到贺知还是在做补偿,就道,“我哪有那么爱生气。”
   
   贺知的责任心太温柔,就不再像贺知了,会让纪卯生出被重视错觉,然后陷得更深。
   像这种躺在一起的事,不是情侣也不相爱,就不应该做,如果有一方自作多情,会很难堪,这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贺知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你想的未免太多了,明天我妈来,我怕你穿帮而已。”
   “我可以定时,隔一小时起来看一次。”纪卯说。
   贺知一口拒绝:“不行,你靠得住吗?跟我回房。”
   
   他把纪卯的充电线拔了,直截了当地把纪卯强制性横抱了起来,纪卯穿着他的睡衣,就应该躺在他的床上。
   贺知手底下的皮肤不像晚上一样冰凉,带着肉体的温热。
   只是纪卯还是不配合地挣扎:“不是,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贺知一边抱着他走出客房的门,一边敷衍:“你说。”
   
   “我们不适合睡在一张床上。”纪卯说,他也不敢踢到贺知,挣扎得就像欲拒还迎一样。
   贺知把纪卯放在自己的床上,俯视他:“哪里不适合?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也和我睡在一起。”
   “这怎么能一样?”纪卯爬了起来,又被贺知按在了床上。
   贺知在他上面,撑着手臂,离他很近,纪卯被贺知的眼神迷惑着,想说的话都忽然间堵在了舌尖。
   “怎么不一样,你说说看?”贺知问纪卯,他抬手按了床边的触摸板,房里的灯光便暗了下来,气氛一下就变得旖旎了。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睛,愣怔了一会儿,才对贺知说:“你不要再给我幻想了。”
   贺知愣在当场,而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一个不上进的学生。
   纪卯苦口婆心地教育贺知:“贺知,你要跟我保持距离,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贺知看着纪卯诚心诚意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贺知第一次被人表白,事实上他被人表白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从来没费心去记过对方的脸,从来是回应都懒得回应就抛在脑后。
   但这是他最没有防备的一次表白,纪卯说喜欢说得太随便了,很像吃饭喝水,自然而然。
   贺知生平第一次知道面红心跳这么容易发生,也不敢再与纪卯对视。
   他面对谁都不像面对纪卯一样笨拙,贺知恋爱也不会谈,喜欢也不会说,想把很多东西捧到纪卯面前去供他挑选,又不想让纪卯发现他在患得患失。
   
   他突然想起在The Last Day中躺在血泊里的Jimmy,Jimmy拉着他的衣领,问他爱不爱自己。
   是眼前的纪卯在问。
   
   Jimmy看着贺知时总是很开心,他把手放在贺知肩上,仰头同贺知接吻,他的眼睛又透又亮,每一个表情,每个举动,好像都在对贺知说,我好喜欢你。
   是眼前的纪卯在说。
   
   贺知想起纪卯说自己对着测试部部长发疯,在深夜的街头踯躅,最后找到他家里。
   最后才是在海边隔着栏杆吻上他的人,贺知甚至记得夜风里的海腥味,说起来这真的很傻,这是他第一次跟人接吻。
   是眼前的纪卯在吻他。
   
   清纯一词和贺知完全不搭,而喜欢一个游戏人物听上去是无能的废物才会做的事。
   贺知的情感不丰富,常年被压缩在脑中最偏僻的角落,他所受到的所有教育都在传达,感情用事太愚蠢了,贺知是目空一切的聪明人。
   他想对纪卯进退有度,除了本能地想把纪卯圈在他的领地里,别的都不曾深想。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纪卯又说,他看上去有一些苦闷,“我暂时还没办法不喜欢你。”
   Jimmy变成了纪卯,他极力做一个正常的人,掩饰着情感,照常说话谈笑,骗过了贺知,又被贺知逼迫认罪。
   
   贺知看了纪卯半天,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去。
   纪卯见贺知不动,就重新爬起来,想下床回客房,却被贺知抓住了肩,贺知还是不给他走。
   纪卯收起了脾气,看着贺知,贺知却连纪卯的眼睛也不敢看,只说:“就今晚。”
   
   纪卯以为贺知是太过担心在傅好音面前穿帮,就识趣地点点头:“你不介意就好。”
   贺知看纪卯乖乖躺到被子里去,才说:“我不介意。”
   
   纪卯生怕看到贺知躺过来的样子,说完晚安就闭上了眼睛,切了休眠。
   
  

10.


  傅好音吃过午饭才过来,她一大早给贺知打了个电话,让纪卯根据她昨天说的吐司方子,先准备起来。
  她进门的时候纪卯正在看着食谱揉面团,贺知站在他身边瞎指挥。
  纪卯的手在白白胖胖的面团上一戳一个坑,傅好音走路很轻,两人都没发现她进了厨房。她刚想打招呼,就看到贺知抓住纪卯的手指,批评他不讲卫生。
  “你碰我才会不卫生,我无菌的。”纪卯说着把手抽了出来。
  纪卯不明白为什么贺知不但不去反省自己动作太容易令人误会,反而还要变本加厉,贺知这个人问题很大,让他不要干什么,偏要干什么。
  贺知还看着他讲:“这就算碰你了,你装什么傻。”

  傅好音看不见纪卯和贺知的表情,她反正是觉得自己脸都红了。她站在后面咳了一声,儿子才注意到她。
  “妈。”贺知回过头来,随便跟她打了声招呼。
  还是纪卯有礼貌,乖乖对她问好:“阿姨。”
  “您到底来干嘛?”贺知不客气地问。
  傅好音瞪他一眼:“我来看看卯卯,顺便做个吐司。”
  “您的手那么金贵,不适合干这些粗活。”贺知跟他妈唱反调。
  傅好音不理他,凑到纪卯身边去,跟纪卯探讨揉面的方法。
  
  傅好音是最清楚贺知肢体接触障碍病情的。
   贺知从小就不跟任何人亲近,怎么骗都不愿意亲妈妈一下,她还伤心了一段时间,后来知道贺知有病,她就不伤心了。再后来贺知和家里坦白性向,贺永臣只让助理去预定了一个人造母体生育位置,傅好音的担心也是儿子二十多岁还没谈过恋爱,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找到心仪的伴侣了。
   现在终于有人能跟贺知生活在同一栋屋子里了,傅好音怎么能不高兴。
   
  昨天傅好音特地去纪卯工作的复古造型室转了转。
   她本身是基因工程的反对者,和纪卯聊了聊天,发现纪卯工作的复古造型店并没有市井传闻得那么病态,恰好又知道纪卯隔天休息,就立刻预约了纪卯的时间,想来看看儿子和纪卯的生活。
     
  “卯卯,贺知怎么会让你搬过来的?”傅好音拿着保鲜膜过来,一边覆在面团上,一边问纪卯。
  纪卯看了贺知一眼,面不改色地说:“我家里的水管炸了,贺知知道了,就主动收留了我。等水管修好了,我再回去。”
  贺知看了纪卯一眼,被他扯淡的能力折服了,这他妈分明就是《星海里的你》里的情节。
  “哎,这样,”傅好音惊讶地说,“跟我最近在追的一部电视剧情节好像哦,叫《星海里的你》。”
  “是吗?”纪卯笑了笑,道,“我不看电视剧的,不过贺知好像有时候会看。”
  “看来戏剧果然源于生活。”傅好音若有所思道。
  贺知差点被纪卯气死,当着他妈面不好发飙,站在傅好音背后,对着纪卯指了指他的脑袋,示意他小心说话。
  纪卯微微歪了歪脑袋,一幅天然无害的样子。
  
  面团发酵要一段时间,傅好音就去客厅打开了墙幕,点播看剧。
  她选的这集,纪卯早上刚看过,听到片头曲的前奏贺知就眼前发黑,他本以为上午的折磨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中午还要来一次重播,再说陪纪卯看也就算了,他妈他是不想再陪了。
  纪卯抱着手臂,斜倚在墙边,远远地偷看客厅里正放着的电视,被贺知当场抓包,贺知拦在纪卯面前,不让纪卯偷看。。
  “先说说清楚,谁他妈‘有时候看电视剧’了?”贺知抓着纪卯手臂开始算账。
  纪卯用自由的那只手推着贺知,后退了一步,理直气壮地说:“早上陪我看的不是你么?”
  “你也知道我是陪你?”贺知低声问,“不是你在看我会看这种玩意儿?”
  “你可以不陪我,”纪卯眼睛还是盯着远方,“你就是自己也想看。”
  
  贺知放开了纪卯的手,去给自己倒了冰水,冷静一下。
  《星海里的你》过半,面团也发酵好了,傅好音暂停了电视剧,走过来招呼纪卯:“卯卯过来。”
  纪卯忙不迭走过去,学习傅好音给面包团整形。
  贺知也凑了过来,问他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十几年你来帮我做过一次面包吗?” 傅好音嫌弃地把他推开了。
  
   “那到底要不要?”贺知说,“不用帮忙我和纪卯先出去了。”
  “你老是带着卯卯干什么?”傅好音把磨具放进了烤箱,转头问贺知。
  “我带着他当然是有事。”贺知面无表情地拉着纪卯,作势要出去。
  傅好音白了贺之一眼,道:“你没看卯卯很想看我做面包吗?”
  “真没看出来,”贺知问纪卯,“你想看吗?”
   纪卯看着烤箱,道:“想啊。”
   纪卯不常见这种手工活,他很喜欢看。
   在游戏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纪卯吃的都是造型室隔壁的初级厨师机里,量产的令人难以下咽的东西。上中下层人的街区隔得很远,界限分明,有些上层街区甚至要刷身份卡才允许入内。
   即使有手工店,纪卯也没去过。
  玩家们追他的时候,倒是带他吃过几顿好的,不过纪卯从来没自己做过,胶囊公寓里没有厨师机,一个人的时候,纪卯只能吃政府派发的营养剂。
  烹饪是有闲有钱的上等人才有机会做的事。
   
  贺知愣了愣,跟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他妈说:“哦,那我也挺想看的。”
  
  贺知的厨房是不小,但是他架子大,占的空间也大,他一进厨房,傅好音就觉得这个空间很逼仄,所以她设定了烤箱时间,问贺知:“你能出去吗?我和卯卯在这里正好。”
  贺知不说话,杵在纪卯身边,手臂还要跟他贴着,就显然是不乐意出去的样子。
  “贺知,你的病好了?”傅好音问贺知。
  “什么病?”纪卯转头问贺知。
  “肢体接触障碍。”傅好音替贺知解释,“他没告诉过你?”
  “妈,”贺知打断了她,跟她商量,“咱们不说了好吗?”
   纪卯却突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贺知作为一个病人,内心是很敏感的,听纪卯一“哦”有点受不了,他转头问纪卯:“你哦什么?”
  
  纪卯对他笑了笑,道:“没有哦什么呀,我随便哦一下。”
  “你这是随便的样子吗,”贺知咬牙切齿。
   纪卯抿着嘴摇了摇头,一脸不可说的神秘微笑。
   贺知就知道纪卯想的肯定是充气娃娃那回事儿,他把纪卯拉到一边,挤在冰箱后面,看了在摆弄通讯器的傅好音一眼,确认自己把纪卯整个遮住了,才压着声音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呀,就是在想……”纪卯拖着嗓音,道,“贵公司的第二实验室——”
   纪卯的话没说完,就被贺知堵住了发声的地方。
   为了仿真,纪卯的发声音响装在口腔内侧,现在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被贺知细细舔舐着,竟发不出声音,纪卯呆住了,胸腔一整块处理器都好像热得要烧起来一样。
   贺知的手按在纪卯的颈间,手指摩挲着纪卯颈后的温度探测器上,纪卯头脑发昏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贺知,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贺知就移开了嘴唇,他问纪卯:“不说了好吗?”
   见纪卯愣神,他又加上一句:“卯卯。”
   
   “贺知,你别欺负卯卯,”傅好音走过来看,“你把卯卯堵角落干什么?”
   贺知松开了纪卯,轻松地对他妈说:“没干什么,跟他说点事儿。”
   傅好音怀疑地看他几眼,没有再发难了。
   
   
   
傅好音没等到吐司出炉就走了,她还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这次过来主要就是看看贺知和纪卯相处的状态,看起来贺知跟纪卯很相爱,她也就放心了。

  贺知把他妈送走了,长出一口气,回头想找纪卯算账,谁知道连纪卯影子都没见着。
  纪卯一看他关门,就跑到厨房去守吐司。
  贺知也走进厨房,正看到纪卯不熟练地想把磨具弄出来,他叫了一声“卯卯”,纪卯差点把磨具砸在脚上,看得贺知心惊肉跳。
  “能不能小心点儿?”贺知一把将纪卯手里的东西拿过来,放在隔热垫上,“你又不能吃,赶什么赶。”
  纪卯站在他边上看他熟练地脱模,说:“那你别突然出声呀。”
  “我突然吗?”贺知看他一眼,“你不是时刻在给我的芯片定位吗?”
  “我没有,”纪卯否认了贺知不切实际的猜想,“我定位你干嘛。”
   “想看看我有没有出去乱搞吧,”贺知用刀把吐司切了切,“放心吧,没有。”
   
   纪卯光看着贺知自说自话,根本插不进嘴。
  “你都会啊,”纪卯等贺知不表演了,才开口说话,他用手碰了碰松软吐司,夸傅好音,“做得真好。”
  “不是用你的无菌手揉得好?”贺知开他玩笑,“怎么办,今晚上我没让厨师过来。”
  
  纪卯后退了一步,警惕地说:“我不会做饭。”
  “也没让你做,”贺知拿了一片吐司,咬了一口,道,“我吃个营养素。”
  “嗯。”纪卯眨了眨眼,想回客厅,被贺知拉住了。
  “还有事吗?”纪卯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贺知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道:“离你放假结束还有十五小时,你就打算看那个电视剧看到休眠?”
  
  “那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啊。”纪卯为自己的不求上进辩解。
  贺知看他一会儿,纪卯都不抬头看他,他就还是把纪卯放走了。
  
  纪卯到了客厅,看见放在一旁的充气娃娃设计书,又看了看贺知放在墙幕边的一个模型机。
  他走过去看了看模型机,配置比他高不少,就突发奇想,想给自己换个硬件,电力系统在脑部的位置,不好操作,如果换个硬件,让贺知帮忙,也还是能成功的。
  这就算是别的事了,贺知也不会再念叨他。
  
  贺知回到客厅的时候,差点吓得心跳骤停,纪卯裸着上半身,低头拿了把尖刀在胸口比划,贺知脸色都青了,大喊了一声纪卯的名字,纪卯险些把刀尖扎进去。
  “你在干什么?”贺知大步走过去,抓着纪卯手腕从他手里把刀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我想换硬件,”纪卯看着贺知,退了一步,“不是你叫我做点别的事情。”
  “你的新身体我不是让实验室在做了吗?”贺知质问他,“你瞎弄什么?”
  “哦,”纪卯让贺知放开他的手,又穿回了T恤,才道,“那我可不可以提意见?”
  “你提,”贺知算是服了他了,“赶紧提,别自己弄。”
  纪卯就拿着贺知的通讯器,写了几条。
  
  纪卯写信息的形式很特别,他就是看着通讯器,通讯器就打开了文档列出了条目,他写完了,贺知看了看,发给了第二实验室负责人,问纪卯:“满意了?”
  纪卯对着贺知点点头,又跟他商量:“我昨晚说的你到底记住没有?”
  “说喜欢我那段?”贺知点头,“我记住了。”
   
   纪卯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知。
   贺知无视了纪卯谴责的目光,捏了捏他的脸,问:“还有别的吗?”
   纪卯觉得贺知这样很无聊,像那种知道别人喜欢他,还要去故意挑衅的小学男生,幼稚又没劲。
   他决定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来反抗这种很低龄的行为。
  
  “对了,”纪卯想到一件事,就低头拿着说明书给贺知看,“你是不是拿掉了一页?”
  贺知看了看,是关于操作方法的页面,就点头道:“少儿不宜。”
  “此地无银,”纪卯道,“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看了贺知一眼,又问他:“你真的没有跟人类做过啊?”
  “我跟动物也没做过。”贺知冷静地说。
  “我是说……”纪卯顿了顿,“游戏外的人。”
  贺知皱起了眉头,道:“我和游戏里谁做了?”
  纪卯张了张嘴,声音几不可闻,贺知却还是听见了,纪卯说:“我啊。”
  
  贺知当下如五雷轰顶,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脸色铁青地问纪卯:“谁跟你做过?”
  纪卯愣了愣,以为贺知是觉得丢脸不想承认,他心里也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随便地符合贺知:“那就没有。”
  “纪卯,”贺知拉着纪卯的胳膊,死死盯着他,“谁跟你做过?”
  纪卯快被拉到贺知身上去了,他也觉得困扰极了,就问贺知:“不是你吗?”
  “我没跟你做过。”贺知一口咬定,“我的游戏体感时间就两天,我哪来的时间跟你上床?”
  纪卯也愣住了,他确实和贺知在床上翻云覆雨了。
  “……” 两人沉默了许久,纪卯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怎么做的?”贺知问他。
  纪卯看了贺知一会儿,才说:“不要你们你们的,就是普通的做爱,就是你的脸,你的样子……可能是沈舜给我做的什么程序吧……”
  “什么叫普通的做爱?”贺知看上去快疯了,“长着我的脸就是我吗?”
   “你有什么好激动的,”纪卯觉得有点不耐烦了,“不是你就不是你吧,我还没说什么呢。”
   贺知的表情好像要吃了纪卯似的,死死盯着他,脸色难看至极。
   纪卯平复了一些,问贺知:“你到底在在意什么?我最多不就是……占了你点便宜吗。”
   看贺知还是不说话,纪卯矛盾地想了一会儿,对贺知说:“其实这个身体可以做爱的。”
   “你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用来泄欲的。”贺知看他仿佛看着一个白痴。
   纪卯知道贺知理解错了,他轻声说:“不是,就是……”
   “你跟我说说细节,”贺知打断了纪卯,道,“你做爱的细节,我帮你分析成因。”
   纪卯不愿意:“你有病啊?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不说?”贺知的脸看上去很恐怖,纪卯缩了缩。
   贺知抓住了他的肩,不准他往后逃,一字一句道:“纪卯,告诉我。”
   
   纪卯看着贺知的表情,过了半晌,道:“我说不出来。”
   还没等贺知有反应,纪卯又问:“做给你看,可以吗?”
   贺知呆住了,纪卯熟门熟路地凑过去,亲了亲贺知的嘴唇。
   他明明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当他离贺知很近,鼻尖碰着鼻尖的时候,又好像比真的跟贺知接吻还要酸涩,更让他难以承受。
   贺知也不拒绝他,反而按着他的背,不让他再移开。
   “贺知,你看图可能看不明白,”纪卯的手扶在贺知的肩膀上,对他坦白,“我……后面有感应器的。”
   
   
   11.
   
   D国北方的森林地下,有一个八千多平米的秘密科研基地。
   这个秘密科研基地,是由K集团与D国军方合作建成,为代号隼计划的项目的服务。
   隼计划集合了全球最尖端的科技,研究内容主要涉及军事、生物、人工智能领域。
   别国首脑和高层虽然对隼计划有所耳闻,却不知道它的地点和具体方案,更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实施方法,有多么骇人听闻。
   
   沈知予回到K集团的基地不过两个月,却好像早已习惯在这里的生活。
   他的房间在地下基地的中心,是K集团董事长Clare房间边的一个小暗房。
   只要Clare不在基地,他身边就有两个随身的高大看护,盯着他工作吃饭。沈知予需要把纪卯的程序复制出来,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今天是Clare回到基地的日子,看护在下午三点时不知所踪,沈知予上一秒还趴在显示器前研究数据,下一秒背上就有一只手抚了上来。
   Clare抓着沈知予,在浴室的喷头下冲了冲,把他扔在地上,自上而下地侵犯他。
   沈知予的腿被他掰着,压在胸前,隐秘的部位包裹着Clare粗硬的巨物,他事先就给自己打了止痛剂,因此即使甬道被粗鲁的举动弄得几乎撕裂,沈知予也没有感觉到十分疼痛。
   这支止痛剂有些镇定成分,沈知予前面的性器一直垂软着,他闭着眼睛,按着Clare的动作节奏,低低地发出呻吟,按照沈知予的经验,这种模样可以让Clare尽快发泄出来。
   
   但今天却不是这样,Clare停下了侵犯,捏着沈知予的下巴,低声说:“睁眼。”
   沈知予听话地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Clare长得极为英俊,金发碧眼,带着不令人反感的侵略性,是不少上层社会男孩女孩追逐的目标。
   但沈知予依然对他没有感觉,他不过是惯于承受这种侮辱——沈知予甚至根本不觉得这是侮辱,只当做一种不痛不痒的放松运动。
   他眼神放空地盯着发着暗光的天花板,眼睛因为Clare不断挤压他脏器的动作,弄得流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Clare变得更兴奋了一些,贴在他耳边问他:“爽得哭了吗?”
   沈知予没有回答。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沈知予还大张着腿,他大腿内侧好像被Clare掐得有点抽筋了,他还能忍受。
   他看着在他身上泄欲的,不再与在外时一样冷静的男人,突然开口问:“今天几号了?”
   Clare闻言停了下来,他被沈知予这个性冷淡的问题问得面容扭曲。
   “闭嘴。”他把沈知予翻了过去,拽着他的头发,像干一条狗一样干他。
   沈知予在地下待久了,体力很差,没过一会儿就被Clare弄得半昏迷了,也不知过去多久,Clare才在他身体里释放了第一次。
   这场酷刑,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是Clare带给他叛逃的惩罚,沈知予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并因此收到了责罚。
   隼计划表面上是普通的人工智能制造计划,实际上却是将下层人罪犯脑部试验与机械。
   沈知予是新基因计划的代表人物。他从下层家庭中被筛选出来,经过数次试验与脑部改造,成功地在15岁时,从D国国立大学的生物电子交互科学系获得了博士学位。
   D国的基因计划负责人将他带入了隼计划。
   凭着出色的能力,三年后,沈知予成为了隼计划数据交替小组的总负责人。
   
   数据交替小组的主要工作,是在接收到试验部对人类大脑数据化的资料后,以人类数据为基准,模拟出不同的智能程序,让程序并接受人工智能测试,观察其是否具有普遍意义上的、进行思考和产生情感的能力。
   
   Clare亲自带沈知予参观基地时,曾对他介绍说,试验部的资料来自于死亡的下层流浪人群,沈知予并未细想,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直到有一天,在沈知予的数据交替试验程序即将取得突破的关口,他站在B区的11号电梯里,报错了定位。
   沈知予让电梯去地下九层,而电梯显示错误。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卡竟然没有进入权限。
   数据交替小组的负责人,理论上可以进入除了隐私区域的所有地方,但沈知予却被底下九层B区拦在了门外。
   沈知予心里有了疑问,他在深夜临时篡改了权限,下到了地下九层,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了炼狱。
   无数的人体浸泡在营养液中,躯体连着脉搏和呼吸仪器,一些人的大脑被割开又缝合,沈知予才明白,他手中精确的数据源于活体。
   
   他退出了九层的大门,颤抖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删除了记录,他开始探寻隼计划的真正目的。
   在层层迷雾揭开后,沈知予终于理解了“隼”的含义。
   隼,一类凶猛鸟类,经由驯养,可辅助打猎。
   而人工智能一经成熟,下层人就丧失了所有的存在必要,中上层人的空间和资源将不会再被压缩。
   下层人会被取代。
   
   沈知予带着他的科研成果逃出了研究基地,他孤身一人,绕过层层关卡,来到了A国,将成果置于一台全息游戏舱中,沈知予叫他纪卯。
   纪卯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他的原始数据中,最后一部分模拟多巴胺分泌的模型,源于沈知予的腹侧背盖区。
   沈知予在十二岁时就接受了第一次脑部手术,摘除了情感产生的主要部位,但他保留了数据,在A国最后完善纪卯的程序时,真的派上了用处。
   
   不过沈知予那时候看着纪卯对谁都兴趣缺缺,还以为他天生就不善于对人产生爱,并没有想到只是人不对。
   
   在纪卯被完成后,沈知予发现Clare的追查网已然密布全球,发现他只是时间问题,便删除了所有的资料,金蝉脱壳到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等待着Clare的到来。
   他希望能骗到Clare,让Clare以为他从未去过别处,那样就能再多给纪卯争取一些学习的时间。
   但他更希望纪卯能够永永远远待在他建造的温房之中,吹风淋雨,喝水吃饭,和普通人一样活着。
   就连他被Clare按着侮辱的时候,他也在做祷告,祈求纪卯听他的话,不要在任何地方搜索他的信息。
   
   
   
   性爱是世界行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蓝星的此时、此刻,会有多少对爱侣或生意伙伴,正汗流如注,共赴巫山。
   
纪卯没想到贺知真的会同意和他做爱。
  就如贺知也没料到纪卯会和他发生关系,令人愤怒的是,纪卯明显就比他熟练很多。
  
  纪卯坐在贺知身边,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他靠贺知很近,体温淡淡地透过薄棉布和近距离的空气,笼罩着贺知。
  他拉着贺知的手,放在自己的T恤边缘,又轻又软地贴在贺知耳旁,勾引一般问贺知:“你要不要帮我脱掉?”
  贺知照做了,他把纪卯的T恤拉了起来,纪卯抬起手臂,T恤就被扯了下来,露出光洁无暇的上半身。
  纪卯看着贺知,抓着他的手腕,让他在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抚摸着。
  纪卯的皮肤细腻光滑,贺知的肤色偏深,抚在纪卯瓷白的腰肌上,便显得有些情色。
  “有感觉吗?”纪卯弓身,用额头抵着贺知,询问他的感受。
  贺知反手抓住纪卯的手肘,把他压在沙发上,手撑在纪卯身侧,俯视着他:“你呢?有感觉吗?”
  
  “没感觉,”纪卯如实说。
  他抬起膝盖,顶了顶贺知的胯,计算着膝盖移动的弧度,以此感知贺知的状态,才刚碰到一个突起的东西,膝盖就被贺知按了下去。
  看着贺知面无表情的样子,纪卯就抬起脸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发现贺知的紧张变得难以掩饰,纪卯低声对他说:“你不进来,我怎么有感觉?”
  贺知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扛了起来,带上了楼。
  
  就像纪卯第一天来贺知家时一样,贺知把他扔在床上,然后纪卯的裤子也脱了,让他赤裸地躺在这个房间里。
  就像贺知荒淫无度的梦里一样。
  
  纪卯对着贺知张开腿,贺知解开了皮带,压了上去。
  纪卯供人取乐的地方会自动分泌模仿体液的润滑剂,实验室为了让他更好地根据主人的姿势变换模式,装了很完整的感应系统,贺知刚探了一根手指进去,纪卯就忍不住叫了一声。
  “很湿,”贺知戳刺着评价,又问他,“有感觉吗?”
  纪卯眼睛微闭着,抬手握着贺知的手腕,教他:“再放一根进来……”
  纪卯沾染了情欲味道的声音,让贺知大脑充血。
  贺知没有再用手指替纪卯扩张,他拉下了裤子,将硬的发烫的性器抵在纪卯殷红的入口,缓缓推了进去。
  纪卯没有用这身体做过爱,自然也不知道完整的感应系统有多灵敏,他被贺知塞得满涨,只觉得魂魄也要升空了,连操控身体都无法做到,只能瘫软地曲着腿,由贺知在他体内进出。
  
   “不行了,贺知……”纪卯无法承受贺知的力度,他的身体快被撞散架了,他抬手推了贺知一下,几乎要崩溃了一样,软着声喊贺知,“够了,你先停……”
  贺知手按着纪卯的腿根,将他的腿打得很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性器没入纪卯体内,又拔出大半,带着些晶莹的东西,复又连根捅入,停留了几秒,享受紧致湿润的甬道。
  纪卯难受得想把贺知推走,却被贺知压在床上,更快速地进出着,他张口,尝试了许久,才吐出不成语调的求饶:“真的够了……”
  “行的,卯卯,”贺知贴着纪卯的身体,低头轻触着纪卯的嘴唇,又不与他深吻,“还不够。”
  “够了……”纪卯用尽全力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够了……”
  贺知放缓了动作,轻轻顶送着,笑话纪卯:“你就这样?”
  纪卯都快哭了,他算是知道人类梦遗和真枪实战的区别了,听贺知问他“我和游戏里那个谁搞得你舒服”,纪卯恨不得死过去,根本不愿意回答贺知,甚至翻身想让贺知从他身体里出去。
  贺知轻而易举地握着纪卯的胯,不让他动弹,重新开始埋头苦干。
  “你太轻了,”贺知看纪卯几乎要受不了了,还抓着他,要他睁眼看,“卯卯……”
  纪卯听不得贺知这么叫他,遮着眼睛的手移开了,去捂贺知的嘴。
  贺知把他翻了过去,开始冲刺,纪卯发出断续的呻吟,却惹得贺知动作更粗鲁。
  
  在纪卯的推拒中,或许也怕纪卯的身体承受不了,贺知从纪卯体内退了出来,让纪卯夹紧双腿,在他的腿缝间抽插。
  纪卯趴在枕头里,穴口被贺知撞击带动摩擦着,里头的分泌液渗出了一些,沿着腿根流下来,淌在贺知的性器上,贺知捏着纪卯胯骨的手一紧,趴在他背身,贴着他的耳朵道:“卯卯,你水可真多。”
  纪卯挥手想把贺知弄开,却被他从后面抱着,贺知吻着纪卯的温度感应器,警告他:“再乱动我就重新进来了。”
  纪卯闻言立刻乖乖不动了。
  谁知贺知停了两秒,还是把性器重新塞了进去,纪卯被贺知的出尔反尔气得想骂人,下一秒又被贺知干得连姓甚名谁也要忘记了。
  
  贺知射在纪卯的背上,精液在纪卯透着粉的腰窝处聚了起来,纪卯还跪在床上,他的其他部位没有感觉,也看不到精液沿着他的腰往下滑落的淫靡姿态。
  “你不要压着我……”纪卯想坐起来,却发现贺知的手还在揉捏他的臀瓣,压着他不让他起来。
  贺知又揉了一把才松手,把纪卯抱起来,带去浴室,放进浴缸里。
  
   浴室的灯光明亮,纪卯抬头见贺知衣冠楚楚地按了蓄水按钮,然后才松开了领带,丢在一边。
   纪卯看贺知开始脱衣服,觉得大事不妙,爬起来了一些,讨好贺知:“今天做完了吧?”
  “嗯?”贺知解着衬衫扣子,身影高大,气势逼人。
  不多时,浴缸就被水充满了,纪卯泡在水里,看着贺知把自己脱光了,也泡了进来。
   浴缸很大,纪卯缩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贺知。
   贺知出言安抚:“今天做完了。”
  “好,”纪卯又不需要洗澡,他随便泡了泡水,站了起来,用浴巾擦干了身体,道,“我要去休眠了。”
  还没等贺知说话,他就跑回了房里。
  
  贺知也没有在浴室多留,他回到房里时,纪卯平躺在床的边,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安静地闭着眼睛。
  “纪卯,”贺知擦着头发,开口,“别装休眠。”
   纪卯睁开了眼睛,看着贺知,道:“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
   贺知就捏了一下他的脸道:“我诈你的。”
   纪卯呆了呆,推了贺知一下,翻身背对他了。
   “纪卯。”贺知把手搭在纪卯肩上,叫他一声。
   纪卯没答话。
   
  “你在游戏里……”贺知把半湿的毛巾扔在一旁,继续问纪卯,“是这么做么?”
  纪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是。”
  差远了,游戏里还能说是势均力敌,轻轻松松,换到现实里,纪卯都快烧起来了。
  “我猜……只是我扩展了游戏的世界,或是程序因为了延续我记忆,而根据反应而提供给我的服务,”纪卯缓慢地分析,“可能我……太……”
   纪卯说不下去了。
   贺知笑了笑,才道:“或者有机会再问问沈舜。”
   
   听见沈知予在前瞻科技使用的假名,纪卯愣了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对贺知道:“我真的要休眠了。”
  “睡吧,晚安。”贺知凑过去,吻了吻纪卯的额头。
  纪卯看见贺知坚毅的下巴碰了碰他的鼻尖,又离开了,也同他道了晚安,祝他做一个好梦。
  
  纪卯真的休眠了,贺知又睡不着了。
  他浑身都很兴奋,可惜纪卯不能感受他的触碰,不能感受他的吻,他的拥抱。
  贺知侧头看了一眼纪卯的脸,觉得有一些后悔,他恨不能穿回几个月前,重新读档,将纪卯的回忆洗去重录,把它变得更美满一些。
   如果换一个见面方式,换一个游戏过程,也换一个更好的贺知,结局会不会更好?
   纪卯想要花就给他花,想要爱给他爱,想要风吹雨淋,想与贺知沉沦欲海,那么统统都给他。
  
   贺知抬手戳了一下纪卯的脸颊,顺着他饱满的线条滑下去,手指不算温柔地按压了几下纪卯的嘴唇,又用自己的嘴唇取代了手指。
   
   反正就算偷亲纪卯,他也不会发现。
  
  12.
  
  第二天,贺知一大早来到了公司,把实验室负责人叫上楼,和他探讨全身装载感应系统的可行性。
  “这……贺总,我们的技术真是做不到,”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只有局部应用感应器的技术,全系统是军方的技术了,罗根总部或许有这方面的能力……”
  贺知摆摆手让他出去了,思索着怎么绕过他父亲,让罗根总部的实验室为他服务。
  他得尽快去罗根任职。
  
  这时候,他的通讯仪震了起来,是他父亲贺永臣的直接来电。
   贺知接了起来,还他妈是视讯。贺知让镜头对着窗外,接受了通话邀请。
  “贺知,”贺永臣坐在他办公室里,背着光,单刀直入,“听说你谈恋爱了?”
  贺知愣了愣,想应该是他妈和他爸说了,就点点头:“嗯,不过他害羞,以后再带来见你们。”
  “查过底细吗?”贺永臣敲敲桌子。
  “您没替我查?”贺知笑了笑,反问。
  纪卯在万有网中把履历构筑的很完美,中层人的学习生活大都可以在网络上完成,孤僻的人比比皆是,即便没人记得他,也不足为奇。
  贺永臣看了贺知那头的蓝天一会儿,才说:“你的感情生活我们不会插手,不过月中发布会过后,你就得来罗根。罗根和你的小科技公司,不能同日而语,做好准备,不要给我丢人。”
  贺知低声说“知道了”,贺永臣便切断了信号。
  
  贺知看着通讯器的光暗下去,忍不住又按开来,看了一下昨晚他偷拍的纪卯休眠的照片,沉思片刻,才继续工作,他桌上摆着前瞻科技公司新全息游戏舱发布会的筹备方案。
  
  游戏舱发布会安排在16日晚,现在测试仓对TL12舱的游戏测试已经完全进行完毕,只要再完成整个系统的维护和更新,以及游戏舱的强度调节测试,就可以投入生产。
  贺知简单看了方案,问秘书:“发布会的参会人员名单确定了吗?”
  “确定了,”秘书立刻调出会场图供贺知参阅,“媒体区域、嘉宾区域的出席人员已经全部确认过。”
  “再帮我安排一个位置,”贺知说,“在嘉宾最前排,离我爸妈远一点。”
  秘书点点头,道:“好的,那么我去再做一张邀请函……”
  “不必,”贺知打断了他,“给他放一个位置就行,我带他过来。”


  训练有素的秘书都呆了一下,才说好。
  能让贺知亲自带过来的人,必然是罗根未来的太子妃了,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承受住贺知突如其来的那些怒火,顺利攻破他心防的。
  秘书打开了公务板的文档,询问贺知名牌信息。
  “他叫纪卯,”贺知突然顿了顿,告诉秘书,“纪律的纪,子丑寅卯的卯。其他什么都不要写。”
  秘书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下午贺知接到纪卯给他发的讯息,说自己辞职了。
  贺知问他为什么,纪卯不肯说,也不肯跟贺知通话,贺知拿他没办法了,只好发讯息问他:“我还能来接你吗?”
  过了大半个小时,纪卯才回答他:“能。”
  
  贺知依循旧习惯,下班开车去接纪卯。
  纪卯正站在造型室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店长送给他的临别礼物,看上去百无聊赖。
  天气有些阴沉,纪卯看着也不是很愉快,他上了车,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坐着。
  “为什么突然辞职?”贺知问他。
  纪卯望着前方,道:“你说,我在复古造型室上班,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可没说。”贺知也看着前方,撇清责任。
  
  “我不适合接触人群,”纪卯想了想,道,“我没准备好。”
  贺知怎么听这话怎么觉得耳熟:“这话我说的吧。”
  “我觉得有道理,”纪卯说,“今天Jerry把手割破了,一个客人点名要叫他理发,你知道,我们根本没有人会理发,只会用理发仪。Jerry学是学过一些,但也做不好,所以他不小心把手割破了,血流的滴在地上。”  
  “你怕你割破了不流血?”贺知问他。
  纪卯摇摇头,告诉他:“不是的。”
  他停了一阵子,才又道:“你不知道我又多羡慕他,能做个人。我却太不一样了。”
  贺知喜欢有些忧郁气质的脸,所以纪卯面无表情时,看上去就会很不开心。如果只是泄欲的充气娃娃,这样的表情会让贺知性致高昂,可是他是纪卯。
  贺知的心紧了紧,他想出言安慰纪卯,告诉他“没什么不一样”,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又不是事实,说假话不会让人心情更好。
  贺知用右手偷偷碰了碰纪卯的指尖,轻松地说:“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我给你当司机。”
  纪卯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纪卯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一直在担忧沈知予的安危。
  距离沈知予从前瞻科技离职,已有四个月零十八天,纪卯听话地没有搜索任何关于他的东西,但他有一种预感,沈知予过得并不好。
  而纪卯过得太好,他一直在逃避。他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专注地在复古造型室虚度光阴,窗外六月的初夏日光照不到他,自东向西的风吹不到他,纪卯与任何人类不一样,沈知予将他创造出来,却像一个把小孩宠得无法无天的慈母,他不愿意让纪卯多负一点点责任。
  沈知予是理想主义者,纪卯需要肩负的东西,远比他现在承担的多。
  
  
  车子绕过了一个街口,纪卯突然坐直了。
  “你停一下。”纪卯拍拍贺知的手,指了指不远处排着长队的地方。
  “怎么?”贺知边问他,边把车停在路边。
  纪卯道:“你等等我,这是最近一家很热门的冰激凌店,一个新基因计划的毕业生开的,掺入了一种特效剂,不影响身体机能,可以让你在半小时后看到彩虹。”
  贺知拉住了他的手,看着从门口排到街角的队,皱着眉道:“你又不能吃,凑什么热闹?”
  纪卯并不理会贺知实事求是的说法,执着地去排队了。
  
  贺知看他穿过街,就也下车了,走过去陪他排队。
  纪卯偏头对贺知说:“你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我贱。”贺知言简意赅道。
  纪卯抿着嘴笑了笑,抓住了贺知的手,贺知低头,把手指插进了纪卯的五指中,同他十指扣着。
  
  来排队的都是穿着体面的上层女孩子,撑着阳伞有说有笑,贺知和纪卯两个大男人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女孩子们都有礼貌,哪怕心里有一万种猜测,也不会特意转头打量他们。
  队伍缓缓地向前挪动着,排了十分钟,才排到了一半,贺知插在裤兜里的手抬起来,看了看表。
  纪卯知道贺知会不耐烦,抬头一看,脸是有点黑,就说:“你去车里吧。”
  “不去。”贺知说。
  纪卯刚想说什么,后面有一个女孩子叫了他一声:“Jimmy!”
  
  贺知跟纪卯同时转过脸去看,一个短发齐耳的瘦小的女孩笑眯眯地跟纪卯招手:“怎么在这里碰到你啊?”
  这是纪卯的一个客户,每周都会来造型室找纪卯聊天。
  她曾经和一个下层街区的男孩子谈过一次恋爱,在被她父母发现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阶级管理局的人按照她监护人的要求,来为她清洗过一次记忆,可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她还是记得和对方在一起的一小部分细节。
  她喜欢去下层人聚集的地方,那让她感到熟悉和温暖。
  “这是你男朋友吗?”女孩子好奇地看着贺知。
  纪卯也看了贺知一眼,刚想岔开话题,贺知就大大方方道:“是啊。”
  他的坦然让纪卯有些发怔,开始回想他们什么时候就突然在恋爱了。
  
  纪卯想得忘记了时间,好像一秒钟就排到了队。售货机器人问他选择哪种口味,纪卯挑了樱桃百利甜,他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不一会儿,机器人就将他的冰激凌从窗口递了出来,纪卯递给了贺知。
  “哇,樱桃百利甜,”女孩子问纪卯,“你还是减肥不吃吗?”
  贺知握着冰激凌,问她:“连你都知道他减肥的事情?”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女孩子笑着也点了一个同样口味的冰激凌,对纪卯道,“可是这是樱桃百利甜哎。”
  贺知基本没吃过这些,对着冰激凌尖咬了一口,馥郁的甜味在他舌尖化开来,带着酒的醇香。
  “我不吃。”纪卯义正言辞地对女孩子说。
  “那你看不到彩虹了。”女孩取了她的冰激凌,可惜地对纪卯说。
  贺知说:“不要紧,他有我。”
  女孩子的行驶器就在不远处,她一靠近,门便移开了,她和纪卯挥挥手,坐了进去,又按下窗,想同纪卯再说声拜拜,就看到贺知另一只手握住纪卯的肩膀,把纪卯拉近了,在光天化日下跟他舌吻。
  她默默把窗按了回去,选择了她新租的房子的地址,并以平时的三倍速前进。
  
  “尝出味道了吗?”贺知没吻几秒,就放开了纪卯,问他。
  纪卯说:“没有。”
  贺知摇摇头,拉着他往车里走:“没有就没有,能看见彩虹就行了。”
  
  纪卯不明所以地进了车里,看贺知一路狂飙回到家,把自己抓到院子里,贺知打开了楼顶的一台射灯,直直打在花园的草坪上,就像阳光照在地面,纪卯不能感受热度,却能感到光芒。
  开了灯,贺知绕到屋后去,拖了根水管出来,纪卯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贺知用水柱冲洗草坪,然后有一道很小很小的彩虹出现在草坪上方,它真的很小又很浅,但也真的是彩虹。
   “看见了吗?”贺知扔了水管,看着纪卯,他贴近了纪卯却没吻他,而是告诉他,“你是一样的。”
   
   所以过了半小时后,贺知抓着纪卯在楼上运动,还说纪卯身上有彩虹,纪卯都原谅了他,没为贺知的缺乏床上素养感到生气。
   
发布会前夜,贺知和纪卯单独在家。
  贺知看墙幕上偶像剧播着,便拿着水杯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告诉纪卯:“明天前瞻科技的全息游戏舱开发布会。”
  纪卯“嗯”了一声,他正连着网和别人沟通。
  纪卯近几天找到了一个收入可观的不合法工作,在万有网上替学生代写高标专业论文,纪卯的客户都是受精英教育的上层学生,他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保护学生隐私,确保不会被网络监管部门发现。
  而且纪卯不但提供完美的论文,还和学生沟通答疑,保证通过测试。他做了一单之后,那个差点被开除出学生真的拿到一个大高分,给他介绍了不少同学过来。
  
  纪卯多线程工作,不疾不徐地同时和许多人联络着,还有空分出神对贺知说:“我知道啊,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全息游戏舱TLa,罗根太子收官之作。”
  “你明晚和我一起去。”贺知坐下来,对纪卯说。
  纪卯转头盯住了贺知,没说话。
  “好不好,”贺知把水杯放在一边,抓着纪卯的肩膀把他拉到身边,“来看我大出风头。”
  “我的脸……”纪卯有些犹豫,贺知的助理一定是见过他的样子的。
  “这不要紧,带个口罩就行了,”贺知道。
  其实助理一不会多嘴,二当今整容技术发达至此,他贺知找个人整成一个喜欢的模样,也不是难事。
  不过为了让纪卯安心,他还是说:“保证不会拍到你。”
  他把纪卯安排在直播摄像头的死角,两道光中间的阴影区域,除了贺知,没什么人能看到他。
  
  于是第二天晚上,贺知带着纪卯好好打扮了一番,带着他去了发布会现场。
  发布会五面环绕墙幕,重复播放着TLa游戏舱的广告,一名男子漫步深邃广阔的太空,潜入无穷无尽的深海,拥吻佳人,挥杆击球,然后他的碎发被海风吹拂着,眼前出现了一张脸。
  纪卯跟着助理往他的位置走,看见墙幕上的画面,脚步顿了顿。
  这是The Last Day的一幕,这是他曾经的脸。
  “纪先生?”助理感觉纪卯停住了,便转头询问他,“怎么了?”
  纪卯摇了摇头:“没什么。”
  
  贺知让纪卯来看他的发布会,主要是为了耍帅。
  他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待整个大厅的墙幕幻化成了游戏舱内的景象,贺知便开始有条不紊地作介绍。
  纪卯坐在暗处,戴着口罩,身边坐着西装革履的上层人士,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出声询问。
  贺知的父母坐在正中间,中央上方垂下的屏幕不时会闪现罗根集团董事长罗永臣的脸,充分暗示了贺知的身份,和他未来将要去的地方。
  
发布会进入了媒体提问环节,最开始都模式化的问题,贺知一一回答了。
快结束时,一位来自时尚周刊的记者问起Tla对贺知个人的意义。
  “Tla对我本人来说当然是意义重大,”贺知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手势,五块屏幕同时变成了深色流动着的图像,贺知道,“这是我告别前瞻科技的作品。”
  说完,贺知看了他爸的方向一眼,镜头立刻转向了贺永臣,后排媒体发出了了然的感叹。
  
   这时候,那名记者又问了贺知一个敏感问题,在告别前瞻科技的时候,感情上有没有什么发展。
   这种问题,一般贺知是不回答的,主持人刚想把话题绕过,贺知打断了他,突然脱了稿,自由发挥起来。
   “在这个场合说这些不大好,在座都是来参加发布会,不是来关心我私生活的。”贺知公事公办地说。
记者本来也是受人之托才问得这个问题,没想贺知真的回答,哪知贺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确实有太多人关注我的私生活,所以我选择在我还在前瞻科技任职的时候先说一声,而不是等去了罗根集团再公布。”
   原本有着些许讨论声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TLa对我来说不止是终点和起点,”贺知垂着眼,想了想,才又说,“它也给我带来了一段感情。”
  几秒后,全场哗然,贺永臣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身旁坐着的傅好音倒是很感动。
  
  万有网上的发布会直播观看人数直线上升,各个媒体都疯了一样在首页和社交网络中插入了紧急新闻。
  不论贺知有多低调,多不热衷于在公众视野活动,他特殊的身份和几乎不存在的绯闻,都让媒体和上层群体对他的婚恋状态关心至极,这从贺知每一次接受采访时最后的问题就可以看出来。
  纪卯在台下看着贺知,贺知没看他这边,他又交代了一些事情,结束了发言。
  
  发布会的会后采访时间终于到了,财经科技媒体人都和八卦杂志一样蠢蠢欲动,不过贺知却下台了,换了前瞻科技的总经理上台答疑。
  贺知的助理猫着腰进场,把纪卯也带了出去,在发布会台后,贺知等着他。
  纪卯走了过去,贺知就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升降梯走。
  “怎么样?”贺知的表情有点得意。
  纪卯撇开眼,道:“这台游戏舱的技术水准不错。”
  贺知听了就把纪卯按在升降梯的墙上,威胁他:“给你一次重新回答的机会。”
  纪卯说:“很厉害。”
  “哪里厉害?”贺知低头用嘴唇碰了碰纪卯的额头,又问。
  “私生活厉害,”纪卯闭着眼睛,胡乱亲了贺知一下,“哪里都厉害。”
贺知都来不及再细细品味纪卯的亲吻,升降梯的门便开了。
  
  贺知拉着纪卯上了一台车,纪卯看着这车子,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和The Last Day里的一台很像。
  “这是最像的一台了。”贺知发觉纪卯的目光,有些别扭道,“游戏里那个型号,最后一台在2056年就融了,设计也他妈不知道做功课。”
  纪卯坐了进去,自己乖乖系好安全带,问贺知:“我们去哪?”
  贺知开了车,上了路面,他们在上层中心街区的展览中心,宽阔的马路整洁干净,纤尘不染,满月的光辉照得路面闪闪发亮,贺知降下了车顶,让自然风吹拂着他们。
  纪卯看到自己的发丝在眼前飘,那么就是有风。

  “A市没海,我带你看看晚上的北恒湾。”贺知看着前方,说。
  恒湾是A市最大的一个湖泊,几乎看不到边际,如果是行驶器,高速飞行只需10分钟,但贺知开车,愣是开了一个钟头,才开到北恒湾。
  
  北恒湾在A市市郊,要穿过一个森林公园,才能见到亮着灯的跨湖大桥与最静谧的湖岸。
贺知的身份卡通过了识别,他带着纪卯驶到了湖边。
  星光好像永远不会消失的光源一样,包裹着他们,也洒在湖面。
贺知看着纪卯,紧张地欲言又止,再欲言又止,一直等到纪卯推开车门走下去,他都没有办法顺畅而成熟地表白。

  “你出不出来看看?”纪卯敲敲贺知的车窗。
   贺知老老实实出来了。
   纪卯走到了恒湾的木质栏杆边,回头对贺知招手,贺知没过去,他打开了后备箱,里头有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与一瓶香槟。
   纪卯又走回去看了看,摘了一朵玫瑰,别在贺知的领口,夸他:“你今天很帅。”
   贺知拿了酒,说:“我什么时候不帅过?”
   “贺知?”纪卯叫他一声,贺知就低头看着纪卯,听纪卯认真地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贺知发愣地看着纪卯,纪卯叹了口气,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指着恒湾,告诉贺知。
   贺知反应很慢,他呆怔着不说话。
   纪卯慢慢走到木栏边,不怎么熟练地翻了过栏杆,贺知才有了动作,他走过来,站在自己的面前。
   等贺知站定,纪卯点点自己的嘴唇,对他说:“轮到你了。”
   
   他们依旧隔着木栏接吻,有一个人有体感,有一个人没有体感,但初夏晚风和无边湖景都温柔地笼着他们,叫他们顺顺利利做成主角。
   纪卯是特别勇敢的人工智能,体贴入微却擅于抢跑,贺知还没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他偏要抢先说。
   那么爱侣告白再随便,也好像海誓山盟过了,就永远不再变了。
   
   
   
   
   
   13.
   
   
   自从回到基地,沈知予一直靠药物入睡,只有Clare在的时候,他才能因为身体的疲惫睡一个很长却糟糕的觉。
   这天清晨五点,他刚入睡半小时,他体内的生物能收信器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位置的信息。
   "AWAKE."
   
   沈知予的眼睛倏然睁大,他查看了时间,讯息是两个多月前发出的,经过他设置的层层传输,又因为基地的屏蔽设置,沈知予直到现在才收到。
   将沈知予带回基地时,Clare头一件事就是检查了沈知予的全身,好在沈知予的收信器是十多年前找黑市上一个有名的仿生学专家植入在喉部的,无论用什么检测,都只会测到一个极小的腺体瘤。后来沈知予从基地出逃后,又找他在背部植入了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这信号的含义只有沈知予明白,它发自TL8游戏舱,代表纪卯从他的温房里走了出来。
   沈知予直勾勾盯着房顶,心跳变得很快,过了几秒,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就坐了起来。沈知予的背上有一层薄汗,好像刚刚做完一场噩梦。
   睡梦中的Clare感受到了沈知予的动作,他皱着眉,半睁开眼,抓着沈知予布满淤痕的肩,把他拉下来,按在身旁,又凑过去含了含沈知予小巧的耳垂,问他:“精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Clare的手在沈知予的胸口和小腹游走,逗弄着沈知予精致的性器。
   沈知予打的体感隔离素时效快过去了,被Clare弄了一会儿,就有些抬起头来,半硬地翘着。
   Clare来了兴致,他半坐起来,让沈知予跨坐在他身上。
   沈知予还没有清理自己,他后穴口的润滑剂已经干了,但被Clare用手指撑开了甬道,Clare灌在里面的精液就流了出来。
   感受到Clare硬邦邦的东西挤压着自己的臀部,沈知予没等Clare扩张几下就坐了上去,让粗硬的性器进入自己,麻木地上下动了起来。
   
   “这不是很乖吗,”Clare扶着沈知予的腰,帮他动得快些,“等你把程序写出来,或者我找到了它,就再对你好点。”
   沈知予发出细碎的呻吟,看上去迷迷糊糊的,好像没有在听Clare的话。
   “沈知予,”Clare靠近他的耳朵,逼着他回答,“它在哪里?”
   沈知予的眼神看上去没什么焦距,他发出一声轻软的鼻音,又说:“好。”
   然后便垂着头吻住了Clare,发觉Clare的身体僵直了一下,沈知予用双臂绕着Clare的背,看上去又柔顺又沉溺于欲望。
   果然,Clare就不再逼问他了。
   
   
   
   
回家路上,贺知眼皮一直在跳,仿佛有什么未知的灾祸在等着他,他看了一眼安安静静握着朵花发呆的纪卯,什么也没说。
  
  他们到家时近两点,进了门,贺知房里已经灯火通明,贺永臣和傅好音坐在客厅,气氛沉重至极。
  贺知的心跳险些漏一拍,他拉着纪卯,走过去,随意问:“爸,妈,你们这么晚来干嘛?”

  贺永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站了起来,道:“跟我上来。”
  纪卯先松开了贺知的手,他推了贺知一下。贺知原本与贺永臣对视着,被纪卯一推,就捏着他手腕把他拉到身前,当着父母的面吻了他一下,宣誓了主权,才跟着贺永臣上楼。
  
  纪卯走到沙发前,见傅好音看着眼中隐隐有些担忧,便开口道:“阿姨喝点什么?”
  他走到饮料柜边,转头继续询问:“牛奶、橙汁还是纯水?”
  “有咖啡吗?”傅好音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要一杯拿铁。”
  纪卯走到咖啡柜按了拿铁键,等咖啡做好了,给傅好音端了过去,放在她面前。
  
  “卯卯,你不喝吗?”傅好音问。
  纪卯摇摇头,道:“我不渴。”
  傅好音直勾勾盯着他,用极轻的声音道:“是不渴,还是不能喝?”
  “是不能喝,”纪卯抿了抿嘴,“也不能吃饼干和蛋糕。”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平静,还是会悔恨自己曾经骗过傅好音的话,会懊恼紧张。
  傅好音点了点头,她还看着纪卯,眼里泛起了些水光,眼看要落下来。

  纪卯手足无措了起来,他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傅好音,傅好音接了下来,叠起来擦了擦眼角,问纪卯:“那你……有感觉吗?”
  她把手伸出来,覆在纪卯的手背上。
  纪卯诚实地摇了摇头,他不敢再看傅好音,纪卯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羞耻。
  傅好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卯卯……你爱贺知吗?”
  纪卯终于敢于直视傅好音的眼睛,而他在傅好音的眼里读到的问题,却是“你会爱吗”。
  
  数字1和0非黑即白,规规整整,人类努力了上百年,也没法搅乱一板一眼的二进制世界。人工智能难以突破现状,仿佛已经成为全球共识。
  纪卯理应是科技革新,受万众瞩目,在被认可前,却要接受质疑,被无数个诸如“你会爱吗”、“你会痛吗”、“你曾经因外物而感到悲伤或喜悦吗”一类的问题缠绕,脱身不能。
  他会爱、会痛、悲伤喜悦都曾经历,但他难以自我证明,也难以获取他人的信任,因为这些都是心里的事情,和人类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是人类有血有肉,所以说谎也能被当真。
  
  “虽然可能您不相信,”纪卯艰难地说,“我会爱人的。”
  傅好音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她弓着腰又扯了几张纸巾擦眼泪,又看着纪卯,停了半晌,才握了握他的手,说:“他也很爱你。”
  
  二楼的书房不如楼下温情脉脉,贺永臣坐在贺知的椅子上,让贺知跪下。
  贺知看了他爸一眼,听话地跪在了地上。
  “纪卯,基因综合测试得分76,毕业于A市华人文理学院半智能设备管理系,”贺永臣慢慢地说,“没有整容记录。”
  贺知低着头,没有反驳。
  贺永臣一字一句道:“贺知,你可真能耐。”
  “您过奖了。”贺知抬头道。
  贺永臣气得抓起贺知的签名笔扔过去,被贺知一侧身避开了。
  “人工智能,你藏着掖着?”贺永臣站起来,走到贺知前面,低头怒视他,“由他在复古造型室打工?贺知,你也该长大了吧?”
  见贺知不吭声,贺永臣低声道:“纪卯我带回去了。”
  贺知一口拒绝:“不行。”
   贺永臣不耐烦道:“没得商量。”
   “我也没得商量。”贺知说,他面色沉稳,和他爸交锋。
   贺永臣看了他几秒,问他:“你认真的?和个人工智能?”
   贺知跪得膝盖发麻,扶着手边的椅子站了起来,和他爸探讨:“我认不认真您看不出来?”
   “……”贺永臣看着贺知毫无悔意的脸,“你真是被你妈宠坏了。”
   贺知耸耸肩,道:“那得怪我妈。”
   贺永臣又不敢怪他太太,只好强压怒气道:“我和那个人工智能谈谈,让他上来。”
   见贺知还磨磨蹭蹭,贺永臣不耐烦地问:“你这什么宝贝,我说句话都不行?”
   他走出去,望着楼下两个人,客气地对纪卯说:“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
   
  纪卯闻言走上去,刚要进房,被贺知拦住了。
  贺知对贺永臣道:“我和他一起。”
  他不太想让纪卯和他爸单独待着,他爸面对家人没原则,面对别人就是另一套了,保不齐和纪卯说出什么话。
  贺永臣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纪卯便没让他跟着进书房,只是让他放心。


  沈知予在走之前,和纪卯短暂地聊过他在D国的经历。
  他告诉纪卯,一旦被发现,最佳的选择还是罗根集团,因为A国与D国不同,在经历一起轰动全国的总统女儿自杀案后,A国政界对下层人的观点有了些许的转变。
  罗根集团和军方、政界皆关系密切,对阶级的认定也相当微妙,不易判别。
  不同于X集团彻底与下层划清界限,罗根集团一直以来都有慈善合作项目,在部分地区雇佣下层人替代简单的机械劳动,并且支付不算低廉的酬劳。
  纪卯这样的高级人工智能被创造出来,如果没有被错误使用,理应是件值得普天同庆的事,但X集团的目的过于极端,纪卯不能留在那里。
  而一旦纪卯进入罗根集团,贺永臣和他背后的势力必然会保护纪卯的信息不至外流,哪怕要对纪卯进行研究,也比在X集团好。这也是沈知予选择在前瞻科技隐姓埋名的原因之一。
  
  现在事态到了这种地步,纪卯再逃避,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沈知予爱着他的创造物,所以给纪卯逃避的选择,这并不是正确的。
  
  
  贺永臣请纪卯坐在他对面,第一个问题就直指中心:“沈舜是不是你的创造人?”
  “是。”纪卯承认。
  “你的假身份确实做得完美无缺。”贺永臣道。
  纪卯问他:“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太太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跟贺知十二岁时画的一张画一模一样,而你没有整容记录,”贺永臣说,“我不相信巧合,所以让秘书帮我查了查贺知最近所有的动向,他前后向实验室定制了三台充气娃娃,用你的脸。”
  “TL8游戏舱的事,我也略有了解,”贺永臣说了下去,“沈舜就是隼计划在三年前叛逃的一个负责人,我说的对吗?”
  “他和我提的不多。”纪卯没有否认。
  贺永臣点点头,道:“这是对的,你人性太多,又不够成熟。”
  纪卯看着贺永臣,不说话。
  “你觉得贺知不错?”贺永臣继续道,“那小子现在是很喜欢你,但是贺知比你更不成熟,你们在一起,变数很大。”
  纪卯不反对贺永臣的话,真诚地求教:“那怎么办呢?”
  贺永臣愣了愣,他又不是来充当感情顾问的。
   “有什么办法解决吗?”纪卯又问。
  “这样吧,”贺永臣想了片刻,道,“你来罗根,我可以让你过和人类一样的生活,给你提供最好的技术,在你同意的范围内获取你的数据和构成。我不要求你和贺知分开,不过……”
  纪卯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
   贺永臣顿了顿,才道:“你必须从贺知家搬出去,这里不够安全,也不方便。”
   
   贺永臣阐述了他和军方准备为纪卯提供的东西和要获取的信息,建议他和贺知一个月见一次面,可以用通讯工具联系,但最好不要太过频繁。
  “我永远不能和贺知住在一起了吗?”纪卯询问。
  贺永臣考虑了一会儿,道:“两年。”
  纪卯同意了。
  贺永臣点了点头,又道:“贺知那个脾气……”
  “我跟他说吧。”纪卯体贴地接话。
  “我明天派人接你,”贺永臣结束了谈话,叮嘱纪卯,“等我们走了再说。”
  纪卯笑笑,和贺永臣一起走出门。
  
   与贺永臣想得不同,在纪卯面前,贺知没有那么不好说话。
   
   纪卯对贺知说了很多,说了沈知予创造他的过程,和沈知予最后留下的话,又复述了他与贺永臣的谈话。
   他们彼此都知道纪卯不可能永远留在贺知家里,做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贺知沉默了很久,说是尊重纪卯的决定,虽然看上去有点不大高兴。
  “一个月太久了,”贺知讨价还价,“一星期一次。”
  纪卯不说话,贺知就把他按倒了,低头贴着他说:“刚跟我表白完就不见人影,这他妈是谈恋爱的样子吗?”
  纪卯别开了脸,道:“我又不是人,没有不见人影。”
   他现在已经很好地接受了事实,甚至会拿这些事开玩笑,当然,并没能成功逗乐贺知。
   
  贺知决定不再跟纪卯计较,他捏了捏纪卯的脸,告诉纪卯:“我妈很喜欢你,她问我有没有技术能让你有体感。”
  纪卯想起傅好音的泪水,心中便有些沉重,还有沈知予的音讯,他与贺知的未来,都像挂在他头顶的一把钝剑,摇摇欲坠,悬而未决。
  “别摆这种表情,”贺知察觉纪卯的忧虑,扳正了他的脸,看着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如我们——”
  纪卯抬头啄吻了贺知一下,迅速地说:“快过载了,我休眠了,晚安。”
  然后就真的休眠过去。
  贺知瞪着纪卯安详的睡脸,憋了一肚子火,等第二天早上纪卯醒过来,才撒出去。
   
   2090月6月17日,下午3点时,贺永臣和国防部部长一起来接纪卯。
   D国有隼计划,A国自然也有自己不能声张的项目。他们带着纪卯来到了恒湾,经过一个隐秘的入口,进入了湖下的一个实验基地。
   基地建造在恒湾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宽阔空旷的平面建筑,纪卯的新身体,和刚刚组建的以他为中心的研究小组,正等在那里。
   
   
   
   
   14.
   
   
   K国,罗根集团核电项目,厂区地下管网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拆弹小组成员全都紧紧盯着停止运转的主炸弹时钟,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没人敢阻拦纪卯,他畅行无阻地走到了主炸弹前,对着炸弹看了几秒,突然抬手去碰炸弹的反平衡引爆装置。
  拆弹专家组的组长离他最近,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见纪卯的手径直伸向炸弹,一时之间,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即使计时器失效,只要反平衡引爆装置还在,炸弹依然会爆炸。
  组长的心跳在瞬间骤然加快,头皮发麻,瞳孔放大,这一刹那,眼前犹如幻象一般闪现出炸弹爆炸,烈焰喷涌,热浪袭来的场面。
  他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就随即发现了纪卯的不正常。
  人类的手是不可能精确到徒手拆卸反平衡引爆装置的程度的,甚至连最精妙的机器臂都难以控制拆卸力度,但纪卯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了,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如入无人之境。
  他用四根手指维持中心平衡,拇指拨弄着装置边缘的固定器,只花了几分钟,就摘下了一整个反平衡引爆装置。
  组长有些恍惚,因为纪卯所做的一切都与他的常识差距太远。
  
  纪卯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装置递给他,道:“有劳。”
  组长一震,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接了,看纪卯蹲下去,打开了放在一旁的工具箱,取出镊子和线钳,专心致志拆起主炸弹。
   盯着纪卯的侧脸,组长不知为何萌生出了一种荒谬的猜想:纪卯或许是比人类更为高级的物种,和超级英雄电影里的场面一样,纪卯天赋神能,可以操控电磁,干扰一切。


  纪卯将主炸弹拆除之后,拆弹组专家也开始配合他的行动,十几个钉在管道顶部的子炸弹很快就被拆除完毕。
   组长与无线电那头的Clare报了喜讯,指挥下属将拆下的炸弹装置完毕,一道撤离现场。
   军官们在生死线走了一遭,边走边谈笑,雨靴蹚着水,在薄薄的水面上踩出踢踏声。
   纪卯也将他的工具箱收好了,慢悠悠跟在部队后面。
   

   而地下管网之上,防护罩已经撤走,空无一人的厂区又慢慢被回巢的下层劳工填满了。
   工人们心里还带着些不可名状的紧张,生怕炸弹没拆干净,但迫于生计,又不得不继续工作。
  柯明和Clare的神情倒是一模一样的如释重负,尤其是柯明,他都做好了与厂区共存亡的准备了,没想到事情真的这么轻松解决了,柯明也要乘车返回厂区,去接这位神奇的外援。
   按道理,Clare应该和柯明告别,他得集合下属回基地复命,但他对着一位下属嘱咐了几句后,坚持要和柯明一起去接纪卯。
   柯明惮于Clare的身份,不敢强硬拒绝,只好让Clare一起上了行驶器,开到了地下管网出口,等纪卯出来。
  
 
  纪卯在组长后面顺着梯子爬上地面,就看到一辆观光行驶器停在一边。
车上坐着罗根集团K国核电项目总经理柯明,以及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白人男子,纪卯迅速地过了一圈资料库,找到了白人男子的资料,国际刑警组织的一名高级警官,名叫Clare。
  纪卯走过去,对着柯明笑了笑,问道:“柯先生?”
   “是我是我,纪先生您好,”柯明热情地伸手和纪卯交握,请他上来,“纪先生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纪卯谦让了几句,他穿着雨靴,在地上跺了跺,又把风衣脱了挽在手臂上,才踩着踏板上了行驶器,坐在Clare身边。
   见Clare得眼神凝在他身上,他就对Clare点了一下头。
   观光行驶器的外壳是透明的,阳光穿进保护罩,斜着打在纪卯的脸上,他像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他的嘴唇如新生的玫瑰花瓣一样柔嫩红润,皮肤白得剔透,头发被落日的余光照着,泛着细腻的光泽。
  
  
Clare对纪卯的兴趣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的手臂放在座位靠背上方,贴得纪卯很近,问他:“你是罗根集团的员工?”
  纪卯垂眼看了看Clare挨着他的膝盖,答道:“算是吧。”
  “算是?那到底是还是不是?”Clare突然收了笑容,紧盯着他逼问。
   柯明原本在前面用通讯工具给下属安排工作,听见Clare极具攻击性的问题,心头一紧,放下通讯器转过头,还没想好要怎么打个圆场,纪卯就先行回答了。
   “是,我是罗根集团的员工。”纪卯看上去也不像生气,不过是有点无奈。
    “哦?在哪个部门?”Clare并没有见好就收,又顺着纪卯问。
   他审讯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欲,眼神直勾勾地黏在纪卯的脸上,还没等纪卯回答,他又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纪先生,你没有毛孔。”
   
   气氛倏然凝固了,纪卯面无表情地看着Clare。
   Clare迎着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等他回答。
  “——二位,”柯明怕再这么聊下去,董事长派来的救星真要翻脸了,只好打断了他们,“晚餐想吃什么,我们食堂的大师傅中餐做得很好。”
   “我不吃了,要回基地。”Clare被他横插一句,倒也没有执着地继续拷问纪卯,好像他需要的只是讯问的经过,而非结果。
   Clare又打量了纪卯几眼,对柯明道,“我在前面出口下车。”
   
   送走了Clare,柯明长出一口气,对纪卯道:“这审问到我们头上来了。”
   纪卯耸耸肩,没接着柯明的话说,只告诉柯明,他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问柯明能不能将晚餐送来他房间。
   柯明见他不欲追究,连声答好,载着纪卯回到了厂区的住宿处。
  K国的经济不行,住宿处的设施还是简陋,房子四壁漆白了,中间一张大床,窗边一套沙发,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柯明给纪卯安排了网络信号最好的一间房,和他定了餐单,就让纪卯好好休息了。
  

   柯明一走,纪卯就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中东这一趟,纪卯来得很急。
   他原本在北欧处理一些集团的杂事,贺永臣突然一个电话过来,又把他送到K国。
   算起来,他和贺知已经近三个月没有见面了,是他为罗永臣工作两年来,分离最久的一次。
   因为贺知也在接手罗根的大小事务中疲于奔命,他们在三个月里简短地联系过几次,连视讯都少有。
   纪卯忙得插不进一片纸,只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能有空想想贺知。
   思念好像成为了自我安慰的习惯,发乎情,止乎礼,又永无法终结。
   他也不知道贺知是不是也一样,但贺知好像不再那么执拗了。
   罗永臣曾说贺知比他还要不成熟,现在贺知成熟了,纪卯爽约不回电,他也不同纪卯乱发脾气。
   
   原本这次在北欧的工作结束前,贺永臣说给纪卯放一个小长假,纪卯就答应贺知陪他在家待几天。
   这次纪卯在临来中东前,给贺知发了消息,贺知过了半小时,才回复说知道了,好像觉得约会其实也不过如此,可有可无。
   毕竟两年了,如果是一时兴起,也应该累了。  
  
  正想着,贺知突然来电话了。
   纪卯抓起通讯器,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成功定位到贺知的经纬度,握着通讯器就顿了一顿,背靠到在床,接起来,等着贺知说话。
  “怎么样?”贺知单刀直入,语气很差。
  纪卯想了想,才说:“弹拆了。”
  “我是问你怎么样,”贺知的语气有点不耐,又强压住了,继续盘问纪卯,“没什么事吧?”
  “没有。”纪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收工具箱时分了分神,右手手掌上被剪刀划了一道,仿生皮层割破了,露出了里头的小石墨片和硅胶,但这也不算什么有事。
   “是吗?”贺知不信,将信将疑道。
   “嗯,”纪卯简短地答了,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够重视对方的关心,就重新加了一句,“我又没有感知系统,数据不损毁都不算有事。”
   贺知静了几秒,似乎因为纪卯的话,有点儿生气了。
   他脾气本来像狗啃过的,易燃易炸,一点就着,况且对纪卯积怨已久。
   
   纪卯发现自己也变了,变得有点贱,他听到贺知的沉默,竟然有些放心,因为贺知还会为他生气。
   他仔细听着对面的动静,那头风声杂音很大,贺知没说话时,不时发出些气音,像是在走路。
   纪卯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问贺知:“你现在在哪里?”
   “你说我在哪里?”贺知气还没消,没回答纪卯,反问他。
   纪卯坐直了,看着房间门,开始分析贺知那头的背景音,果然,其中有一道很轻微的音轨和他身边的背景音轨对上了,那是属于厂区生物能行驶器的噪音。
   纪卯确定了贺知的位置,又听见贺知那儿杂音小了,似乎进了楼道。
   
   三十秒后,纪卯的房门被敲响了。
   纪卯挂了电话走过去打开门,一个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男子撑着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晚上好。”
   纪卯一手还抓着通讯器,他没有心脏,却觉得自己心跳很快,他抬头看着贺知,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
   “山不来就我,我只能来就山了。”贺知把手提旅行袋丢在一旁,道。
   贺知长得其实只是普通的英俊,眼神里带着股野蛮又无情的戾气,看上去脾气很差,不过在看着纪卯的时候,他的戾气就收敛了些,好像小学男生看见了喜欢的人,想要对对方好些,又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好,才把自己放得低了一些,先与他平起平坐。
   
   贺知说完想往他房里挤,纪卯偏不给他进来,问贺知:“你回的不是‘知道了’么?”
   贺知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抬手钳着他的下巴,低头用额头抵住他,嘴唇几乎要碰到他,却偏偏不吻下来,只是和他对视着,说:“我不是以为你会喜欢惊喜吗?”
   纪卯破天荒从贺知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委屈,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抓着贺知的手腕把他扯开,弯腰把他的旅行袋拿了起来,回身往房里走。
   
   没走两步,纪卯听见贺知关上了门,站在他身后抱怨:“老头子都让你来拆炸弹了,还指望我留在那里?”
   纪卯没有回头,刚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
   
   贺知抱得很用力,纪卯的身体防护网上升到戒备状态,只差向他发送警报。
   背后的人手臂收得那么紧,好像是真的很想念纪卯,但又嘴笨不会说。
   纪卯被他圈得有些恍惚,突然系统提示温度感测器被遮挡住,遮挡物的温度是36.9度。
   温度感测器装在纪卯的后颈,贺知的嘴唇正正好覆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来回摩挲。
   贺知喜欢纪卯后颈的这块区域,因为只有在这一点点的皮肤上,他碰纪卯,纪卯也能知道贺知在碰他。
   
   抱够了纪卯,贺知又把他拉到身边,从头到脚给他做检查。
   纪卯虽然暂时还没有感知系统,但自从被贺永臣纳入麾下,有一整个项目组的高级工程师为他服务,他的人体分析系统逐日完善,对人类躯体行为都敏感的很,贺知一点细微的小动作,他都能发现。
   此刻他发现贺知握着他左手检查的那只手有些发颤,就抬起右手,按住了贺知的手背:“说了没事,紧张什么。”
   “这是什么?”贺知捏住了纪卯右手,纪卯一愣,想把手抽回来,但贺知力气大,拽住了他,慢慢将他的手翻转过来,露出手掌上的破口。
   “我没事,又不会痛,”纪卯知道贺知一看他身体受创就很暴躁,不敢扯有的没的,专注地真诚补救,“回去就换一具身体,实验室还有两具备用的。”
   “你没事我有事,”贺知手指碰着纪卯刮伤的仿生皮,低着头阴沉地说,“操,下次再让你干这种活,我先炸了他总部大楼。”
   纪卯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翻回手掌,与他交握,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中东?”
   “老头子说的,怕我发脾气,还让秘书给我说的,”贺知站起来,去他行李里翻出了个创可贴,给纪卯平平整整把伤口贴住了,又说,“真他妈糟心,吃定你老实,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纪卯没有反驳,任贺知边把创可贴按平边对他爸骂骂咧咧。
   骂了一会儿,贺知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道:“不过老头子有时候还算好,让我给你带了一具新的身体来,有感应系统。”
   纪卯愣了愣,贺知又说:“照我说,让你干这些活,你又笨手笨脚的,还不如不要感应,跟我上床的时候有感应就够了。”
   
   
   纪卯看着他,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纪卯的晚餐到了,纪卯开了门,服务生推着餐车站在门口。
   核电基地人多,从操作工人到从厨师,还有服务人员,罗根几乎把所有不需要精确量度的工作都交给了人工,。
   纪卯走到门口,对服务生道了谢,端着餐盘进来,对贺知道:“正好给你吃。”
   
   贺知大摇大摆坐在他的沙发,看纪卯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望了一眼菜色:“柯明就给你吃这种东西?”
   “……”纪卯默默帮他拆了餐具,“我又不吃。”
   贺知靠过去,将就着吃了几口意大利面,就把叉子放下了,评价:“回头柯明不换厨师,我换了他。”
   
   “你管得未免太宽了。”纪卯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老头说下个月要我接手中东的核电,”贺知接了,喝了一口,辩解说,“还得来的。”
   他向来嘴挑是事实,人也霸道惯了,无礼无情,往日里从不给任何人面子,也只有和纪卯说话会放把架子放下来,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凡人。
   
   纪卯坐在一旁不说话,他打开了屏幕,里面只有三个台,画面声音断断续续的,两人太久不见,都装作很认真地在看K国语播报新闻,气氛很有些微妙。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纪卯打破了僵局,开口问:“你待几天?”
   “两天。”贺知等纪卯开口等得全神贯注,几乎是在纪卯刚问完的下一瞬间就回答了。
   “哦,”纪卯低头抿了抿嘴,“我明天下午走,你送送我。”
   “送什么送,”贺知抓着纪卯的手腕把他拉过来,“北欧那个项目都收尾了,你留着陪我。”
   纪卯看他一眼,抬腿跨坐在他身上,贺知的身体有些僵,手松开了,放在沙发上,一副柳下惠的模样,看得纪卯有些想笑,就凑过去附在他耳边说:“做不做?”
    “等你换个身体吧,”贺知说是这么说,手放在纪卯肩膀上,良久还是没舍得把他推开。
   “你不着急么?”纪卯学着贺知,侧过脸去,亲吻他的嘴唇。
   
   贺知大部分时候都是难以拒绝纪卯的,纪卯微微闭上了眼,认真按照程序的设定,精确到舌尖与舌尖触碰的力道,在鼻腔发出享受而愉悦的轻哼,致力吻他。
   贺知被他亲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着纪卯的肩,把他推开了一些。
   纪卯不吃他那套,伸手一碰贺知的腿间,凑过去低声说:“你都硬了。”
   “纪卯,”贺知有些恼羞成怒地把纪卯的手抓起来,推到床上,“别他妈瞎撩拨我。”
   
   “怎么就瞎撩拨了,”纪卯同他开玩笑,“我不是你的充气娃娃吗?”
   但好像并不好笑,贺知脸还是板着,而且看起来还生气了,掐着纪卯下巴问他:“你什么意思,翻我旧账?”
   纪卯不怕他,笑盈盈地看着贺知,说:“不是事实么。”
   “操,”贺知松了手,有点憋闷地看着纪卯,“好了,别说了。”
   贺知讲话很凶,吻住纪卯的动作却很温柔。
   吻得并不长,比起普通情侣间的接吻,更像一个盖章仪式。
   纪卯知道贺知克制着情欲,因而才能感受到他的爱意。
   他很快就离开了纪卯一些,说:“我带你去转换。”
   
   纪卯点点头,问贺知:“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多做?”
   贺知捂不住纪卯的嘴,纪卯靠音响发声又不靠喉舌,所以他直接把扛了起来,大步往外走,一直扛到了他的航行器边,舱门自发打开了,才把纪卯放下。
   
   15.
   
   新的身体装在一个透明的圆柱箱中,放在航行器舱位的休息室里,杵在衣柜边。
   纪卯一走近,圆柱箱上面红色的封箱灯转为蓝色,正面的树脂玻璃缓缓向两边移去,露出了和真人一般无二的一具躯壳。
   纪卯将手掌置于转换器上,五秒后,他原本的躯壳的头低了下去,仿佛站着陷入了沉睡,而箱中的人走了出来,朝贺知炸了眨眼。
   
   贺知对着纪卯伸出手,纪卯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才伸手和贺知交握。
   “有感觉吗?”贺知问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纪卯捏了捏贺知的手心,迷惘地看着贺知,贺知更紧张了:“到底有没有。”
   “怎么办……”纪卯盯着两人的手,喃喃说。
   贺知握着纪卯的手都紧了紧,他以为感应器没有效用,喉头发涩,刚想出声安慰纪卯,纪卯却又跨近了一步,温软的身体若即若离地和贺知碰在一起。
   他抬起头,贴着贺知的耳朵,轻声对贺知道:“好像太敏感了……”
   
   下一刻,纪卯被贺知不讲章法而急促的亲吻逼到了墙角,贺知的手抓着他的手肘,掌纹贴着他手臂内侧,他的感应装置敏感到可以把贺知的掌纹描摹出来。
   贺知的手有些粗粝,和他的人和吻都一样,他用嘴唇按压着纪卯的纪卯的嘴唇,撬开纪卯的牙关,搅动纪卯的口腔,又问纪卯:“舌头有感觉吗?”
   纪卯刚一点头,臀部就被贺知托了起来,脚离开地面,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纪卯的背就贴上了休息室的床单。贺知或许想将他融进骨血中,压他压得很紧,手扯着纪卯的衣服,往上拉,让纪卯的身体展露在他的面前。
   贺知把纪卯的衣服扯离了他的身体,嘴唇贴着纪卯,沿着他的耳后往下。
   纪卯从The Last Day中来到现实世界后,第一个有感觉的十分钟,就在贺知的舔吻中度过。
   贺知好像想用嘴把他身上每一个部位都碰一遍,他舔到纪卯胸前的红点上,纪卯看着贺知漆黑的头发,感受胸口被粗硬的头发摩擦,忍不住叫了一声。
   贺知闻声抬起了头,他一动不动盯着纪卯,问他:“很舒服吗?”
   纪卯有些发热,他抬手轻触着贺知的头发,感受他的发质,指腹揉着贺知的头皮,
   
   贺知卡进纪卯的腿间,有个硬物顶着纪卯的臀缝,热度透过摩擦着纪卯大腿内侧的西裤布料,烫在纪卯的皮肤上。贺知抓着纪卯的手,放在自己的皮带上,贴在纪卯耳边,用诱拐的语气对他说:“帮我拿出来。”
   纪卯就帮他解了裤子,拉下他的内裤边缘,握着贺知热得烫手的东西,抵在自己的入口。
   贺知伸手握着纪卯的手,性器的前端在纪卯收缩着的穴口蹭来蹭去,就是,咬着纪卯的耳朵,道:“卯卯,你的水太多了,很滑。”
   “你别叫我——”纪卯咬着嘴唇,眼底带着湿意看着贺知,刚想让他别乱叫叠名,贺知就挤了一个头进来,又拔出了一些,问纪卯:“别叫什么?”
   纪卯闭着眼睛,轻声说:“别叫我——啊……”
   贺知用力地顶了他一下,长驱直入,房里都是水声和肉体撞击的声音。
   纪卯再也吐不出成句的话语,他被贺知拉进了肉欲的深渊,身体的掌控权也被贺知夺走了。
   
   贺知逼他吐出比从前更为下流的话语,他按着纪卯干了他很久,又把纪卯翻过去,让纪卯趴在床上承受着自己的进出。
   连床单对于纪卯来说,也太过粗糙,床单纹理磨得他浑身火热,性器顶在小腹上,又辣又烫,想要更多,经由性爱感受世界,感受贺知。
   
   贺知没再多说话了,他把纪卯按在床上做了两次,把纪卯的内核烧得热烫,还想来一次的时候纪卯受不了了,他把掰着他的腿还想进来的贺知踹了开去,切了休眠,断线了。
   贺知才知道纪卯是真的被自己逼急了,硬着看着纪卯发了一会儿呆,很没办法地去浴室解决了欲望,回来抱住了纪卯温热的身体,伴他一起睡去。
   
   
   叫醒他们的是厂区的警报声,鸣笛声由巡逻机发出,响彻厂区上空。
   贺知猛地睁眼,反射性地看向身旁的人,纪卯也醒了,他的身体设置了外界环境变化唤醒,比贺知醒得还要快。
   “怎么回事……”纪卯坐起来,从航行器的舷窗向外望,隐隐能看见一个半透明的隔离盾罩在场外,他的通讯器响了——是柯明。
   
   “贺先生,有一个基站泄露了,我已经升起防护盾,你现在在哪里?我——”
   对面突然断线了,航行器外传来一声巨响,是不远处的一个办公楼爆炸了,浓烈的烟雾伴着火焰升空,紧急防护网将烟雾和热气都锁在网内,像一个燃烧着的火球。
   而通讯器那头的断线声,昭示柯明或许已遭不测。
   厂区内的劳工和技术人员稀稀拉拉往外逃窜着,有些人不知被什么击中,扑倒在地上。
   
   纪卯一脸凝重地拉着贺知的手腕,道:“电磁干扰很严重,航行器不能运行了。”
   贺知皱着眉,在武器舱挑了两把激光枪,递了一把轻便的给纪卯:“先出去,我上个月就让人给我运了一台车过来,应该放在仓库。”
   纪卯接过枪,用微妙的眼神看了贺知一眼,贺知理直气壮道:“我不是说了要常来吗?”
   “我又没说什么。”纪卯端着枪往外走。
   
   贺知突然叫住纪卯,问他:“你的电量够吗?我们可能要走很久。”
   “只要你不乱搞就很够。”纪卯头也不回地说。
   纪卯现在的电力内核是混合式,电量充足到足够用上五十年,实验室基本上把能放进来的东西都给纪卯加上了,携带有各种高精仪器,但由于都是精微仪器,对纪卯的重量倒不构成多少影响。
   
   他们出了舱门来到地面,一股热浪袭来,防护网裹住了火势,却无法隔热。
   纪卯为了防止干扰,关闭了大部分的信息接收口,但他的热感扫描发现不远处有几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机器的东西向他们这边小跑过来,还携带着武器。
   
 “贺知,”纪卯把贺知拉到身边,用身体装载的屏蔽器把贺知的热源干扰了,对他说,“仓库是不是在两百米外的那个?”
  贺知看了看周围,道:“是。”
  他事先看过布局图和项目设计方案,对厂区的情况还算了解。

  这时候,贺知腕上的表亮了,是他父亲的紧急呼叫,贺知和纪卯对看一眼,纪卯直接帮贺知接了起来,用内核与贺永臣通话。
  信号断断续续地,纪卯顾忌着不远处在搜寻活体的机器,不敢加强讯号,贺永臣听到纪卯的声音,并没有惊讶,他问纪卯:“我安排了一组军用机,一小时后到厂区北边,你们撑得住吗?”
  没听到纪卯给他确定的答案,贺永臣问他:“你们附近有多少人?”
  “十个,热感探测是半机械半人类,”纪卯小心地继续监测四周,“人类外形。”
  “X集团的新武器,”贺永臣道,“你们现在在哪里?”
  “厂区南边的仓库边,”纪卯回答他,“贺知的车在仓库里。”
  “尽量不要开车,”贺永臣说,“我让机组改去南边接应。”
  纪卯探测到有两台机器朝他们这边走来,先和贺永臣断了通信,给紧紧盯着他的贺知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他们分了组,等他们转过弯来再射击。”
  贺知端起激光枪,全神贯注地对着转角处。
  
  突然间,一只银色的机械腿从转角处伸了出来,射出一发探测弹,纪卯虽然瞬间蒙骗过了腿上的摄像头,但却拦不住子弹,贺知反射性地挡在纪卯把纪卯推向另一边,子弹从他小腿上擦过,留下很深一道血痕,又镶进前面的墙内。
  贺知一声不吭地拍拍纪卯的手背,让纪卯别紧张。
  
  那人的识别器也被纪卯改了,以为探测弹没有探测到东西,便呼唤同伴:“安全。”
  他刚转弯,额头就被贺知的激光枪击穿了,留着一条红的切割线,他瞪着眼向前倾,纪卯把他拉了过来,紧接着,他的另一个同伴也葬身在了贺知枪下。
  “你挡什么?”纪卯看着他被血染了一块的裤子,极力控制着想骂贺知情绪,质问他,“我打中了又不要紧。”
  贺知扫他一眼,边走边道:“不是会痛吗。”
  他走得还是很稳,好像他才是无法感受痛楚的那个。
  
  纪卯把两人身上装载的收讯器都取了下来,没多久,其中一台的收讯器里传来一个同伴的问声:“A1有人吗?”
  纪卯模仿死去的机械人的声音答道:“没有。”
  两人向南边有遮蔽物的地方走,看到半空有探测的无人机,纪卯都轻松地把图像篡改了。
  即将走到一栋大楼时,通讯器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沈博士说,让我们去贺知的航行器找找。”
  纪卯猛地停住了脚步。
  
  贺知看纪卯一僵,反应很快地问:“沈知予?”
  “不知道,”纪卯突然侧身把贺知拉住,“有人。”
  从大楼里走出几个全副武装的人,走在最中间的,就是昨天的国际刑警组织负责人,Clare。
  Clare对几人说了几句,就转身回到了大楼。
  纪卯盯着他们,用热感器探测,发现大楼里还有几个人,和一间被改造过的,所有信号都无法传输的密室。
  
  收讯器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骂声,死去的两个机械人的尸体被发现了,纪卯却还是看着大楼,对贺知说:“贺知,我要进去。”
  “你发什么昏?”贺知问他。
  “沈知予在里面,他要我去拿一个东西,”纪卯说,“你在这里等我。”
  贺知看着他,问纪卯:“你一定要进去?”
  纪卯点点头:“他让我进去,我就一定能出来。”
  “我送你进去。”贺知不容反驳地说。
  “你进去了怎么出来?”纪卯,“只要有信号,我就可以直接传输回航行舱里的身体。”
  
  贺知不给纪卯再争论的机会,端起枪,沿着墙壁往大楼方向走:“跟我来,几楼?”
  “八楼。”纪卯跟在他后面,贺知背很宽,他还是西装革履,腿上的伤像不存在似的,丝毫不影响他的步伐。
  他们从大楼后面的窗里翻进去,沿着消防通道上楼。多亏纪卯对机器的控制力,把大楼里所有的摄像镜头和探测仪都,但进入得这么顺利,反倒让贺知隐隐有些不安。
  在七楼的半层上,贺知拉住了纪卯,问他:“你不觉得有不对?消防通道为什么没人?”
  “他想让我上去,”纪卯道,“但他不会动你。”
  贺知黑着脸看他:“你还有多少东西没告诉我?”
  “我来不及说了,”纪卯道,“但我不会骗你。”
  贺知狠狠盯着他几秒,才放开他:“机组来之前必须下来。”
  纪卯捏了捏贺知的手,头也不回地往上走了。
  
   纪卯曾经把报废的TL8舱完全拆卸研究过,他在舱内一个隐蔽的地方发现一个发信器,这个发信器曾删除了一条讯息,发送于纪卯走出游戏舱的那一天。
  信息被发送给冰岛的一个征信机构,又辗转多次,最终进入了D国境内,而信息内容,则是:“AWAKE”
  苏醒。
  纪卯立刻断定这是沈知予设定的程序,而信息的接收人,必定也是沈知予本人,他通过这条线路,定位到了沈知予精确的接收位置,海拔-162米,在D国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纪卯重塑了一条新路线,接收人依然是沈知予,纪卯传输的只是一个数字“8”。
  意为他会在第八个传递处等待沈知予回讯,不久后,他竟然真的收到了,沈知予让他等。
  
   纪卯记录下了沈知予收信器的编码,能在一公里内直接感应到收信器的位置,刚才在外面潜伏时,在某一瞬间,八楼那个被改造的房间的屏蔽突然消失的一瞬间,他感应到了沈知予。
   
  八楼安全通道通往走廊的门开着,沈知予走过去,房间就在左手边第二间。
  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他皮鞋碰到地面的声音。
  门同样是指纹锁,纪卯同样开启的毫不费力。
  
  他甫开门时,一道强力的电流锁住了他,纪卯几乎无法运转,他瘫软地跪在地上,看一个男子走过来关上了他身后的门。
  纪卯强撑着抬起头,看见沈知予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沈知予看上去疲惫极了,脖子被层层纱布缠绕着,房间中间的钢板桌子上,摆着一颗还有些血迹的小珠子。
  那是沈知予的信号接收器。
  17.
   
  两个月前,D国隼计划地下基地,Clare房中。
  
   沈知予用手指沾了沾杯子里的水,在赤裸的腿上写了四个字。
   不破不立。
  
  Clare在浴室里洗澡,他看着眼前的计算机,终于将他要给纪卯的东西隐藏在层层代码之中,刻入了他从清扫机里偷出来的一个储存器中。
  他冷静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Clare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沈知予局促地坐在沙发里,低着头,便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后颈,问他:“怎么了?”
   沈知予抬起头看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沈知予在地下呆了两年,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睛很大,看上去很无害。
   Clare用拇指揉着沈知予浅粉色的唇瓣,伸进他的嘴里搅动,在沈知予熟练地吮吸他的手指时,带着恶意开口:“他在罗根。”
   沈知予吮吸他的动作都没停,机械性却诱人。
   Clare把手指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纪卯,你取的名字?”
   
   
   沈知予顿了顿,问Clare:“你抓到了?”
   “很快就会。”Clare开始策划在罗根集团K国核电项目的地下管网动手脚,K国久经战乱,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去。”沈知予说。
   “你以为你还有什么提条件的权利?”Clare眯着眼看他。
   沈知予摇了摇头,道:“你太小看他了……”
   Clare盯着他,似乎在考虑沈知予的话是真是假,过了半晌,问:“为什么?”
   “需要问吗?”沈知予平静地反问。
   “你准备怎么做?”Clare坐在了沈知予对面,审视他。
   
   沈知予交握的双手松开了,问Clare:“能不能给我一把刀?”
   Clare皱了皱眉,鉴于沈知予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拿了把激光刀给他。
   沈知予和Clare对视着,拿起刀对着自己的喉部,快速地割了一刀,鲜血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溢出来,他的上衣瞬间被血液染了色。
   沈知予无视了Clare铁青的脸色,像不知道疼痛一样,用食指在自己被割出的伤口里抠挖,几秒后拿出了一枚泡着血的珠子,他摊开手,给Clare看:“我的信号接收器。”
   
   Clare看都没看那颗珠子,他几乎是立即按了警护铃,把沈知予抱起来往医务舱走,沈知予流了很多血,把Clare的衣袖都浸透了。
   沈知予这么瘦,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多血。
   
   进医务舱前,沈知予还抓着Clare的手臂,和他要答案:“你带我去吗?”
   “我带你去。”Clare面无表情地把他推了进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激光刀被沈知予藏在外套衣摆下的一个秘袋里。
   事实上,Clare可称方寸大乱。
   
   
   
   而此刻,沈知予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他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纪卯,道:“纪卯,对不起。”
   纪卯勉强对他笑笑:“不要紧。”
   沈知予突然哭了,他哭得很委屈,眼泪从他的眼里落出来,看上去很可怜,他抽噎着说:“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
   一旁Clare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过了许久,沈知予才收了眼泪。
   Clare安排的两个科研人员走到纪卯,压住了他的肩膀,其中一个提着一个匣子,还有一个拿着一套拆除工具,他们要把纪卯身体的整个内核拆除了,装进带的匣子中。
   匣子里带着程序锁和屏蔽器,可是电源又很充足,且有不间断的刺激功能,防止纪卯操作休眠。
   一旦被装进其中,纪卯就会如困兽般无法逃脱,也无法休憩,他将饱受折磨,直到配合研究。
   
   “等等,”沈知予突然开口,他转向Clare,言语间还带了些鼻音,恳求Clare,“我抱抱他。”
   Clare看他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说:“去吧。”
   沈知予走过去,抱了纪卯一下,他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一个微型存储器塞进纪卯手里,纪卯直接读取,识别了储存器的内容。
   沈知予给了他一把锁。
   一把能够将他的灵魂永远锁在这个身体,无法被读取,也无法复制的锁。
   
   纪卯离开了他一些,看着沈知予的脸,沈知予对他扯了扯嘴角,后退了一步,用一把激光刀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而房间的屏蔽突然间消除了。
   
   
  “纪卯,你先走,”沈知予平静地对纪卯说,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纪卯肩头。
  纪卯恢复了运转,他发觉沈知予在后背植入了反屏蔽器,查询编号,可知是三年前在前瞻科技时就植入的。
  纪卯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看着沈知予,都不敢有动作,他们是亲眼看着Clare把沈知予抱紧医疗舱时的骇人模样的。
  
  “沈知予,”Clare出声了,他快步靠近,“你以为——”
  沈知予看都没看他,抬手就对着自己左肩划了一刀,他开了最高强度,激光刀无声地削去了他肩头的一大片皮肉,血液喷涌而出,房内寂静一片,几乎可以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Clare身体瞬间僵直了,一动也不敢动地在三米开外看着沈知予,咬着牙对他说:“把刀放下。”
  沈知予终于瞥了Clare一眼,面不改色地对他说:“别动,我打了体感隔离素。”
  “我给你的东西你回去看一看,你可以自行选择,”沈知予又对纪卯说,“你知道是什么。”
  纪卯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开始传输自己的数据,而是飞速运转着程序,思考着将沈知予带离这里的方法。
  
  Clare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还是死死看着沈知予流血的肩,好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沈知予把刀移到了胸口,对Clare坦白:“其实你不必着急,没有我,没有纪卯。也总会有人研发出高阶的人工智能。我希望不是你。”
  Clare的心好像并没有放在沈知予说的话上,他也没反驳。
  
  沈知予又等了几秒,发觉纪卯这具身体还未休眠,皱眉问:“你怎么还不开始传输?”
  纪卯余光扫到了Clare放在一边的,准备锁定存放他的匣子,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对沈知予眨了眨眼,骗他:“我开始了。”
   
  纪卯的无线传输传输只需要十秒,沈知予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沈知予,”金发男子开口,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放纪卯走,你先放下枪。”
  沈知予没有理会他,专注地看着纪卯,告诉他:“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还是和纪卯第一次听见时一样镇定。
   
  纪卯从未想到沈知予的死亡会这么仓促。
  他所认识的沈知予,天赋过人,爱一切,也不爱一切,他教会纪卯很多事情,他很年轻。
  沈知予应该会在140岁时递交安乐死申请书,选择在地中海边的某家专业机构中,结束他的生命,而不是在这个被屏蔽一切电磁信号的、空荡的房间里,拿激光刀指着自己的心脏。
  沈知予值得更好的人生。
  
  就在纪卯捕捉完沈知予的20秒脑部动态图的那一刻,沈知予收回了眼神,坦然地向着自己的心脏划了一道。
  
  纪卯开始了传输,主程序在十秒内撤离躯体。
  最后一秒,他看着跪在沈知予面前的男人,他看见Clare的心率是140跳每分钟,血压升高,肾上腺素大量释放,这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的表征。
  也是痛失所爱。
  
  
  
  纪卯睁开眼,两名半机械人在舱内搜寻,贺知的开着的武器舱很暴力,有两把重型量子枪,纪卯趁他们转身解了锁,把两个机械人对半切了。
  基地的信号回复了大半,他联系贺知,与他约好在北面集合。
  贺知出楼很顺利,没有遭到什么阻碍,十分钟后,两人汇合了,不多时,贺永臣派的机组也到了。
  
  他和贺知顺利地登上了机,往A国飞回去。
   在飞机上,纪卯对贺知说了说沈知予的事,还有沈知予给他的那把锁。
   贺知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不行。”贺知直接否了,他担心纪卯的肉体受到损害。
   纪卯却很坚持,他对贺知解释:“我一旦锁定,会因为老化而变化的的只是内核,如果外壳有什么损坏,我还可以换的。”
  
  贺知依旧有很多不满和担忧,他不喜欢纪卯把后路都斩断,还想再作劝说,但是最后依旧尊重了纪卯的决定。
  他也不会温柔不会讲情话,不知道自己对纪卯能有什么吸引力,但是纪卯想要有生老病死,那就让他有。
  
  贺永臣一共给纪卯准备了三具带着感应系统的躯体,实验基地中还放着两具备用的,贺知陪他去换了一具,眼看着纪卯启动了他的锁,把寿命圈在了与人类相似的长度,然后带他来恒湾散步。
  纪卯看着绿林和黄昏晚景,碰花碰草碰大地,贺知紧张地要命,觉得自己带了个刚上学的小朋友,四处乱跑,不听管教,最后天都黑了,纪卯被贺知强行按回车里,带回了家。
  “我的存在很快就不是秘密了。”坐在行驶舱,纪卯突然说。
  贺知点头,按了回家键,然后凑过去吻了纪卯一下,问他:“是不是因为你和罗根太子的大婚?”
  纪卯希望他有时能要点脸,贺知不肯,说:“不要,我贱。”
  
  
  大千世界繁华无上,小情小爱不值一提。
  人生太长太短都无趣无聊,衰老和皱纹都不好看,人人不乐于提及,人人想要无边风月,要不老青春之躯。
  但纪卯和贺知是一样的,所以要一样地一起老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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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留言

真的非常喜欢这一篇
让我想起了陈奕迅的低等动物
看到哭

关于柯洁和阿尔法狗

不是有人说要写他们的同人文嘛。。。

柯杰和阿法狗的粮已经有了在微博_(:_」∠)_

好甜啊

天哪被甜死了 怎么这么可爱啊

难道没有人心疼沈知予和clare这对吗,好虐

No title

希望有個續篇告訴我沈知予沒死qq

No title

希望有個續篇告訴我沈知予沒死orz

一個不切實際的腦洞

如果沈知予真的死(或者是半死狀態?)了,clare能把他變成AI嗎?

要不给沈和clare写个同人文?

感觉好甜好萌啊,肉恰到好处。
看到clare强|暴|沈我就是知道最后不是好结局,而且clare 他嘴上不说其实心底里爱惨了沈。可怜沈博士。

No title

心疼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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