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相许 by 苍梧宾白

[娱乐圈 大老板为小替身群演开金手指]

替身相许

1 武戏

五月,翠屏山外景地。
行将落山的太阳不肯熄火,配合着进度缓慢的拍摄,烧得全场工作人员身心焦燥。导演灌了一大口胖大海茶,举着扩音喇叭喊:“各部门注意,演员和替身就位。大家打起精神,咱们争取一条过!场记准备!”
副导演压在脑门上的遮阳帽都被汗水给浸透了,闻言吃力地清了清嗓子:“录音!”
“开机。”
“摄影!”
“开机。”
“《碧海潮生》第十三集,第五场第一条第一条,Action!”
啪地一声打板脆响,场记迅速撤出,十几个古装蒙面的黑衣杀手从屋顶窗口跃入,手持刀剑,目露凶光,将狼狈逃命的男主角围困在正当中。
身后传来衣料的簌簌响动,挡在门口的杀手让出一条路,镜头对准踏着残阳缓步而来的黑衣男人。恶名昭著的魔教护法玉树临风地站定,锻钢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要笑不笑地问:“还跑吗?”
被追得灰头土脸的男主角铿然拔出长剑,狰狞喝道:“无耻恶贼,欺人太甚!看我先取你狗命!”
导演在监视器后皱了一下眉,却没喊卡,任由演员继续演下去,双方人马混战成一团。
《碧海潮生》号称年度最受关注的古装武侠大剧,请了国内知名人气偶像钟冠华做男主,两位当红小花演女一女二。开拍当天多家媒体跟拍报导,来探班的粉丝也一直不断,然而十几天的拍摄下来,全剧组从导演到场务,提起那位“演技爆表”的偶像演员都是条件反射般地眼前一黑。
导演选钟冠华的初衷是“演技可以凑合,粉丝一定要爆表”,这年头谁都知道小鲜肉没多少演技,收视率全靠美颜滤镜,可没想到这位的演技不是一般的凑合,平时面瘫,一到大喜大悲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奔着狰狞去,台词只能记住三句半,还格外爱用替身。今天上午场安排的全是文戏,傍晚有一场需要真身上阵的武戏。钟冠华一听“真身”俩字就拉成了驴脸,导演不好冲着摇钱树发火,只能尽量安抚其他演员。刚才那一幕钟冠华面部表情有点扭曲,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钟冠华吃了一天NG,刚才跟导演申请用替身又被拒绝,心里老大不乐意。天热得人浮躁,他拍戏时便有些心不在焉,没按武术指导教的套路来。他这头挥舞着长剑左劈右砍,架势一变,浑身都是空门,直接把要害送给了对手。跟他对戏的魔教护法剑尖已递到他颈侧,再往前两分这电视剧就得强行结局,见势不好立刻一别手腕,腰上跟着用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剑锋擦过脖颈□□的皮肤,狠狠地在钟冠华肩膀上削了一下。
好在剑没开过刃,又隔着两层衣服,否则这么一下能直接削掉他半个肩膀。
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魔教护法堪比武侠大片的强行变招惊呆了,连导演都愣了。钟冠华肩上吃痛,又羞又恼,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对面那男配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想都没想,手中高举的剑就朝人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停!都给我住手!”
监视器后传出一声爆喝,可惜已经晚了。男配猝不及防,生受了一记,半边脸迅速肿起一道两指宽的印子,耳根处豁了道小口,鼻子也被打破了,鲜血混着汗液,迅速染红了戏服交领。
“打到哪了?”回过神来的工作人员一拥而上围住了男配,“没伤到眼睛吧?松手,别按着伤口,让我看一下……我天怎么还打出血了!快拿点纸巾来!怎么搞的这是!”
谢观让那一剑抽得眼冒金星,被一大堆人扶着到场边坐下,呆呆地仰着头任人给他擦脸上的血,碰到痛的地方才嘶地抽了口气回过神来,赶紧道:“谢谢谢谢,没事,我自己来吧。”
“别乱动,抬头,”场务熟练地把冰袋敷在他脸上,扯了几张纸给他,“你自己按着鼻子,止一下血。”
谢观保持着一个高难度的歪脖姿势,从人群缝隙中望出去,只见钟冠华拎着剑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脸上表情七分尴尬三分恼火,他的助理跑上去给他送水,被他怒气冲冲地甩手打翻:“滚一边去!”
这时候谁也顾不上理他,连同组女一周小琪都来看谢观的情况,递给他几片湿纸巾:“肿得挺厉害的,去医院看看吧。”
“谢谢周老师……”谢观赶紧要起身,被周小琪按着肩膀坐了回去:“别这么客气,叫姐就行了。”
导演这时才从人堆外面挤进来:“哟,怎么打成这样……这么着,今天就先到这,你抓紧去看医生,这么热的天别再感染了。小齐!”
统筹露了个头:“哎!”
“你看看他还有几场戏,往后推两天,先拍其他人的,让他把脸养一养,”导演又转向谢观,眼中带上了笑意,“你刚才那一下收的漂亮,以前练过武术?”
谢观进组十几天,因为演的魔教护法只是个酱油炮灰,戏份不多,所以根本没跟导演说过几句话。导演估计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这时突然被关注还有点紧张:“没专门练过,就是以前跟的剧组有老师教,稍微学了一点。”
导演一听,心道这小孩看着不声不响的,居然还演过重要角色,要不怎么可能有老师教得这么细致?于是追问道:“演的什么角色?”
谢观讷讷道:“龙套。”
“……”
周小琪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导演也笑了:“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你演的不错。行了快去吧,再晚医院该下班了。医药费剧组给你报销……带助理了吗?没带我找人开车送你下山。”
谢观忙道不用,周小琪却道:“让我助理送你一趟。天这么热,中暑了不是闹着玩的。”
周小琪咖位跟钟冠华不相上下,她既然开口,谢观不好再推辞,便跟导演等人道了谢,与周小琪助理一起离开了片场。
导演眯着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把统筹招呼过来:“刚那小孩是哪个公司的?后面还有他几场戏?”
统筹默不吭声地瞄了一眼坐在远处休息的钟冠华,打开手机通讯录:“您说谢观?是星辉的艺人。听说挺早就签了公司,资质不差,可惜一直不红。进组之前我看了下,咱们这个护法算是他今年接的最大的角色了。”
钟冠华得罪过不少剧组工作人员,统筹早就看他不顺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谢观就这么被她划进了同一阵营。正巧导演问起,统筹便顺水推舟地推了他一把。
“星辉最辉煌的那几年,电视剧做一部火一部,演员捧一个火一个,就算刚签的新人,资源在同期里也是上等的。可惜后来改做艺人经纪,眼看着是要不行喽。”导演起身,拍了拍裤腿,“那孩子……是叫谢观吧?谢观还有点演技,挺好的苗子都让他们给糟蹋了。”
统筹笑道:“是金子给点机会就会发光,埋没不了他……今天这场得往后延一延,晚上还有周小琪的两场戏。”
导演点头,带上遮阳帽往片场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都管住嘴,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影响不好。”
他声音很大,除了统筹,其他工作人员、包括钟冠华和周小琪一众演员也听得一清二楚。空气尴尬地安静了几秒,直到统筹过来说下午的拍摄到此为止,众人这才没事人一样收拾东西准备转场。
钟冠华当天黑着脸回酒店,活生生给气成了个人形煤堆。
剧组统一订的酒店在市区,谢观没好意思多麻烦周小琪的助理,人家送完他之后还要回山上跟大部队汇合,便在山脚的公交站叫停,打算坐公交车回去。反正他不红,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谢观一走进车厢,全车乘客都跟看见山里跑出来的野生动物似的盯着他。谢观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地红了,对着反光的车窗玻璃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这副尊容特别像刚参与完某些危害社会治安的活动。他只好全程捂着半边脸作牙疼状,一进城就灰溜溜地下了车,打算在路边小店买个帽子遮一遮。
这一片的建筑还是十几年前矮墩墩的旧式平房,窄小破烂,很多地方都贴上了歇业告示,看样子是准备拆迁了。谢观买了鸭舌帽和口罩,在店里把脸上伤痕都遮住,正推门往外走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擦着马路牙子停在了街边。
谢观迈出去的脚步停了一停。
司机绕过车头,以拍电视剧般的标准姿势拉开后座车门,恭恭敬敬地将里面西装革履的男人请下了车。
分不清英语和拼音的谢文盲在心里啧了一声:“雇司机的钱都够再买一辆帕萨特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从车里出来的男人察觉到有人在向他这边看,顺着目光来处一瞥,正与谢观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谢观高中毕业后就进了社会,不会看车标,但察言观色已经成了本能。两人对上眼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紧跟着哆嗦了一下。那目光说不出的冷,对方大概是习惯居于上位看人,连随意一瞥里都带着淡淡威严。
这种自带气场、看谁谁腿肚子抽筋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一定不好惹。谢观立刻别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刚走出一步,卖帽子那家店里“噌”地蹿出一架玩具飞机,贴着谢观的后脑勺飞速掠过,带起的一阵小旋风险些给他掀个跟头。飞机失灵般地忽高忽低盘旋了一圈,突然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直冲男人面门而去。
这一下要是撞实在了,那哥们往后一星期就得跟他戴着同款装备出门见人。
变故来得太快,始作俑者、老板娘、司机以及吃瓜群众全部惊呆,马上要成为受害人的那位爷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不屑一躲,杵在那一动不动,大有“有种你就撞死我”的意思。
谢观跟过很多拍动作片的剧组,跑龙套演替身当小工,什么都干过。他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身手非常利索,有时候武术指导会找他当替身试戏,一来二去把他磨练成了个半吊子武替。谢观的反应速度虽然比不上专业武打演员,但忽悠一般人是够了。在场诸人都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跑的,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谢观已经挡在那男人身前,玩具飞机一头撞进他张开的掌心里。
一场机毁人破相的惨剧消弭于无形。谢观用两根手指夹着螺旋桨高速旋转的飞机,随意得就像抓着只扑腾翅膀的小鸟,走回小店门口,探头对闯了祸的小男孩道:“我把飞机给你抓回来了。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别伤到其他人。”说罢松开手指,将飞机送进屋子,回手拉上了玻璃门。
说话的工夫那男人已经走到谢观面前。他比谢观高了好几公分,从头顶到鞋尖无一不整洁,每一处都洋溢着“我很贵”的气质。长相倒是十分对得起谢观的出手相助,然而美则美矣,可惜眼神太冷,光这一处就遮掉了大部分的五官精致,只剩下满目严肃冷峻。
谢观本来就怕他,靠近一点更是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他关节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忽然听到那男人声音不高地说:“谢谢。”
谢观条件反射地扯出个假笑,一咧嘴牵动脸颊肌肉,这才想起来自己带了口罩,对方什么也看不到。他于是抬手压了压帽檐,算是点头致意,不说话,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背后的男人沉默不语,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霍先生?”司机在旁轻声提醒道。
霍明钧敛下视线,收回心思,把注意力转移回沿街行将拆迁的店铺。司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介绍几句。
过于渺茫的熟悉感令人来不及细想,蜻蜓点水般掠过心湖,转眼便杳然无踪。

2 杀青

谢观的脸没什么大事,休养了两天,伤口结痂,淤痕看上去也不那么吓人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没戏份也会在片场围观,看看导演怎么教其他演员演戏,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呆在酒店里睡了两天。
因为谢观虽然总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靠实力吃饭,但现阶段毕竟只能靠脸吃饭,所以他不敢怠慢了自己的饭碗,每天跟伺候老佛爷似的上药敷脸,生怕留下显眼疤痕。
停拍养伤期间,导演和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都来看过他。在酒店餐厅遇见周小琪时,两人也客气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唯独钟冠华自始至终不曾露面,听说是请假去外地录节目了。
有了之前在片场的警告,钟冠华打人这件事没被捅出去。但导演管得住众人的嘴,却管不住大家匿名吐槽发帖的手。最近一周网上关于“当红小生耍大牌”每天至少要腥风血雨地掐一轮,小花小生们躺枪无数,钟冠华因为以前的黑料也被拉出来示众了好几天。
谢观开小号刷微博看到某博主历数钟冠华黑历史时没忍住点了个赞,过了半个小时,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隐患太大,又灰溜溜地摸到那条微博底下,取消了赞。
谢观小号ID名叫“螃蟹罐头”,只有二十六个僵尸粉,连会员都没有。微博内容除了抽中谁的红包,就是微博客户端升级到新版本。关注人倒是很多,各类八卦号、明星,还有他以前拍过的剧的官微。
跟他同住一间的演员还没回房。谢观找到周小琪和导演的微博加上关注,又刷了一会儿首页才退出微博,定好手机闹钟,开着床头灯睡着了。
回到剧组当天,谢观拿到了统筹给他的新剧本,比原来多了整整两页纸的戏份。谢观用在路上捡到两百块钱般颤抖的手翻开纸页,发现编剧给他改了结局,又加了一场武戏一场文戏——全是花式吊打男主的情节。
谢观完全不敢想象钟冠华看到这份剧本时的表情,心说这编剧也太嫉恶如仇了,打脸这么明显真的好吗,脸上却笑得十分诚恳:“辛苦编剧老师,谢谢齐姐,我一定好好演。”
统筹面带高深莫测的微笑:“哎呀,不用跟姐客气。”
《碧海潮生》走的是武侠小说传统套路,主角身负家传绝学和血海深仇,武林黑白两道均对其虎视眈眈,魔教也是其中一股势力。护法的作用是不停追杀男主,明抢他家祖传的剑谱。等主角武功大成后,主动送上门挑衅,成为第一个被主角一剑捅死的反派。
护法这个角色说白了就是主角成长路上的垫脚石,戏份少,死得早,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而且原本人设是个相貌平平、喜怒无常、中二病反社会的男青年。然而在改过的剧本里,多了一场护法光靠动嘴皮子就把男主角逼得无路可走的戏。有了颜值加持,再点亮嘴炮技能,护法一跃成为高智商高武力值还反社会的帅气男青年,最终在跟主角对决中重伤坠崖,这么一想,居然还挺萌的。
谢观经常刷微博,多少知道一点什么叫圈粉人设。等上映了能不能圈粉另说,光导演和编剧专门改戏这份人情,就足以令他铭感于心。
再与钟冠华搭戏时,对方果然没给他好脸色,听说经纪人还为此跟导演组撕了一场。但大约是看出来导演有意栽培谢观,没闹出太大动静来。谢观能明显感觉到钟冠华心思已经不在这部戏上了,不复前期的高调刻意。倒是同组女二的助理遇见谢观时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风凉话,大意是瞅你那抱大腿的小人嘴脸,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当明星。谢观听得一头雾水,晚上收工回酒店才琢磨出一点原委:钟冠华和女二刘丹青是师兄妹,都签在聚星时代旗下,而周小琪是西华娱乐的人,两个女星之间暗流汹涌不断。刘丹青大概以为他去抱了周小琪的大腿,才得了导演的青眼,故而借着为钟冠华抱不平的旗号踩他两脚,实际上还是在打周小琪的脸。
也不知道“聚星时代”聚的到底是哪门子星,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天下奇葩是一家。
谢观的戏份只有十二场,预定六月初杀青,因为导演想提升一下武打戏的逼格,他便又跟着仔细磨了两场,一直拖到六月中旬才杀青。回程当晚导演在山上忙着拍戏,谢观给几个帮过他的人挨个发了短信,又在微信群里跟剧组的人道别,一路看着手机傻笑,直到检票上了高铁,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丝离别的感伤滋味。
谢观入行七年,演过无数配角龙套,对剧组产生归属感却是头一次。抛开钟冠华和刘丹青两人不谈,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对他都很友善,导演对他更是有提携之恩。他在演员这条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走了这么多年,直至此时,才终于看清黑暗尽头闪烁的隐约光亮。
到达B市时正值傍晚,谢观拎着行李箱迎着晚高峰,在路上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公司给安排的艺人宿舍。
同住的两个室友都不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味道。屋里乱得像刚经历过世界末日。他出门不过一个月,其他两人的鞋子衣服就把整个客厅埋没了。
谢观自认不算勤快,男人们在“家务”上多少都有些惰性,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连叹气都懒得出声,把箱子往门边一杵,换了鞋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等他好不容易把客厅复原到自己离开之前的样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谢观刚坐下歇口气,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室友王若伦架着另外一个醉醺醺的室友曲杰艰难地挪进屋里。
“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谢观赶紧起身过去帮王若伦分担曲杰的重量:“下午刚到。你俩干什么去了,怎么喝成这样?”
王若伦也有点醉了,身上带着浓得令人作呕的烟酒气。他把曲杰扔回他自己的房间,几下扒干净身上的衣服,飞快地冲进浴室:“还能干什么,拉关系呗。小曲不懂事,让一老王八蛋摁住了玩儿命灌,要不是我把他抢出来,丫今晚就得交代在酒桌底下。”
谢观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又望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曲杰,忍不住叹气:“又喝?”
“没办法的事,”王若伦的声音被水声模糊了大半,“王哲搭上了一个大项目,想把小曲塞进去,天天领着他跟片方和投资商喝酒,喝得都他妈快肝硬化了,那帮孙子还吊着人玩,始终不肯给个准话。对了,忘了问,你拍戏怎么样,辛苦吗?”
谢观笑了笑:“还好,没有收拾屋子辛苦。”
王若伦干笑两声:“我俩实在太忙……而且累,回回喝得连家门都不认识。本来想在你回来之前收拾好,一忙就忙忘了。”
“马后炮,”谢观把空调调高两度,伸手敲了敲浴室门,“我先去睡了,你洗完澡也早点睡,晚安。”
“辛苦你了,晚安。”
旅途和劳动积累了沉重的疲劳感,然而谢观躺在床上,却没能像在剧组酒店时那样心无杂念地入睡。王若伦的话像是掐着他脖子硬灌下去一杯咖啡,令他在昏沉睡意的包围中仍旧无可奈何地清醒,思索着一些他并不愿直面,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谢观早年间长期蹲片场,当群演跑龙套,四年前在一部大热古装剧演了个小配角,这才跟王若伦一起被签进公司。当时他还年轻,被星辉这样知名的大公司递来的橄榄枝冲昏了头脑,以为爬上了这艘大船就能高枕无忧。然而事实证明,那段时间正是星辉影视转移工作重心、大肆扩张经纪业务的时期,也是星辉从极盛开始缓慢衰落的起点。
公司元老级员工和大牌演员先后出走,新任总裁杨荣则一意孤行地坚持走大量储备新人的海选路线。业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星辉影视正在走下坡路,公司艺人在外接戏常常被排挤截胡,然而杨荣的解决办法只有陪酒。上升期的艺人除了会拍戏,还要有好酒量和哄人工夫。运气好的话,卖笑讨好就能换一个分量足够的资源;如果不幸遇到难伺候的投资商,公司甚至会强迫艺人接受潜规则。
用杨荣的话说,投资商就是你们的亲爹,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机会只留给听话的人。
曾有几次陪酒机会足以让他一炮而红,但都被谢观找借口推掉了。经纪人王哲明示暗示过几回,发现他是个扶不上墙的棒槌,索性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只等合约到期立马让他滚蛋。
谢观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在公司一天,这个天花板就永远横亘在他头顶。除非他甘心当个永不出头的十八线小艺人,否则只能接受星辉这一套“行业规则”,在酒桌上厮杀出一条成名路。
有新的短信发进来。一片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何广平导演:【一路顺风!期待下次与你合作。】
谢观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被活活饿醒。起床后发现桌上摆着王若伦买好的早点,还温乎着。谢观于是叼着小包子坐在餐桌前刷微博,给周小琪发的开工照点了个赞,又去看热搜榜,意外发现钟冠华榜上有名,没忍住手欠点了进去。
热门微博竟然是新电视剧的消息,游戏《剑定江山》即将改编成同名电视剧,由聚星时代出品,著名导演李贺桐执导,钟冠华、刘丹青、王若伦、曲杰等参演。
微博发布一个小时,转发量接近一万,评论六千。
谢观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晚曲杰会喝得人事不知,而一向酒量好的王若伦会出现那么明显醉态。
这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嘴里的包子忽然失去了味道,谢观不知该以什么心态看待这个“好消息”。他没了刷微博的兴致,昨晚那种令人难受的窒闷感又阴魂不散地缠绕上心头。
谢观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找出经纪人王哲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起电话的速度很快。谢观跟他汇报了自己在片场的大致情况,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B市,对方心情不错地敷衍了他两句。手下艺人有出息显然让王哲十分得意,谢观想了想,顺着他的话拍了几句马屁,把王哲恭维得喜笑颜开。他这一高兴,看谢观也没那么扎眼了,遂大度地不计前嫌,打算提携谢观一回。
“正好,我明晚跟人约谈新项目,过一会儿让助理把介绍发给你。你要是有兴趣,明天陪我一起过去。”
谢观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王哲听着对方的沉默,挂在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就在他暗恨谢观不识好歹,打算挂断电话时,谢观忽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谢谢王哥,我去。明天见。”

3 陪酒

园林区,蓝越俱乐部。
跟着王哲来这里的除了谢观,还有两个新近签进公司的女艺人,都还是艺校在读的学生。谢观认出其中一个是知名网红“小姐姐Lisa”,真名叫尹丽莎,以前跟谢观在公司打过照面。另一个内向腼腆的女孩叫孙潇,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手指一直绞着背包的金属链,看上去很紧张,或许并不是自愿的。
谢观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在心中暗暗嗤笑。连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居然还有闲心关心别人是不是情愿。
在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他一直以来不肯妥协的底线似乎动摇了。崩坏的速度令谢观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炸开了。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松动并不是因为眼红身边人,而是从他尝到被重视的滋味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忍受像从前一样默默无闻的日子。
拍《碧海潮生》让他看到了遥远的一线光明,也让他无比清晰地正视了自己身处的黑暗。
答应王哲参加今晚的饭局是一个契机。《碧海潮生》就算不大爆,至少也能保持一定时间的热度。有了这部剧的助力,谢观只要再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如果这时候陪几场酒,做出个乖顺驯服的样子给公司看,接下一两个好资源,慢慢积累自身人气,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目前这种完全处于公司控制之下的局面。
唯一令他害怕的是一旦破戒,就很难再找回曾经的坚持。他害怕自己尝到了卖笑的甜头,日后回想起那四年的冷板凳,会觉得那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他的妥协是为了走出黑暗,而不是往更深处沉沦。
因为带来的都是酒桌上的“新人”,王哲在车里多叮嘱了他们几句,无非是态度要好,别端着架子讨嫌,投资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又画大饼许诺陪完这场后一定尽力替他们争取资源。谢观直到走出电梯仍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仿佛他的意识仍停留在数个小时之前,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预见。
厚重隔音的包厢门通往另一个世界,人语喧嚣和烟雾一齐扑面而来,嘈杂得犹如活禽市场。牵线这次饭局的是位业内知名的制片人,坐在他旁边的则个没听说过名字的导演,叫韩柯,其他全是影视公司高层。王哲点头哈腰地寒暄了一圈,却没几个人正眼看他们一行人——也难怪,包厢里多是男人,谢观自然没什么吸引力,尹丽莎和刘潇长相放在演艺圈里,也只能算一般水平。
倒是韩柯导演盯着谢观看了好几眼,笑道:“我看你有点眼熟,都拍过什么作品?”
谢观忙答了几个,但他露脸机会很少,韩柯也不可能对路人甲有什么深刻印象,到底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谢观等人在末席落座。两个主位还空着,此时尚未开宴,客人们主要活动是抽烟聊天互换名片。他们插不进话,只好保持着微笑一声不吭地装壁花。没过多久,谢观感觉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尹丽莎偷偷递来两块巧克力,悄声说:“先吃点甜的垫垫,一会儿喝酒不容易醉。”
谢观正饿得慌,朝她感激一笑。
第一块巧克力还没完全咽下去,包厢门再度被打开,这回屋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外面走进来一男一女,制片人快步迎上前,满脸逼真的灿烂笑容:“张总,聂总,来来来,快请。”
二人被簇拥至主位落座,美酒佳肴流水般送入席间。谢观被叫过去给那位姓聂的女老总倒酒。他倒是乖觉,同席的人交谈没有他插话的份,他也不主动往上凑,只管温柔小心地伺候聂总,时不时帮她挡一两杯酒。接连着好几次,她刚动了念头想要什么,身旁人却早已为她准备好,聂总不由得多看了身边这个青年几眼。
谢观长得很帅,却不是阴柔俊美那一挂的,而是五官和谐,说不出哪一部分特别好看,但凑在一起就特别顺眼。举手投足之间不见稚拙生涩,少数刻意讨巧也都遮掩在沉静温柔的动作里,既有少年人的神采明俊,兼具成熟男人的气质稳重。聂总年近五十,事业有成膝下无子,竟被谢观勾起几分慈爱来,看他的眼神也软和了许多。她接过谢观双手端来的一小盅甜汤:“好了,歇一会儿。我看你有点眼熟,都演过什么剧?”
谢观酒量一般,被灌了个半醉,比平时要放得开。今天这问题被人问过好几遍,他依旧耐着性子一一给聂总讲。十八线小明星跑龙套的经历在圈子里根本不值一提,说出来都是当笑话讲。谢观却也不掩饰,坦坦荡荡地拿片场经历当段子逗聂总笑,把周围人带得前仰后合,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给聂总倒茶:“喝点水,润润嗓子。”
聂总最招架不住这种货真价实的乖,暗暗对这个叫谢观的小明星留了心,觉得这孩子长相周正,性格又好,只要有人给他个合适的机会,一飞冲天不成问题。
她这边正思索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动静。聂总转头一看,王哲带来的两个女艺人一左一右坐在张总旁边,那老男人摆在桌面以上的部分人模狗样,桌面之下,粗短五指却已经顺着其中一个女艺人的短裙下摆滑了进去,那个女孩子涨红了脸,又不敢出声,只能小幅度扭动试图挣脱。
聂总微微蹙眉,但很快收敛神色转过头来。
张总爱玩小明星,是出了名的好色,而且他经手的项目赶不上他睡女明星的速度,经常睡完不认账,是以在潜规则遍地的娱乐圈里也声名狼藉。这事经纪人肯定知道,看样子没告诉过艺人。
谢观随着聂总的视线望过去,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被张总搂住的刘潇背对着他,他分不清那轻微挣扎到底是不情愿还是玩情趣,不好贸然开口。
尹丽莎见刘潇眼里漫上一层水雾,怕得要命,实在看不过去,于是给张总斟满了酒,要敬他一杯,借机分散一下他在刘潇身上的注意力。
谁知那老王八蛋醉醺醺地说:“敬酒、不是这么个敬法!你过来……我教教你。”
尹丽莎心中暗骂,但面上还得赔笑:“您说是怎么来呢?”
张总喝得满面红光,举杯灌了一口酒,笑嘻嘻地觑着尹丽莎,忽然伸手搂住她脖子,沉重身躯压了上去,竟要强来个嘴对嘴的皮杯。
席上人都看着他们,轰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桌下突然传来“咣”一声闷响。
尹丽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身上的张总。老男人晃了一下,没坐稳,一头栽进了桌子底下。
马上有人冲过来扶他,场面霎时乱成一锅粥,不知是谁在混乱中说:“上这儿来陪酒卖笑,还装什么贞洁烈妇,立牌坊给谁看呢。”
尹丽莎原本站在离桌子稍远的地方,听见这话,身子竟打了个晃,靠住了身后的墙才勉强站稳。
那边被人簇拥着扶起来的张总没受什么伤,只是落了面子,脸上十分挂不住。他神色阴沉推开旁人的搀扶,径直走到尹丽莎面前,扯着她的头发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啐了一口:“小婊/子!”
尹丽莎被他抓着头发跌跌撞撞拖向门口,在酒柜旁边绊了一跤。张总余怒未消,按着她脑袋就要往酒柜边角上撞。
周围站了一圈衣冠楚楚的男人,竟无一人去拦。
这一下到底是没撞上去。
谢观伸手挡住了柜角,将尹丽莎的额头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没费什么力气就按住了张总的手臂。
“张总,”他平稳地说,“刚才是她不懂事,冒犯了您,您也给过教训了。这一下真撞实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一直装死的王哲终于出声:“谢观,这没你事,闪开!”
张总盯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按住自己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嗬,挺有种。这贱人是你姘头?上我这来逞英雄来了——”
“是我同事,”谢观还是很谦和的口吻,“我让她给您赔不是,但她一个女孩子,受不得打,还请您高抬贵手。”
张总的后半句话伴着拳头带起的劲风:“——你他妈算老几!”
事实证明,这种饱食终日、被泡成酒糟的老男人,谢观一只手能打五个。
他侧头避开张总挥来的拳头,顺手将尹丽莎轻轻推开,往后右错开一步,张总猛地往前一扑,却扑了个空。
众人目瞪口呆地围观着这场闹剧。谢观的拳脚功夫杀伤力不大,动作片里要求的是速度快和身法好看。他在门口灵活地左躲右闪,身形快得几近飘忽,张总接连挥出几拳,连他衣角都碰不到。老王八蛋疯起来跟狂犬病一样,步步紧逼,谢观一直后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凉的门板。眼见无路可退,耳边突然传来服务生的敲门声。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张总怒气冲冲地举着拳头砸下来,谢观眼睛一转,背在身后的手拧动门把手,霍然转身拉开了包厢房门。
张总眼睁睁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服务生惊愕地瞪大双眼,他原以为跑不了的谢观站到了他够不着的门后,然而去势难消,这一拳带着他的全身之力,气势汹涌地正中服务生面门——
咣当。

4 相见

飞出去的托盘撞上木质楼梯扶手,碎开一地酒香。
服务生被一拳打得向后仰倒,手忙脚乱之中,他在“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信念的指引下,一把抓住了张总的裤腰带。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张总满脸横肉定格在了“惊愕”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双手像狗刨一样在空中胡乱划动,随即直挺挺地栽出了包厢。在倒下的片刻功夫里,他还不依不饶地与服务生搏斗,两人歪着摔倒在大堂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且由于惯性,还相拥着滚了数圈,最后一头撞在台阶上。
正在下楼的男人被“人造路障”挡住去路,只得停下脚步。
大堂里鸦雀无声,静的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包厢里的人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摔蒙了的张总,拍土的拍土,问候的问候:“张总没事吧?摔着哪儿了?要不要去医院?”
站在楼梯上的霍明钧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场闹剧,视线微微一动,落在了包厢里最后走出来的年轻人的身上。
他的脸大半隐在昏暗的阴影下,看不清美丑,身姿却挺拔得像一棵树,窄肩细腰,步伐轻而稳。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衣袖,在人群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恭谦有礼地垂首,关切道:“您没事吧?”
狼狈不堪的张总看见他这副模样,差点气成脑溢血,怒吼一声,挣开旁人的搀扶就要冲上去揍他。
谢观状似无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来?”
张总的脚步迟疑地停顿了。
这时,一直在旁不吭声的王哲突然冲上前抓住谢观,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谢观全副心神都在张总身上,没防着偷袭,冷不防被王哲钳住手臂,头向后一仰,也只堪堪避过半个巴掌。指尖擦着他的脸抽过去,登时肿起一道鞭痕似的红印。张总见势,立刻抖起威风,一拳捣上了谢观的肚子。
巨大的疼痛从没有骨骼保护的地方骤然炸开,只这么一下,谢观的腰就弯了下去。张总犹嫌不解气,还想再补一脚。谢观捂着胃勉强躲开,下意识地往靠近出口的地方挪,从灯光昏暗包厢门口走进了明亮的大堂。
那张脸纤毫毕现地落进霍明钧的目光里。
一瞬间,莫可名状的巨大惊愕攫住了他的心脏。霍明钧死死的盯着谢观,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在令世界静寂的窒息中,他的耳边却幻觉般地听见了滂沱的雨声。
陈年旧伤如有所感,他怔愣片刻,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陪着他的表弟霍至宽吓了一大跳,忙过来扶他:“哥,怎么了这是?呛着了?要不要紧?”
霍至宽在一众兄弟里跟他算是比较亲近的,然而也只敢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不敢再亲近一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保镖,训练有素地挤开霍至宽,递上温水和手帕。霍明钧咳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理智也跟着回笼,注意到因为他刚才闹出的动静,楼下打群架的已经停了手,正盯着他这边看。
霍明钧搭着霍至宽的手站直,径自朝谢观走去。
谢观疼出了一头冷汗,胃里的疼痛让他连保持站立姿势都很困难,然而感官到底还是灵敏。霍明钧离他还有几步远,身上那股冷峻气势先碾压过来。他都不用抬头看,腿肚子就开始自发转筋。本能快过理智,谢观当即就向楼梯口退了两步。
霍明钧见他居然要跑,低喝道:“站住!”
他刚止住咳,嗓音沙哑,这一声低斥越发显得肃杀。谢观果然乖乖站住不动了。
张总一行人面面相觑,作壁上观的聂总却吃了一惊,悄悄拉住牵线的制片人问:“那是不是……霍先生?”
制片人一头雾水地问:“什么霍先生?”问完自己也反应过来,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真是他!他怎么会认识那小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霍明钧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钳住谢观的下颚,把他的脸扳正了对准自己,低声质问:“跑什么?你认识我?”
他手劲非常大,谢观只觉得自己下颔骨下一刻就会在他手里碎成好几块。他认出了对方是上个月在翠屏山下偶遇的男人,但出于求生本能,他摇了摇头,含混道:“不……认识。”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脸与脸之间只有十几厘米,足以让霍明钧在高度相似之外,看到一些微妙的细节差别。
他放松了钳制的力度:“你叫什么?”
谢观心念急转如电,完全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看见自己的,又想干什么。他在余光里瞥见围观的众人,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靠说瞎话蒙混过关。这么多知情人,随便拉一个问问就能套出实情。
脸上传来一阵压迫的疼痛,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犹疑:“说实话。”
“谢观。”
“真名?”
“是。”
“出生日期。”
谢观愣了一下,他身份证和实际年龄不一样,签进公司时经纪人看他脸嫩,让他改小了两岁。他平时设密码都用实际生日,但这种状况下,谢观还是选择了身份证上的日期:“1992年。”
霍明钧心中突兀地一沉。
年龄对不上……不,他明知道面前人不可能对的上。
下巴上的禁锢忽然松了,指纹细腻的手指落在他的眼底,几乎是带着温柔的意味,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脸上的肌肤实在太敏感,这个动作仿佛带了电,从面部神经一直酥麻到尾椎骨。谢观被他摸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那比别人都短的反射弧又不打报告就行动,想也不想,一巴掌挥开了霍明钧的手。
“啪”地一声脆响。
知道内情的聂总和制片人头皮一麻,险些犯了心脏病。霍至宽目瞪口呆地拧了一把旁边服务生的大腿:“我没看错吧?刚那小兔崽子……打我哥了?”
服务生捂着腿,含泪点头。
谢观从来不知道打手也能打出抽耳光的动静。他本来就挺怕霍明钧,现在又当面给了人家一巴掌,基本可以预见到自己是什么下场了。
霍明钧问:“整过容吗?”
“啊?”
谢观怀疑自己被吓出幻觉了。
他一直不敢直视霍明钧,此刻惊讶地抬起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男人的眼睛深邃湛然,额头至鼻梁一线饱满流畅,眉心有一道皱眉形成的浅浅竖纹。这样坚毅俊美的面相,只要不笑,无论何时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若仅就五官论,这男人好看得令谢观都自惭形秽。如果换成个少女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恐怕能给帅晕过去。
可惜谢观是个心宽如海的糙老爷们。
“没整过,”谢观狐疑地看着他,一针见血地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霍明钧的面皮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离得近,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神情,但谢观能感觉到他有点失望。他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心理上的疏离感没那么强,于是拉开点距离,朝他笑了笑:“您大概是弄错了。”
谢观能被星辉签下,那张脸辨识度不会太低。他眼角一弯,霍明钧立刻想起了五月份在翠屏市街上遇见的徒手抓飞机的人,那时在心头一闪而过的奇异感觉也终于有了解释——他对这张面孔实在是太熟悉了。
“原来是你。”霍明钧任由他退开,说了这么一句。
他不用故作严肃,面无表情就够吓人了。配上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有血海深仇的死敌。
谢观小腿肚子又隐隐疼了起来。
“今年五月,在翠屏山,还记得吗。”
“哦——”谢观在心中怒吼你怎么还不走求求你快走吧,面上还要强作恍然大悟,“……嗨?”
这个难伺候的男人这才像是满意了,转身朝霍至宽招了下手。蓝越俱乐部的老板立刻训练有素地快步走来,狗腿得十分到位:“哥,有什么吩咐?”
霍明钧方才在谢观面前外露的那一丁点情绪全部收起,转眼又是一脸拒人千里的冷漠。他刚才站在楼梯上目击了这伙人大打出手的全过程,为防万一,特意提了一句:“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先不要为难他。”
霍至宽点头应是。
霍明钧用的是正常音量,站在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这些人虽然人品不行,但还算有眼色。聪明的已经从霍至宽那一声“哥”里推断出霍明钧的身份,迟钝一些的也知道蓝越俱乐部分三层,楼层越高包房级别越高,从楼上下来的必定不好惹。众人此时不免都把目光投向谢观,心中暗自忖度这小子的来头背景。
霍明钧交代完,带着保镖从电梯离开。从头到尾没再分给谢观一丝目光。
霍至宽等他走了,慢悠悠地踱至张总跟前,一脸不走心的模样:“客人在包厢里打架,各位的私事不归我们管,不过损坏的财物要照价赔偿,还打伤了服务员,医药费误工费哪位来结一下?”
没人应声。
“谁动手谁赔偿,不认账的话我们要调监控了,”霍至宽和煦带笑的面色说变就变,“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想必不愿意在明天头条看见自己的名字,对不对?优合传媒的张总、众品影视的李总监……”
“霍老板……霍老板!”制片人赶紧出声,“息怒息怒,这事是我们莽撞,赔偿我来出。别为这么点小事伤了和气。”
霍至宽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一些,叫服务生清点屋内器具,带制片人结账去了。
这么一闹,谁也没了喝酒的兴致,脸上都挂不住,纷纷告辞离开。谢观今天算是把张总得罪透了,公司那边不好交代,王哲的表情更是阴沉得像要下刀子。谢观知道他肯定要冲自己大发雷霆,但在那之前,还有两个姑娘不能不管。
谢观帮刘潇扶尹丽莎上车去医院检查,女孩子拉着谢观的手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观费劲地哄了好半天。等终于把人送走,他站在街边,一口气还没松完,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小谢。”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徐徐落下,露出后座上的聂总。她神色复杂地盯着谢观看了片刻,才幽幽地道:“你很有勇气。”
谢观今晚第一次被人夸,讶然抬眼望去。
“身为女性,那种场合下你能仗义出手,我很钦佩……但作为投资商,我不认为你做了一件对的事。没有哪家公司敢用一个在酒局上打投资商的艺人,这会毁了你的前途。”
谢观态度郑重下来,点头道:“我知道。”
“但聂总,在艺人之前,我首先是个男人,不能见死不救。”他朝聂总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谢谢您的好意。”
聂总抿紧嘴唇,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张总是个记仇的人,事后肯定要为难你。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但也不是死路一条。你如果能在那位面前说上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谢观:“谁?”
聂总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他身后灯火通明的蓝越俱乐部:“听说过恒瑞集团吗?刚才问你名字那位就是现任霍家掌门人,霍明钧霍先生。蓝越俱乐部的老板霍至宽是他弟弟。你要是还想在这行继续做下去,就得找个比张总更大的靠山。”

5 解约

当夜,王哲先行离开,谢观并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怒火。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压得越久,后果越严重。悬在头顶的鞋子最终会掉下来,区别只在于早死晚死罢了。
第二天一早公司的电话打过来时,谢观正和王若伦曲杰一起吃早饭。这两人今天下午就要进组,谢观一夜失眠,索性早早爬起来做了一桌子菜,把打着呵欠出房门的王若伦吓得又倒回去,躺在床上重新睁了一次眼,才不敢置信地在桌前坐下:“今儿是什么日子?”
谢观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太阳打你被窝里升起来的日子。”
他平静地听完那通电话,对王若伦和曲杰道:“我上午得去公司,中午可能来不及回来送你们俩了。”
“没事,你忙你的,”王若伦摆手道,“我俩有这顿饭就够了。”
谢观笑起来,轻松愉快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心里装着多少沉重的情绪。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我先去换衣服,吃完记得洗碗,别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王若伦以手掩面,“求你快走吧。”
他们见面的地点在王哲的办公室,除了经纪人外,副总姚婧,艺人总监和法务也在。谢观一进门,好几双眼睛立刻牢牢地黏在了他身上。目光中好奇掺杂着恼怒,都不是什么善意神色。
大概是因为公司从没出过像他这么多管闲事且胆大包天的艺人,简直是模范版的上赶着找死。
谢观挨个跟他们问好,没人让他落座,他便袖手站在王哲办公桌旁边。面上宠辱不惊,看上去规矩得不得了。
姚婧打量着他,好生体会了一番何谓“会咬人的狗不叫”。待气氛凝重得差不多了,她才悠悠开口:“谢观是吧,昨晚的事我听王哲说了。”
“张总是我们的重要合作方,这一点经纪人也跟你再三强调过。你因为一点小纠纷就意气用事,跟张总大打出手。你眼里还有公司吗?”
谢观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打算来的,几句重话他还忍得住,没有自辩,顺着姚婧的意思道:“抱歉。这件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行事冲动。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我很抱歉。公司有任何处罚,我都接受。”
姚婧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将一纸行政文件递到他眼前,语带不满:“现在道歉也晚了,闯祸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公司会因为你的冲动被搞得一团乱?我没空在这跟你说场面话,当务之急是及时止损,处理好后续问题。昨晚公司高层连夜开会,一致认为你不适合在继续留在星辉发展。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想跟你谈一下解约。”
谢观心中骤然一沉。脚下地面好像忽然消失了,下坠的失重感刹那间占据了全部知觉。他的身体原地晃了一下,像是要倒,可很快又站直了,脸上的空茫神色散去,仍是平静的样子:“好,您说。”
王哲默默地推过两份合同,一份是他进公司的演艺合同,一份是解约合同。
谢观学历只到高中,文化水平非常一般,看剧本还行,碰上这种全是专业术语的就抓瞎。他耐着性子看了个开头,就把合同放下了,对一旁安静如鸡的法务道:“麻烦你挑重点,给我解释一下解约条款。”
他这么说是为了不露怯,免得别人欺负他看不懂合同做手脚。法务做贼心虚,以为他这是兴师问罪,下意识地把合同里对他不利的条款挑了出来:“谢先生,是这样,原本你跟公司的合同是明年8月到期,现在公司决定提前解约。因为你是过错方,所以公司不会付给你违约金和任何赔偿。”
“而且,”法务为难地望了他一眼,“由于你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所以公司要扣掉你半年、也就是今年1月到6月的片酬。”
谢观的表情像是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他双颊上的血色尽数褪成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紧握成拳,目光陡然阴鸷下来。
姚副总和王哲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仿佛面前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谢观轻而森冷地说:“去你妈的重大损失。”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别欺人太甚,也别当我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想让我卷铺盖滚蛋,先把你们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再来说话。”他屈起手指在办公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否则横竖都是走投无路,我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到时候,咱们看谁命硬。”
有道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谢观成功镇住了这群王八蛋,唇角挂起个乖戾森然的微笑,无声地做了个“走着瞧”的口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背景音效是一声震天响的摔门。
恒瑞集团大楼27层董事长办公室,霍明钧打开邮箱,点开了助理传给他的调查报告。
谢观,男,1992年5月4日出生于S省孟门县。父谢廷芳,农民,母赵杏儿,早逝。
鼠标滚轮滑动,大段文字从屏幕上掠过,为数不多的几张旧照片上人脸模糊,那其中并没有他熟悉的面容。
不用再看下去,他已经明白这又是一场徒劳无功的痴心妄想。
霍明钧每年八月都会去H省的一座坟墓祭拜。他早该接受这个事实,再多的追悔和不敢置信在一抔黄土前都是枉然。死去的人永远长眠在冰冷的地下,倘若有灵魂可以转世,现在说不定都能下地打酱油了。
逝者已矣,可时隔多年,生者依旧不能释怀。
摆在桌面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正巧,霍至宽在电话里说的也是谢观的事:“……听说跟公司谈崩了,张和山当时看在您的面子上没和他计较,现在卯足了劲要整他……封杀肯定是没跑了。怎么办,要管吗?”
希望落空带来的疲惫和无力感令他对“谢观”两个字生出了毫无道理的厌倦,霍明钧捏了捏鼻梁,说:“别管了,我认错人了。”
一个星期之后,谢观再次被王哲叫到公司。对方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新版的解约合同中删去了扣除片酬的条款。双方已经撕破了脸,谢观清楚星辉容不下他,或许之前扬言要扣片酬只是为最后这个结果做铺垫。他心中暗自冷笑,这些人自己一身脏不算,还要把别人想的跟他们一样脏。有这么一群高管们忠心耿耿地拖后腿,星辉想不开倒车都难。
转念一想,他得罪了投资商,又被老东家当个祸害似的赶出来,处境实在不比星辉好到哪里去。
可日子要过,戏还要演。谢观退掉宿舍,找了个小出租屋落脚,清点完手头所有的存款,盘腿坐在老旧双人床上深沉地思考未来。某个瞬间,聂总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长相顶多算清俊,绝对谈不上“雌雄莫辨的美貌”,离“身娇体软”差了从地球到月球那么远。
谢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肌,觉得还是把“找个靠山”这个想法跟垃圾一起打包扔了比较实际。
做人就该从一而终。他当初既然拼着得罪张总也不向潜规则低头,现在再想抱大腿找靠山,无异于大巴掌自抽耳光——早知如此,何必急着立牌坊呢。
小时候学的课文里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哪怕吃苦,内心的也是满足的。但现实生活的残酷之处在于,“不合时宜”的坚持使他落进更为艰难、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唯一的安慰是“你是个有正义感的好人”。
人毕竟生活在物质世界,不是靠冥想就能活着。
谢观这些年不红,片酬很低,好不容易保下的《碧海潮生》的片酬也只有一集一万二,他存款很少,这些钱只够他支持几个月,不尽快找到工作,他就得去睡大街。
谢观花了点时间重做简历,往各个影视公司投了近百份。又印了不少,备上点好烟好茶,跑到影视基地旁边的宾馆里挨个敲副导演的门。好在他在签进星辉之前跑过好几年龙套,重操旧业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一个月下来,投给影视公司的简历如石沉大海。谢观跟着剧组倒是跑了几次龙套,但报酬少得可怜。后来有人听说了张总要封杀某个十八线艺人,认出了谢观,这事渐渐传开,便没有剧组再敢用他了。
谢观从影视基地回到市内住处时,整个人掉了将近十斤,他本来就瘦,现在几乎有点憔悴的样子了。他把大背包放到墙角,洗了把脸,把自己重重地砸到了床上。
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音,剧组也不愿意冒着得罪张总的危险给他一条路……张总虽然是个投资商,但他也不过是众多投资商中的一个,在业内并非一手遮天,更不会一呼百应。可就是这么一个别的艺人或许一杯酒就能摆平的猥琐老男人,在谢观这里却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南天门。
他在黑暗中闭紧了眼睛,默默地扪心自问:“我真的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就在他险些万念俱灰之际,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谢观收到了一封来自港岛的邮件,对方是一个小规模的电影公司。邮件中说,他们正在筹备一个电影项目,谢观的条件恰好符合电影男三号的要求,因此希望他能来港岛试一次镜,并附上了选角导演的联系方式。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来得太惊喜,谢观顿如打了鸡血般一跃而起。港岛与内地是两个发展轨道,张总的手伸不到那里去。他此前对港岛不熟悉,也没想过可以去那边发展,这次未尝不是个转变的机会。
谢观回复邮件时手抖得打错了好几个字。他小心地把导演的联系方式保存起来,选了合适的时间打过去,对方一口难懂的港普,谢观连蒙带猜才摸清大致意思。对方是个小成本片子,演员片酬比行业价格要低一些,正是因为预算短缺,他们才想用谢观这样主动上门的演员。
只要有戏拍,谢观无所谓在片酬上让步,双方一拍即合。两天后,谢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退掉租住的房子,孤身一人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6 惊梦

八月的一个深夜里,城内大雨滂沱。
浓云卷积如泼墨,雪亮电光撕裂长空,惊雷隐隐,豆大的雨点打得树林枝叶簌簌作响。盘山公路旁即是陡峭崖壁,裸露在外的土石在暴雨的冲刷下摇摇欲坠。空旷的路面上,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可几欲破胸而出的恐惧却令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在响彻苍穹的惊雷中,似乎有什么正在迅速逼近。
铺天盖地的大雨可以掩盖很多声音,比如呼喊、汽车引擎、以及槍声。
一丝温热溅上他的面颊。奇怪,本该被雨水浇透、失去知觉的皮肤居然感觉到了异样的温度,就好像他脑袋里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抓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他低头去看,却被还不到他肩膀高的人一把推开。
眼前倏然大亮,汽车前灯刺破浓重的黑暗,两束光柱仿佛斩断雨水的利剑,毫不留情地疾冲面门。
那人嘴巴一开一合,声嘶力竭地朝他喊着什么,却被滚滚天雷和轰鸣雨声盖过,仿佛一幕诡异而惊心动魄的默剧。
一道巨大的闪电横劈天幕,转瞬亮起的白光之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被雨水浇湿了眉目的脸。
——他喊的那两个字是“快走”。
下一刻,疾驰而来的汽车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飞出去。
“不!”
霍明钧在窗外雷声炸响的一刻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压不住的咳嗽直冲喉咙,他冷汗涔涔地捂住胸前一处陈旧的伤疤,感觉手下皮肉发烫,正在一跳一跳地抽痛着。
伏在床沿的手臂因极力忍耐而肌肉紧绷,青筋浮现,许久后霍明钧才止住咳嗽,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是再无睡意了。
十年来他经常梦到这段经历,每次梦境都在车祸的那一帧戛然而止。然而今天这个梦却格外不同:十年的时光足以将一段记忆模糊成面目全非,霍明钧已经无法清晰地勾勒自己记忆里那个人的模样,可今晚,他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那晚在蓝越俱乐部遇见的那个男人又浮现在他脑海中,霍明钧拿过手机,皱着眉头打开了邮箱里的调查报告,直接跳到文件的附图处。
图中是谢观的近照,没化妆,看得出皮肤上的小瑕疵,然而轮廓俊美疏朗,高额挺鼻,眉目明湛。虽然衣着普通,身上却流露出一股少见的沉静气质,跟他梦中所见那个湿透嘶吼的人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化妆和整容可以改变面部细节,却改变不了已经定型的骨骼。抛开气质衣着不论,霍明钧总觉得,梦里那个人倘若长开了,就应该是谢观这个模样。
他知道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有很多,甚至刻意寻找过,却没有一个像谢观这样,令他直觉般的感到相似。
这个念头很疯狂,却好像一棵扎下根的藤蔓,汲取着怀疑飞速生长,牢牢地攀附住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事实”。
霍明钧半宿未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霍至宽拎起来让他去打听谢观的情况。然而中午霍至宽给他回电话,却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失联了?”
娱乐圈里来来去去是常态,要不是霍明钧问起,谁也不会留心一个小艺人的行踪。
当初说不管的是他,这时重拾起来的也是他。霍至宽把这些人情淡薄看得再透,在霍明钧面前也不好直说,只得拼命把锅往公司身上推:“上次动手后没几天,原东家星辉影视就跟谢观解约了……说不上为难他,但中间确实闹过点矛盾,基本上是净身出户。谢观往各大影视公司投过简历,没人要他,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警方那边接到报案了吗?”
霍至宽苍白无力地安慰道:“现在的年轻人混演艺圈都是三分钟热度,挣扎几年不红自然就转行了。你也别太担心,没准人家心灰意冷,退圈回老家种地去了呢。”
“去查。”霍明钧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后路,没什么情绪地道,“查到他的准确位置为止。”
霍至宽通过语气联想了一下他此时的表情,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连忙答应:“是是是,这就去。”
霍明钧放下手机,候在外间的秘书走进来,将行程安排呈给他过目:“霍董,今天下午一点要飞往港岛,晚上隆丰集团主席梁建成先生和大公子梁琛为您安排了接风宴,驻港办事处的接待工作也已经准备就绪。”
“知道了,半个小时后让翠屏别墅项目的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来开个短会。”
当晚,霍家私人飞机在港岛落地。
隆丰集团与恒瑞前几年在内地已有合作,两家的私交也相当不错。身为霍家现任当家人,霍明钧年纪虽比梁建成小了将近二十岁,却与他以平辈论交,梁建成的大儿子梁琛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霍先生”。
霍明钧此行是为了与梁建成谈恒瑞收购隆丰集团持有的地产项目事宜,故而晚上这顿饭吃的十分辛苦。满座衣冠楚楚,谈笑间全是你来我往的试探,连盘中佳肴上都好似裹着刀光剑影,稍不小心就要被扎成一条鱼骨头。
梁建成是个老狐狸,霍明钧知道一顿饭不可能跟他磨出什么结果,酒过三巡就借口旅途疲惫,提出要回酒店歇息。梁建成假惺惺地关怀了几句,又鸡贼地提出让大儿子梁琛送他回去,顺便可以去看一看那几处建筑和商铺。
霍明钧不置可否,梁琛倒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请霍明钧上车,让司机开往海港北区。
这是梁琛第一次见霍明钧。他以前听梁建成谈起过这个人,言语间不乏赞许,于是梁琛自然而然地把他归类为“别人家的孩子”。可今天一见,却觉得这人跟他想象得似乎有点差异。
他很年轻,容貌俊美,大概是劳累的缘故,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意味。这副柔弱无害的样子欺骗性十足,可他一开口,立刻透出内里藏着的某种异乎寻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泡在蜜里的富二代无法想象霍明钧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又是如何掌握大权。梁琛还没修炼出他爹那样的老奸巨猾,只是凭着动物般的本能感到一丝忌惮。
哪怕临近深夜,北部港湾区依旧繁华热闹得如同白昼,俨然一座不夜之城。他们原本打算在这一带略逛一逛便走,然而露天停车场内车满为患,挤得连耗子都只能踮脚跑路。地头蛇梁公子是个从不关心交规、敢随时原地刹车的模范纨绔,这时候只会瞪着眼睛瞎嚷嚷:“什么?没有停车位?你给我开到保安亭,我要给他们物业经理打电话!”
此言一出,连闭目养神的霍明钧都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诧:这说风就是雨的二货居然忍到现在才现原形,梁公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司机赶忙道:“您消消气。如果两位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绕到大厦后面去停车,那里没什么人经过,就是有点偏僻。”
霍明钧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个头,梁琛犹自愤愤:“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管理的,难道爸爸来了也把他拒在外面?太不像话了。”
司机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闷头开车,唯一能接他话头的霍明钧根本懒得理他。劳斯莱斯轻巧无声地没入巍峨大厦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在小巷中稳稳停住。
透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绚烂流丽的霓虹和背后被映红的天空,与他们此刻身处的阴暗角落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梁琛深吸了一口裹挟着海风的清凉空气,待另一辆车上的助理和保镖都下了车,朝霍明钧做了个请的手势:“霍先生,这边走。”
霍明钧随着他引领,刚走出去不到十米,目光无意间扫过楼壁角落,脚步忽然一顿:“等等。”
一闪而过的短促瞬间,快得像是错觉,他看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座大厦的地下有一层大厅,设计时或许是出于美观原因,天窗开得特别高,恰好就在地面以上半米处。封着铁栅栏的玻璃窗上落了很多灰,但还能看清里面一块舞台似的地方,雪亮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一张暌违已久的面容。
情景、光线甚至角度,赫然与霍明钧昨晚的梦境重合,如同两张痕迹模糊的线稿被人重叠起来,隐约拼凑出被时光磨蚀的往事一角。
“底下是什么地方?”霍明钧指向那扇透过光的玻璃窗,“入口在哪里?”
梁琛懵了:“啊?”
司机只好又站出来给这没用的废物救场:“这幢大厦有些年头了,我记得地下以前是个剧场,现在好像已经废弃了。倒是经常有些拍电影的来这里取景。”
霍明钧心中微微一动:“带我过去看看。”
直到来到地下入口,梁公子也没弄明白好好的“陪同参观”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鬼屋冒险。楼梯里到处都透着年久失修的破旧,头顶白炽灯灯光晦暗,空无一人的走廊冷风阵阵,除了他们的脚步声,远处还隐约传来缠绵靡靡的乐声,一丝一丝地勾人心魄。
此处风情凄惨阴森,实为闹鬼上吊必备之佳品。
梁琛躲在两个保镖身边,腿肚子不停哆嗦,怂成了个鹌鹑。霍明钧却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气场凛冽,自带百毒不侵特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地下剧院门口,径直推开了门。
音乐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场地太吵,忙于拍摄的工作人员甚至没注意到门外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霍明钧往聚光灯照着的舞台中央望去,十几秒之后,等他看明白台上演的是什么,脸色骤然转为暴怒发作前的阴沉。
那个孽缘似的与他产生交集的男人、霍至宽口中“失联”的谢观,正在台上跳脱衣舞。

7 怒火

早年间许多著名港星都曾借色/情电影一步登天,如今在日韩欧美产业大潮的冲击下,港岛三级片日渐式微,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再也凑不出当年那样优秀的班底和制作,连个像样的摄影棚都没有,只能窝窝囊囊地躲在废弃的地下剧场里,靠大胆出位的肉/体色相博人眼球。
舞台笼罩在刻意为之、昏暗暧昧的灯光中,音乐曼妙而挑逗,下方被做成卡座样式,十几个浓妆艳抹的牛鬼蛇神盘踞其间,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台上脱了一半的男人。
白衬衫早甩到台下,露出的上半身精瘦修长,化妆师特意强调的腹肌清晰可见,两条人鱼线延伸向引人遐想的下腹,没入黑色的西装裤中。
音乐鼓点急转,谢观伸手解开皮带扣,不用去褪,布料柔滑的西裤自然沿着两条笔直的腿滑落。谢观抬脚踢开裤子,退回伴舞中间,在一众裸男的簇拥下,做了个令人血脉贲张的动作。
就在霍明钧即将被眼前这富有冲击力的一幕气成心梗之前,导演终于大声喊:“卡!谢观,表情不对!”
音乐暂停,穿着T恤凉拖的导演蹿上舞台,站到灯光下唾沫横飞地讲起戏来。便宜价雇来的群演毫不在意地光着膀子,笑嘻嘻地扎着手看热闹,谢观没有助理和经纪人,这样的场合下连张毯子都没人给他披,只能尽量侧过身子,近于赤/裸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任由那些或露骨或玩味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
梁公子张了张嘴,不明白画风怎么突然间变成了扫黄打非:“这是……?”
他的疑惑还没出口,霍明钧忽然抬步朝舞台走去。
而且由于他身上“霸道总裁”的气势太强,身后还跟着俩一看就很能打的保镖,台下所有工作人员没有一个敢伸手拦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上了舞台,旁若无人地来到导演和背对着观众的谢观身边。
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兜头盖下,男人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台下投来的目光。
谢观愕然:“你……霍先生?!”
霍明钧没理他,径自对目瞪口呆的导演说:“这戏他不能拍。”
导演着急,张嘴就是一串白话:“你、你系边个,凭咩帮佢作主架嘞?边个准你入嚟嘅,出去!*”
霍明钧听不懂粤语,闻言回头道:“梁公子。”
梁琛才认识他不到一天,已然对霍明钧唯命是从。听见叫他立刻从后头挤出来:“霍先生,您跟这个……”他堪堪咽下蹦到嘴边的“衰仔”二字,换了个客气的称呼:“您认识这位先生?”
霍明钧点头,道:“跟他说,这个人我要带走,凡是拍到他的所有影像全部删掉,把底片买下来,不要留底。另外,以后不管你拍什么电影,别再来找他。”
“放心。”梁琛猜霍明钧跟这个小明星八成有点见不得人的“交情”,答应得十分痛快。他在强买强卖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自行去跟导演组交涉。霍明钧余光瞥见呆立在一旁、满头雾水的谢观,看到他那张脸就来气:“杵在这儿干什么?去换衣服。”
他语气实在不算和善,一下惊破了谢观的恍惚,心底升起的隐约感激骤然转成惶恐,甚至比被人注视着更难堪:“霍先生,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抱歉,我不能走。您别插手了,这件事我自己来解决……”
“把衣服穿上再跟我说话,”霍明钧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快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们前两次相遇都称不上友好,谢观就没见他有过和颜悦色的表情。而且说不上为什么,他有点怕霍明钧,本能地就想远远躲开。此刻霍明钧发了话,他纵然有心争辩,却完全不敢开口,只好快步走回后台。
等他迅速换好衣服出来,梁琛已经跟导演达成了一致。霍明钧留下一个助理替他处理后续事宜,也没有征求谢观的意见,直接吩咐保镖:“送他回酒店,别让他乱跑。”
“霍先生!”谢观忙出声制止,然而霍明钧说一不二惯了,这回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直接跟梁琛一起离开了地下剧场。
隆丰集团为表诚意,特意为霍明钧准备了APG酒店的总统套房。房间占了半层楼,装修陈设极尽奢华之能事,超高层的视野极好,从落地窗望出去就能看到夜色下的海湾。
然而再好看它也是个黄金鸟笼。
负责护送谢观的保镖将他推进房间,然后一言不发、尽职尽责地守住了门口。谢观穿着几十块钱买的灰色长裤和白T恤,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不合时宜的大号灰尘。
他从没想过会一而再地跟霍明钧扯上关系,谢观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自知之明。霍明钧这样的身份不会看得起一个泥里打滚的小透明,而且他能分辨出霍明钧的眼神——他透过谢观,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
工作也就罢了,谢观没有在生活里还要给人当替身的爱好。
他占据了沙发一角,谨慎地把自己的占地面积缩到最小,好像这样就能跟霍明钧的关系少一点。保镖只负责看守,想不到招待他,他也尽量不给“看守人员”添麻烦,安静地看着窗外夜景,仿佛那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风景。
半小时后,霍明钧一回来就撞见这幕现场版的“非法拘禁”,好不容易消下去的脾气险些死灰复燃。
“这是参禅呢,还是上我这儿静坐示威来了,”霍明钧一对上谢观,就好像不嘲讽就不会好好说话,没来由地心头火起,“看你这么苦大仇深的,要不要再闹个绝食,拉条横幅?”
任何一个正常人被莫名其妙地带走、被看犯人似的晾了半个小时后,冷不丁对上这么一句嘲讽,不动手揍他丫的都算性格温柔。谢观脾气再好再温吞,那也得是他愿意忍让:“不敢。您要是能离我远点,我马上活蹦乱跳给您看。”
霍明钧在他对面沙发坐下,随手扯开领带丢到一边,凉凉地说,“能耐不大,脾气倒不小。继续蹦跶吧,说不定几年后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脱星。到时候用不着你开口,没人乐意往你身边凑。”
“霍先生,”谢观猛然起身,压着火气冷声道,“适可而止。”
霍明钧毫不在意地架起一条腿,反问:“怎么,不乐意听?我说错你了?”
谢观被他一句话噎死。
霍明钧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跟公司解约,一声不吭地玩失踪,跑到港岛拍这种片子……你怎么那么能呢?人还没红起来,自己先主动往泥潭里跳,中国演艺圈地方太小装不下你了?”
谢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
“是,你有苦衷。你怕被姓张的报复,怕没有工作,但你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别说这条路最后没几个能出头的,就算你日后成名,外界对你的评价,想必不会比‘三级片之王’好听到哪里去,”霍明钧盯着他不住躲闪的双眼,冷静而残忍地问,“谢观,你以为今天脱下来的衣服,以后还有机会穿回去吗?”
谢观心神剧震,艰难辩解:“我没有……”
“‘没有’?”霍明钧差点让他给气笑了,“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抛家舍业地躲到这儿来拍三级片了吗?还是谁拿枪指着你的脑袋逼你一声不吭地玩人间蒸发,啊?!”
“吃不了一点苦,受不得一点委屈,遇上点事就要死要活。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摔倒了还得别人去扶你起来?”
汹涌怒火直冲太阳穴,谢观手指捏得“格格”直响,忍不住想给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一拳,再把“你懂个屁”这句话掷地有声地糊他一脸。
霍明钧的话太直接,也太锋利了。他毫不客气地划开了谢观自欺欺人的伪饰,露出他拼命掩盖的狼狈和无处可藏的难堪。这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无异于颜面扫地,把他的自尊踩在了脚底。
谢观咬牙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霍明钧漠然不语。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他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道:“可他说的是事实啊。”
一切辩白都不如眼见为实,而事实就是:不管背后有什么理由,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鼓噪不已的心跳和血一起凉了下来,他恍然被冷水浇醒,终于看清了自己挣扎的是多么徒劳。
谢观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理智回笼,他稍一细想,立刻抓住了霍明钧话里暗藏着的恨铁不成钢。说来奇怪,他吃了许多苦头,一路颠沛流离地支撑到现在,心里却像失去知觉一样,没感受到多少痛苦。直到霍明钧几句轻飘飘的话如同针扎,穿透无常世事磨砺出来的老茧,笔直地刺进尚未泯灭的傲骨。
一种陌生而灼热的痛苦短短数息之内席卷了全身,他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
谢观浑浑噩噩地后退半步,膝弯磕在沙发边缘,膝盖关节像被掰断了一样,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霍明钧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确实……我前一段时间跟公司闹翻了,自己出去找戏拍,又没有剧组愿意要我。所以接到副导演的邮件时,我抱着逃跑的心态离开了。”
他盯着地摊上的花纹微微出神,声音发哑,脊背像跟谁较劲似的挺得笔直,越紧绷,越显得萧瑟。
“到港岛后我才知道他们找我来是要拍三级片。起先被我拒绝掉了,但是没过两天,我住的旅馆失窃,财物、手机、证件都被偷走。去警察局报案,人家让我回去等,想找人帮忙,这边的话我又听不懂。我身边没有钱,也联系不上谁,走投无路之下,导演再次找上门来,我就答应了他。”
他自始至终没质问过霍明钧“如果是你在这种境地你能怎么办”,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训斥,做不痛不痒的解释,假装自己还有“知错就改”的余地,能稍稍显得不那么狼狈。
“霍先生说的对,归根到底,还是我太懦弱。”谢观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起身,平复了一下情绪,哑声道:“抱歉,失态了。不管怎么说,谢谢您今天出手相助。如果霍先生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你还想去哪儿?”霍明钧蹙眉问,“我刚跟导演说你不会再回去拍戏都是白说的?”
“不回剧组,”谢观转身往门口走,疲惫地说,“您别再费心了。”
然后他被保镖挡在了房门前。
谢观:“……”
他忍无可忍地回头:“霍先……”
半截话音戛然消失在嗓子眼里。
霍明钧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为了与他对视微微低下头,脸上表情依旧不明显,潋滟在灯光里的眼神却透出一点莫名柔和的意味来。
谢观仿佛第一次见到他,脑海里突然跳出个念头:霍明钧的面相原来一点都不冷峻,只是气势慑人,眉目舒展开时居然还挺好看。
何止是好看,简直堪称美貌。
“我是气急了,所以没忍住骂了你一顿,”他抬手在谢观眼底轻轻一划,带出一道极细的水痕,“知道你委屈,但以后别再做这种让人担心的事了。”
谢观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霍明钧跟他发了一通火,这时冷静下来,对上他通红的眼眶,被愤怒压倒的心疼冒出个头,立刻迎风而长。他把谢观拉回客厅沙发旁,一根一根掰开紧攥的手指,一摸掌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不由得有点后悔:“过来,先坐下。”
谢观猛地醒过神,忙道:“等等……”
霍明钧把他按坐沙发上,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刚才有些话说得太重了,需要我给你道歉么?”
“不、不用,”谢观赶紧摇头,“没事。”
“那别哭了,好不好?”
“嗯?”谢观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盈在眼底的泪水顺着眼角倏然滑落,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擦。
霍明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回手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好了,这事翻篇儿,以后不提了。”
谢观刚想说话,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霍明钧示意他稍等,少顷,保镖将一辆酒店小型餐车推进客厅。
霍明钧塞给他一杯热牛奶,让他捧着暖手:“今晚先在这里住,过两天跟我一起回去。不许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剧组。”
“……嗯。”
保镖把餐车停好后退出套房。谢观做梦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霍家现任当家人亲自动手,把七八个餐碟在茶几上摆开,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帮我?”

8 驯养

霍明钧摆碟子的手一顿。
然而这个小小的异常很快被行云流水地掩盖过去,他避重就轻地答道:“我们这种人做事,一般不需要什么理由。”
“世上倒霉的人千千万,也没见您一个一个地拎回来教育,”谢观喝了口牛奶,“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不可能直接问霍明钧是不是另有所图,这样太失礼了,只能绕着弯子小心试探。霍明钧当然清楚他在琢磨什么,只是有些事连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现在对谢观说,只会把两人之间本就浅薄的联系彻底搞散。
“翠屏山,还记得吗?”
“嗯。”
霍明钧把点心推到他面前:“你帮我挡飞机时,我不是也没问过你为什么?吃点东西。”
他眼中的温和神色只流露了一瞬,顷刻便收回,换上了惯有的冷淡表情。谢观心知自己不长眼触了对方的逆鳞,当下噤声。
霍明钧是个商人,按理说,只在有利可图时他才愿意投入成本。然而谢观纵观己身,实在没发现什么可榨取的剩余价值。霍明钧又嘴严得跟个珍珠蚌似的,他只好暂且按下心中疑惑,老老实实地在跟着霍明钧在酒店住下。
隔日清晨,两人一起用过早饭。霍明钧上午没有安排,要留在酒店听B市的工作报告。谢观无处可去,本打算随便干点什么消磨时间,霍明钧却把自己的生活助理方茴从楼下叫上来,让她带谢观出去买两套衣服和生活必需品。
方助理昨天没参加接风宴,正深恨错过了一场大戏,多方打听八卦未果,没想到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用请旨的姿势恭恭敬敬地从霍明钧手里接过副卡,揣好,扭头朝谢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慈祥微笑:“谢先生,我们出发吧。”
谢观让她笑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朝霍明钧看去,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一起去吗?”
方茴脸上的微笑霎时切换成惊恐。
让霍大魔王陪你逛街,少年,你是嫌咱俩命太长了吗?
霍明钧正坐在窗边看平板电脑,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不去。让方茴帮你挑,她眼光还可以。”
方助理腿都软了,干笑道:“呃……谢谢老板夸奖。”
方茴是专门负责照顾霍明钧生活起居的助理,因此对这位老板的脾性了解得十分深刻。霍明钧性格绝对算不上好,冷漠严厉,手腕铁血,尤其在处理家事上心狠手辣的做法常为人诟病。方茴是他的第四个生活助理,据说前三任被炒的原因是“动机不纯”、“嘴碎”,而最倒霉的那个仅仅是因为跟霍明钧的父亲多说了两句话。
以方茴对他的了解,霍明钧对人对己的要求都近乎苛刻,所以方茴听说“老板从三级片拍摄现场捡回一个男人”时吃了一惊,等她看见谢观穿着漏风麻袋一样的地摊货从老板的屋子里晃出来,甚至毫不见外地邀请他一起去逛街时,她彻底幻灭了。
原来大魔王心里住着一个仙度瑞拉吗……
谢观是很好相处的人,方茴很快就发现他对霍明钧几乎是一无所知,根本是误打误撞地撞进了老板的魔掌。
方茴拿不准霍明钧究竟要怎么对谢观,是包养还是日行一善,她不敢对谢观说太多,只好把无处发泄的精力付诸买买买。
谢观艺人出身,身材条件优越,换上合适的衣服简直如同脱胎换骨,看得方茴这个大龄少女不住赞叹,心中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仙度瑞拉”论断。
谢观从售货员手中接过购物袋,方茴正要从沙发上起身,谢观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让她扶:“累不累?走了一上午了,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儿。”
方助理的少女心惊天动地地荡漾了一小下。
她面上微笑着说好,然而内心宛如一条死狗:“妈的,这种好男人竟然都被大魔王抢先了。”
在谢观的坚持下,方茴只挑了两套不太贵的衣服,又按照霍明钧的吩咐去给他买了个手机。回到酒店时还不到午餐时间,霍明钧刚处理完公司发来的文件,见两人进门,眉梢讶异地一抬:“动作挺快。”
方茴没看到他惊艳的表情,有点失望,心中暗自嘀咕这跟说好的结局怎么不一样,只听霍明钧继续道:“不错,顺眼多了。”
谢观难得地有些局促羞赧,低声道谢:“破费了。”
霍明钧又道:“人靠衣装,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视觉动物,别管内在怎么样,起码外在不要露怯。你但凡硬气一点……”他瞥了伸长脖子好奇围观的某人一眼,已经到了嘴边的旧账又咽回去,话锋轻巧一转,“也不至于落在我手里吃教训。”
谢观努力压平嘴角:“没有,您教训得对。”
方茴心想:“我好多余。”
下午霍明钧出门见隆丰集团的代表,谢观买了一张电话卡,把各种社交软件装到新手机上。微信找回十分麻烦,好在微博还能登陆,一上线私信铺天盖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王若伦的咆哮。
【人呢?在吗?】
【怎么突然跟公司解约了?出什么事了?】
【接电话!】
【妈的你多大了还玩人间蒸发,别吓我!给我回个电话!】
【老子要报警了!!!】
【我马上要去外景地,山里没信号,你如果看到留言就打这个电话。】
最近消息是在前天早晨6点,大概是王若伦出发前匆匆写下的,可能是被谢观逼急了眼,居然把剧组的联系方式都留下了。
他看着满屏杀气四溢的感叹号,一星温热从心尖上蔓延开,忽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霍明钧,王若伦,深夜等在车里的聂总,给过他多次机会的何导……这个世界上并不尽是王哲张总之流,他为了逃避重重压顶的阴云,如惊弓之鸟一头栽进死胡同,可就算跟公司解约又能怎么样,在B市没戏拍不代表他一定会饿死——中国有多大中国演艺圈就有多大,区区一个投资商,真能一手遮天吗?
他究竟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为这种人抛弃了自己近十年的坚持。
谢观给王若伦回了一条信息:“我在港岛,手机丢了一直没看到你的消息。我挺好的,别担心,过段时间就回去。”
霍明钧一直在外应酬,快到十点才回酒店。电视里正播着TVB的武侠剧,谢观听见开门的动静,回头望过来,随即起身相迎:“回来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跟霍明钧相处,显得有些拘谨,但到底是主动开了口。霍明钧何等敏锐,一眼看出他与往日不同,心知他这是终于想开了。他“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嗓子里突然泛起钻心的干痒,喉结微动,登时爆发出一阵剧咳,
“怎么,呛着了?”谢观见他以手掩口,咳得停不下来,脸颊晕开一层浅浅血色,倒了杯水递过去,“来喝口水压一压,没事吧?”
他凑得近了,闻到霍明钧西装上沾的淡淡烟味,便起身去开了换气,回来后在霍明钧背上用掌根轻轻一敲:“外套脱掉。你是不是得过咽炎,方助理带常用药了吗?”
霍明钧由着他给自己脱了西装,谢观顺手把领带也扯了,解开衬衫最顶端两颗扣子,让他能呼吸得更顺畅一点。
放在平时,敢上手解霍明钧扣子的人在碰到他之前就得被掀飞出去二百米。然而此时此刻,或许是谢观照顾人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娴熟温柔,霍明钧甚至无暇思考他这么做是否越界,只感觉到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妥帖。
与对助理的信赖不同,他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谢观,不是基于利益关系,而是潜意识里知道他会在谢观那里得到全心全意的照料。
因为谢观念着他的恩。
从他决定拉谢观一把的时候,这段关系便悄然无声地建立起来,他从未想过得到回报,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陡然意识到它的存在,并在不知不觉中把它排在了“可以依赖”的首位。
热水熨平了干涩的喉咙,清淡的浴液香味萦绕在鼻尖。霍明钧终于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一口气,接过谢观递来的纸巾,哑声说:“老毛病了,没事。”
谢观皱眉:“咳了快十分钟还叫没事?我去问问有没有药。”
霍明钧摆手示意不用,清了清嗓子:“不是病,就是今晚饭局上有人抽烟,刺激嗓子,过一会儿就好了。”
谢观叹了口气:“你还是别说话了,喝水。”
突如其来的手忙脚乱打破了最初的尴尬气氛,一旦安静下来,那种局促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电视剧播至片尾,意境苍凉的粤语歌在房间里回荡,虽然两个人并肩而坐,却莫名显得客厅过分空旷。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霍明钧:“后天回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要买的东西,明天可以让方茴陪你去逛。”
谢观忙道不用麻烦,霍明钧却说:“你来港岛这些天,估计没心思好好了解这里。既然有机会,去走一走也好。”
他眼底掠过一丝揶揄笑意,“虽然这段旅途的开头实在不怎么样,不过好歹还能留下点美好回忆做结尾。免得你以后想起来,只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把你骂哭的。”
谢观没料到他居然翻旧账,想起那晚丢的人,整个人窘得像个刚从锅里蒸出来的大闸蟹。
然而他没回嘴,捏着鼻子地容忍了霍明钧逗他玩的举动,与第一天那个一点就炸炮仗脾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层心防似乎融化了。
霍明钧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就像捡回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动物,冒着被挠几爪子的风险给它洗涮干净,顺毛安抚,再抱起来,小东西就知道认主了。
然而这种变化不仅产生在谢观身上,他自己又何尝没有松动软化呢?
人与人间的关系,不就是相互驯养么。

9 难测

翌日霍明钧果然给方茴放了假,让她给谢观当地陪。方助理一边吐槽大魔王的助理真难当一边欢乐地刷着老板的卡停不下来。谢观对这座城市没什么感觉,好恶都说不上,于是任由方茴规划路线,他袖手跟在一旁,比方茴还像个称职的陪聊。
方茴跟着霍明钧来过许多次港岛,对这里十分熟悉。她一边给谢观科普风土人情,一边突发奇想道:“我觉得可以去考个导游证,这样万一哪天被老板炒了,我还能出来带团。”
“挺好,”谢观将她让到人行道内侧,捧场道,“换个活法。既能游山玩水,顺便锻炼身体。最重要的是导游进景点不用买票,多省钱啊。”
方茴笑道:“哎,这个不是重点,咱不差钱。”
谢观也笑了,眼角一弯,仿佛把方寸之间的阳光都盛在眼底,整个人无比明亮温和。方茴猝不及防正对上他眼里的笑意,险些捂住心口尖叫。
天知道对于他们这些长期生活在人形自走强效制冷设备下的人,冷酷世界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疏朗温和、平易近人的大帅哥,无异于黑夜里的一束光,雪地里的一捧炭,沦陷区里的一队解放军,顿觉世界充满了爱与和平与希望。
方茴有时候会很奇怪,她看过一点谢观的资料,知道他出生在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文化水平不高,在演艺圈里沉浮了七八年,从没冒出过头。好不容易有个难得的机会,却因为保护一个女同事得罪了大金主,被逼得走投无路去拍三级片。这样的生活环境,怎么能造就出那样好的修养,让人养成这么一副耐心温柔的脾性?
“说起来我的证件都被偷了,要回去的话手续会有点麻烦,”谢观蹙起眉头,“是不是得提前跟霍先生说一声?”
“啊?”方茴回神,笑道,“别担心,私人飞机手续没那么复杂。而且老板让人催过警方,破案后证件肯定能找回来。”
谢观心中微讶。
霍明钧从未提起过这些事,在谢观面前,他似乎更乐于扮演一个翻旧账坏脾气的“坏人”。谢观大概是吃苦吃多了,别人对他好他反而会心生疑惑。霍明钧的不动声色免去了他的困扰,谢观只学会了如何忍受恶意,却拙于应付善意,乍然被这变相的体贴兜头罩下,刹那间竟不知该作何滋味。
他沉默半晌,才终于惜字如金地吐露了一点真实想法:“霍先生……他人其实很好。”
方茴默默地替老板收下了好人卡。
晚上谢观回房时,恰好在电梯里遇见霍明钧的另外一个助理陆鸣。
他只在陆鸣来接霍明钧时见过对方一面,两人并不相熟,谢观点头致意,陆鸣却主动开口:“谢先生,今天下午深水区的警察抓到一伙惯偷,他们从窝点里找到了你的证件,老板让我拿来给你。”
他递过一个透明袋子,谢观看到了自己的钱包和几本证件。
“谢谢,”他没显出多少惊喜的样子,只问,“霍先生回来了吗?”
陆鸣:“在房间里。”
霍明钧趁着空闲时间去锻炼了一小时,谢观进门时他刚洗过澡,浴袍散敞的领口下是一小片肌肤,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谢观目测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忽然发现霍明钧虽然比他高,却并不比他壮实多少。
他这段时间被折腾的瘦了七八斤,而养尊处优的霍明钧居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再联想到他那停不下来的咳嗽,不知怎么,谢观突然生出一阵无来由的恐慌。
“怎么了,从进门就一直盯着我不放,”霍明钧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遇上什么事了?还是被人欺负……”
谢观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不会号脉,只能凭手指感觉皮肤下不明显的规律搏动,像魔怔了似的数了一会儿脉搏,非但没能冷静下来,呼吸反而越来越乱,慌张地倾身就要去听霍明钧的心跳。
头顶之上,霍明钧注意到他的动作,脸色骤变。
“谢观,”霍明钧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扳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自己胸前扯开,“镇定,抬头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谢观被迫扬起头,看人的眼神都是涣散的,好半天才从空洞疯狂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当他的意识重新夺回控制权时,整个人冷汗涔涔头痛欲裂,腿一软就往地上栽去。多亏霍明钧眼疾手快捞了他一下,才免了这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抱歉,我可能有点虚。”谢观被霍明钧半拖半抱到沙发上,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腕,赶紧松开,“对不起对不起……我操,怎么淤血了?!”
霍明钧手腕上赫然一圈淤血印子,谢观吓了一跳,站起来要去给他找药,被他抬手按了回去。霍明钧不以为意的活动了一下手腕,拉下衣袖盖住印子:“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倒是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谢观视线还停留在他手腕上:“刚才可能是走神了,有点心慌,不要紧。”他皱着眉强压下头疼:“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霍明钧却没理会他的自责:“说了没事。谢观,你确定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
谢观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我老家在S省,到B市后忙着各处跑场子,想偶遇你也没机会啊。”
霍明钧眉头紧锁,许久后终于道:“没事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对不起,”谢观坐在沙发上没动,又说,“谢谢。”
霍明钧本来要走,闻言身形一顿。
谢观提醒道:“证件。”
霍明钧一言未发,径自走了。
飞机在B市机场落地,专门来接人的车就停在外面。谢观谢绝了霍明钧要送他回去的提议,独自提着行李沿通道走向另一扇门。
那晚过后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奇怪,霍明钧的态度冷了下来,却没有要甩开他的意思。相反,他对待谢观似乎更加慎重……慎重得连方茴都不敢来找他聊天了。
霍明钧是不会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的,谢观也不愿妄自揣测他的心思,那么不如退回原来的距离,他记住霍明钧的恩情,却不再试图建立友谊。
谢观打车回到原来住的小区外,找到自己以前租的房子,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他从网上翻出房东留下的联系电话,拨过去说明身份,问能不能续租。这里地段一般,房东乐得租给熟人,两人约好第二天见面拿钥匙,算是解决了最要紧的落脚问题。
谢观去银行改密码,发现卡里的活期存款已经全部被提走,不过幸好他走前把大部分积蓄都存成了定期,这笔钱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银行里。
他取了一万出来,就近找了家小旅馆暂住,未免以后愁得睡不着,他决定什么也不想,先睡一觉再说。
那边的霍明钧却没他这么轻松。他在办公室休息了半个小时,立刻召集高层开会安排下一步工作。
等这场会议结束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助理钟和光把会议资料收拾好送回办公室,问霍明钧:“您现在要下班吗?如果还要继续,我让方茴去给您订份晚餐。”
霍明钧随手松了松领带,身心俱疲:“不了,我回去。”
钟和光:“好的,我下去开车。”
B市晚高峰此刻还余个尾巴,劳斯莱斯被卡在车流里。钟和光从后视镜里看去,霍明钧在后座闭目养神,眉心压出一条浅浅的竖痕,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大美妙。
霍明钧手下一共有三个助理。生活助理方茴聪明机灵,二助陆鸣精干傲岸,唯有一助钟和光缜密果决,与霍明钧的行事风格颇为相合,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干将。钟和光从霍明钧入主集团起就跟在他身边,从端茶倒水到如今独当一面,要论对霍明钧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比如现在,老板大概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钟和光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老板走之前还好好的,这些天集团工作正常运转,唯一可能出事就是在老板去香港这段时间。刚才开会说起收购问题,隆丰集团的意向比较积极,那么只可能是老板的私事了。
他想起方茴和陆鸣在港岛时争先恐后、三观崩裂般地通风报信,思及一个月前霍明钧交代他去查的那个人,心里大约有了计较。
后座的霍明钧忽然睁开眼睛,径直问他:“谢观这个人,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钟和光一边注意路况,一边斟酌着答道:“您如果心里还有怀疑……不如把他放在一个够得着的地方先观察一段时间,无论他是不是,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再做决定不迟。”
霍明钧大约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思考了片刻,问道:“我们集团跟演艺圈又不搭边,往哪儿放?”
钟和光心中暗松一口气。
问题回到专业领域,果然比猜测君心容易多了。

10 谈局

【明天到我公司来一趟。】
谢观一觉起来,乍一看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他盯着那行未标注的号码蒙圈了半晌,犹豫地发了个问号:“?”
对方消息回得倒是挺快,言简意赅:【我是霍明钧。】
谢观手一滑,手机啪嗒一下砸脸上了。
手机再震,霍明钧发了公司地址过来,让他明天到前台直接找特助钟和光。
谢观问:“我能打听一下是什么事吗?”
霍明钧原本打算直说,谢观这样一问,倒勾起了这位不苟言笑的大魔王一点微不足道的恶趣味,他卖了个关子:【来了你就知道了。】
谢观撇嘴:“哦。”
恒瑞总部坐落于东区CBD的核心地带,独占一整栋甲级写字楼,是这一带的地标性建筑。谢观以前只在经过此地时远远望见,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跟这里产生交集。
前台问清来意,礼貌地请他稍等,先给钟和光拨了个电话。听到对方的要求时十分诧异地迅速抬头看了谢观一眼,连连道:“好的好的,您稍等,我这就带他过去。”
她放下电话,朝谢观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引着他往电梯间走:“先生请跟我来,这边。”
此时大楼中来往的工作人员不少,见前台领着一个陌生面孔走向公司高管专用电梯,不由得好奇多看了两眼。
谢观倒是不怕人看,只是他知道自己对于霍明钧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实在不算个上得了台面的“朋友”,更像是衣角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片灰尘。
他就不怕自己纠缠不清、别有所图?
前台笑盈盈地帮他按了电梯,谢观颔首致谢,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好奇打量的目光。
谢观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目光掠过顶端角落里闪烁的小红点,没敢太过放松。
电梯在27楼停下。
门外早有人等候,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面容看上去年轻,气质却相当稳重,目光里隐隐含着审视的意味:“谢先生你好,我是霍董的助理,钟和光。”
“你好。”谢观跟他握了握手。钟和光领他往董事长办公室去,边走边道:“霍董正在见人,恐怕还要再等几分钟。您先在外间稍坐片刻,我去跟他说一声。”
两人正说话间,助理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方茴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他们俩顿时“咦”了一声:“谢先生?。”
“方助好,”谢观含笑道,“这么巧,又见面了。”
方茴就喜欢这种脾气温和性格包容大哥哥款的男人,除了霍明钧,就她跟谢观接触的时间最久。港岛分别时还不觉得如何,此时再度相逢,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方茴八卦的兴致一上来,当即把钟和光直接忘到了脑后,熟络地跟谢观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来找老板的吗?”
谢观点点头,正要说话,背后钟和光忽然警告似的轻咳一声。
方茴刷地立正站好:“啊,你们忙,我不打扰了……这就走,马上走!”
说完撒腿就跑,其消失速度之快,简直如同原地表演了一个“幻影移形”。
钟和光维持着纹丝不动的表情,杀气一放即收,淡定道:“谢先生,请。”
谢观捧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沙发上,在钟和光去找霍明钧的间隙大致打量了一遍助理办公室的陈设,除了财大气粗之外没有任何感想。出于基本礼貌,他没太过好奇地东瞧西看。等钟和光再度返回时,看见的就是谢观垂眸注视着杯中的茶水,无论是眼神和动作都收敛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沉静得仿佛一幅画。
光一这点就足以让钟和光对他的评价提升一个层次:“霍先生那边已经谈完了,请跟我来。”
董事长办公室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一的楼层面积,大得堪比酒店套房。CBD的三栋写字楼都是当年霍明钧的祖父一手建起来的,恒瑞集团总部内部装修风格虽然几经变动,但董事长办公室的格局依旧维持老爷子坐镇时的样子。
历经三代人、数十载跌宕沉浮,这座办公室自带一股厚重强势的气场,差不多是进门立刻腿软那种程度。装修以深原木色为主调,哪怕白天也得开着灯,即便如此也还是显得昏暗。近些年随着“董事”“总裁”“CEO”这些洋气的职位名称一起流行起来的,还有崇尚欧式设计的土大款风,动不动就要搞个“巴洛克沙发”,或者“法兰西宫廷茶几”。霍明钧这里虽然西式家具一应俱全,但完全抛弃了繁复精致的装饰,偶有几笔也不带半点异国风情,倒有些明清老家具的意思,名贵原木木料不要钱一样,素淡中透着冷峻,每一件都无声地压迫着来客的神经。
厚厚的地毯完全消去了脚步声,谢观走在这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穿过客厅到办公区,整面落地窗总算让人眼前一亮。这一处的装修多少体现了霍明钧的个人喜好:现代感更强,黑白两色为主,摆设不多,因此显得格外宽敞,整体风格是与外面一脉相承的简洁,以及比外面更甚的……不近人情。
谢观心说他要是给霍明钧当助理,每天面对着这屋这人,大概早就抑郁得不想活了。
霍明钧的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上一位访客,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谢观来了便起身告辞。谢观走向霍明钧,中年男人准备离开,两人在办公室门口擦肩而过,这一瞬间再平常自然不过,站在旁边的钟和光心中却忽地微微一动。
霍明钧没觉察到他的表情的变化,让钟和光替他送客,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对谢观道:“坐。”
“要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谢观摆手,“我也不好意思耽误您太多时间。”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生疏气氛,港岛相处的那段时光仿佛只是个错觉。梦境倒转,现实中他们本来就该毫无交集。
霍明钧确实是忙,纵然这种气氛令他觉得心里犯堵,也只能先搁置一旁:“行吧,说正事。你跟原公司和港岛那边都断干净了,现在应该已经完全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演戏吗?”
“嗯,继续演,”谢观想了想,自嘲道,“毕竟我没学历,除了演戏,别的什么都不会。”
霍明钧淡淡道:“不会可以学,这不算理由。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圈子,除了演员,还有很多别的工作。”
“我一般不会把‘梦想’之类的词往嘴边挂,听起来可能挺假的。不过您不算别人,我就直说了,”谢观身体微微前倾,借小动作掩饰住自己的羞赧,“我是……真的很喜欢演戏。不是为了出名,也不完全是为了钱,就是很喜欢……”
谢观确如他自己所言,是个不善于直白表达真实感情的人。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拿出来说未免有卖情怀的嫌疑。况且他面对的是霍明钧,一个大写的“用实力让你情怀落地”,就算做梦做出花来,也不如实打实的价值有说服力。
这一套霍明钧见得太多了,却没有对谢观这个微不足道“喜欢”表现出任何轻视。
他不置可否:“随你。”
“关于你以后的去向,我这边有两个个备选方案,你可以考虑一下,”霍明钧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倚进靠背,双肘平稳地架在扶手上,十指撑成尖尖的塔形,“第一,我有个朋友是做娱乐行业的,公司比较大,起码不怕得罪什么张总王总。想去的话,回头发一份简历给我,签进他们公司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第二,恒瑞今年打算全资收购一家影视公司,还在筹备阶段。等收购完成后,需要有经验的圈内人去做管理岗位,你如果愿意转幕后工作,这边我可以直接拍板做主。”
他顿了顿,道:“本来以为你要花点时间选择,不过我猜你已经有决定了。”
谢观已经被他抛出的两个选项炸蒙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离开B市,去Z省著名的影视基地重新开始,哪怕是跑龙套,只要有演戏的机会,他就可以挣扎着再爬起来。
他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甚至摔得头破血流,原以为要跋山涉水,可霍明钧只不过几句话,顷刻便移走了他面前的太行王屋。
那个在港岛就一直在他心中盘旋的疑问再度浮上水面:霍明钧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
他抬眼望向霍明钧,那人却没看他,正盯着窗外虚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纵然知道这是纯赚不赔的买卖,谢观还是打算拒绝。这世上没有谁该无缘无故地对你好,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也不会几次三番地砸进同一张嘴里。在不知道理由之前,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坦然受之。
“这两个机会,无论哪个都太珍贵了,”谢观婉言推辞,“说实话,我不值得您这么费心……”
霍明钧像是不耐烦他的大惊小怪,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没什么值不值得,这两个机会对你来说珍贵,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小孩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倒了,随手扶一把,需要说出个因为所以吗?”
谢观哑口无言。
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当初铿锵有力地质问他“你是三岁小孩吗”的那个人,好像、似乎、可能……也是霍明钧。
霍明钧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漠然地与他视线相对,虽然还是一贯的气势逼人,但谢观仿佛看见他眼里写满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那……嗯、好吧,”谢观干巴巴地说,“那个,我能不能问问,您那位朋友说的是哪家公司?”
霍明钧不紧不慢地道:“你之前应该也听说过,老板姓叶,就是西华娱乐。”

11 争执

西华娱乐在业内是什么地位?
国内目前公认最有潜力的娱乐公司之一,背靠西华集团,曾出过“一帝双后”。周小琪这种与钟冠华咖位相当的一线明星在公司也只算中上层。如果谢观进了西华娱乐,前任经纪人王哲下回见了他都得用尊称。
“这、这也太……”谢观看上去已经被馅饼砸蒙圈了,“您真认识西华的老板?不是、我的意思是……您说话真的管用?”
霍明钧起初看他呆呆的样子还觉得好玩,越往后听越不对味。他屈指敲敲桌面,神色不虞:“谢观,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开玩笑,叶老板的大哥、西华集团副董事长叶峻见了他还得叫一声霍先生,霍家与叶家更是多年的交情,安排个把人不过举手之劳,这小崽子居然还怀疑上了!
“没有没有,”谢观赶紧赔笑,“霍先生助人为乐地伸出援手,我怎么敢误会您呢哈哈哈……”
霍明钧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他有预感,这熊玩意儿再多待一会,自己这一上午都得被他毁了。
他给谢观发了个邮箱地址,道:“回去发一份简历给我。到时候让西华那边的工作人员直接联系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谢观笑着又跟他道了一次谢,起身告辞。霍明钧叫钟和光进来送客,等人离开办公室,他也拾不起工作的心思,往椅背上一靠,想起谢观方才的一言一行,忍不住摇头笑了。
可笑着笑着,胸中的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渐渐漫上心头。
实在是太像了。
他总是不断地想起那个人,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就该是这个样子:面容,轮廓,扬眉的小动作,笑起来时眼唇的弧度。
他或许没那么聪明,没那么讨人喜欢,但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自然有霍明钧护着他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辈子。
路还没来得及铺展,就长满荒草;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就被撕去了下一页。
纵然霍明钧竭力弥补,甚至病态地把这种补偿扩大到长相相似的谢观身上,那又有什么用呢?已经离去的人终究无法感知到了。
做得再多,也只是聊慰生者罢了。
霍明钧正出神,钟和光送客回来,在外间敲门。他收回思绪,把目光投注到电脑屏幕上,扬声道:“进来。”
“老板。”
钟和光站在他办公桌前,霍明钧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听见动静,不由得奇怪地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事就说。”
钟和光很少在他面前玩欲言又止这一套,这样态度反倒令霍明钧郑重下来。
这位素来稳重的头号助理难得有些踌躇:“刚才有个地方很奇怪,但我不太确定,您姑且听一听。”
“我记得您说过,那次出事之后您被关在医院治疗,所有的善后事宜都是霍二爷一手操办,”他话音一顿,觑着霍明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沉住气继续道,“包括那位的死讯,也是他亲眼所见后传回来的。”
“你在怀疑什么?”霍明钧冷冷地道,“当时现场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他的手下和警察法医都能证明那个人确实死了。”
十年前那件事是霍明钧的逆鳞,碰一下就是狂风暴雨。然而话已开头,钟和光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您可能没注意到,今天我带谢先生来您办公室时,霍二爷跟谢先生打了个照面。”
今天早晨来与霍明钧谈事的正是霍家老二、霍明钧的亲叔叔霍中廷。这位与霍明钧关系算不上好——当然,整个霍家与霍明钧关系好的也不超过一只手。
霍中廷的儿子因为参与当年一案,被霍明钧逼得远走欧洲,至今不敢回国。霍中廷对霍明钧不可谓不恨,但他身上挂着集团职务,人在屋檐下,纵然不情愿,也只能忍气吞声,向这个晚辈低头。
霍明钧父亲那一辈几乎个个懦弱,倒是到了他这一代,一个比一个野心旺盛。霍明钧心里清楚他二叔翻不出什么大浪来,示意钟和光继续说:“所以?”
“您会注意到谢先生,甚至让我去查他,是因为他长得像当年的那个孩子,”钟和光说,“您是唯一接触过那个孩子的人,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连您都不敢对谢先生下定论,说明他的长相不仅仅是“相似”……至少有**分相像,是吗?”
霍明钧眸光骤冷。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钟和光斟酌着慢慢说:“霍二爷没认出谢先生,连一眼都没多看,这是否有些不合常理?”
霍明钧第一眼看到谢观时,震惊得直接过去把人拉住问话。那么霍中廷呢?当年他亲自确认了那个人的死亡,如今见到长相酷似故人的谢观,为什么没露出一点意外之色?
霍明钧道:“当年出事,我爸被禁足,爷爷派二叔去H省善后。虽然他儿子也掺了一腿,但那是后来才查出来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没有理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家庭动手脚。”
“而且……”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他们后来告诉我,那孩子掉下悬崖,遗体摔得面目全非,最后靠衣物和DNA比对才确认身份。霍中廷认不出谢观很正常,他就算看过照片、去过现场,也可能因为时间太久忘记了。”
钟和光道:“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十年后认不出来很正常。但当年那位是整件事里最关键的人物,这件事又是霍二爷亲手经办,他即使不刻意去看,经过反复提及也会对这个人留下深刻印象。”
霍明钧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是,霍中廷不认识谢观是装的?他图什么?还是你觉得谢观这个人有问题?”
钟和光摇摇头,面色凝重:“我并不清楚当年的内情,不好妄自揣测。但老板,我的意思是……霍二爷不认识谢先生,可能是真的。”
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想,话音未落,霍明钧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他盯着钟和光,话音又清又冷,像锋锐的薄刃擦过耳鬓,“我不会容许别人去打扰他的安宁,无论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
“你可以走了。”
钟和光深谙霍明钧脾性,很少干涉他的私人生活,也不会在他发脾气时直接顶撞。今天却一次性踩了他的两个雷点。
“老板……”
“我说,出去。”霍明钧抬眼,显然是动了真火,“怎么,不想干了?”
钟和光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居然当场给他撅了回去:“既然您觉得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为什么还要捧谢观?谢观长得再像也不是当年那位,您又何必抓着个高仿不放?”
霍明钧怒极断喝:“钟和光!”
钟和光迎着顶头上司的怒火,凛然道:“报恩报到谢观身上,霍先生,恕我看不懂您究竟是死心了,还是不甘心。”
霍明钧扬手,一个文件夹劈头盖脸地砸在钟和光胸前,十几张白纸唰地四散,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纸页飘落,露出办公桌后霍明钧不近人情的冷漠面容。
“我要做什么事,轮不到你来刨根问底,”他说,“停职一周回家反省,扣半年奖金。出去。”
西华娱乐的动作很快,隔天谢观收到了通知,让他去公司总部面试。
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反倒令他安心下来。谢观生怕霍明钧学富二代泡小明星那套,直接拿钱拿资源往他身上堆,不一定能红,但肯定黑。
面试当天西华来了三个经纪人、一位艺人总监、一位分管演艺的副总,阵容很大。谢观事先有了霍明钧的保证,倒不怎么怯场,顺畅回答了面试官抛出的几个问题,对方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做艺人最忌怯场和沉不住气,谢观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人比之前沉稳了不少,气质上便合了面试官的眼缘。
总监低头翻了翻他的个人材料,随口赞了一句:“简历做得很漂亮。”
谢观心中微讶,面上客气笑道:“谢谢。”
就他那个三脚猫的计算机水平,做简历全靠软件自带模板,居然能让阅人无数的艺人总监赞上一句,肯定是霍明钧找人帮他改过了。
坐在中间的唯一一位女经纪人林瑶问:“我看你之前做过很长一段时间武替,有武术功底吗?”
谢观道:“没有系统地学过,都是拍戏时跟指导老师学的一些套路。演常规武戏没什么问题。”
林瑶问:“能表演一下吗?”
谢观便起身脱了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稍微挽起两边衣袖,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他算半个专业武替,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明俊疏朗,不经意的小动作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与当下流行的面容姣好的眼线小生完全不同。
经纪人眼前一亮,这么好的外形条件,身手还不错,再加上适当包装,推出去分分钟被人叫老公。
三个经纪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手边没有合适的器械,谢观便现场打了一套拳。这是他自己总结编排的一套拳法,里面没什么新东西,主要是传统的太极、南拳、咏春套路,掺杂了一点散打泰拳等现代武术。实战效果不行,胜在身法飘逸夺人眼球,静如春水杨柳,不疾不徐;动若风雷闪电,帅人一脸。
几个常年跟组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水平远在普通演员之上,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星辉不愧是业内著名的“送子天王”,签人眼光稳准狠,只可惜后续营养跟不上,大多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回更绝,居然亲手拔了自家地里的好苗。
谢观是上面交代下来要签的艺人,经纪人们原以为面试只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互相推诿一番,看谁倒霉塞给谁,没想到竟然来了个潜力股,当下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最先盯上他的经纪人林瑶这次没有给其他人机会,款款笑道:“正好,我这边有一个本子,是今年公司投资的重点项目,讲少年武术队的故事,导演正在挑演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个试镜机会。”
其他两人倒抽一口凉气,目光刷地锁定谢观。
谢观内心惊涛万丈,深深吸气,站起来郑重地朝几位面试官一鞠躬。
“那我就……多谢公司栽培了。”

12 报恩

约好下次签约和试镜的时间,谢观从西华娱乐出来,忍不住给霍明钧打了个电话。
他光顾着高兴,号码拨出去才意识到不妥。霍明钧是个日理万机的霸道总裁,他谢观有多大面子能随便打扰人家?
说来奇怪,谢观此前每次见到霍明钧,第一感觉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现在遇到好消息,却第一个想到告诉他,也不知道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大概因为霍明钧帮了他很多回,谢观潜意识里认定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只是两人相处的状态很奇怪:说是朋友,看起来却好像谢观自作多情;他想谨慎稳妥一些,又显得不够光明磊落,更像是要抱金主大腿往上爬的小情儿——这他妈就很尴尬了。
没等谢观回头是岸及时收手,霍明钧已接起电话:“谢观?怎么了?”
“没怎么,”谢观打着哈哈,故作轻松愉快道,“好消息,已经跟西华那边谈妥了,所以想打个电话谢谢你。”
“……”霍明钧沉默了一下,瞥了一眼会议桌旁数人,朝做记录的陆鸣打了个手势,暂停会议出去接电话。
“这么大一个好消息,”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光打个电话感谢一下就完事了?”
谢观傻眼:“要不呢?”
霍明钧循循善诱:“起码要表达一下你的诚意。”
“……”谢观无措地抓了把头发,磕巴着问,“那您觉着……怎么才算有诚意啊?”
“你问我?”霍明钧向后仰身,闲适地靠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让我提要求,我看你是钱多烧得慌吧。”
“没有的事,”谢观矢口否认,诚恳道,“我哪能当着您的面玩火呢,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霍明钧低笑:“少拿装乖这一套糊弄人。我这边正开会呢,先不说了,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谢观心中小人暴起,将霍明钧按倒在地,一边抽大耳刮子一边咆哮:“你他妈的怎么这么难伺候!”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面试官夸我简历做得漂亮,你……”
霍明钧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匆匆打断他:“顺手,回头跟找工作一起感谢就行。陆鸣来催了,挂了。”
谢观心里的小人讪讪地停了手。
霍总虽然冷了点,欠了点,但总体上还是个大好人啊。
霍明钧面色平静地回到会议室继续开会,陆鸣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状态似乎与刚才有些不同,仿佛是刚欺负完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连集团最啰嗦的副总裁发言了整整五分钟都没有打断。
到底是谁这么不懂事,在关键时刻给老板灌**汤!
陆鸣一边生无可恋地记录着副总裁的长篇大论,一边痛苦地想求求你把原来那个冷酷无情的大魔王还给我,赶紧打断他行不行。
这边一散会,陆鸣把会议记录打出来交给霍明钧,立刻借口去洗手间,摸出手机跟两位战友通报军情。
方茴正在茶水间喝咖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微信,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
方茴:卧槽!该不会是那个谁……呼叫大哥@钟和光。
陆鸣:在工作时间,打私人手机,大魔王为他暂停会议整整4分32秒,这是怎样一种感天动地的真爱。
方茴:可大哥前天不是刚因为他被老板发配回家种地?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心疼大哥30s@钟和光。
钟和光:来了。
钟和光:谢观怎么了?
陆鸣:老板今天开会时把一堆副总总监扔在会议室,出去接了个私人电话。我猜是谢观打的。
方茴:赌一根黄瓜是谢观的电话。
钟和光:上班时间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聊微信?
陆鸣:此处冷场.jpg
方茴:还有一个情报,昨天我去老板办公室,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屏幕,你猜他在干什么吗?
方茴;他在改简历!!!
方茴:甜辣!妖兽辣!你敢信?谁有这么大面子让老板给他改简历!还有谁!!
陆鸣;吓得我抱起了我的小鲤鱼.jpg
钟和光:你俩是不是怕我在家种地寂寞,想过来陪我?
方茴:大哥我斗胆问一句,你是不是直言犯谏、劝老板不要沉迷男色,所以才被那个昏君发配回家的?
钟和光:别乱说。
陆鸣:该不会是你提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方茴:谁?伏地魔?傅里叶懵逼.jpg
陆鸣;老大?
陆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方茴;你们在说什么?谁的名字不能提?喂喂发生了什么事?
陆鸣;you know who
方茴:啊?谁啊?
方茴;大哥!二师兄!喂,人呢?!
霍总心,海底针。谢观思来想去,总算勉强理解了霍明钧的言外之意:他要谢观的“诚意”,但不能是用钱能衡量的东西。
霍明钧什么都不缺,如果说谢观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一图,大概也只有“人情”二字了。
等下班后,谢观又给霍明钧去了个电话。
霍明钧正在书房处理文件,懒洋洋地问,“这么快就想好了?”
谢观尴尬:“啊……算是吧,不过很简陋,希望您别嫌弃。”
霍明钧不悦道:“我好歹帮了你个大忙,弄得太寒酸,你好意思吗?”
“……”谢观,“那什么,我这不是客套一下嘛。”
“瞎客套,”霍明钧不留情面地嘲了一句,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谢观支支吾吾地说:“……我请您吃顿饭吧。”
霍明钧微微一怔。
他像是不确定般地重复道:“吃饭?”
“是啊,”谢观小心翼翼地说:“来我家,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可以吗?”
他不再用敬语,换了称呼,最后一句话蓦然生出了几分亲近柔和的意味。
吃饭是人生头等大事,除了厨子这个职业外,除非有着相当亲近的感情联系,才会亲手做一顿饭招待,往深了说,“为君洗手作羹汤”,更是夫妻之间才可消受的情意。
有人记得你的口味,包容你的挑食和一切喜好。口腹之欲容易抵挡,可很少有人能拒绝几道家常菜里的脉脉温情。
霍明钧也不例外。
“你给我做?”他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像云开雾散后的朗朗青山,“好啊。”
谢观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好说话,松了一口气:“你有什么忌口,或者特别喜欢的?”
霍明钧忽然想试试他,故意道:“剁椒鱼头。”
“拉倒吧,”谢观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你那娇弱的支气管承受不了,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给你吃辣,还有吗?”
霍明钧闻言不由得笑起来:“那就清淡点,我没那么挑。”
谢观在那头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哼哼唧唧地小声道:“没看出来。”
霍明钧以手扶额,唇边的笑跟止不住一样:“我发现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哎,那就是你看走眼了,我一向都这么耿直,”谢观问,“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霍明钧道:“是。怎么?”
谢观“哟”了一声:“我第一次听见你笑,感觉好不真实啊,明天是不是有哪家公司要破产了。”
他欺负霍明钧听不懂梗,举着手机笑得停不下来。正满床打着滚,只听电话那头霍明钧慢悠悠叹道:“你这是在玩火啊。”
谢观:“……”
手机从天而降,准确命中谢观的面部正中央。
“嘶!”
谢观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爬起来,手机那头传来霍明钧再也忍不住的低笑声。
然而谢观忙于为试镜做准备,恰好霍明钧撵走了钟和光,也比平时更忙一些,请饭的事便暂且押后。
跟西华娱乐签了合同后,谢观的演艺事务由经纪人林瑶正式接手。林瑶借着找谢观谈试镜的机会到他租的房子里参观了一圈。她见过很多刚起步时境况潦倒的艺人,对谢观那狭窄老旧的房子没多作评论,只说会尽快帮他申请公司的艺人宿舍。
谢观属于那种给个栖身之处就能睡的糙老爷们,对这些倒是不太看重:“林姐不用麻烦,我这边交了半年的房租,等到期再搬去公司也一样。”
“瞎讲,”林瑶横了他一眼,“这里是居民区,什么人都能进,狗仔想蹲你简直不要太容易,万一被拍到点什么怎么办?”
谢观无辜摊手:“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林瑶懒得跟他废话:“听说《碧海潮生》已经拿到准播证了,准备上湖绿台寒假档。虽然你跟星辉已经解约,但多少要配合一下宣传,到时候会有曝光机会,做好准备。”
谢观只得道:“行吧,那我年后搬。”他拿过小餐桌上的剧本,翻到人设那一页:“试镜哪个角色?有什么需要格外注意的吗?”
“男主陈奕女主唐鸥,都是胶原蛋白,你懂的。”林瑶就着他的手翻开两页,纤纤素手在配角表上点了点,“你争取一下男四贺桥。”
林瑶给他看的本子是一部以中国武术竞技为题材的励志偶像剧《精武少年》。讲的是各地学武少年参加国家队选拔,在训练期间互相竞争、互相帮助,最终收获了友情与爱情,并组成一支精英武术队,为国家荣誉征战世界赛场的故事。这类题材比较新颖,三观端正,又融合了不少流行元素,看上去很有大爆的潜质。
谢观要试镜的角色是武术队成员、世家出身的小公子贺桥,一个教科书般的傲娇。贺桥家学渊源,个人实力强横,争强好胜又心高气傲,起初非常不合群,后来在主角光环的感召下学会了团结互助,最终融入集体,皆大欢喜。
“人设挺好,很鲜明,不过略微有点套路,”谢观一边看剧本一边随口评价,“贺桥是少年天才,虽然没有主角光环,但也足够傲视大部分人。天才本来就是孤独的,一支好的队伍应该有足够的胸怀包容各种类型的队员。剧本结尾强行拔高,让贺桥合群,反倒显得画蛇添足了。”
林瑶讶异地望着他。
“贺桥这种人设,要又嫩又美、小天鹅似的演员来演才好看,”谢观失笑,“我的年纪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林瑶道:“庞导跟何广平导演是老熟人,去看了《碧海潮生》的片花才让你试这个角色。不用谦虚,我看你演中二少年演得挺好。”

13 试镜

试镜当天,谢观到现场一看:好么,试贺桥的三个人里数他最大,人家少年嫩的能掐出水来,他往那一站,就像隔壁教练组的演员走错了片场。
来都来了,谢观迎着头皮也得上。他进去时副导脸都黑了,坐在中间的圆脸胖子庞中华导演倒还镇定,从桌上抽了一张台词给他:“试一下这段。”
谢观接过台词,背过身去准备了两分钟。
再转身时,他整个人的气质倏然一变。
谢观肩膀笔直,脖颈修长,嘴角绷得很紧,下巴角度微微抬高一点,没有鼻孔朝天,看人的角度却立刻变成了居高临下。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秀面容,眼帘低垂,举手投足之间,对肢体的控制极度精准,无形中透出一股桀骜不驯、又极具压迫感的少年意气来。
“听说你师父是叶三白?”他倨傲地问,语气里有一点漫不经心,眼神却定定地注视着导演,“我是贺桥,海陵贺家传人,久仰叶派咏春大名,想跟你打一场。”
在被主角拒绝并指出教练不允许私下斗殴之后,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复又忍住,朝导演投来一瞥,冷声嗤笑:“我还当叶三白的徒弟是什么了不得的少年英才,今天一见,也不过如此。”
他潦草地一拱手,讽刺之意毕露:“盛名难副,我算是领教了。”
“傲娇”的精髓在于“娇”,那一眼横得杀气十足,眼中却隐隐藏着孩子般的不甘心,尤其是欲言又止的神韵和那懒洋洋地一拱手,简直演活了一个醉心武学又不通人情的武痴少年。
导演给他鼓了两下掌:“不错,演得好,人物性格抓得很准。”
谢观出了戏,立刻收起一身的锋芒,彬彬有礼地朝几人欠身:“谢谢,见笑了。”
副导在谢观的资料上做了标记,说:“试镜结果过几天会通知到经纪人,谢谢你的表演,下一个。”
谢观正要出门,门外恰好急匆匆地冲进来一个愣头青,两人撞了个脸对脸。这个房间地面上有个不高的门槛,那人冲得匆忙,没注意脚下,不慎被绊了个跟头,顿时失去平衡,一头扎向谢观怀里。
谢观躲避不及,快如闪电地伸手握住来人双肘。他手臂清瘦,手劲却非常大,肩背同时发力,双手轻柔绵长地一推,竟迎着这股冲劲儿推直了那人歪斜的身体,架着他稳稳站住:“小心。”
那冒失男人嘴巴和眼睛同时张成“O”型,开口说话之前,先跟参观珍稀动物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刚那一下是什么?你练过武术?”
谢观侧身示意他导演还在屋子里,温和地笑笑:“没什么,条件反射而已。”
他不欲堵在门口,正要向外走,屋里的人突然异口同声喊:“等等!”
导演和男人对视一眼,那男人眼睛一弯,示意导演先说。
庞中华导演一边手忙脚乱翻资料,一边说:“小伙子叫什么来着……哦,谢观。对,你先别走,等一会儿。等贺桥这边试完,好吧?”
谢观不明所以地扶着门页,迟疑道:“那我……出去等?”
“不用,坐这儿就行,”庞中华从面试长桌后拉了一张椅子给他,“顺便帮我给演员对下戏。”
副导默默递过来厚厚一叠剧本。
谢观就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被拉了壮丁。那愣头青站在房间中央,大方道:“导演好,各位好,我是李琰,来试‘贺桥’这个角色。”
难怪谢观看他眼熟。湖绿台暑假档刚播完一部大热现代偶像剧,李琰在里面演了个特立独行的设计师。他本来底子就好,角色又自带时尚光环,播出后粉丝天天吹美颜盛世,李琰顺势小火了一把。
谢观记得他曾跟王若伦搭过戏,听说是国外知名音乐学院毕业生,回国后以歌手身份出道,唱了几年,没人肯吃他那高雅艺术的洋安利,于是愤而转投演艺行业。
李琰先生虽然没当成艺术家,但艺术家的毛病一样不落,通通继承了下来,所以总被网友骂装逼,抨击他情商低。
从外形看,李琰显然比谢观有优势,他年轻貌美,气质也更接近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等张口开始念台词,少年嗓音清越,眉宇间神采飞扬,虽然表演还稍嫌稚嫩,但整体感觉是对的。
谢观的表演纯靠演技来吊着,他本人与“贺桥”并无相通之处;但李琰不需要太多表演成分,他往那里一站,气势浑然天成,自身特质完全能弥补他演技上的欠缺。
导演跟副导耳语几句,转头问谢观:“小谢,你觉得怎么样?”
谢观心里咯噔一下,幽幽向下坠去,心知贺桥这个角色导演多半是属意李琰,才有此一问。
“非常自然,”他虽然遗憾,也只能实话实说,“演员本身的气质跟角色很贴。”
庞中华点头笑道:“对,李琰那个讨打劲儿跟贺桥简直一模一样。”
李琰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尴尬地咳了一声。庞中华哈哈大笑,对副导说:“那就他了。”
李琰一怔,眼中露出喜色,然而忽地想起什么,立刻转脸朝谢观望来。
谢观微笑着对他做了个口型:“恭喜。”
庞中华将他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满意,对李琰道:“你先回去吧。具体工作安排等演员全部确定下来,我再找你们开会。”
又转头招呼谢观:“小谢留一下,你来看看这个角色。”
“所以你本来去试镜男四,结果导演定了你男三,还顺便收获了李琰的友情?”王若伦叹道,“你这个运气,我该说好呢,还是不好呢?啧,太难了。”
谢观回想起今天试镜会发生的一切,还是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贺桥给了李琰,谢观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戏了,孰料庞中华转头就让他试了另一个角色,男三陈度秋。
根据剧本设定,陈度秋是陈氏太极第二十二代传人,为人与他所学的太极武学一样,温和沉稳,外柔内刚,跟开了挂的男主也能堪堪打成平手,在剧中主要负责打圆场和收拾烂摊子。
这个角色纯粹是用来给观众苏的,智商武功无一不出类拔萃,在选拔赛中担任华北赛组组长,最后成为中国代表队队长,带领一堆武侠少年征服星辰大海,还没有感情线,简直不要更男神。
这还不算完,等他跟导演谈妥了出门,发现李琰居然等在外面没走,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抓住他的手热情地摇了摇:“哥们儿,今天谢了啊!我叫李琰,是聚星时代的,往后大家就是同一个剧组的战友了,走,我请你吃饭去。”
谢观从不知道这人是个自来熟,被他拉着去楼下茶餐厅吃了顿饭,莫名其妙地就跟他成了“过命之交”的好朋友。
怪不得李琰平时在娱乐圈没什么朋友。
“人家李琰怎么你了,”谢观说,“吃你家大米了?你对他这么大偏见。”
王若伦“哟”了一声,酸道;“你俩认识超过24小时了吗,胳膊肘就急着往外拐啦?”
“讲道理,往内拐就折了,”谢观慢悠悠地翻过一页剧本,说,“他脾气是有点轴,不过也没网上说的那么情商低。你都这么大人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王若伦惨遭好兄弟临阵叛变,朝天吐出一口心头老血。
“李琰那人特欠抽,你跟他待久了就知道了,”王若伦把烟头弹进烟灰缸里,笑道,“不过我倒是能猜到一点他为什么总想跟你做朋友。”
“嗯?”谢观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聚星时代一哥是谁,您老还记得不?”王若伦说,“听说你在剧组把钟冠华打成了傻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琰当然要拉拢你了。”
谢观:“哪儿来的假消息,谁打他了?!”
王若伦还在添油加醋:“反正吧,不管是谁打的,钟冠华挨揍就是大快人心。而且你还打过张和山,这个是真的吧?”他饱含感情地总结道:“您老现在在圈里真是凶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哪。”
谢观冤得目瞪狗呆。
林瑶知道这个消息后也连夸他运气好,如今外界对偶像艺人的专业素质贬多于褒,能得到导演的赏识会让他以后的路好走很多。
谢观以前试镜从没这么顺过。因为原东家星辉影视江河日下,公司艺人的角色动不动就被人截胡,导演前脚刚夸完他演技好,后脚随便哪个明星就直接空降进组。被溜的次数多了,他也逐渐习惯了大量地做无用功。广泛撒网,最后只捞上一两个小鱼虾。
如今他背后站着西华娱乐,不说去截胡别人的角色,最起码不用担心已敲定的角色再被轻易截走。
想起西华,谢观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落到了霍明钧身上。
从他出现起,似乎一切都变得顺遂了。
这其中不乏人力改变的因素,但更多是一种时来运转般的迷信。霍明钧一而再再而三,帮了他太多了,所谓“命中贵人”也不过如此。
谢观在吱呀作响的老旧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大饼,最后被床响的动静烦的受不了,一脸暴躁地爬起来查菜谱。
进组之前,他还有一件十分隆重庄严的事要做——请霍明钧吃饭。
谢观不敢想象如果霍明钧吃得不满意会发生什么,大概整栋楼都会被霍董一声令下推平吧。
庞导给几个主演们联系了职业武术队员指导训练,因为每个人学习的武功路数不同,还另有专业老师教一些基本招式。谢观起先以为自己有点武术底子,练起来不会太困难,谁知道导演找来的那位陈氏太极传人看了他几眼,连连摇头:“都是花拳绣腿,徒有其表。”
谢观只好一咬牙跟着他从扎马步开始,重新学习太极新老拳架、推手和器械。老先生精研老庄周易,上午练功下午教学。谢观多少年没上过文化课了,每天死记硬背“阳气上升而为阳,阳气下行而为阴”、“发为血之梢,血为气之海”*,简直痛不欲生。
到了约定吃饭的日子,霍明钧让人开车把他送到谢观的小区门外,自己按照谢观发给他的地址找了过去。小区道路不但狭窄,旁边还全是违章停车。他那辆宾利开进去容易跟电动车发生剐蹭。
霍明钧倒是无所谓,就怕吓着电动车车主。
谢观家住四楼,刚到二楼就能闻见菜香。
跟隆丰集团的谈判接近尾声,翠屏山别墅度假区的项目正在招标,霍明钧同时掌控着几个大地产项目,一忙起来就没食欲,吃不下饭。可能是终于放松下来的缘故,此时闻见楼道里的香味,他感觉自己的胃好像突然苏醒了。
谢观举着炒勺匆匆过来给他开门,丢下句“自便”就一溜烟冲回厨房。
霍明钧在门口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他这人到哪儿都自带一股“闲庭信步”的淡定,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
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狭小,天花板也不高,霍明钧一米八七的个子站着非常压抑。不过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谢观也没什么避人的,卧室门大喇喇地敞着,里面的床铺陈设一览无余。
霍明钧从容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余光瞥见电视下的柜子里摆着一个棕色瓶子和几贴膏药,便起身去拿来看了一下,发现是刚拆封的药酒和跌打膏药。
他脸色登时一沉,把东西放回原处,转身去了厨房。

14 试探

厨房里白汽蒸腾,谢观熟练地切菜下锅,翻炒颠勺,还有余裕来关照霍明钧:“饿了?马上就好。你出去等吧,厨房油烟大,别呛着。”
他穿着宽松的家具T恤,松松垮垮地系了个围裙。不知是不是错觉,霍明钧总觉得谢观的身姿与以往有些不同,似乎更挺拔一些,站在灶台前炒个菜都堪称写意潇洒。
他背部领口下露出膏药贴的一角,霍明钧赖在门口不肯走,问:“肩上怎么了?受伤了吗?”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谢观哈哈一笑,不甚在意地给另一个灶眼上咕嘟冒泡的砂锅调成小火,“一会儿告诉你。”
他手头一忙,就来不及对霍明钧保持惯常的恭谨态度,短暂地将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讲话口气里充满敷衍的纵容,像对待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被缠得紧了就漫不经心地哄上一哄。
小厨房的气氛一时柔和下来。
霍明钧难得地没有再坚持,退回客厅里等开饭。他心里觉得这简直荒谬,身体却仿佛早已陷入家常与平淡织就的温柔陷阱。
钟和光的诘问再次浮上心头,那个离奇的猜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霍明钧不得不承认,哪怕他当时否定了钟和光,但这个猜想终究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它抓住了霍明钧十年来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别说根除,稍微碰一下就是地裂山崩。
没过多久,谢观从厨房里探头喊:“开饭了!”
霍明钧思绪被打断,起身去洗手。谢观把折叠的餐桌放下,六菜一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桌。
从洗手间出来的霍明钧都被惊了一下:“你今天请了多少人?”
谢观把一盆虾滑菌菇汤放好,解下围裙挂回门后:“哎,这就受不了了?我还以为你每天得翻水牌决定中午吃什么呢。”
“少看点不着调的小说,”霍明钧动手给他盛了一碗汤,“没看出来,你手艺不错。”
“小意思,熟能生巧。”
谢观把筷子放在他手边,接过霍明钧递来的汤。两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明明只在一起吃过几次饭,却熟稔得仿佛共同生活过一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素昧平生两个人,却拥有这样天生而恰好的默契?
从这顿饭里能看出谢观确实是真心诚意地感激他,除了两个时蔬做得家常些,其他都是费工夫又考验手艺的菜。松鼠鳜鱼的盘子边上居然还有两朵胡萝卜雕花,卖相精美的跟此情此景完全不搭。
霍明钧夹了一筷子鱼肉,谢观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但莫名地有点期待他的评价:“怎么样?”
霍明钧又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蟹粉狮子头:道“你要是去当厨师,肯定比现在混得好。”
谢观:“哈哈哈谢谢夸奖。”
霍明钧:“我是说你现在混的差。”
谢观:“……”
“好了,知道你混得好,事业有成还会做菜,”霍明钧见好就收,顺毛道,“听说你刚接了部新戏?”
“‘事业有成’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特别像在讽刺我,”谢观郁闷地扒了口饭,“新戏说多了都是泪。你刚才不是问我肩上是怎么回事吗?为了拍戏正跟老师学太极呢,最近开始实战,天天被专业选手吊打。那帮孙子平时看着人模狗样仙气飘飘的,一到对战就下狠手。要不是惦记着你这顿饭,我肯定出门直接奔人民医院抢救室去了。”
“你好歹也算半个公众人物,注意言辞,”霍明钧让他逗得想笑,又忍不住有点担心,“只是表演而已,有必要这么严格吗?”
霍明钧一看就是个相当严厉的人,无论对人还是对己。谢观微微挑眉,有点诧异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随口胡扯道:“可能老先生看我骨骼清奇,是天生的练武奇才,所以想收我当关门弟子吧。”
“……”霍明钧叹气,“看样子还是下手轻了。”
谢观忍笑:“我都二十五了,早过了学武的年纪了。老爷子就是职业病,看不得花拳绣腿,想给我扳一扳毛病而已。”
霍明钧手中捏着的勺子一个不稳,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他堪堪按捺住心中惊讶,面上若无其事地问:“二十五?你不是九二年出生的吗?”*
二十五岁……这个岁数也太巧合了。
谢观没注意他的动容,只顾着反省自己嘴贱,干笑:“不好意思,说漏嘴了。”
“我身份证上生日比实际年龄小。当年签公司时脸长得比较嫩,经纪人就让我改小了两岁,大概是觉得年纪小更容易红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改了也没什么卵用,照样不红。”
“确实不太看得出来,”霍明钧点点头,“你长相随父亲还是母亲?”
“都不太像,”谢观说,“他俩长得显老,可能到我这儿老天爷良心发现,基因突变了。”
霍明钧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谢观的童年和家庭。谢观哪是这种老狐狸的对手,分分钟被他牵着鼻子走,很快就把自己的家底交代得一干二净。
“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他托着下巴回忆,“我爸说我小时候特别皮,上山下河撒野捣蛋,有天翻墙偷摘别人家杏子时一脚踩空,从墙头掉下去摔晕了,可能有点脑震荡,醒了之后连话都不会说,把家里人吓得够呛,后来找镇上的一个老中医针灸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学会说话。不过等治好失语以后,就不大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霍明钧:“失忆?”
“不完全是,”谢观想了想,“准确的说是比较模糊,有时候能梦见一点。反正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没去管它。”
霍明钧本就是抱着探路的打算来赴约,没想到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他最初对谢观的判断在这场谈话里几乎被全部推翻,而新的疑点却又接连浮现出水面。
他随口挑起个新的话头,心中暗道看样子是该让钟和光重新回来上班了。
谢观的手艺确实不赖,霍明钧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居然还比平时吃得多一些。
据谢观自己说,他高中毕业后当过一段厨师学徒,其实就是打杂的厨工,什么都干。做菜是轮不到他上灶台的,他就在一旁站着边观摩边做笔记,回去后自己私下里练习。后来虽然不做这行了,一手好厨艺却没丢下。
由此可见,他这个人其实学习能力很强,做菜、武术、表演,什么专业训练都没接受过,全靠自己观察模仿,居然也能做的像模像样,甚至还在往更好的方向不断进步。
在这背后他吃了多少苦,流血流汗,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就像天生地养的一蓬野草,只要抓住一缕春风,就能从苦难的尘灰里抽出新芽。
“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霍明钧取下衣架上的风衣,谢观送客到门口,半开玩笑似地说:“多谢霍老板今天赏光,欢迎下次光临。”
霍明钧笑了一下,示意他留步:“诚意很足,多谢款待。”
谢观摆摆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反身关上了门。
如果他更仔细一点,就会注意到临别前霍明钧眼神中的思量与怀疑,那是山雨欲来前的第一声轻雷,响彻了日后无数迭起的变故与风波。
司机早早地等在小区外面,霍明钧上了车,第一个电话拨给了钟和光。
“稍后我把当年程家的地址发给你,你去一趟H省,找到他的父母,带回来。我会安排他们见一次谢观。”
钟和光没想到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右手剧烈一颤,险些握不住手机,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您怀疑霍二爷当年看见的……不是程生?”
这个陌生的名字如同咒语,在出口的瞬间破开了时间烙下的封印。陈旧回忆失去阻挡,霎时间山呼海啸地淹没过他的前世与今生。
那夜滂沱的雨声仿佛幻觉,再度自他耳边响起。
霍明钧闭了闭眼:“不管我怀疑什么,等他们见了面,这些问题自然会有答案。”
十年过去,往事早该尘埃落定。而霍明钧这个决定,却无异于要推翻现有的结论,重新打开尘封已久的墓穴。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人力物力上的投入,更要克服心理上的巨大障碍。霍明钧慎之又慎,直到如今才下定决心,并非是由于钟和光那一闪而过的猜想,而是从遇见谢观以来积累的点滴疑惑,到今天终于有了质的变化。
第一次怀疑是他看清了谢观的长相,与程生有八分相像,但缺少最关键的细节——他要找的人,眼底有一颗明显的小痣。
那时谢观报出的年龄跟程生也不符,调查家庭背景发现中间无断档,所以霍明钧断定他只是面貌相似。
第二次是在港岛酒店最后一晚,谢观无意识中做了个听心音的动作。那一刻简直如同十年前场景重现,谢观与当年程生的动作如出一辙,震得霍明钧几乎失神。
第三次就是今天,谢观亲口承认了他的真实年龄。而他的家庭背景和个人经历,细微之处,推敲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噺 鮮
“可是老板,”钟和光迟疑道,“如果这件事被谢观知道……”
车窗玻璃倒映出他苍白而绝情的侧脸,霍明钧漠然地打断他:“无所谓,按我说的去做。如果他不是,正好让我彻底死心,把这事了断干净。”
钟和光无话可说,只得低声应是,挂断了电话。
窗外车如流水,霍明钧沉默端坐,指腹细细地摩挲手机冰凉的外壳,思索片刻,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二叔,是我。我这里有些陈年旧事,想请您帮着回忆回忆,方便的话,今晚见个面如何?”
放在桌面的手机“嗡”地一声响,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地址。
钟和光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在霍明钧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他“报恩报到了谢观身上”,这精准地戳中了霍明钧的痛脚。如果他们的猜测错了,霍明钧为了矫正自己的错误,显然打算与谢观一刀两断。
可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就是谢观。
起初霍明钧会注意到他、甚至频频关照他,只是因为他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如今随着两人交情渐深,霍明钧了解了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心里对“谢观”这个人的评价也逐渐有了改观。
但也仅仅只有“改观”而已。
自始至终,他都被霍明钧当做了移情的替身。倘若没有这张脸,谢观再努力、经历再感人,不站到能与霍明钧比肩的高度,霍明钧永远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恒瑞集团年轻的掌门人从父辈手中夺得权柄,靠的不是善良、怜悯、仁慈,而是铁血,专断与绝情。
这些并非正面意义上的特质,在多年或隐晦或直白的厮杀与争斗中,逐渐成了他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视一切感情为水月镜花,无论是天生血缘、还是社会关系,唯独对当年生受的那份救命之恩抱着近乎病态的偏执,讳莫如深,不能容忍任何疑点。谢观的出现令他长久以来固守的“通透”的事实蒙上疑云,他便不计代价地要查清真相,甚至为此亲自下场,刻意与谢观接触,套问他的身世与过去。
时至如今,他斟酌再三,终究咬着牙揭破了旧时伤疤,只为亲手拨开这层云雾。
至于谢观在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感受,当他藏在心底的“为什么”终于有了答案,明白自己深怀的感激与谢意原来都是错付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这些并不在霍明钧的考虑范围之内。

15 替身

11月1日,由西华娱乐、众品影视联合出品的《精武少年》在B市开机,陈奕、唐鸥、戴雁飞、谢观、李琰等主演现身开机仪式。
《精武少年》主要场景大多在室内,受天气影响不大。剧组租了一个大体育馆用来拍摄比赛训练场景,又在附近楼盘找了两个样板间布置成队员宿舍,搞定基本的室内布景,立刻紧锣密鼓地进入了拍摄阶段。
“卡!”
谢观和陈奕姿势定格,数秒后方恢复站姿。导演回放刚才拍下来的片段,片刻后抬头道:“过了!下一场!”
两人一段打戏足足磨了四遍才过,大冬天里打得满身是汗。体育馆里没有暖气,这边一喊停,候在场边的助理马上冲过来给陈奕递毛巾披衣服,生怕他着凉感冒。谢观进组之前林瑶给他配了个助理,那人大概是觉得跟着谢观没前途,平时就不大上心,这会儿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他也不大在意,自己去场边拿羽绒服穿上,坐在场边听导演给第二组李琰说戏。
远处注视着这一幕的霍明钧皱起眉头。他身边站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男人,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忽悠一下,心道要糟。
他正欲打个圆场,钟和光从外面匆匆进来,附在霍明钧耳畔低语几句,轻声问:“人已经到了,您看要怎么安排他们见面?”
霍明钧脸色忽地凝重下来,年轻男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场内,谢观似有所感,回头朝几人驻足处望来,脸上现出惊讶神情。
计划是一回事,临到阵前,霍明钧到底还是心软了:“我带他过去,让他们别出声,在暗处看就行了,不要惊动他。”
“怎么,你们还有其他安排?”男人终于觉出不对味来,怀疑道,“听着怎么那么像要干坏事?霍董,注意尺度啊。”
霍明钧:“……”
说话间谢观已经走到近前,吃惊程度不亚于在片场看见了俩国宝大熊猫:“你怎么来了?叶总……好。”
“你好。”叶峥含笑点了点头,注意到他的称呼,微妙地一挑眉。
叶总淫者见淫,他自己搞包养出真爱,落下个“看谁都像有一腿”的后遗症。他老人家十分有自觉,知情识趣地替两人转移了视线,美其名曰“探班”,高调亲临拍摄现场,着实把导演和一众工作人员吓得够呛。
毫无准备的工作人员在心中跳脚骂娘:“他妈的,领导检查工作怎么也没人提前打个招呼?!”
罪魁祸首霍明钧问钟和光要了一包纸巾,递给谢观,示意他先擦汗:“你的助理呢?”
谢观无意在他面前告状,笑而不答,只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是陪叶总一起过来的吗?”
霍明钧反问:“来探班,不行吗?”
谢观根本不信:“别逗了,这堆人里你能认出几个,除了我……嗯?”
他陡然意识到不对,霍明钧见他自行悟了,居然还点头确认:“没错。”
谢观怀疑他可能是得了失心疯。
钟和光在二人身后轻咳一声,提醒霍明钧还有正事要做。
“好了,别不信了,确实是来找你的,”霍明钧敛容,道,“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虽然挑个工作日特意找人吃饭有点奇怪,谢观只当他是回请,便没多想:“有。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就来。”
钟和光欲言又止:“先生……”
霍明钧抬手止住了他的下文:“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一再提醒。”
钟和光只得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劝阻,心中却总觉得不安,暗暗祈祷一会儿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他们瞒得了谢观一时,难道还能瞒着他一世?谢观不是傻子,这件事也不是全无蛛丝马迹可循,他迟早会知道真相。
到时候,霍明钧又该怎么收场?
霍明钧带他在片场附近找了一家私房菜,私密性很好,不用担心被人拍到。谢观如今身份毕竟在台前,为免麻烦,还是谨慎些为好。
钟和光去后门停车,霍明钧与谢观进店,服务员上前引路,将二人带到包间中。
谢观路过与他们包间比邻的隔壁房间时,忽然扭头扫了一眼紧闭的包厢房门,眉宇间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了?”霍明钧停下脚步。
谢观摇头,安抚一笑:“没有,走吧。”
得益于进组前陈老先生的教导和训练,谢观对周边动静的感知能力比以往要灵敏一些。他刚才在走廊中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站住就立刻消失了。艺人都要提防狗仔,所以对窥探的目光格外警醒。
但被人盯着看不见得一定是跟踪,他想多半是自己反应过度,说不定人家只是看他眼熟呢?
二人落座,霍明钧点菜,问谢观想吃什么,对方的脸当即就垮了:“我得控制体重,吃素。”
霍明钧扫了一眼他从港岛回来也没恢复的身形:“还要节食?”
“没办法,主要是为了练肌肉。”谢观苦哈哈地说,“精武少年嘛,不少年就算了,再不精武,导演该让我卷铺盖滚蛋了。”
钟和光在预定包间的隔壁房门前驻足,按下门把手,走了进去。
屋内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整齐,女的身上还穿了个貂,透着一股充满乡土气息的高档。见钟和光进来,夫妇俩立刻如惊弓之鸟般齐齐坐直,畏畏缩缩地偷望他。
钟和光微微皱眉,不露痕迹地掩下对两人这种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气质的厌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程家父母,纵然这对夫妇形容猥琐举止粗俗,气质上与谢观天差地别,但钟和光也不得不承认,那中年男人的眉眼跟谢观确有依稀相似之处。
“看清楚了吗?”
那女人摇摇头,小声说:“我刚从门缝往外看,好像是被他发现了。”
“这间屋子跟隔壁中间有一个玻璃装饰窗,”钟和光沉声道,“你们可以从那里看。记住,不要出声,不要惊动他。”
女人似乎很怕他,畏惧地点点头,依言走向那扇特意留出的玻璃窗。
谢观正跟霍明钧研究人家的素鹅是怎么烧的,忽而听见墙角处传来一声低抑的抽泣。
他猛然回头,循着哭声方向望去。视线恰好透过那扇无光的玻璃窗,对上了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
刹那间他从脚心麻到了天灵盖,脊柱窜起一股凉气。不怪他胆小,实在是这场景太诡异,任谁好好地吃着饭突然看见这么惊悚的一幕,都难保不会被吓出个好歹来。
谢观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水杯。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叮咣乱响,混杂着怒吼与哀泣,似乎是在争执。紧接着,他们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谁?”
霍明钧抢在谢观前面拉开门,却被疯了似的女人一把推开。猝不及防之下,居然没能拦住外面冲进来的人。
尚在怔愣的谢观被满脸泪水的中年女人一把抱住,嚎啕大哭:“我的孩子啊!”
随后赶来的中年男人一见他的面容,先是惊愕,随即直直掉下泪来:“程生……真像我们家程生啊,真像!”
谢观完全懵了,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抱歉,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先冷静一下好吗,我不认识你们……”
女人哭哭啼啼地抱着他不肯撒手:“阿生,你去了十年了,妈想你啊!妈没想到霍老板真的找到了……孩子,你跟我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若说前面被人叫错名字他还只是怀疑,这后一句话里的意思可就太明显的。
谢观倏地抬头看向霍明钧。
男人站在门口,眼帘低垂,乌黑的发色与苍白的脸对比鲜明,仿佛一尊沉默俊美的大理石雕像,脸上是谢观从未见过的,死灰般冰冷的神色。
一时间他脑海里闪现过无数念头,纷乱复杂,洪流般席卷了全部知觉。然而几乎用不着他费力思考,答案就像个开了锁的箱子,里面装了些什么,早已一目了然。
过往种种,每一次相遇,每一个决定,甚至每一句话,原来都不是毫无缘由。
谢观沉默地望着霍明钧,而对方沉默地注视着某个角落。他等待了片刻,霍明钧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沉默是对峙,也是妥协。
“程生是谁。”
在一片呜咽和叹气声中,这句话显得无比冷静和突兀。谢观把那女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扭头冲门外的钟和光问:“不打算解释一下?”
钟和光一怔,随即为难地看向霍明钧,而后者依旧恍若未见。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谢观嗤笑一声,不再理他,转头问面前的中年夫妇,“程生是你们的儿子?”
他的气势忽然变了,隐约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中年男人不敢纠缠迟延,紧张地点点头。
“我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女人似乎是准备点头,却迟疑了半秒,最终摇了摇头,小声说:“很像……但也不是完全一样。”
“你儿子……过世了?”
谢观尽量委婉,但这句话还是戳到了中年女人的伤心处,她强忍着泪水点头,终于忍不住以手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泣。
“是什么原因?”
“为了救我。”
霍明钧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问话,冷冷地说:“可以了,别再问了。”
他从门口走向餐桌,钟和光赶紧跟过来,将闯下弥天大祸的夫妇俩强行“请”回了隔壁房间。
谢观后退一步,像一个刻意的提醒,成功逼停了霍明钧近前的脚步。
“霍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换回了最初的称谓,表情切换成客气的疏离,没有失态,没有暴怒,仿佛在一瞬间把所有濒临喷薄的情绪都压回了身体里,堪堪维持住面上的平和冷静,在两人中间画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霍明钧恍然意识到有什么正在飞快地离他远去,那些他不曾珍惜的琐碎情感,毫无存在感地堆积在不知名的角落,临了却突然让他尝到了割舍的滋味。
“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那我来说吧,”谢观的视线无处可落,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干燥冰冷的掌心,“程生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他……唔,不幸去世了。我长得跟他很像,所以你三番两次的帮我,都是因为他,对吧?”
霍明钧一言未发,但这个问题不用回答,谢观从他的沉默中就能读出答案。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初霍明钧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时有反复,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伸出援手——因为他长了一张跟霍明钧的救命恩人有九分相似的脸,霍明钧见不得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在泥里打滚;但谢观的存在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霍明钧: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斯人已逝,他的缅怀与补偿寄托在一个赝品身上,并没有任何意义。
谢观怀疑过,但霍明钧的沉默给了他错觉,让他收起揣测,把自己当成了舞台上的主角。直到皇帝的新衣被人一语道破,温情脉脉的表象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陈年旧事,他才明白自己原来只是个没有名字的替身。
“霍先生。”
谢观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地说:“您之前把我认成其他人,现在知道认错了,这件事说白了只是一场误会,既然大家已经说开,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确实有点尴尬,但我毕竟是从中受益了。您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情绪。”
多懂事哪。霍明钧不无嘲讽地心想,被当成别人的替身、像傻子一样被忽悠的团团转,到头来居然还要替罪魁祸首开脱。
谢观凭什么要忍气吞声,来为他的错误买单?
“我是个普通人,长相是父母给的,改变不了。我从前跟您没有过半点交集,日后也不想顶着这张脸不劳而获。欠您的人情我一定会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霍先生尽管开口。”
霍明钧最终还是开了口,哑声说:“你不用这样……”
“这是我欠你的,”谢观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笑了笑,“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归要还,没有据为己有的道理。不过……”
他停顿了半秒,平静地继续道:“为了避免误会,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16 助理

谢观虽然看起来不太容易接近,但脾气其实很好,温和谦逊,很少动怒,讲理的时候居多,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手。
真正见过他耍狠的只有原公司的几个人,但也只是口头威胁而已,没什么实质动作。
这样很容易给别人留下一种“底线很低”的印象。遇到争执总是他先退让,做错了事也不需要花大力气安抚,只消随便哄一哄,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原谅。
所以当他真正决绝起来的时候,根本不会留下任何挽回的余地。
霍明钧做决定时没有把谢观的反应考虑在内,布置计划时以为能暗度陈仓瞒过谢观,最终场面失控,他眼睁睁地看着谢观离去,才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完全束手无策的境地。
他为了“修正”错误,却又犯下了另一个错误。
“老板,程家夫妇已经证实谢先生跟程生确实非常相像,”钟和光小心翼翼地汇报,“指出的几处不同也与您之前所说的一致。基本可以确认……我们之前的猜想是错误的。”
“知道了,”霍明钧没有多问,也没对最初指错了方向的钟和光提出任何批评,淡淡吩咐道,“送他们回去吧。”
钟和光立在办公桌前没动。
霍明钧脸色不大好,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往日凌厉的气势撑不起来,便显得愈发漠然冷淡:“还有什么事?”
“老板,对不起,”钟和光双目低垂,歉疚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计划被打乱,让谢先生……”
“行了,别急着替我背锅了。”霍明钧不太想再回忆一遍当时的情景,摆手道,“没你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可是……”
他三番两次的不听话终于引得霍明钧动了真火,面沉似水地投来一瞥:“你没完没了了?”
钟和光立时噤声,不敢再违逆他的意思,只得道了个歉,匆匆离开了霍明钧的办公室。
霍明钧确实是心情不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区区一个谢观,已经证实了是与程生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却险些令他方寸大乱,至今仍不能彻底放下。
这种出现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中变故他很少遇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交”。觉得歉疚,却不知该不该挽回;想要排解,又无从下手。心理年龄猛地倒退一大截,意外补上了他那缺斤短两的青春期。
既然早就决定将谢观的感受置之不顾,为什么还会觉得内疚?既然说了不再来往,还该不该试图挽回?他一直把与谢观的接触视为错误,一个错误的开头是否代表着整个过程、乃至结果都必然是错误的?
最重要的是,他给谢观带来的伤害,要不要弥补,又该如何去弥补?
“给,盒饭。”
李琰把手里的餐盒递给刚下戏的谢观,见他手僵得连筷子都握不住,忍不住说:“你的助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上戏人就跑了,饭也没有水也没有,大冷天就让你这么干坐着?”
“算了,随他吧,等拍完了再换人,”谢观扒了一口凉掉的饭,“这么多年龙套都跑过来了,没那么金贵。”
李琰怒道:“也就你还忍得了他,这要是我助理,早他妈就多远给老子滚多远了。要不是我记着帮你拿饭,你今儿就等着饿死吧。”
谢观头也不抬:“谢谢,你最善良了。”
李琰愣是让他堵得没了脾气,半天才干巴巴说:“你该不会是冻傻了吧……”
谢观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琰没事做又不想走,便坐在一旁看他吃饭,犹犹豫豫地问:“哥,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谢观手中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道:“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试镜时的缘分,剧组里他跟谢观关系最好。李琰年纪小性格傲,又有一帮脑残粉天天替他得罪人,所以不怎么招同行待见。谢观倒觉得他挺真诚的,是那种一旦认准了是朋友就全心全意地对别人好的直爽性格……虽然嘴上确实是欠了一点。
谢观神色微黯。一提到“朋友”,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霍明钧。
谢观扪心自问,他或许做不到像李琰这样毫无保留,但至少是真情实意,可惜人家似乎并不当回事。
那天他对霍明钧说的话并非矫情,既是在说服霍明钧,也是在开解自己——不要斤斤计较,不要死缠烂打,不要总想着付出要有回报。
可给出去的感情和给出去的东西不一样。东西总能找到替代品,碎了也不心疼;可感情是人心独一无二的部分,纵然倾注到他人身上也与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动一下尚且要牵扯的生疼,更何况现在让他亲手割舍……说不难受那是骗人的。
“你看你看,就这个表情,魂不守舍的,失恋啦?”李琰顶着一脸“求深扒”的好奇表情凑上来。
谢观失笑:“不是。只是跟一个朋友闹了点矛盾。”
李琰奇道:“哟,这得是多好的朋友才能把你弄成这样?我跟你讲,就你这个状态,不是铁瓷发小闹崩了,就是暗恋对象跟人跑了,对不对?”
“真没有,”谢观哭笑不得,“就是一普通朋友。行了别猜了,准备开工吧。”
他把吃了一半的餐盒收拾好丢进垃圾桶,起身往化妆间走去。李琰跟在他身后,犹自不死心地念念叨叨:“骗人,普通朋友能让你惦记的茶不思饭不想的?肯定是初恋嫁人前妻结婚,没跑了。”
12月在拍摄中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年底。元旦剧组不开工,因为演员多数要去跑通告。李琰也接到了某卫视跨年夜邀请,提前一天离组,临走前跟谢观嚷嚷了一通,让他立刻把助理换掉。
谢观的助理是公司临时给配的,叫方炜,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谢观刚签进公司就进组拍戏,没来得及仔细挑选,将就着用了他。
这位助理堪称“神出鬼没”,每天开车送谢观到拍摄地,然后把他往剧组一晾,自个跑路,晚上下戏再重新出现。如此数日,每当谢观问起,他都说自己混在人堆里,是谢观眼神不好没注意到他。
谢观想了想,觉得这位大哥可能是属变色龙的。
后来有天谢观拍戏,李琰出门办事归来。剧组拍戏的地方比较偏僻,往这里来的车不多,李琰在路口站了半天,只等来一辆黑车。他好歹是个公众人物,本想让过去继续等,一低头看见司机的脸顿时惊了:嚯,这不是谢观那位稀有属相的助理吗?!
方炜不怎么跟着谢观,因此并不认得李琰。李琰同志虽然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但此刻为了揭穿方炜的真实面目,居然硬是咬牙忍下了一波惊天动地的爆发,生生扛到了目的地。
他在下车前给谢观去了个消息,让他来门口接他。等到了地方他也不急着下车,翘着脚问方炜:“我看你这车不错啊。”
方炜后背突然一凉。
这车本是公车,林瑶打申请批下来给谢观用的。不算特别高档,普通家用级别,正是用来跑黑车的理想工具。
方炜每天送完谢观就开车去市区跑车拉活,反正油钱和维修费都是公司报销,剧组每天来回转场需要用车的时候很多,回头报账时油费高一点也无可厚非。方炜就是瞅准了谢观刚进公司,对这些弯弯绕还不了解,又是个好拿捏的十八线小艺人,这才敢明目张胆地背着他出去挣外快。
谢观站在体育场门口,冷冷地看着李琰和方炜从那辆外观熟悉的车上下来,问:“怎么回事?”
方炜还想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李琰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噼里啪啦地把事情倒了个干净。方炜被他连损带骂嘲得抬不起头来,垂着脑袋作忏悔状,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琰最恨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简直要气炸了:“啥也别说了,给你们公司打电话,现在就打!这种人不开了他还留着过年么?”
方炜心头重重一跳,惧怕地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谢观,目光里充满哀求:“谢先生……谢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出去干活了,真的!我们全家都指望着我挣钱养活,您怎么罚我都成,但别跟公司说……我、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
他一激动,不小心把自己给感动哭了,居然在谢观李琰二人面前飚上了演技,声情并茂地哭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开除我,就是断了我们这一大家子的活路啊……”
这王八蛋居然还威胁上谢观了。李琰气了个倒仰,当即拿出手机要打110,半路却被谢观伸手拦下。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道:“别哭了。”
李琰讶异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却见谢观脸上全无血色,目光空茫地落在那畏缩的矮小男人身上,又好像根本没在看他。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竟然透出一股心如死灰的恍惚来。
李琰差点让他吓死,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他:“操,你至于气成这样吗,就为了个司机?没事吧?大哥,你别吓我行不行……”
阶下的男人还在哭,沙哑含混的声音不断传进他耳朵里,让谢观想起那天中午抱着他痛哭不休的中年夫妇。
霍明钧找来的、他的救命恩人的父母。
很奇怪,他们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已逝去的孩子的影子,抑制不住思念之情,因此放声大哭。这本来是一件多么感人的事。可谢观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得不行。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两个毫无交集、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中年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踩中了他的雷点?这种不喜欢是因为天生气场不合,还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将自己与霍明钧的决裂迁怒到别人头上?
他不是没见过中年人涕泪纵横,这种在演艺圈里不算什么稀奇事,他也从没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可如果是后者,他这样与霍明钧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地掐着指节,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控制脾气。
方炜发出一声凄楚的抽噎。
“我让你别哭了!”谢观骤然爆发了,吼道:“你听不懂人话吗!”

17 孽缘

谢观刚吼了一嗓子,还没等吓着当事人,先被李琰扑上去玩命摁住:“祖宗!别喊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万一附近有记者呢!”
论打架李琰怎么可能是谢观的对手,转眼就被他一把挣开。他正打算奋不顾身地再英勇一回,却见谢观竖起手掌,对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够了。”
他的情绪没来得及完全爆发,就被谢观干脆地拉回了线内,激烈程度甚至不如街头大妈跟菜贩子为了五毛钱而讨价还价。
谢观对方炜道:“这段时间你不用来了,把公司给你的卡和钥匙都还回来。等这部戏拍完之后,你自己主动找公司辞职。”
方炜还想求情:“谢先生,就这一次,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别跟我哆嗦,”谢观冷冷地道,“还是你想让我现在就给公司打电话?”
李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示意不用再跟这王八蛋废话。二人一同转身走回体育场,方炜尴尬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一咬牙,钻进了汽车里。
“谢老师,林姐找你。”
谢观面无表情地投来一瞥,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还不滚蛋。方炜讪讪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谢观。他和谢观基本上已形同陌路,这时反倒死赖在片场不走,谢观去拍戏时手机和私人物品自然不会交给他保管。林瑶打来电话时谢观正在场上,于是便转而找到了方炜。
谢观最近的心情貌似越来越差,以往还会习惯性地挂上温和表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容色冷淡地接过手机,一句话也没说,反身走到另一边去接电话。
方炜站在原地,紧盯着他的背影,神经质地不断揉搓平整的布料,衣角被他攥成了一把皱巴巴的咸菜干。
“林姐,你找我。”
林瑶西华的大经纪人,手上有十几个艺人,她不是三头六臂,难以面面俱到,方炜又是个撒谎成性、欺上瞒下的混账,因此她对谢观这边的变故一无所知,还笑吟吟地问:“怎么样,最近拍戏顺利吗?”
谢观听她心情不错,不愿让自己的烂摊子扫她的兴,报喜不报忧。两人寒暄了几句转入正题,林瑶笑道:“这回是个好消息,你又有片约了。”
谢观微微吃了一惊。
他眼下还是个十八线小透明,没有代表作也没有知名度,拍过的剧还一部都没有播,有个参演机会也得叫“试镜”,怎么可能会有“片约”这种板上钉钉的说法?
“高兴傻了?”林瑶虽见惯了各种大制作大项目,对谢观拿下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倒还很热情,“《碧海潮生》这个IP的电影改编卖给了和润天成,他们现在正在拉投资联系演员,导演昨天找我说有一个什么……额,好像是邪教的角色,还是想找你演,问你答不答应。”
一般来说,由两个不同制作方拍出的电影和电视剧,几乎不会出现用相同演员的情况。因为两个版本在故事情节和人物设定上各有侧重,同一个演员扮演同一个角色,对于观众而言就失去了新意。另外对于娱乐圈来说,有比较才有话题度,对主演来说是这样,对配角而言亦然。
这种特例以前不是没有,但都反响平平,无功无过。
谢观疑惑道:“导演是哪位,为什么还想找我来演?”
“白鹭洲,她拍的《春风又绿》你听说过吧?这人出了名的不走寻常路,”林瑶道,“听说跟何导喝酒时听他谈起你,一时兴起要了片子来看。说起来我都好奇,何导到底把你拍成什么天仙绝色了,怎么这些导演一个个都对你赞不绝口的。”
谢观让她揶揄的说不出话来,林瑶继续道:“看样子她对你还蛮有期待的,具体什么安排她没对我详细讲,不过下周二导演组要带着演员跟资方一起开个会,她想跟你当面谈。你这边尽量挤出点时间过去看看。”
“行,我知道了,谢谢林姐,”谢观略一思索,“那麻烦您回头替我要个地址和联系方式。”
林瑶应了,又关怀他几句,让他在剧组好好拍戏,这才挂了电话。
隔日谢观收到林瑶的短信,然而令人尴尬的是,会议地点正是本片的主要投资商、谢观的老东家——星辉影视的总部。
这可真是好大一桩孽缘啊。
谢观对星辉总部并不陌生。他才解约不到半年,在走廊里还有很多熟人跟他打招呼,谢观一路寒暄着来到会议室外,正要敲门进去,恰好跟从另一头办公室里走出的一队人正面对上。
双方一时愕然无话。
俗话说得好,冤家路窄。对于谢观来说,眼前这位大概称得上是他生命中绝无仅有的冤大头了。
正是那晚在蓝越俱乐部与谢观大打出手的张和山,张总。
“是你?!”
“你来干什么?!”
张和山和他身后的姚婧异口同声地质问。
谢观被两人身上滚滚杀气震慑住了,身子无意识地往后面的门板贴近,只听“吱呀”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拉开,从里面走出个一个留着男式短发、身穿松垮的工装外套和牛仔裤、精干瘦削的……女人。
现场所有的目光宛如探照灯,齐刷刷地射向来人。
那人满脸看神经病一样的表情,一开口是居然是一把沧桑得要死的沙哑烟嗓:“嘛呢,堵门约架啊?”
她身上带着一股相当彪悍粗犷的气质,行为举止都非常爷们儿,成功地吓着了张总一干人的小心肝。那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向谢观,上下打量了一番,硬邦邦地问:“你就是谢观?”
谢观看见她的瞬间立刻认出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导演,丝毫不敢怠慢,忙应了声是:“白导好。”
“进来吧,”白鹭洲闪身让开门口,谢观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徒留张总等人大眼瞪小眼地落在了后头。
白鹭洲导演的有个诗情画意的好名字,但她的性格与这四个字基本是背道而驰的。此人架子大、脾气暴、说话直、后台硬,业内一般没什么人愿意得罪她。张和山和姚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待说话,白鹭洲却跟没看见他们一样,干脆利索地回到会议桌旁坐下了。
“那张总……我们进去吧。”姚婧尴尬得要死,然而身为东道主,此时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她主动替张总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算是为对方铺好了下脚的台阶。然而张和山心中憋了一肚子火,也没给她好脸色,连句客套都没有,径自提步进屋,还能隐约听见他的一声冷哼。
姚婧险些气炸,精致妆容都救不了她扭曲的面部肌肉,站在原地恨得直咬牙,半晌才把心头滔天怒火压下去,心里又默默给谢观记了一笔。
白鹭洲对谢观未见得有多热情,反而目光里还带着点嫌弃。除了霍明钧和他的顶头上司叶峥,谢观还是第一次在圈内人身上感觉到这种锐利透彻仿佛X光的视线。被人看透的滋味并不怎么美妙,谢观硬着头皮任由人看,忽然听见白鹭洲问:“你现在在拍什么戏?”
谢观道:“庞中华导演的《精武少年》。”
“哦,老庞,”白鹭洲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软中华,叼了一根点上火,缓缓吐出一缕白烟,“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在拍这种小儿女的片子。”
谢观:“……”
这话说的,谢观根本没法接茬。不过在座的各位大佬都被她晾着视而不见,大家都是一样尴尬。
好在和润天成的副总没那么废物,他跟白鹭洲有点私交,知道这位只是习惯使然,并不是故意搞事,便主动站起来打了个圆场:“既然咱们导演组和资方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会议吧。”
《碧海潮生》一共拉到了三家投资,除了版权方和润天成外,还有星辉影视、张和山所在的思越传媒和采薇影业。其中白鹭洲是和润天成的签约导演,已选定的男主庆澜是目前星辉影视一哥,思越传媒和采薇影业则是联合出品方。
这次开会主要是承制方和资方互通声气,资方给出确切的投资数额,承制这边以导演为主,简单阐述一下拍摄计划和选角事宜。其实除了出演员的星辉影视会关注拍摄外,其他资方只在乎片子叫不叫座,票房好不好,能不能回本,对具体细节并不关心。所以白鹭洲原以为她提前选个角不会引来太大异议,谁知刚把谢观介绍给在座众人,思越传媒和星辉影视立刻结成了反对联盟。
“不行。”
“我不同意。”
谢观除了苦笑,实在是没有其他表情可做。
不但遇上了死对头,而且一来就来俩。星辉赶他走时还言之凿凿地说他得罪了张总,给公司带来了重大损失,这才过了多久,就能同仇敌忾地坐在一起向他开火了。
谢观估计自己那借来的好运气这回大概要见底了,说不定还得欠费。
白鹭洲懒洋洋地往手边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当场给他俩撅了回去:“我是导演还是你们是导演?要不我把这位子让给你们,你来拍?”
张和山三番两次地被她下面子,心里早就压着股邪火,这时见她说话不客气,当即拍案道:“白导别怪我说话难听,老子就是拿这些钱去打水漂玩儿,也不会往这小子身上投一毛钱。谁来演都可以,就他不行!”
“那我今儿也把话撂这儿,”白鹭洲微微眯起眼,“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让我拍《碧海潮生》,专业方面就得我说了算。非要仗着有钱就对我指手画脚,那对不起,您另请高明,我不伺候了。”
张和山怒极:“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不拍多得是人来拍!捧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当全中国导演都死绝了吗?”
白鹭洲冷笑一声,正待反唇相讥,长桌另一头忽然飘出一个柔美带笑的女声:“两位息怒,息怒。这事恐怕有些误会,先不忙吵,都先消消气。”
所有人如同一队排列整齐的鹅,齐齐抻着脖子转向桌子那边越众而出的女人。
“白导、各位投资人,虽然我不清楚这位谢先生是如何获得了众位的另眼相看,但关于他的某些真实情况,我敢肯定在座没人比我和张总更清楚。”
“相信大家听完我接下来的披露之后,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和张总都对白导的用人决定持激烈的反对态度,也会慎重地重新考虑你们做出的选择。”
高管们面面相觑,故作淡定的神情下俱是蠢蠢欲动的好奇,唯有一个异类八风不动,在角落里正襟危坐,端的是稳如泰山。
姚婧与谢观的眼神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她微不可察地一掀唇角,朝谢观露出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18 封杀

姚婧原是负责艺人经纪事务的副总,由于星辉这两年业务不景气,签的人多却始终拔不出好苗子,姚婧为了拉资源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磨破了嘴,跑断了两条大长腿。然而签人也救不了星辉影业,艺人经纪越来越不好做,姚副总便动了调职的心思。
恰好当时出了谢观跟张总酒店打架的事情。事发当晚,姚婧在高层会议上一力促成了开除谢观的决议,并且在事后以谢观解约为投名状,成功地搭上了张总这条大船。
张总一边在业内封杀谢观,一边跟星辉达成了合作意向。姚婧反劣势为机会,令星辉老总杨荣对她格外赏识,觉得她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于是将她调到影视投资部,逼得另一位副总跳槽辞职。
姚婧对当前形势看得很清楚,她的前途并不在日薄西山的星辉,而在张总和他身后的思越传媒上。张总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主,在需要声势的场合、关乎面子的问题上,姚婧必须得跟他保持一致。
换做别的导演,估计早在两大投资人的联手压迫下低头服软了,偏偏这回他们踢到了铁板。白鹭洲是个甘为艺术献身的硬骨头,不知跟多少投资人正面刚过,区区张和山她还不放在眼里。
姚婧眼见张总落了下风,心里把谢观来来回回骂了八百遍,恨不得活撕了他。这是她调任影视投资部门争取到的第一个项目,无论如何不能毁在谢观手上。她心念百转,短短数息间便打定了主意:既然奈何不了白鹭洲,那就把谢观推到她的对立面去。姚婧就不信了,和润天成心再大,能容得下一个劣迹斑斑、殴打投资人的艺人吗?
她端着一脸的“沉痛”,一边防着谢观暴起打人,一边声情并茂地叙述了公司对谢观是如何恩重如山、又是如何大力栽培,谢观却因为“争风吃醋”对公司重要的合作伙伴张总大打出手。话里话外,字字句句,无不是在指责他是个狼心狗肺,暴戾乖张的人渣。
这厢姚婧旧事重提,那边张和山听着她的讲述,却忽然想起了当晚中途杀出的不速之客。
他对那位的大名早有耳闻,原以为只是一场认错人的闹剧,此时回忆起当时状况,再联想到白鹭洲对谢观的异常重视,心中突然浮现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谢观能在他的封杀下跟白鹭洲搭上线,坐在这里跟他们叫板,这背后会不会有那位先生的助力?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围攻谢观——
后果太可怕了。张和山光是想想,立刻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姚婧正要继续说谢观离开星辉后根本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用他,张总突然急匆匆地出声制止:“行了,别再说了。”
姚婧一愣,见张和山没有解释的意思,冷汗直下,立刻找补了一句:“张总人大度不跟他计较,白导可要擦亮眼睛,别被表象给糊弄过去。”
与会的还有星辉其他工作人员,此时心内对姚婧充满鄙视,一是没见过这样落井下石的,谢观都已不是星辉的人了,她还当着合作方的面给人泼脏水,二是姚婧毕竟是星辉的副总,在别的公司面前这样低姿态地跪舔张总,那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实在恶心人。
白鹭洲死拧着眉头,也不接话,径直转向谢观,问:“你有什么说法?”
谢观自始至终没插过话,存在感几近于无,此时白鹭洲发话,大家才把目光投向他,各色神情中,好奇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谢观默然片刻,像是在思索,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事出有因。”
基本等于一句废话。
白鹭洲等着他解释原因,谢观却不肯再多说,只道:“每个人都长着嘴,要怎么说我管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要怎么评价我也左右不了。我只能说,我问心无愧,同样的事如果再来一次,我当初是怎么做的,现在还是会那么做。”
“你不说出个因为所以,让我怎么信你?”白鹭洲没想到找个演员还能牵扯出这么一堆破事来,强压着怒火道,“打都打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此言一出,姚婧和张总的脸色立刻就异彩纷呈了。和润天成的负责人重重地清了下嗓子,提醒白导说话注意分寸。
谢观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松,像是一点都没把满室的怀疑、诋毁和恼怒放在心上,甚至有几分落拓潇洒的意味,可那一派和煦笑意却只浮在唇角,丝毫未达眼底。
“牵扯到别人的伤疤,就不拿来说嘴了,”他向白鹭洲投去充满歉意的一眼,“抱歉让您听到了这种不愉快的事。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白鹭洲居然没发火,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导演对演员的情绪掌握是相当敏感的,她不一定能看出谢观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在这种情景下,普通人的情绪不会如此平和无波。
他太安静了,像一滩死水,被人损了半个多小时也没回嘴,仿佛早已经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
他根本没抱任何期待,所以索性摊开来任由人说,不作争辩。
这与白鹭洲在何导镜头下看到的那个桀骜嚣张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一次挫折不可能把一个人的锐气消磨到这种程度,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白鹭洲断断想不到霍明钧身上去,她本来就看姚婧与张和山不顺眼,下意识地把黑锅往这两人脑袋上扣,再联想到张和山刚才的叫嚣,认定必定是星辉和思越在背后偷偷搞了什么小动作,才令谢观事业不顺,心灰意冷。
白鹭洲刚出道时,曾凭借处女作《灰之舞》拿过国际电影节奖项,在导演圈颇有才名,然而中间却沉寂了近五年,才拍出了《春风又绿》这部票房口碑双收的作品,重新活跃在影坛上。她的低谷也是由于年轻气盛,得罪了一位圈中很有名望的老导演,导致此后拍电影处处受限被卡,一直熬到那位去世,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要说被“潜规则”,白鹭洲自认比谢观有经验,也比他惨多了。所以白大导演从自身经历出发,对症下药,认为谢观纯粹是胆子太小,脸皮太薄。不被封杀非好汉,纯爷们就该正面刚,怎么能因为区区两个人渣就放弃星辰大海的梦想呢?
她大手一挥,当机立断:“行了,感谢姚总牵挂我的安危,不过不劳您替我这个导演操心。还是那句话,专业方面我说了算,要么干脆就地散伙,你们另请高明吧。”
姚婧急了:“白导!”
白鹭洲像是不耐烦与她多费口舌,作势要起身离开,周围人赶紧上去赔笑挽留,连声道:“白导,别急别急,咱们开会就是为了沟通讨论嘛,有事好商量,您要走了我们这电影还怎么拍?坐坐坐……”
众人乱作一团。谢观心口重重一跳,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他以为自己必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所以全程都看猴戏似的冷眼旁观,可当此际,白鹭洲强硬地站到了他这一边,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最后的宣判原来非常紧张。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他装的再像,也终究留了一条漏风的缝隙。
白鹭洲在众人的劝说下气哼哼地坐了回去。看样子和润天成对她的尊敬大过约束,哪怕她当面跟资方对呛,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劝上几句,和稀泥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
姚婧犹自不甘,张总却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借着茶歇的工夫迅速给助理去了条信息,让他去查谢观的近况。姚婧不好直接找他商量,一连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消息,张和山却干脆装没看见,往厕所一躲,不到开会绝不出来。
会议上半场几乎没谈成正事,三方为了个男配闹得不欢而散,等下半场开始时,和润天成和思越默契地跳过了谢观的问题,直奔主题。星辉这边全副身心都扑在阴谋诡计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姚婧能插上话时,在关键问题上已失了先机。
气氛和谐得太过突然,谢观在场上莫名其妙地就被放生了。衣冠楚楚的高管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定位,开始长篇大论地讨论投资与收益分成,上半场被集火的对象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张总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谢观无意一瞥,恰好撞上了偷偷观察他的张总的视线。
那一瞬间谢观还以为自己眼花,居然在那老王八蛋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忌惮。
这是被他打出条件反射来了?
霍明钧的行踪,凭张和山的手段是查不到的,但光谢观解约之后的履历就够他大吃一惊——四处碰壁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复出立刻签约西华娱乐,一进公司就拿下庞中华《精武少年》男三,又被白鹭洲一眼看中,作为特约演员参与电影版《碧海潮生》。
谢观在港岛的经历被处理的十分干净,但霍明钧与叶峥亲临片场探班,虽然已尽量低调,但毕竟人多眼杂,恰好让张和山的助理查到了一张模糊的侧影照片。
霍明钧个子高,轮廓深邃,外貌特征比较鲜明,哪怕是高糊也能轻易辨认出来。他正与另一个人面对面说着什么,那人裹着件水桶一样的黑色羽绒服,鸭舌帽檐下露出大半张脸,可不就是坐在会议桌那一头的谢观!
霎时间张和山全身的汗腺被同时打开了开关,大滴冷汗沿着后脖颈滑落,打湿了衬衣衣领。
坐在他旁边的和润天成的负责人注意到他的异样,惊讶道:“哎哟,张总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空调暖风开得太大了?”
“没事,没事,”张和山拿纸巾连连擦汗,这回根本不敢往谢观那边看,“坐得太久了,有点胸闷。”
负责人道:“正好我们谈的也差不多了,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晚上我攒局,请各位吃顿便饭,大家务必赏光。”
姚婧迟疑了一下,仍不死心地问:“那演员这边……”
和润天成的人此时也对这个花瓶似的副总生出几分厌烦,《碧海潮生》这么大个项目,她偏盯着个无足轻重的小演员不依不饶,在一群业内大佬眼皮子底下耍阴损手段,一次两次就算了,居然还没完没了。这种小家子气的做派,让合作方怎么指望他们的投资力度和选人眼光?
再则,她的主子都安静如鸡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怎么还吠个不停?
这边负责人脸一拉下来,张和山察言观色,立刻止住她,道:“既然白导坚持要用,我们这些外行当然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外举不避仇,这件事就这么定吧。”
这回别说姚婧,连谢观都震惊了。
张总这么个好面子又记仇的人,居然能说出“外举不避仇”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来,这得是被多厚的猪油蒙了心啊?!

19 交锋

由于张和山在关键时刻得了失心疯,谢观没能在会议结束后成功跑路,反而被白导拉去了饭局。
而饭局的地点,居然又是个熟悉的老地方:蓝越俱乐部。
谢观苦着脸往里走,心道:“全B市的饭店都倒闭光了,就剩这一家了吗?”
这顿饭没有下午开会那么尴尬,高管们落座后,姚婧打电话把已经定下来的几个演员都叫了过来。女一还没着落,没过多久,男一庆澜和女二蒋莹盈先后到了。后面又来了几个星辉的女演员,跟拍戏没什么关系,估计是姚婧叫来陪酒混脸熟的。
莺莺燕燕环绕,屋里一下子闹腾起来。谢观被妖魔鬼怪们晃得脑仁儿疼,正听见身旁白导发出一声冷笑,低声讥刺:“哎哟,这热闹的,都快赶上盘丝洞了吧。”
谢观嘴角抽搐,悄声提醒道:“您自己也坐在这儿呢。”
白鹭洲斜眼瞅他:“悟空,你有点自觉。”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拿起酒杯碰杯,一饮而尽。
白鹭洲闲得无聊,目光在宴上逡巡了一圈,压低声音跟谢观吐槽:“今天姓张的怎么这么老实?”
谢观漫不经心地玩着杯子,闻言往张和山那边看了一眼。张总正搂着个小美女喝酒,一见他抬眼望过来,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松开手,整个人跟过电似的,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谢观赶紧低头,尴尬道:“他可能是……咳,不敢。”
白鹭洲:“啊?”
谢观道:“其实今天姚总跟您讲的那事儿,是这么个情况……”
他隐去了尹丽莎的名字,给白鹭洲解释了一遍当时的情况,听得白导又来气又好笑,还不敢大声,生怕被其他人听到,忍笑忍得险些岔气。
谢观十分无奈:“还笑……这难道不是个悲伤的故事吗?”
白鹭洲:“我说怎么那些小姑娘一进门就猛盯着你看,原来是见着新一代妇女之友了哈哈哈哈哈……”
谢观叹道:“您老嘴下留点情吧……”
先前白鹭洲听了姚婧的一番话,当时虽然毫不犹豫地站到了谢观这边,心里难免会有怀疑。此时听了谢观的解释,再看张总反应,就知道他不是撒谎。白导虽然气质爷们儿,内心里依然是女性视角,故而越发欣赏谢观,又跟他干了一杯。
席上女士们喝的是玛歌红亭,男士则一律是国产十年五粮液。谢观本来酒量就一般,最近状态又不好,两杯下去就有点上头。白导看他揉太阳穴还挺难以置信:“这才几杯,我还没尝出味来,你都晕了?”
谢观算是服了她了。白导杀气腾腾地跟姚张二人嘴炮了一下午,全程不落下风,现在还神采奕奕,谈笑风生,不见半点疲态,也不知道她是吃什么长大的。
“你现在这个状态,跟我出去拍戏,用不了三天就得趴下,”白鹭洲淡淡地道,“你们那戏快杀青了吧?趁这段时间好好锻炼,否则等进了组你吃不消的。”
谢观酒意瞬间醒了三分:“行,我以后注意。”他微微顿了半秒,又问:“白导,我一直想问您,我在电视剧里只是个男配,这个角色也不重要,您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找你来演?”白鹭洲接过话头,却没立刻回答他。她抿了口红酒,斟酌着道:“这只是我的一个设想,还得再跟编剧商量,可以给你先透个底,但不能保证一定会这么改。”
谢观肃容道:“您说。”
白鹭洲:“我想把岳青录抬成反派boss。”
“咳咳咳咳……!”谢观一下子被酒呛住了。“岳青录”就是他之前演过的那个魔教护法。可那只是个炮灰,如果真这么改了,估计会被原著党和电视剧党喷成喷壶吧。
白鹭洲兴致勃勃地要搞事,没想到换来他这种反应,好生扫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保守,没劲。”
谢观好容易止住咳,清了清嗓子,好声好气地赔罪:“我不是故意要扫您的兴,只是这么改动,会不会太……那什么,令人惊喜了?”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不断创新,”白鹭洲说,“现在炒IP就是这样,死守着一种剧情模式,拍完电视剧拍电影,过了十来年再翻拍一遍,请两个当红艺人就敢称“巨作”。你看,连你这样的新人都对这种模式深信不疑。但实际上,这种快速捞钱的方式对需要潜心创作的艺术的伤害是巨大的。如果小说怎么写导演就怎么拍,那还要编剧干什么?”
“换个角度讲,既然有了电视剧,再来个情节一模一样的电影,你作为一个普通观众还有兴趣继续看吗?有那几十块钱买点什么不好,干嘛非要把同一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三遍呢,对不对?”
谢观虚心受教地点头,白导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举杯默默闷了口酒,眼里落寞神色一闪而过。
谢观叹了口气,拿起杯子跟她清脆一碰,把杯底的白酒干了。
他们坐在一片光鲜的纸醉金迷里,入眼都是这娱乐圈最繁华的一面。资本在狂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而真正的创作者隐身于昏暗角落,怀揣着满心忧虑,却无人可说,无人肯听,只能跟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出头的小艺人倾吐。
改剧本只是艰难的第一步。白鹭洲想自己选个演员尚且要跟资方夹枪带棒地战斗一下午,未来还会受到各方的掣肘,而等这个作品真正问世,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了。
“哎,这事不能往深远了想,想多了容易悲观,”白鹭洲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总比困难多。艺术传承的重担暂时还落不到你身上,先不用害怕。”
谢观也笑了,替她斟了杯酒,白鹭洲叼了根中华,正待点火,谢观身边忽然坐过来个男人,端着酒杯自来熟地招呼道:“谢老师,白导,谈什么呢这么开心?”
白鹭洲一时没认出这人是谁,谢观一看这尴尬大了,忙借着打招呼刻意提醒白导:“庆澜,好久不见。”
庆澜没理会谢观的寒暄,先跟白导打过招呼,敬了一轮酒,做足了尊敬姿态,这才转向谢观,假惺惺地道:“谢老师,你好。”
庆澜因为与星辉总裁杨荣有点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目前稳坐星辉一哥的位置。这次是靠投资硬塞进来的男主角。谢观跟他几乎没有交集,实在是当时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庆澜又是个惯常目中无人的,因此谢观万万没料到他会主动凑到自己跟前来,一时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他一口一个“谢老师”,听着阴阳怪气的,谢观不想找麻烦,笑道:“庆澜兄客气了,照理说你是我前辈,你这声‘谢老师’我可万万不敢当。”
“有什么当不起的,谢老师也太谦虚了,”庆澜皮笑肉不笑地道,“今天下午的事整个公司都传遍了,听说现在连姚总都得让您三分,恭喜谢老师一步登天。”
他把手中杯子往前一递,作势要与谢观碰杯:“我敬谢老师一杯,咱们算是同事,以后还要一起拍白导的戏,谢老师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谢观不动声色地往白导的方向瞥了一眼。庆澜明摆着是来挑事的,然而现在白鹭洲在这里,两人以后是同一剧组的演员,他当然可以干脆地拒绝庆澜,但却不能不替白导考虑。
中国的酒桌文化就是这样,上前敬酒是礼节,不管你乐不乐意,必须得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今天下午谢观跟资方的矛盾已经够让白鹭洲头疼了,现在万一再闹出个同剧组演员不合,那这戏干脆别拍了。
他不能再给白导添麻烦了。
谢观给自己满上,客客气气地跟庆澜一碰:“庆澜兄是当红艺人,不像我,虽然签了个大公司,到现在还没有代表作。”他笑了笑,含而不露地威胁道:“人红是非多,娱乐圈水又深,往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还得请庆澜兄多提点。”
庆澜吃了他一记“绵里藏针”,心中恼火,然而谢观的凶名摆在那儿,他连投资商都敢打,要对艺人动手自然也不在话下。庆澜听从姚婧的指使过来找茬,然而到底还是惜命,只得喝干杯中酒,冷嘲热讽几句后愤愤地走了。
姚婧一直偷眼观察这边的状况,见庆澜出师不利,暗骂废物。过了一会儿,她又想了个办法,招手找来一个星辉的女艺人,让她们轮番去给谢观敬酒。
既然庆澜一个人不行,那就上车轮战。
姚婧的报复心很重,谢观不想生事,虽然喝得头痛欲裂,到底咬牙硬扛了下来。等这一场酒局结束,他已经跑去洗手间吐了两次。
在场所有人都喝高了,有助理的叫人来接,开车来的由俱乐部找代驾送人回去。谢观没开车,也没带助理,勉强保持着直立走出俱乐部,晕得不分东南西北,想去路边打个出租,却不知怎么回事拐进了俱乐部西侧的露天停车场。
数九寒天,寒冷和酒精令人麻木。谢观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打算,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一屁股坐下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停车场里一辆保时捷车灯忽闪两下,一个男人裹着大衣匆匆朝车子走去,一不小心被坐在墙根的谢观绊了个跟头。
“我操!”男人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站稳了,刚要问问是那个找死的兔崽子蹲在这儿碍事,一回头,恰好借着路灯朦胧晦暗的光,看见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霍至宽从嗓子缝儿里飘出来的声音顿时变了调:“我操?!”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找出个号码:“哥!你是不是丢人了?”

20 爆发

凌晨12点半,霍明钧睡得好好的,被霍至宽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来,听见这么一句话,唯一的念头是把霍至宽塞回娘胎里,让他重新思考一下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什么事?”
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听霍至宽汇报情况,数秒后手指蓦然僵在眉间:“你说谁?”
“谢观,就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是不是你的人?”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霍至宽道,“看样子是喝大了,怎么弄?在这儿睡一晚明天肯定冻成冰棍儿了。”
霍明钧冷不丁听到谢观的名字,这会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他没有助理吗?”
“没啊,人都走光了,”霍至宽听他这公事公办的语气,还以为两人没什么往来,于是非常有眼色地主动建议,“要不我在这边安置一下?俱乐部上面有客房,反正不差他这一间。”
霍明钧迟疑了两秒,继而断然道:“不用,你先带他进里面等,我马上过去。”
霍明钧的住处与蓝越俱乐部不在一个区,等他赶到,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霍至宽把谢观搁在一楼的员工休息室里,找了个服务员照看他。
霍明钧挟着一身料峭寒意走进大堂,霍至宽困得眼冒金星,一见他顿时如盼到了救星:“来了,人在里面。”
他向霍明钧身后张望,本以为会看到保镖或者助理。霍明钧却只“嗯”了一声,根本没分给他多少注意力,径直越过他走进了休息室。
霍至宽当即傻眼:“我的哥,你这是……自己来的?”
一推开门,谢观就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双目紧闭,消瘦的下巴藏在大衣领子里,脸色苍白,唯有脸颊上晕着一抹醺然的红。
霍明钧与他近两个月没见,此刻骤然对上,那张以往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面容,竟然显得有点陌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谢观成功了。
他用最干脆决绝的方式,彻底在霍明钧的认知里将自己与程生剥离开来:霍明钧永远不见他,就永远不会把他跟程生联系到一起。
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相当见效,现下两人之间的藩篱意外被打断,霍明钧发现自己再见到他,脑海里的回忆反反复复,却最终定格在了谢观平静地说出“我们不要再来往了”那一刻。
他不是程生。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付出代价后依然确证的事实。
“谢观,”他示意服务员出去,慢慢走到椅子前,弯下腰轻轻摇他的肩膀,“醒醒,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谢观的眉头难受地拧起来,闭着眼睛胡乱按住他的手,含混道:“别摇……晕。”
霍明钧猝不及防,被他冰凉的爪子抓了个正着,这个纯属意外的肢体接触令他呼吸停顿了一瞬间,整个人刹那僵在原地。
霍明钧静止了足有几十秒,气息才逐渐平稳下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平复片刻,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谢观搞怕了,一举一动都跟准备摸电门似的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一脚踩中地雷。
这样下去,他们今晚谁都别想消停了。
霍明钧号称面冷心狠的大魔王,最大的优点就是果断,说干就干,行动力相当强。他一旦找到问题的根结,立刻快刀斩乱麻地收拾好思绪,不再试图征求谢观的意见,叫来服务员,两人一人搀一边将这个醉鬼送上了车。
霍明钧让谢观在后座躺好,跟目瞪狗呆的霍至宽交代了一声,便上车打开导航,驱车向谢观的住处驶去。
到了楼下又是好一番折腾。霍明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醉鬼从车里请出来,然而这个醉得根本不走直线的混蛋被折腾醒了之后,居然还认得出他,也不说话,只闷不吭声地一个劲将他往外推。
旧楼房楼道狭窄,两人连推带搡,霍明钧好几次差点抓不住他,在凛冽的冬夜几乎手忙脚乱出一脑门热汗来。
谢观东倒西歪,却执拗地一次一次试图让他离自己远点,醉成这样了还记着仇,可见确实被伤得很深。他平时很努力地掩饰,但总有些情绪是关不住的。酒精侵蚀了摇摇欲坠的锁,而霍明钧的出现无异于在其上又补了一记重锤。
霍明钧心中有愧,因此对他表现出的排斥格外迁就,尽心竭力地扶着他爬楼梯,堪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然而谢观固执得不行,见推不动他,干脆耍赖般地抓住楼梯扶手,死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霍明钧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发出告罄前的警报:“别闹了,先回家,回家再说好不好?”
谢观眼里泛着红血丝,困兽一样,不看他,不说话,也不肯挪窝。
霍明钧的脾气实在不算好。大少爷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低声下气地哄过人,长大后遭逢剧变,性格更是直接奔着冷酷无情那头去了。他那点愧疚之心只够支撑十五分钟,时间一到,性格中独断专行的一面立刻露出了爪牙。
“有话直说,别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在这儿跟我犟什么?”他掐着谢观的胳膊肘,猛地将他扯到眼前,怒道,“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要耍酒疯回自己家去疯!”
霍明钧的嗓音一提上来,整个楼道的声控灯全部应声而亮,他明显感觉到谢观的身体被他吼得一颤。
只是还没等他心软,就听谢观嘶声道:“你怎么总是这样……”
霍明钧:“什么?”
“你想出现就出现,说不要就不要……我求你来接我了吗,啊?我求你帮我了吗?我要死不活跟你有关系吗?霍明钧,我跟你说过我们不要再来往了,你为什么还非要往我眼前凑?!”
霍明钧愕然怔住。
谢观双眼通红,神情几近崩溃,声嘶力竭地喊:“我不是程生!你认错人了!求求你别再招惹我了行不行!”
他破了音的嘶吼仿佛在霍明钧心头重重拧了一把,登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疼痛。霍明钧嘴唇微微一动,正欲开口,却只听寂静的楼道里突然传来楼上住户怒不可遏的吼声:“都他妈几点了!大半夜的鬼吼鬼叫什么!有毛病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浇在汹涌的怒火上,打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僵持,徒留一缕虚弱而尴尬的白烟。
短暂的清醒很快被上涌的酒意冲散,刚才又发了顿火,情绪波动太大,谢观现在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太阳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被抓得不太舒服,手臂轻轻挣动了一下,霍明钧没留神,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
谢观失去了唯一支点,整个人顿时如一滩烂泥,软绵绵地往地上栽去。
霍明钧吓了一跳,好在他站得比谢观矮一个台阶,反应又够快,眼看着谢观要摔,堪堪伸手把他给捞住了。
两人因为惯性齐齐往后一仰,谢观失去平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进霍明钧怀里。
霍明钧嘶地抽了口凉气。
刚才见到谢观时,霍明钧纯靠目测,感觉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一些;现在把人抱住了,成年男人硬邦邦的骨骼顶着他的胸口,他才真正感受到谢观到底清减成了什么样。
谢观个头不矮,逼近一米八,可霍明钧的身形几乎可以把他完全笼罩住,腰与瘦削的背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用一只手就能搂得过来。
念念不忘的,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这一下撞得有点狠,谢观晕了半天才恢复神智。他大半张脸闷在霍明钧肩窝,刚要挣扎,却被按住了。
男人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一手搭在他后脖颈处轻轻揉捏,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贴在鬓边的声音低而沉缓,充满了温柔安抚的意味:“嘘,安静。对不起,我刚才不该训你……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带你上去,回家再说,好不好?”
谢观无力地抬手推他,稍微睁开眼动了动,猛地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还晕?”霍明钧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先缓一缓,剩两层楼就到家了,再坚持一会儿。”
两人自从认识以来,交情未见得有多深,架倒是惊天动地地吵过好几回。霍明钧总结经验,大致摸清了对付谢观的路数。此人吃软不吃硬,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相当放得下,耍起狠来人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人宁折不弯,越是逼他越容易逆反,只能采取怀柔政策,顺着毛摸。
照理说,霍明钧这样的身份地位,天生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料。但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两人之间,看起来是霍明钧更为强势一些,但真正维系着两人交情的其实是谢观。霍明钧独断霸道,谢观也愿意迁就他;等某一天谢观不肯再容忍,那便是说走就走,开弓不回。
经历过数次失败锤炼总结出来的法子果然好用,历时十分钟,霍明钧终于爬完最后两层楼,磕磕绊绊地打开房门,总算是将谢观完好无缺地送进了卧室。
他靠着床边轻轻舒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把手臂搭在额头上的谢观,又弯腰去帮他脱掉鞋袜和厚重的大衣,给他摆成个舒服的姿势。
谢观里面只穿了层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段精致突兀的锁骨。霍明钧把被子拉过来要给他盖上时,无意间瞥见他□□在外的脖颈,突然发现那块皮肤发红发烫,有些地方还冒出了几个小红疹子。
霍明钧怕他喝出什么不良反应,赶紧把快要睡过去的谢观叫醒:“谢观?先醒醒,你脖子上起红疹了,怎么弄的?”
谢观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霍明钧把他搭在额头上的手拉下来,试了试温度,不放心地问:“之前喝酒出现过这种情况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谢观难受地闭着眼,嗓子也是哑的,有气无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过敏。”
霍明钧心头突地一跳:“你对酒精过敏?”
谢观沉默片刻,强忍着眩晕微微睁开了眼睛。
某个瞬间,他的眼神清明得完全不像个酩酊大醉的人,深黑瞳仁倒映着头顶的白炽灯光,竟然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冷意来。
“不,”他轻声说,“是‘对你’。”

21 长夜

这样一句话,出现在深夜里驱车横跨了半个B市、千辛万苦地送醉鬼回家,以及楼道里的争吵与安慰之后,简直称得上是防不胜防的反手一刀。
霍明钧被他杀人不见血地堵死,刹那间脸上的表情犹如被人捅了个对穿。
谢观闭上眼不再看他,头偏向相反方向,无声地表达着“你可以走了”。
他当然知道霍明钧在迁就、容忍、退让,可能这是霍总人生中第一次纡尊降贵地放低身段照顾人。他本该感动,本该笑脸相迎,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不断质问他:“霍明钧真的是在对你好吗?”
当霍明钧看着谢观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谁呢?
他的迁就容忍退让,一切温柔与安慰,是为了谢观这个人,还是为了谢观这张脸?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一刻,谢观心里忽然无法自抑地涌上一阵难过。他在楼道里不断试图推开霍明钧,可是都被挡了回来。霍明钧对他有恩,他不愿意让这个人太伤心,却终究送出了伤人伤己的一刀。
或许从此以后,他跟霍明钧就彻底一刀两断了。
谢观闭着眼睛心想:“会很疼吗?也好,疼就知道怕了。”
他等着霍明钧震怒然后拂袖而去,然而实在太困,谢观只朦朦胧胧地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就不省人事地睡死了过去。
霍明钧端着水杯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见谢观睡着了,想把水杯搁下,四下找了一圈却发现这屋子连个床头柜都没有,只好回手放在了窗台上,又无声地走到床边,把刚才没来得及盖的被子给他盖好。
谢观的眉宇间还有未褪去的疲惫,脸埋在枕头里,碎头发遮盖下的眉头拧着,显得有点委屈。
霍明钧去关了顶灯,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回到床边坐下。松动老旧的木板床承重艰难,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虽然谢观那句话确实稳准狠地扎中了他的痛处,但霍明钧到底比谢观多见了几年的风浪,为人处世上更沉得住气。他已经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一两句狠话冲昏头脑,意气用事。
“平时跟个小绵羊似的,怎么到我这儿就比谁都犟……”霍明钧似叹似笑,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
此刻无外人在侧,他身上那股慑人的威势收敛起来,便只剩全然的俊美。霍明钧在一片银纱般朦胧的光色中垂眸注视着熟睡的谢观,神情沉静的近乎温和。
“我知道你不是程生,你们长的确实像,但我其实没有把你俩搞混,我只是、迟迟不肯死心……而已。”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半幅可堪入画的侧脸。他的轮廓被浓稠夜色柔化成一个安然沉稳的剪影,脸上没有谢观预料中的愤怒和失望,反而在眼底潋滟着几分缥缈的笑意。
他低声说:“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同样的错误,这次不会再犯了。”
这句话说完,多年来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忽然奇异地微微松动了一下,好像一直挡在头顶的巨石被挪开了条小缝隙,沉闷地底忽然涌入了一缕新鲜空气。
可惜谢观尚在沉睡,自然不会对他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次日酒醒,谢观顶着一脑门头痛欲裂从床上爬起来,刚要拐去卫生间洗漱,余光瞥见客厅餐桌上的数个白色塑料袋,疑惑地顿住了脚步。
他满脑子都是浆糊,绞尽脑汁才想起来昨晚喝断片儿之后被霍明钧送回来。那些混乱又模糊的片段在他脑海里狼奔豕突、遍地撒欢,谢观只抓住几个关键的剪影……他好像给霍明钧甩脸色看来着?
酒壮怂人胆,这话说得实在很有道理。谢观醉狠了那简直是□□、冷酷无情,这会儿酒醒了,立马回归怂人本色。他讪讪地摸着鼻子,心想:“完球了,这回算是把大佬得罪透了。”
他嗅到一点食物的香气,脚下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餐桌走去。
桌上放着两袋早已凉透的早餐,还有一个药店的纸袋,里面装了一盒解酒药……还有一盒扑尔敏(注:抗过敏类常用药物)。
谢观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下午一点半。
他认得楼下早点摊们出品的早饭,最早的那一家通常五点半开门。
也就是说,霍明钧昨天守了他一整晚,一宿没睡,临走前还给他准备好了早饭和药。
谢观怔怔地站在桌前盯着那堆袋子,想起昨晚自己干的好事,一时间心乱如麻,被那种微妙的窝心的滋味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是……”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我操”,谢观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往脸上连泼了好几捧凉水。
这一天恰好是周末,霍明钧早上七点从谢观家出门,开车回自己住处,刚跑出去三百米,被早高峰堵了个正着。
他怕谢观真的对酒精过敏,昨晚一直没敢走。等天亮了确定人没事,才到楼下买了药和早餐。
对他这个年纪来说,熬夜对身体的负担还是挺大的,没个一两天恢复不过来。然而霍明钧被前堵后拥地逼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跟他同时出小区的电动车后来居上、一骑绝尘,除了精神上有点疲惫,居然丝毫没觉得不耐烦。
认识谢观以来盘踞在心中的焦躁和踌躇仿佛正在被清风徐徐吹散,霍明钧逐渐找回了熟悉的冷静与节奏感。当他打碎幻象,重新摆正自己的心态和谢观的位置后,事情就开始变得有条理起来。
这一晚霍明钧借着朦胧月光和谢观的睡颜,心无旁骛地亲手揭开了被遮住十年的往事。他清醒地回忆着那个暴雨冲刷的夜晚,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刻骨铭心的痛楚,想起那个永远定格他记忆里的坠落,以及十年来不肯消歇的固执与妄念。
然后记忆里的身影逐渐模糊淡出,跟谢观有关的回忆如水落石出,历历分明地重现在他眼前。起先谢观的身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渐渐地,他离霍明钧越来越近,而面目越来越清晰。直至谢观说出“不要再来往”的那一刻,他与程生终于以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同时浮现在霍明钧的脑海之中。
十年来的痴妄终将被他拂去尘埃,珍而重之地封存于心底。斯人已随雨打风吹去,而眼前人……
霍明钧看了一眼枕上安睡的谢观。
——眼前人仍在。
霍明钧到家后洗漱上床,却没急着补觉,先给谢观的顶头上司叶总去了个电话。
长音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叶峥大概是被吵醒的,拖着调子懒洋洋地问:“一大早晨打电话,一看就没有夜生活……霍董,有何贵干啊?”
霍明钧懒得跟这种嘴炮选手抬杠,开门见山地道:“托你办点事,起了没?”
叶峥道“稍等”,对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霍明钧模模糊糊地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没事,你继续睡”,接着传来一阵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片刻后叶峥重新拿起手机,说:“行了,说吧。”
“打扰你了。”霍明钧道,“两件事,麻烦你帮我问问你公司的人。第一是谢观的助理。从谢观去拍戏到现在,我一共见过他两次,每次要用助理的时候都找不到人。昨晚谢观喝高了,身边连个能送他回家的人都没有,这助理是干什么吃的?”
叶峥一听“谢观”俩字就头大:“霍董,我是个娱乐公司的老板——你懂什么叫老板吗?就是专门压榨像谢观这样的小艺人的剩余价值——我不是开托儿所的好么!”
霍明钧选择性失聪:“他现在的助理不靠谱,你们公司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从我这边挑一个过去。”
叶峥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嘲笑道:“不是我说你,霍董,你知道你这个行为特别像什么吗?就是那种孩子考试成绩一退步,立刻给学校施压要求换老师的傻爸爸。你幼不幼稚?”
“少废话,”霍明钧说,“让你换你就换。下次再让我看见一回这种事,你这个托儿所所长也别干了,趁早退休回家养老去吧。”
“你这么大个集团董事长居然威胁我,”叶峥毫无诚意地说,“真是吓死宝宝了。还有一件呢?”
霍明钧:“谢观昨天晚上应该是有个饭局,在蓝越俱乐部。你替我打听一下都有什么人参加,谈的是什么事。”
叶峥奇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问起这个了?”
“‘好端端’?”
霍明钧冷笑,“人都快喝成酒精中毒了,这算哪门子‘好端端’?”
叶峥一面在心中感叹霍明钧看着不近人情,没想到还挺有做昏君的潜质,一边答应道:“行吧,我知道了,回头问一下经纪人,周一给你答复。”
小年那天《精武少年》剧组结束拍摄,开始放新年假。谢观被林瑶叫回公司,大经纪人先是为挑选助理失误诚恳地跟他道了歉,表示一定会追究方炜的责任,随后给他介绍了一位新找来的男助理,黄成。
谢观还在奇怪公司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他之前与方炜说的是《精武少年》杀青后再让他卷铺盖滚蛋,没想到却是居然被林瑶抢先一步下手了。
“谢老师好,我是黄成。”
“你好。”谢观伸出手去与他握手,摸到这人指节和掌心上粗硬的老茧,心中微讶,随口问道:“你是部队出身吗?还是练过武术?”
黄成皮肤微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当过两年兵,复员后出来找工作。”
林瑶又问了黄成一些情况,黄成一一答了。他今年二十九,比谢观大六岁,踏实稳重,很适合照顾人。林瑶基本上满意了,转而征求谢观的意见:“小谢,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很满意,”谢观本来对这方面不太挑,对部队出身的人更是有种莫名的好感,爽快地一口答应了:“定下来吧。”
黄成像只训练有素的大型警犬,谢观点了头立刻认主,直接就站到他身后去了。林瑶看在眼里暗自咋舌,心道难怪上面不肯用她选的助理,要直接派人下来,这样的人才八成够格去当私人保镖,来给谢观这种咖位的艺人做助理简直是大材小用。
她想起今天被叫到办公室时叶总询问的问题,看着谢观的目光不由得越发深邃犀利起来。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至今仍苦苦挣扎在十八线上的小艺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22 归乡

电视剧版《碧海潮生》自1月20日起登陆湖绿台星光剧场。这部剧阵容强大、制作精良、团队良心, 宣发时砸了不少钱进去,又卖给了上星卫视的寒假黄金档, 起点不可谓不高, 热度不可谓不盛。然而等播出到第十集, 话题度和评价明显开始下滑。剧情注水、乱改原著、演员演技尴尬等诸多问题暴露无疑。两位女主演就不说了, “小鲜肉的演技”一直是个难以克服的障碍, 男主角钟冠华纵然坐拥百万粉丝, 滤镜厚的堪比防弹玻璃, 也难免被观众忍无可忍地吐槽。
谢观放了假也没有通告好跑, 收拾了行李回乡下老家过年。他家在S省农村, 谢观这几年在外打拼,攒了点钱给家里盖了个二层小楼, 现在只有他爸住着。山村里有时候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村通网更是聊胜于无。谢观回了家就跟避世隐居一样, 对网上发生各种事情一无所知。
直到回家的第三天,他一大早接到林瑶的电话:“谢观!你看没看微博?《碧海潮生》昨晚收视率破5!你要火了!”
“嗯?”谢观刚跟他爹打完一套太极拳,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舒缓静定的氛围中,心平气和地说,“林姐你别着急,慢点说,怎么了?我这边信号不大好。”
人家林瑶好好地来报喜,不指望他激动成范进中举, 起码也该礼节性地欢呼雀跃一下, 结果谢观跟个老神仙似的八风不动, 倒反衬的林瑶这个大经纪人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我说,你要红啦,”林瑶让他戳漏了气,冷哼一声,“昨晚《碧海潮生》收视率爆了,你演那个角色前天上线,今天你本人就上热搜了。你没看微博吗?”
谢观本来已经对电视剧不抱什么希望,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但不知为什么,他心头仿佛总是沉甸甸地压着心事。开心归开心,笑一笑便过去了,那股高兴劲儿如同市面上流行的鸡尾酒饮料,能尝到一点酒的味道,却并不醉人。
“我在老家,网不好,一个小时刷不出一条微博来。”谢观笑笑,“等会儿我给何导打个电话道谢。”
“好。”林瑶看重谢观,就是因为他比其他同年艺人成熟,处事低调,人情练达,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光这一样就能让经纪人少操不少心:“你还没有正式的个人微博吧?我一会儿让人给你开一个,做个认证。你自己用也行,让公司帮你打理也可以。”
谢观道:“谢谢林姐,等我回去问您拿吧,”
“说起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林瑶问,“我估计过两天就要有通告来约你了,你可能要提前几天返程。”
谢观往他爸那边望了一眼:“剧组过了十五才开工,我订的是十六的车票。”
“高铁?”
谢观笑了:“普通火车。”
林瑶无奈道:“改机票吧,可能初七或者初八就得录节目。坐火车也容易被人认出来。”
“不至于吧,”谢观还没当回事,“就是个男配而已。”
林瑶:“你知道八卦号现在已经把你六年前给常军当武替的事都扒出来了吗?”
谢观立刻不吭声了。
林瑶又叮嘱他在老家也不要掉以轻心,两人手机都有电话不断打进来,说了几句便挂了。谢观这边李琰、王若伦都打了电话,《精武少年》剧组的微信群一打开,手机直接被从天而降的“撒花”和“么么哒”卡爆了。
谢观挨个给发来消息问候的人回信感谢,双方再你来我往地聊上几句,一上午眨眼就过去了。
下午他跑到镇上找了个网吧刷微博,“螃蟹罐头”这个小号暂时还没暴露。热搜榜上“碧海潮生”排第三,第七位是“魔教护法岳青录”,第十八位是“谢观岳青录”。
导演当初给这个角色的定位是“人格型圈粉人设”,没想到观众第一眼先被脸迷倒了。岳青录出场不过四集,戏份加起来都不超过40分钟,已被截成了无数长图动图全网流传。谢观踏着一地残阳如血的出场动图更是被疯狂地轮出了上万转发。
转发列表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词是“惊艳”和“好帅”,这是比较正常的画风。另有一些反映个人特色、比较不正常的评论,比如:
“岳青录这么帅,为什么魔教教主不是他?”
“我怀疑我可能看了假的《碧海潮生》。”
“妈呀这个护法气场两米三!!”
“讲道理,这是近年来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画眼线不打唇膏依然邪魅狂狷的国产反派。凭这四集妥妥吊打男主角上线以来的所有集数。”
“哇原著里有这个角色吗?忍不住想去补原著了!”
“妈妈我想睡他!”
“这都是什么玩意?”霍明钧看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开腔:“方茴,你上班时候都在干什么?”
趁午休时间在办公室摸鱼的方助理被身后骤然响起的语声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去点右上角的叉,结果手抖得太厉害,操作失误,不小心把播放窗口给最大化了,《碧海潮生》第十七集岳青录cut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了霍明钧的眼皮子底下。
“别忙活了,”霍明钧阴恻恻地说,“这么喜欢电视剧,不如改明儿给你调到新公司拍电视剧去吧。”
方茴像个缩脖子的鹌鹑,哆哆嗦嗦地把椅子转过来面向他,欲哭无泪:“老板,我错了……”
午休时间,无伤大雅地偷个小懒其实不算什么,方茴以前午睡睡过了头,霍明钧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次被抓包,根源还是在她偷懒的内容上,《碧海潮生》可不正巧是大魔王的雷区?
霍明钧前段时间的状态方茴看在眼里,也旁敲侧击地问过钟和光,对方虽未明说,却隐晦地提醒她,以后不要在老板面前提起“那位”的名字。
方茴这么多年的助理不是白干的,一点就通——大魔王这是跟谢观闹崩了。
她其实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跟谢观接触过,觉得他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但霍明钧才是给他们开工资的人,方茴再看好谢观,也不敢跟霍明钧对着干,只好偷偷看谢观的电视剧。没想到看了两集居然沉迷上了,不仅每天回家守在电视前等播出,还去网上找了谢观的cut来看。
霍明钧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广大网友这么直白的热情,有种自己发现的风景突然变成了景区的微妙不爽,倒没真想把方茴怎么样。他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一句,转而被电脑屏幕上的影片标题吸引了注意力:“cut?这是什么?”
“啊?”方茴让他给问蒙了,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就是把谢……这个人出现的镜头全部单独剪出来,拼在一起,应该算是花絮……吧?”
霍明钧:“拿个U盘,拷给我一份。”
方茴:“哦好……啊?!”
方茴像做梦一样战战兢兢地把自己找到的视频下载好,拷了一份送进霍明钧办公室。回到桌前把所有窗口都关掉,再也不敢浑水摸鱼,老老实实地干起了本职工作。
一个小时后,霍明钧的内线电话追杀过来:“电视剧已经播到20集了,为什么视频里只剪到第十八集?”
他口气之严肃,态度之慎重,甚至让方茴产生了一种“自己给他递交的是公司内部绝密的重要资料”的错觉。
方助理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转了:“啊?为什么……?因为后两集是刚播出的,还没有人剪……”
霍明钧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用一种再平常不过、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去把新出的两集剪一下。”
方茴:“……”
老板你告诉我,你刚才沉默的那一秒钟是因为感受到良心的刺痛了吗?!
谢观从网吧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他裹着一件黑乎乎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围巾和大口罩,武装的像一只西伯利亚棕熊。别说在这种小地方,就是把他扔到B市广场上都不一定能被人认出来。
手机经过一天的狂轰乱炸,已经不剩多少电了。与谢观相熟的人都通过各种渠道问候过了,而他明知道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却总是忍不住去看手机的未读消息。
所以说依赖是种多么可怕的习惯,他只不过跟霍明钧分享过一次好消息,就形成了思维惯性。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揣进口袋里,朝镇上的车站走去。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在空地上立一块铁牌,指示从此处上车。临近年关,街上越发空荡,偌大的广场上几乎看不见人影,谢观独自一人站在铁牌旁边,冻得不停颠小碎步。正在这时,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霍明钧发了条短信:“方便接电话吗?”
谢观跟不认识字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暴露在寒风里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霍明钧这条短信,往好了说叫体贴,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鸡贼。
说出“不要再来往”的人是谢观,在醉酒那一晚,这句话其实已经被打破了,但谢观不清醒,霍明钧早早离去,两人没在清醒的时候碰面,彼此心照不宣,却并没有说破。所以在明面上,现在霍明钧才算正式发出了信号,而且把选择权交给了谢观。如果他要谨守诺言,大可以不回他,装作没看见。如果他有所松动,那这条短信恰好可以当做霍明钧铺给他的下脚台阶,让他顺水推舟地放下过去的一切龃龉。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整晚的陪伴,第二天的早餐,谢观连绝交时都把人情帐算得清清楚楚,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回敬十分的人,怎么可能对霍明钧倾注在他身上的心思视而不见?
霍明钧也就是仗着谢观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渣,才敢给他发这种假模假式的短信。
然而谢观确实已经被霍明钧摸清了脾性。霍明钧能让他放下一次心防,就有本事让他放下第二次。

23 破冰

谢观犹豫再三, 回了个比三伏天冻结实了的冰块还冷硬的“嗯”。
霍明钧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冰冰和硬邦邦,然而有动静就是好事。谢观从高地上堪堪迈出一步, 他立刻欣然地走完了剩下的距离。
“喂?”
谢观觉得自己的语言神经可能已经被冻僵了, 他费了点劲才把到嘴边的称呼说出来:“霍先生。”
又是这个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称呼, 霍明钧含笑应了, 道:“电视剧收视大火,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祝你事业顺利, 以后越来越红。”
“托您的福, ”谢观那头声音淡淡的, 隐秘的期待成了真, 他还是活泼不起来。这种持续性的低落情绪很无理取闹,却没办法快速自愈, “有劳霍先生惦记。”
“演的很好,”霍明钧低声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你一直都很出色,以后还会更好。”
谢观忽然有点生气。
两人早已就地散伙,彼此间分歧深得宛如马里亚纳海沟。霍明钧给出的肯定既不是专业的,也不同于王若伦这些朋友们的祝贺,他以什么身份、站在什么立场上、凭什么来表扬他?迷妹吗?
谢观也说不清这种情绪是如何滋生的,被人夸了还不高兴,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难伺候。
这种情绪, 青少年问题专家一般称之为“叛逆”, 心理学工作者称其为“逆反心理”, 情感类博主称它为“明明很在乎却非要嘴硬”。
广大人民群众一般管这个叫“鸡蛋里面挑骨头”。
谢观语气不怎么好地问:“霍先生日理万机,还有时间看电视剧?”
他本意是挖苦霍明钧连他演的是什么都未必知道就信口胡吹,然而霍董面对着办公桌上不务正业地切在微博页面和播放器页面的三屏电脑,一时有点卡壳:“唔,这算……劳逸结合?”
谢观吓得手机差点掉了:“你真看了?!”
你一个霸道总裁不去看股市k线,不去看哈佛公开课,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怎么还看上国产雷剧了?!
霍明钧也是很委屈:“股市又不是24小时开市,人家还休法定节假日呢,我怎么就不能看电视了?”
谢观:“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剧拍的不怎么样,你居然看得下去……”
“确实看不下去,”霍明钧微微带笑地说,“所以只看了你那部分的剪辑片段。”
“得,”谢观生无可恋地心想,“长本事了,都学会自己上网找cut了。”
“行吧,你开心就好,”谢观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被认识的人、尤其是被霍明钧这样纯种的霸道总裁看到自己荧幕上硬拗的邪魅狂狷的人设非常尴尬,但木已成舟,他拦也拦不住,只好随他去了,“找我有什么事?”
方才的轻松氛围随着这句话一去不复返,远处班车前灯明晃晃地刺破黑暗,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谢观在一片嘈杂声中付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仍保持在“通话中”。
谢观没有催他,他对霍明钧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有点模糊的预感,又不敢确信,只好报之以沉默。
“我还欠你一句话。”
霍明钧说的和缓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名状的力度和重量,敲在谢观拒人千里之外的堤防上。
“对不起。”
“为那天的局面,和我之前犯下的错误。”
汽车驶出城镇进入郊野,连三层以上的楼房都看不见了。沿途多是黑乎乎的平房院落,偶尔有几盏灯光,很快被疾驰的汽车甩在身后,快的像黑夜中转瞬而逝的流星。
车窗玻璃不是密封的,乘客稀少的班车里很冷,谢观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怕冷似的把自己往羽绒服更深处缩了缩。
“如果我真的像我表现出来的那么懂事,我现在应该说‘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他的声音混杂在轰隆隆的车声中,信号又时强时弱,显得有点失真,“但在这件事上,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是说了‘没关系’,就能回到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态。”
“我不是不原谅你,当时那点小摩擦早就过去了,你甚至没必要道歉,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受益的一方,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是霍先生,现在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忍不住去想,你到底是在对我说,还是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什么感情能经得住这种怀疑的消磨,与其日后翻脸,不如不要开始,对不对?”
“谢观,”霍明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大概因为隔着电话,音色听起来居然有点温柔,就像那天在昏暗的楼道里落在他鬓角的那句低语,“不要怕。”
谢观就像只被人挠了下巴的猫,全神戒备和满心惘然霎时消歇下来,一直跟霍明钧对着犟的那股底气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摇摇欲坠地行将散架。
我没有害怕。
他想反驳霍明钧,对方却比他抢先一步开口。
“我今天找你,不是想听你说‘没关系’,”霍明钧说,“相反,我希望你把这句话留着,不要急着说出来。”
“让你难受了,这就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侵染上一点细碎笑意,不明显,让谢观恍惚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又不完全相像,似乎是比原来更温和,也更加稳重。
谢观头几次见霍明钧时都觉得怵得慌,因为他的外在气质非常强势,强大到令人畏惧。但现在这种强势中却渐渐产生了安全感,他依然能感觉到霍明钧对于身边一切人和事的掌控力,却不会再想着远远躲开。
“我知道你心理上过不去这个坎,但是没有关系,别怕,”霍明钧随手把屏幕上的所有窗口都关掉,“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我来处理。”
这一刻,谢观身为一个铁骨铮铮的老爷们儿,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句话撩拨得心肝一颤。
他牙疼一样地抽了口凉气,心说这要是个姑娘,别说原谅他了,让她当场跟霍明钧求婚都不成问题。
霍明钧走到外间的深色硬木茶几前坐下,浅黄的顶灯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旧书页似的暖光,家具堆砌出一个厚重静谧的空间,正适合谈些陈年旧事:“我这里有些过去的故事,是关于……那个人的,你有兴趣听一听吗?”
他没指望谢观能一下子想开,只打算循序渐进地让他先了解内情。过去的事虽然是他心上的一处旧伤,他不愿提起,但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可是出乎意料地,谢观拒绝了。
“不了。”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知道对霍明钧而言,说出这件往事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们好不容易达成第一个和平共识,总要留出些时间缓和消化,才有余力迈向下一个落脚点。
霍明钧有点意外:“嗯?”
谢观实话实说地给他找了个最现成的理由:“因为我手机快要没电了。”
这回霍明钧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好,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听,再来问我。”
网上对《碧海潮生》的关注热度一直持续到过年,随后各大版面全部被春晚霸屏。这期间谢观躲在老家修身养性,每天都想方设法地藏遥控器,企图打消他爸看《碧海潮生》的念头,把老爷子气得追着他绕着院子跑了三圈。
他跟霍明钧之间好歹是破了冰,两个人以前的交往基础摆在那儿,重新热络起来不过是一两天的事。
只是谢观始终对“陈年旧事”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除夕夜里两人互祝新年快乐之后抱着电话聊了两个小时,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却到底没能触碰到这个话题。谢观的理由是过年过节的,不要提不开心的事。霍明钧现在对他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这事就这么一直拖延到了年后。
初七谢观从老家返回B市,打开微博看了一下实时热搜,发现《碧海潮生》的热度还在,只是受春节的影响,没有年前那么高。剧情进行过半,男主角终于开始逆袭,谢观演的魔教护法收获了一大批迷妹,然而这也不能改变他被炮灰的命运。
这部戏带给他的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后续如何发展已经不再需要他去关注了。谢观退出微博,平静了一下心情,又打开邮箱,在一大堆广告邮件里翻出了白导发给他的初版剧本。
林瑶给他接的第一个通告在初九,是某网络平台的访谈,主要是对他这些日子的爆红做个简单采访。谢观在山沟里蹲了半个多月,还有点游离于状况之外,整个人显得异常淡定沉稳,记者下来后直夸他心态好,宠辱不惊。
跟来旁听的林瑶对谢观更熟悉些,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全是装的。她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还矜持端庄地替谢观谦虚:“前面有那么多优秀前辈做榜样,现在这点成绩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这一步不过让他走到观众眼前,至于以后要如何走进观众心里,他要努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姐太谦虚啦,”记者在场上犀利尖锐,场下却是个小甜饼一样的姑娘,“谢老师长得帅演技又好,他要不红,天理不容。”
录完专访出来,林瑶要回公司,谢观因为下午还有个同类节目,录制地点就在公司附近,也打算跟她一起过去。
黄成开车,谢观坐副驾,林瑶在后座看手机。没过多久,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小小惊呼,林瑶道:“谢观,你之前在星辉认不认识庆澜?关系怎么样?”
谢观:“见过,不熟。怎么了?”
林瑶神色严肃,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新闻:“刚才网上爆出一条消息,庆澜昨晚酒驾,被交警查到后强行闯关,警察控制住他之后在跑车后座里发现了槍支。庆澜现在已经被拘留了。”
酒驾逃逸和非法持槍哪一件拿出来都是足以让庆澜身败名裂的巨大丑闻,谢观除了惊讶,第一反应是给白导打电话辞职——这电影没开拍就这么腥风血雨,要是开拍了,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24 空降

谢观没想到的是, 他对白导的慰问还没送出去,反倒先被白鹭洲先找上了。
下午他跑完通告回家, 鞋子都没来及换就接到了白鹭洲的电话。白导跟他熟了之后, 连客套这一步骤都省略了, 开门见山地问:“谢观, 你认不认识玄都影业的霍总?”
谢观现在一听见姓霍的就条件反射地紧张:“霍总……我倒是认识一个, 但他不是做影视行业的啊。”
“我看一下名片……霍至容, ”白鹭洲问, “是这个吗?”
谢观想起那位管霍明钧叫哥的蓝越俱乐部老板, 上回听聂总说他好像叫“霍至宽”。霍至宽霍至容, 这两名字一听就是兄弟,绝对跑不了。
他的小心肝忽悠一颤, 心说:“不会吧?”
白鹭洲没等到他的回答,也没追问, 继续道:“庆澜昨晚酒驾的事你听说了吧?这帮孙子过年玩嗨了,半夜开超跑在大街上飙车,听说连特/警都惊动了。他是咱们电影的男主角,出了这么大的事,和润这边连夜找星辉要说法。结果你猜怎么着?星辉要求再塞个他们的人进来,要不然就联合思越传媒一起撤资。”
谢观低声爆了个粗口:“太不要脸了。”
“谁说不是呢,”白鹭洲悠然叹道,“本来按照我的意思, 电影摊上这么两个爹, 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干脆人工流产算了。结果今早公司告诉我,他们联系上了一家新的投资商,就是玄都影业,人家直接空降过来,把思越和星辉全踢出去了哈哈哈。”
白鹭洲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然而谢观完全笑不出来,干巴巴地问:“那男主角呢?”
“换成了纪峰。”白导说,“他今年刚从华誉解约,自己出来开工作室,跟玄都影业之间有合作,那边直接就把他推荐给我了。”
谢观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稍微松了些:“玄都影业是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说过。”
“别问我,”白鹭洲笑得十分揶揄,“我还想问你呢。”
谢观:“我很无辜啊。”
白鹭洲:“玄都影业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跟预料好了一样踩着点从天而降,还踢走了那两个傻逼?你觉得他是见义勇为、还是替天行道?”
我觉得他是脑子不好……
谢观一边深呼吸,一边说:“可能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吧。”
白鹭洲:“少年,嘴上积点德,说谁是猴呢?我看你以后是不想在剧组混了。”
白导正色道:“这事落在谁头上都得犯嘀咕,我本来以为玄都影业是纪峰身后的大金主,后来跟上面打听了一下,那边没深说,但我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玄都影业八成是来给你撑腰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种砸钱捧人的事霍明钧绝对干得出来,他老人家口口声声“交给我来处理”,合着到最后还是简单粗暴的大款捧小明星那一套。
不,也不完全是“简单粗暴”。起码霍明钧还知道找个代理,拉个说的过去的演员打掩护,没有直接把谢观捧成本片男主角。就冲这点,谢观还得谢谢他手下留情。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谢观尴尬地说,“抱歉白导,我们事先没沟通过,突然来这么一出,干扰了您原本的安排,真的很抱歉。”
白鹭洲被他率先道歉的反应不轻不重地触动了一下。她当了这么多年导演,见惯了背后有靠山的演员耍大牌、不敬业、搞特殊化。大小剧组仿佛已经对“带资进组有特权”这个设定习以为常,演员本人心气也比普通演员高出一截。可按理说,大家都是一样的工作人员,哪有什么高下之分?这些人凭什么觉得投了两个钱(还不是自己出的),他们就是剧组的天王老子了?
谢观是白鹭洲从业这么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为这种事向她说抱歉的演员。
“说什么呢,人家雪中送炭,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她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调侃道,“你简直咱们剧组的福星。就冲玄都影业踢走了星辉和思越这两颗老鼠屎,我应该给他们送面锦旗。”
“您别助长歪风邪气了好不好,”谢观无奈地笑笑,“那先这样,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白鹭洲默默地收了线,坐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出了会儿神,随手点开从何导那里拷来的未剪辑原片。
无论是谢观,还是他背后那位不露面的金主,哪一个都非池中物。谢观有这样的人品,这样的资质,又有足够强大的后盾支撑,哪怕现在还是个不出名的演员,以后的成就却绝不会止于“演技好的小鲜肉”。
西华已经出了“一帝双后”,如今发展势头正如日中天,难保不会在这几年内凑齐个“好事成双”。
这个数年未至的彩头,会应在谢观身上吗?
谢观打霍明钧的手机,那边却在占线。他只好先把这事放在一边去洗手做饭。从宿舍搬出来后谢观一直自己一个人住,养成了个吃饭时看手机的坏习惯。他一边喝粥,一边用手机百度了一下玄都影业,发现去年11月份恒瑞投资集团确实发布过一个公告,宣布收购原罗曼世纪影视公司全部股份,更名为玄都影业,成为集团旗下全资子公司。
谢观这才想起刚认识的时候,霍明钧确实跟他提过集团在筹备影视投资公司,但那时他没放在心上。后来这个收购公告发布也没激起多大水花,是因为同一时期恒瑞集团还搞了另一个大新闻:霍明钧去港岛谈的生意终于敲定,他们出资近200亿,买下了港岛隆丰集团持有的、包括一整栋写字楼和数个中央区商铺的不动产项目。
这件事可比一个小小的影视公司引人注目多了,也正因此,当玄都影业以强势姿态空降《碧海潮生》电影项目,相关方一时半会竟然都没搞清楚这位大金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霍明钧此时没闲着,他的手机保持着通话状态平放在书桌上,听筒里源源不断地飘出霍至宽的念叨。霍明钧翻看着公司文件,时不时地“嗯”一声假装自己在听,那头霍至宽立刻就能跟吃了炫迈一样再长篇大论上十分钟。
“哥,你是我亲哥,”霍至宽唠唠叨叨,“我知道你要给你那位小朋友撑腰,但你好歹替容容考虑一下。他一个清清白白、年方二八的未婚男青年,刚上任就跟个脑残霸道总裁似的砸钱捧明星,还是个男的,这要是传出去,容容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霍至宽和霍至容是霍明钧三叔的儿子,兄弟俩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霍至容由他哥一手拉扯大,跟亲的没什么两样。霍至宽交际广泛,手腕圆融,手里握着独立于恒瑞集团之外的蓝越俱乐部。霍至容刚从国外念书回来,在恒瑞做了一段时间的管理岗助理,年前被霍明钧抓去玄都影业挑大梁。
两兄弟的亲爸爸、霍明钧的三叔霍中廷,他的感情史就是一段不断磕后悔药的心路历程。他跟霍至容的妈是初恋,后来却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娶了霍至宽的妈。到三十五岁,此人对初恋念念不忘,决心做一名“冲破封建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的进步男中年,于是毅然与发妻离婚,把初恋情人娶回了家。
结果等霍至容出生,他突然又幡然悔悟,觉得前妻才是他的真爱,遂摇身一变,给自己加了个“浪子回头”人设,与第二任老婆离了婚,从此踏上了“漫漫其修远兮”的复婚之路。
摊上这么不靠谱的父母,两兄弟相依为命,感情不好就怪了。
霍至宽在外人模狗样,洒脱如风,实则是个弟控晚期。原本霍至容要去玄都影业时他就不乐意,唧唧歪歪地嫌这嫌那,嫌工作太累、圈子太浮躁、心术不正的人太多,仿佛他的宝贝弟弟不是去当总裁的,而是一朵白莲花掉进了大染缸。后来迫于霍明钧的淫威和霍至容的软磨硬泡,主要是见不得弟弟失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屈服了。
然而他还是不放心,玄都影业这边一有风吹草动,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他先坐不住了,一个电话追杀到霍明钧这里。
霍明钧翻过一页打印纸,慢悠悠地说:“说清楚,谁是‘脑残霸道总裁’?”
“哟,原来你在听啊,”霍至宽道,“不是自家孩子不知道心疼,你怎么能让容容干这种事?!”
霍明钧正想告诉他那是你弟弟,不是你儿子,电话提示栏里忽然开始闪烁,显示有人正打进来。霍至宽那边也换了人,一个清澈的年轻男声打断了霍至宽的叨叨:“行了,跟个碎嘴八哥似的,你不渴吗?喝点水。”
他对霍明钧道:“大哥,你忙你的吧,我哥这边我来跟他说。”
“好,”霍明钧知道这是救兵到了,“我先挂了。”
他翻开未接来电,两个,果然是谢观。
霍明钧回拨过去,谢观接的很快,听声音倒没什么异样:“在忙?打了两次都在占线,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现在不忙了,”霍明钧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专心跟他讲电话,“找我什么事?”
谢观在心里措了半天词,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你绕了这么大个弯子给《碧海潮生》投资,何苦呢?”
霍明钧语气里是一派逼真的茫然:“玄都影业又不是我在管,他们要给什么项目投资,我怎么会知道?”
“我说是玄都影业了吗?”谢观道,“霍董还跟我装傻呢?”
霍明钧被他戳破,低笑道:“别多心,也别有什么负担,你专心拍你的戏就行了,不用为这些事费神。”
谢观:“我倒是想——人家导演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还能跟您一样装没事人吗?”
霍明钧也不反驳,由着他损了两句。谢观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道:“你们这次时机卡得这么正好,该不会庆澜出事也是被你们算计的吧?”
“就他那点脑容量,不配用‘算计’这种规格的词,”霍明钧漠然地说,“酒驾和持槍都是他自己作死,跟我没关系。”
谢观莫名从他语气里听出一股杀气,胆战心惊地问:“那你干什么了?”
霍明钧慢悠悠地说:“他不是喜欢喝酒吗?那就让他一次喝个尽兴。”
霍明钧确实用不着费心设计,以庆澜那种漏洞百出的生活方式,他只需要推波助澜就够了。
谢观很快反应过来他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哭笑不得地道:“不是吧,连这事你都知道?”
他说的是庆澜在酒局上针对他的事情,没想到霍明钧连这口气都替他出了,意想不到之余,心头不由得软成一片。
霍明钧没有邀功的意思,只嗯了一声。谢观的语气也温和下来,开玩笑道:“又是报仇又是投资的,还特地找纪峰当□□,你说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有这闲工夫干嘛不直接投钱找我当男主?”
“你不一样,”霍明钧跟他说话一直都是不急不缓、聊天闲谈似的,这时却忽然严肃起来,“谢观,你的路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会帮你扫清障碍、让你不受干扰地走下去,但我绝不允许这些手段成为你的成绩上不光彩的污点,明白吗?”
“你……”
谢观以手掩面,试图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眼热,他眨了眨眼,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喉头酸涩,气息不稳地强笑道,“霍总,咱们打个商量,别老用对付小姑娘那一套哄我行不行?你们霸道总裁搞突然袭击,我这种正常人遭不住啊。”
霍明钧听出他音色变了,会心地不去点破,轻描淡写地道:“本来也不是用来对付的小姑娘的,不过确实是想哄一哄你……”
谢观牙疼地捂住腮帮子:“可以了!够了!你有完没完!”
“唔,”霍明钧真事儿似的略作思索,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时候把你哄好了,什么时候算完。”

25 重逢

元宵后剧组复工。一个新年过去, 演员的身材状态都与之前有了差别,不适合再拍剧情连贯的镜头。好在庞中华导演把需要很多群演的大场面留到了后面。谢观的最后一场戏是选拔赛结束, 陈奕在极度劣势下逆袭, 打败一直以来无法战胜的对手, 斩获选拔赛冠军。所有选手一起走上赛场中央, 万人体育场中座无虚席, 观众的欢呼与喝彩几乎要掀翻场馆屋顶。
教练区内, 国家队的一众教练集体起立鼓掌。陈奕气喘吁吁, 衣服被汗水浸透, 却笑着看向观众席的第一排, 他的女朋友唐鸥一边用力鼓掌,一边忍不住潸然泪下。
贺桥跟打输了的男二吴晓峰互看不顺眼, 此时故意气他,在陈奕背上重重一拍:“赢得漂亮!”
吴晓峰无奈一笑, 虽不掩遗憾,但仍保持着真诚的风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机会再切磋,下次一定赢过你。”
谢观最后一个走到陈奕面前。陈奕已经快被这群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的队友拍吐血了,见这位一贯温和冷静的队长伸出手,第一反应是闭眼缩脖,脸上“英勇就义”四个大字呼之欲出。
队员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谢观微微一笑, 却只是抬手拉平了他略显褶皱的衣领。
“武道永无止境, 无论我们日后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学武的初衷。”他说,“选拔赛只是征途的起点,技术固然重要,但这场比赛中,每一位队员展现出的百折不挠的勇气、永不言败的信念,才是武术运动的灵魂所在。”
“希望你们永远铭记今天这个纯粹、勇敢、坚定不移的自己。”
他转向全场观众,而在他身后,所有队员默契地高高扬起右手——
“战无不胜!”
“卡!”
全场静寂,导演将刚拍下的片段回看一遍,默了两秒,大声宣布:“最后一场过!《精武少年》,杀青!”
全场掌声雷动,演员们互相拥抱,祝贺顺利杀青,向导演组和全体工作人员致谢。陈奕的助理拿着相机跑过来,替全剧组照了张大合照。
“总算杀青了,”李琰搭住谢观的肩,笑着看片场内工作人员忙碌地收拾设备,几位主演跟剧组工作人员合照签名,忽然感慨道,“以前没待过这种剧组,这回居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庞导的剧组气氛很融洽,无论是主演和配角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拍戏过程中相互磨合,到最后结下的都是革命友情。
谢观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大艺术家又伤感啦?你要真这么留恋,不如就着这热乎劲儿给咱们剧组写首主题曲。说不定导演一高兴,还能让你回来多补几场戏。”
“你这个气氛破坏狂,”李琰一腔离愁别绪硬让他给忽悠没了,“离我远点,你存在的每一秒都是对我艺术生命的伤害。”
谢观心里也发酸,只好借着开玩笑掩饰。黄成过来催他去卸妆,谢观坐在妆台前犹豫了片刻,问他要来自己的手机,给霍明钧发了一条微信:“我杀青了。”
上回电话里霍明钧为他的嘴欠付出了代价——谢观整整两个星期没再搭理过他。两人倒不是真的闹别扭,纯粹就是幼稚,不作妖闲得发慌。眼下谢观被离别触动了心肠,内里稍微有点软弱,急需在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身上找找安全感,于是下意识地就把霍明钧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霍明钧那边似乎没在忙,很快回了消息:“祝贺顺利杀青。好好休息,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
谢观的妆本来就不重,卸起来也容易。他用五分钟解决战斗,在换衣服的间隙还见缝插针地跟霍明钧抬了一杠:“你连我什么时候、跟谁喝酒都知道,工作安排这种小事还用问我?”
霍明钧发了个看上去非常嘲讽的微笑表情:“我这不是在没话找话么。”
谢观:“……”
“今晚有时间吗?”不知道是不是被在即的离别影响,他忽然下定了决心,给霍明钧回了一条,“我请你吃饭,听你讲故事,来不来?”
方茴敲办公室门,得到霍明钧的首肯后进去:“老板,今晚经济论坛有个欢迎晚宴,想请您过去……”
“不去,推了。”霍明钧给了谢观个肯定答复,头也不抬地对方茴道,“今晚有事,除非公司马上要倒闭,否则不要找我。”
方助理被他被后腾起的三米多高的杀气所惊吓,赶紧道:“是是是,您放心。”
这一次谢观没跟霍明钧约在家里,他刚杀青,霍明钧也不好劳动他亲自下厨。餐厅是请客的人挑的,谢观虽然不怎么有钱,但要请的人毕竟是霍明钧,还是选了家高档私密的私房菜。他等人等的闲得无聊,一边打量包厢里的陈设,一边想起前几年总裁剧刚流行起来的时候,他跟风看过一些雷剧剧本。其中最常见的桥段是平民女主带掌握全球经济命脉的总裁去吃路边摊,总裁必定要先对卫生设施东挑西拣一番,最终被胖老板的秘制烤串/麻辣烫/小龙虾征服,觉得女主真是好清纯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吃燕鲍翅的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
他试想了一下把霍明钧代入霸道总裁……顿觉一阵从脚心麻到头顶的酸爽,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谢观脑内的今日说法正演到热闹处,包厢门被服务员从外面推开,温声软语地道:“先生里面请。”
谢观起身相迎,霍明钧走进门内,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熟悉中带着一点久不相见的陌生感。
他们在短短数月里经历了争吵、冷战、争执、破冰,离老死不相往来只有一步之遥,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险而又险地挽回。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两头,在世事难料与处心积虑的打磨下,却变得愈发坚韧。
最终还是霍明钧先回过神,走向谢观,自然而然地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转身,向餐桌边走去:“过了个年总算养回来一点肉……坐,刚从剧组回来?”
“啊。”谢观糊里糊涂地就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顺着他的力道回到座位上。霍明钧在他对面落座,随手把大衣交给服务员,问道:“点菜了吗?”
“没呢,”谢观拿过旁边的iPad给他,“看看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霍明钧翻着菜单,开玩笑般地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这里吃?”
谢观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刚才的脑内小剧场洗脑了,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你要是尝试一下不同口味,我们家楼下有个卖铁板烤鱿鱼的。”
霍明钧和服务员都用“这人傻了吧”的目光注视着他。
谢观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是说……那家烤鱿鱼挺好吃的,真的。”
霍明钧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问服务员:“你们有烤鱿鱼吗?”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抱歉先生,我们没有鱿鱼相关的菜品。您如果喜欢海鲜,可以尝试一下栗子笋干珍珠鲍,或者这道刺参拼鲍脯。另外还有花胶烩鱼片和翡翠玉环虾。”
“行了行了,”谢观手忙脚乱地制止霍明钧再继续给他丢人,对服务员道,“别理他,点菜。”
待二人点完主菜,服务员又问:“两位需要什么酒水饮料呢?”
谢观没接她递来的酒水单,直接说:“烫一壶花雕。”
霍明钧讶异地一挑眉尖,谢观立刻道:“别看我,没你的份。嗓子不好少沾烟酒。”
霍明钧:“讲故事的连口酒都没有?”
谢观从一边拎出个保温桶,推过去,懒洋洋地说:“喝这个吧。”
霍明钧本来还为谢观没亲自做菜心里有点过不去,打开保温壶盖,看到里面尚且温热的银耳雪梨汤,心里面立刻舒服了。然而此人为了维持他那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温柔体贴大棉袄人设,嘴上还要假惺惺地客气一番:“你好不容易忙完,不好好休息,费这些辛苦开小灶干什么。”
“得了吧,没能为霍老板亲自下厨做饭,再不表示表示,您还不得跟我翻脸,”谢观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打从进餐厅起就没见您笑过,那脸拉的,当我看不出来吗。”
霍明钧若有所思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谢观:“你还来劲了是吧?”
霍明钧继续叹道:“上次还是六菜一汤,这次就只剩一个汤了。”
“六菜一汤是招待朋友的标准,”谢观说,“你有个汤喝就不错了,知足吧。”
这话果然把霍明钧堵得无话可说,过了片刻才说:“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买两串烤鱿鱼,下次可以申请升级成两菜一汤吗?”
谢观道:“我建议你现在回去继续睡。”
两个人放完一轮嘴炮,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冲着包厢墙壁笑出了声。

26 旧事

酒菜陆续送进包厢, 谢观和霍明钧一个拿酒杯,一个拿装了甜汤的白瓷碗, 不伦不类地碰了个杯:“恭喜杀青。”
“谢谢。”
谢观一口干掉半杯酒, 霍明钧一见他这么个喝法就头疼。然而两人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 他察觉到谢观的心情不怎么好, 为免扫兴, 只好催他先吃几口菜垫垫胃, 免得又喝高了闹小性儿。
霍明钧现在对谢观几乎没什么脾气, 他在外的十分冷峻威严, 在谢观面前能端出一分都不容易。也亏得谢观不是那种作天作地的性格, 虽然偶尔犯个轴,大部分时间都是讲理的。他从没把霍明钧宣称要哄他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觉得他对自己很好,于是也想对霍明钧好一点。两人都抱着纵容退让的心思, 却没有一点相敬如宾的感觉,反而比寻常朋友显得更“黏”一些。
“你之前不是一直找理由不肯见我,今天受什么刺激了?”霍明钧问。
谢观恹恹地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没有。就是想见你了,不行吗?”
霍明钧用公筷把最后一只虾夹给他:“当然行。不过你脑门上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来,分享一下,我可以义务客串心灵导师。”
谢观默默吃掉了虾,举起酒杯, 霍明钧会意地拿小碗跟他碰了一下。谢观仰头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少喝点, ”霍明钧忍不住说他, “这酒后劲大,小心明天头疼。”
“霍明钧,”谢观眼帘低垂,仿佛带了一丝醉意,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霍明钧心中“咯噔”一下,面上表情却犹如一块纹丝不动的大理石,分毫未变:“‘现在这样’是那样?”
谢观说:“就是这种偶尔一起吃饭,偶尔见一次面,偶尔互相关心,不管中间隔了多久,再见时都能谈笑风生的关系……没有太多牵挂,不用分享秘密,也不至于因为关系破裂就……嗯,伤筋动骨的。”
霍明钧堪堪悬着的一口气悄悄地松了下去。他抬手理了理领口,略作思索,不疾不徐地说:“大多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但你会这么问我,就代表其实你心里清楚,我们之间做不到这样。”
“你可能是被之前的事吓着了,怕再重蹈覆辙,不想跟人走得太近,很正常,没关系。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把来龙去脉跟你讲清楚,别让你心里存着疙瘩。”
谢观默然不语,他虽未明说,态度却已等同默认。
霍明钧喝了口汤润嗓子,道:“有时候,感情深浅不一定能以交情亲疏来衡量,甚至未必是我们能左右的。”
谢观抬眸看他。
霍明钧道:“那件事发生在十年前……不,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十一年前了。当年有个人为了救我意外身亡,十年后,我遇见了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人,于是把他当成了那个人的替身来补偿……光听这些,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个人感情很深,交情很好?”
谢观“嗯”了一声:“连替身都整出来了,感情能不好吗。”
“他的名字你也知道,叫程生,”霍明钧唇角微微一勾,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意,“是H省平坡县程家村人。”
“我遇见他那年22岁,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去过程家村,根本不认识程生。我跟他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五天,连交情都谈不上,但就是这个人,替我挡了一颗子弹,自己被车撞下了悬崖。”
“你……”谢观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很小心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霍明钧望着他润黑的眼睛,感觉像被某种小动物水汪汪地注视着,心头无端一软:“那一年,我是被人绑架到程家村的。”
“具体原因涉及家丑,就不多说了。总之因为各种阻挠,霍家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展救援,于是我被带出B市,藏到了大兴山的程家村里。”
“绑匪把我关在村里一间老房子里,院子围墙很高,外面是荒郊野岭,人迹罕至。我那时手上绑着手铐脚镣,逃不掉,等不来救援,也不知道绑匪究竟想把我怎么样,心理状态很差,等到第三天快崩溃时,突然从外面院墙上翻进来一个小孩儿。”
“他进来帮人捡球,见到屋子里绑着个大活人也不害怕,傻乎乎地扒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就跑走了。”
谢观为他的形容词笑了一下:“农村孩子,胆子都大。”
“不是夸张,程生是真的有点傻,”霍明钧伸手指了指太阳穴,“可能是某种发育迟缓。他那时少说也有十四五岁了,智力显然比同龄孩子要低,反应缓慢,理解一件事要花很长时间。这些是我在后来跟他交谈时发现的。那天他捡完球离开,我以为他可能被吓着了,也抱着一点“说不定他会告诉家里大人”的侥幸。谁知道入夜之后,他居然又翻墙进来了。还……给我带了个馒头。”
霍明钧说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以前那间屋子里住着个老瞎子,程生经常偷偷给老人带吃的,老人就给他讲故事。后来老人过世,屋子荒废了,他还是总往这里跑,直到那天上午看见里头有人,估计是把我当成了新来的‘老瞎子’。”
“我那时知道自己恐怕等不到别人来救,恰好程生在身边,于是就一点一点地把事情掰碎了解释给他听,想让他帮我逃出去。这件事我们筹划了四天,程生每天在院子前晃悠,绑匪看他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傻孩子,对他没什么戒心,经常让他去跑腿买烟买酒。到第五天晚上,程生给他们拎了一瓶农家自酿的高粱酒。两个绑匪被那瓶酒撂倒了,程生摸进去帮我偷来了钥匙,带着我往村外公路那边逃跑。”
“我不敢信村里的人,也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不能往山里躲,只能寄希望于在公路上拦车求助。那晚下了当地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雨,我跟程生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山下走,没有一辆车肯停下。而村里的绑匪不知怎么醒了过来,发现我逃跑之后,开着车追了上来。”
谢观听得提心吊胆:“那你们……”
霍明钧一直以来的平稳表情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浮现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神色。多年来的午夜梦回和锥心之痛仿佛重逾千钧,却最终落地成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走投无路。”
“我只想着不要被那些人追上,但我忘记了他们还带着槍。”
绑匪们都是酒驾,第一槍瞄的不准,槍声又被雨声盖住,霍明钧在极度恐惧慌乱之下,竟然没有注意到。
而一直跑在他前面的程生听到了。
“程生虽然与人沟通时反应慢,但运动神经很发达,对危险有种近乎天生的直觉。他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我还在跑,所以第二枪到时他落在了我身后,扑过来替我挡了这一枪。”
“他那一下把我推开了几步,第三枪打穿了我右边的肺叶。如果还站在之前的位置……那一枪本来瞄准的是我的心脏。”
“雨天路滑,那个路段又恰好是个急转弯,绑匪的车根本控制不住,横冲直撞地朝我们撞过来。那晚所有事情发生的非常快,很多细节我甚至到现在也没彻底弄清。我不知道程生被打到了哪里,他又是怎么发现危险的,所有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他把我往山道内侧用力推,然后就在我眼前,他被失控的汽车撞飞,一起掉下了悬崖。”
谢观满心震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怔愣了半天,忽地仰头饮尽了杯中酒,低声说:“抱歉。”
他忽然意识到,在生死劫数面前,那些看起来比天高比海深的芥蒂与矛盾、误会与争吵,原来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微不足道。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霍明钧摇摇头,示意他无妨:“等我醒来时已经在省城医院里。当时的善后事宜由我二叔出面处理。警方在公路下找到了坠崖损毁的汽车,附近有三具烧焦的遗体,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这些基本上就是当年那件事的全部过程。”
霍明钧端起桌上的小碗,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汤:“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人与人之间产生情感联系,愿意为对方付出,总要有原因可循。可能是血缘、利益,也可能是荷尔蒙,但程生跟能我有多少感情,为什么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我?”
“连最牢不可破的血缘关系都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可一个连我是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的孩子却去做了。”
“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谢观说,“别拿大人的标准去衡量孩子。可能他只是喜欢你,想跟你玩,所以才那么努力地去保护你。”
“不以利益衡量,全凭各人心意,对吗?”霍明钧道,“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我们的关系维持在什么程度,亲疏远近,交情深浅,不是用烧杯和试管量出来的。最初跟你接触,确实是有另有所图,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跟这个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只是希望你能过的好一点。”
谢观闷声说:“你那个不叫‘各凭心意’吧,应该叫‘随心所欲’。”
霍明钧冷不丁让他噎了一句,一口气差点哽住没上来,然而心头阴翳随着谢观的这句话,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说这些给你听,不是为了洗白。以前瞒着你,欺骗你的感情,确实是我不对,”霍明钧说,“所以现在我再给你解释一下‘另有所图’,争取宽大处理。”
谢观:“……其实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我跟程生相处不多,只有短短几天,对他的身世、家庭背景一无所知,甚至对他这个人都不算完全熟悉。而接到他的死讯时,我正在医院里,没能亲眼看到遗体。”
“也就是说,我只是听说、但没有确亲自认程生的死亡。”
“你等等,”谢观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不对味儿来,“什么意思?”
霍明钧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只记得他的长相,但那时候他还小,长相没有定型,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会有所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见到你会觉得熟悉,又不敢完全确认。而我对程生的了解,仅限于观察得来的几个特点。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不止是长相,你们在某些方面也非常巧合地相似。”
“最重要的是,你摔到头失忆和程生出事,正好是在同年同月。”
谢观已经被他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彻底震住了。
霍明钧道:“我接近你,并不是把你当成替身,而是——”
他深深地望了谢观一眼。
“我们当时怀疑,你可能就是程生。”

27 安慰

谢观的手剧烈一颤, 没拿稳的酒杯“哐啷”一声落了地。
“别慌。”霍明钧镇定地说,“你如果真是程生, 我不至于拖到现在才来见你。”
谢观长出了一口气,耳边仍残留着过度紧张而鼓噪不已的心跳声:“祖宗,求您说话不要大喘气。”
霍明钧见他还有心思贫嘴, 没为此着恼, 心下稍安:“去年为了确认你的身份, 我把程生的父母从老家接到这边,就是那天你在餐厅见到的那对夫妇。亲生父母比我更熟悉程生,他们说你不是,这就是最终结果。”
“也是,怎么看我跟他差得也太多了,可能真的就是巧合也说不定,”谢观叹道,“挺好的孩子, 可惜了。”
霍明钧:“所以……”
“行了,你不用再解释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观身子向后仰,放松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眉宇间神情释然, 又隐约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赧然, “之前是我误会了, 还以为你是拿我寄托感情, 觉得简直荒唐。今天听完故事,才发现是我太狭隘了。”
霍明钧蹙起眉头:“少胡思乱想,有你什么事。”
谢观见他皱眉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好吧。听你说清楚前因后果,我心里舒服多了。就算你曾经把我认成程生,我也不生气了。这一页从此翻篇儿,行不行?”
“好好生活,不要忘了他,别辜负了他做出的牺牲。”
谢观将自己面前的空碗斟满酒,端起酒碗,向霍明钧遥遥举杯致意:“敬程生。”
霍明钧亦举杯相和:“敬程生。”
那天谢观到底还是喝高了,最后由滴酒未沾的霍明钧亲自开车把他送回去。车子在楼下停稳,霍明钧把昏昏欲睡的谢观叫醒,拉开后座车门扶他出来。一见这人一踩到地面上就不走直线,膝盖发软,霍明钧想起那晚不堪回首的记忆,忍不住叹气:“先说好,这回乖乖上楼,不许耍赖。”
谢观只是晕,反应速度变慢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闻言随手推开他递来的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话音未落,他就直直地朝车门撞过去了。
霍明钧赶紧伸手把他拦下来,将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搂住他大半边身子,带着谢观往楼上走去:“个不省心的东西。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喝酒,喝了酒也别来找我。”
谢观像个内存占用过度的计算机,反应了好一会才笑起来:“我才刚原谅你几分钟,就不耐烦了,你们霸道总裁说的哄人都是放嘴炮么。”
身上挂着个大男人爬楼梯还是很消耗体力的,霍明钧微微有点喘,错头看了谢观一眼,两人离得很近,差不多快赶上头挨头了。他隐约闻见谢观身上透出一股醇厚的花雕酒香,不难闻,反而有种醺醺然的莫名甜味。
“你还想让我怎么哄你,”霍明钧搂着他劲瘦的腰,轻轻一提,带他迈上一层台阶,“要不我抱您上去?”
谢观笑得停不下来:“不行,这都到三楼了,太亏了。要不咱们回一楼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你个头,”霍明钧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巴掌,“就会折腾我……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他话说的不怎么温和,语气却纵容带笑,有那么点又无奈、又甘之如饴的意思。
谢观晕乎乎地从下往上看他的脸,霍明钧长相确实不输给娱乐圈的明星大腕们,在这种迷之角度下居然都能看出美感来。
两人千辛万苦地挪到家门前,谢观乖乖地张开手让霍明钧从他口袋里掏钥匙。霍明钧将谢观推进屋里,一边回手关门,一边问:“在客厅坐一下,还是直接去床上……”
他一句话没说完,谢观突然醉眼惺忪地往他身前一扑,咣当一声把霍明钧按到了防盗门上。
这个教科书般经典的壁咚姿势,配上话音刚落的半截句子,气氛陡然变得不可描述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霍明钧比谢观高小半头,身体微微后仰,脊背紧贴着门板。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敢把他逼到墙角的人,脸上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嗯?”
谢观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因为头晕,瞳孔对不准焦距,眼神显得有些涣散发飘。他慢吞吞地把霍明钧从额头到胸口打量了一遍,目光如同两把软绵绵的小刷子,落在他身上,有种如有实质的轻微痒意。
“早就想跟你说,”谢观抬手,很轻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侧脸,“长的这么好看,不要总是板着个脸,太浪费了。多笑笑。”
男人的手背冰凉,只是在神经敏感的面部轻轻一碰,那种触感却几乎要一直烧到心里去。
霍明钧条件反射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这本是个防卫型的动作,但霍明钧没怎么用力,谢观的手在他虚拢的手掌中转了半圈,掌心相迎,轻柔地抓着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
“我看得出来你对程生感情很深,十年了还没有放弃希望。虽然你从来不说,但在你知道我不是他之后,心里估计也不好受吧。”
“你一直在跟我道歉,那你呢,有人安慰你吗?”
霍明钧愕然怔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谢观张开手臂,大大方方地道:“来吧,这次轮到我哄你了。”
霍明钧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被人伸手抱了个满怀。
谢观给了他一个多年老友般的拥抱,温热颤抖的呼吸扫过耳鬓脖颈,霍明钧听见他轻轻说:“都过去了,没事了,别难过。”
《精武少年》杀青后,谢观在家休息了不过半个月,立刻开始为电影《碧海潮生》做准备。白鹭洲初步选角完毕,第一版剧本也已定稿。谢观的戏份提升至男二,反派角色进行整合,最终确定岳青录为全片最大反派。
谢观刚结束了太极拳的特训,这边又开始跟武术指导学新套路,还要给《精武少年》补拍镜头,按照白导要求研究人物、研读剧本、健身塑形。整个三月份在忙忙碌碌中转瞬而逝,四月初准备工作告一段落,谢观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接到了和润天成发来的邀请。
由于《碧海潮生》是近两年最具潜力的IP之一,电视剧改编也算成功,因此和润天成与苹果文学网以及网络播放平台联合策划举办一个IP项目合作启动仪式暨电影版《碧海潮生》发布会,邀请白鹭洲导演和电影几位主要演员参加。
谢观最近发展势头正好,林瑶正在考虑要不要再多给他接几个通告,让他进组之前露露脸,保持一下热度,而和润天成牵头的这个电影发布会,届时会有很多业内人士和到场,倘若能在这些大佬前混个脸熟,对谢观未来的事业大有助益。
因此,林瑶特意叮嘱黄成和谢观两人,一定要慎重对待这次发布会出席,衣服配饰仪容,全部都要精心打理,绝对不能扣第一印象分。
发布会这类场合默认要求正装,对艺人来说最好穿品牌的成衣或高定,既显尊重,又能在时尚圈那边提升关注度。谢观这些年没什么出头机会,很少穿正装,也就没想起置办新装。他那两套西装还是个中高端牌子前两年出的款式,现在穿出去显然不合适,谢观想着应该尽快去再买一身,只是庞导那边配音又出了点问题,谢观被拉去收音,忙来忙去就把这事给忘了。
离发布会只剩两天时谢观还在录音棚里稳如泰山,林瑶打电话问他准备的怎么样了,谢观一愣,想起自己忘在脑后的事,有点心虚,正要打着哈哈把人忽悠过去,却见黄成举着两个罩着防尘罩的大衣架走进了休息室。
“有位姓钟的先生送了衣服过来,说是给您的,”黄成把衣服挂在衣架上,又放下手里一堆袋子。谢观疑惑道:“什么衣服?”
他走过去揭开罩子看了一眼,发现是两套西装,一套黑色,一套深蓝,再一翻标牌,跟那串眼熟的英文字母面面相觑片刻,底气不足地问林瑶:“林姐,是你帮我借了衣服吗?”
林瑶莫名其妙地问:“衣服?什么衣服,没有啊。”
知道他的日程的只有身边助理和经纪人,林瑶否认了,谢观一见这手笔,心里也大致有了猜想。
他三言两语应付完林瑶,放下手机问黄成:“送衣服的人说没说是谁让他送来的?”
黄成道:“我问了,他说你看见了就知道了。”
果然。谢观心里一松,有点说不出是酸是软的滋味,除了霍明钧,也没别人会对这些琐事还如此上心了。
西装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高级成衣,除此而外,上至领带下至皮鞋,连胸针袖扣乃至香水这种小配件都是配套送来的。这些倒也罢了,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巴掌大的盒子,里面是块精致略薄、机械风格强烈的手表。
衣服鞋子一类的虽然贵,笼统算下来也不过十万左右,但要算上这块表,恐怕就得奔着七位数去了。
谢观对着这堆东西犯愁,看起来似乎有点手足无措。黄成悄悄观察了片刻,建议道:“要不先试一下?时间紧迫,我们要现买衣服可能来不及了。”
谢观幽幽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叹了口气:“试吧。”
黄成见他终于松口,赶紧上来帮忙换衣服。
衣服、鞋子尺码全部都是合身的。
谢观穿上外套,理了理袖口,仿佛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黄成:“你其实是霍明钧的人吧。”
黄成冷不防他突然发难,心中一凛,立刻否认道:“不是。”
“我从没带着你去见过他,”谢观慢条斯理地打好领带,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道,“这时候,你应该问我‘霍明钧是谁’。”

28 探病

  黄成支吾道:“我……对不……”
  “没事,露馅就露馅吧, 不用道歉。”谢观换好衣服, 往镜前一站, 顿时一改先前老大爷乘凉般的懒散做派, 长身玉立, 唇角噙笑,显得十分风度翩翩,人模狗样, “这种事也就他能干的出来。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这事要是搁在一般朋友身上,往别人身边安插人手让人发现, 不管是不是出于好心, 恐怕早就闹崩了。谢观倒还能体谅一些, 他猜霍明钧大概从程生去世之后就有点自我封闭,很少与人交心, 拙于感情表达,因此面对自己时不像是成年人之间的有分寸、保持一定距离的交情,反而像养个养宠物的小孩儿,什么好的都要堆过来, 小心翼翼地生怕给养死了。
  不过谢观对自己这个“稀罕玩意儿”的定位虽然准确, 但他毕竟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正常人,老被人当宠物养也不是个事儿。再则两人虽然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这些举动落到别人眼里, 却又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景。
  谢观现在勉强从十八线上升到八线, 而霍明钧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差异悬殊,怎么看也不像是纯洁的友谊。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霍明钧好好说道一下,于是转头问黄成:“他最近忙不忙?”
  黄成面露犹豫之色。
  谢观问:“怎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黄成刚被他揭穿身份,不知谢观深浅,也不愿与他对着干,只得吞吞吐吐地道:“霍先生……没告诉您?他最近一直在家养病。”
  谢观被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吓了一跳,又听见他说“一直”,脑内联想立刻脱缰似往最坏的方向狂奔,脸色当即就变了:“什么病?他怎么了?”
  黄成听他嗓音都颤了,知道他是想歪了,赶紧往回找补:“不是大病,听说就是换季了,有点感冒咳嗽。”
  谢观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去,回过神来,发觉背上竟然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勉强笑道:“没听他说……严重吗?”
  黄成毕竟不是跟在霍明钧身边的保镖,对他的详细情况了解不多,因此默默摇头。
  “知道了,”谢观把衣服换下来挂好,“我自己去问他吧。”
  霍明钧接到谢观的电话时,还以为他是为送衣服的事来的。没想到谢观绝口不提这一节,反倒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霍明钧的第一反应是拿话岔过去。把所有负面状态都藏起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小时候霍老爷子经常教育他,当人站到了一定高度,他就不仅仅只是老板、上司,而更像是一种象征,一个个人特点被放大的形象。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往那里一站,就会让人觉得敬畏。
  当然,霍老爷子那种强硬性格的人,给自己的定位是“使人敬畏”,而霍明钧肖似他,却又不完全像他。霍明钧的大魔王人设在方助理的大力宣传下已经深入人心,他不见得有他祖父那么强硬,却比霍老爷子更加无情。
  他就像不知道什么叫“感同身受”一样。
  然而不知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霍明钧转念一想,忽然觉得自己病了就病了,没什么好瞒着的。
  尤其是不需要瞒着谢观。
  “老毛病复发,卧病在床,”霍明钧别过头去干咳了两声,“医生说最好待在家里静养。”
  谢观多少摸清了一些霍明钧的脾性,知道此人惯有死鸭子嘴硬的毛病。他还以为得费点事套套话才能撬开霍董那严丝合缝的嘴,没想到他刚问了一句,这人居然一股脑地全主动交代了,倒让谢观懵了一下:“啊……严重吗?病了多久了?”
  “没什么大事,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霍明钧似真似假地说,“就是不能出门,每天闷在家里,无聊。”
  谢观能把黄成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到了霍明钧面前却总有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隐约觉得霍明钧在暗示什么,又没完全抓住要点、
  霍明钧问:“你呢,最近忙吗?”
  “还行,”谢观道,“再过一个星期进组,就要忙起来了。”
  “上次见面还在刮北风,一转眼,满城都是柳絮,”霍明钧慢悠悠地说,“可惜出不了门,不然我还能亲自去看你一趟。等你拍完戏回来,估计一个夏天都要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观仿佛从他话里听出一丝落寞之意来。可能是人一生病就会多愁善感,没想到连霍明钧这样的大魔王也不能免疫。
  谢观咬了咬牙,问:“那要不……我去探个病,看看你?”
  霍明钧沉默了数秒,才道:“算了吧,你后天不是还有发布会?好好准备,别奔波了。”
  谢观几乎可以从他的沉默中脑补出霍明钧独自坐在窗边,苍白病弱、惆怅寂寞的说着“算了”的模样,再想起他雪中送炭,那及时雨般的两套衣服,心中被他三言两语戳的又酸又软,坚持道:“发布会也就几个小时的事,没什么可准备的。正好也该当面谢你送来的衣服,我明天过去,你回头发个地址给我。”
  “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
  霍明钧注视着窗外悠然而落的白玉兰,脸色虽然较以往苍白,嘴角却慢慢地挑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微笑来。
  曾经有个人告诉他,对付心软的人,霸道总裁那一套是没用的,唯有卖惨,才是达到目的、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径。
  这位有大智慧的奇男子屡败屡战,身经百战,终于总结出这么一小条人生经验,并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郑重其事地将它传授给了霍明钧。
  那时候霍明钧对这个智慧成果是十分地不屑一顾,觉得都是套路,一个走心的都没有。然而后来出了替身那档子事,霍明钧发现自己对谢观居然没有什么办法,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卖惨。
  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宛如江湖骗子的“人生经验”居然真的是有用的。
  但其实一个人会心软、让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惨,他只是愿意容忍迁就“那个人”罢了。
  而一个秉性坚毅,从不肯轻易示弱的人,愿意对某个人用一点小花招、靠卖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也是因为他知道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他想,那个人总归会让他得偿所愿。
  说到底,其实还是仗着自己在别人心中有一席之地,变着法儿地撒娇讨宠。

29 含沙

此言一出, 霍明钧先是一怔, 脸上立刻便有了隐约笑意。
谢观不问对错缘由, 上来就给他定了调, 不管霍明钧有理没理,到了他这儿都是“受了委屈”, 一句话将护犊子的本性展露无遗, 说他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也不为过。
然而人非草木,谦虚理智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谁又不希望自己能被人无条件的偏袒回护呢?
霍明钧心里装的事太多,不可能跟谢观全盘吐露。然而有了他这句话,便找了点细枝末节的小事跟他吐槽了两句, 无非是架子大、规矩多, 上上下下勾心斗角, 他在这儿养病也不得清净。
“大少爷脾气,”谢观笑道, “你生着病不舒服,才看什么都闹心。等好了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谢观对这些豪门恩怨一无所知,也看出霍明钧只是借题发挥, 根源并不在他所说的这些小事上,于是打了个岔:“总说你这咳嗽是老毛病,是那年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吗?能不能根治?”
霍明钧喝了口水,压下喉间干痒:“当年又是枪伤又是淋雨的, 送到省城抢救, 当时的手术的水平也就那样, 多少留了点损伤。不过不严重,只是每年春秋换季要咳几个星期。”
“那也太受罪了,”谢观说,“而且你不能碰烟酒和辛辣刺激的食物,我猜医生不让你出门,恐怕杨絮花粉甚至灰尘都会刺激气管吧。”
“你现在就是个散养状态,”他一针见血地道,“平时没人看着,全靠自律,抽烟喝酒的场合也没见你回避过,更别说系统检查和调养了。再这么下去,迟早作出病来。”
霍明钧苦笑:“现在不就病着么。”
他倒不是没想过保重身体,只是工作是避免不掉的,而服药饮食调理这方面,家里没人上心,他自己一个人住,也常常抛之脑后。
“钱挣不完,但身体是自己的。趁着你还年轻,多上点心。”谢观并未往深了劝,只是点到为止,停了片刻后又一笑,“‘钱挣不完’,这种话也就你能听一听,放在别人身上,都是‘钱花完了,可以再挣’。”
霍明钧已经被他调侃习惯了,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管家在外敲门,送进茶点水果,规规整整地摆了一桌子,两人便止住话头。霍明钧想起谢观带的保温桶,拿过来打开盖子,热气香气霎时扑面而来。
谢观道:“玉竹百合鹌鹑汤,炖了一晚上。今天出门走得早,那两个菜没来得及做,回头给你补上。”
霍明钧还没说话,管家先问:“大少爷,我帮您把它拿到厨房去?”
谢观心思通透,抬眼一瞄二人神态,心知霍家自视甚高,不愿让霍明钧碰外面带进来的东西,遂不动声色地撺掇道:“汤还热着,出门前刚出锅,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趁热先尝尝。”
霍明钧与他的眼神在半空一碰即收,各自心领神会。谢观毕竟年轻,听霍明钧说霍家“规矩多”,再看管家言行,估计他在家养病时没少受限制,便要借着由子小小地下一回管家的面子。
谢观总觉得霍明钧对他的心性像小孩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见不得人受委屈,一言不合就出气打脸,其实幼稚的不行。霍明钧心中暗笑,却不拦着他淘气,反而顺水推舟地道:“辛苦你了。”转头对管家说:“去帮我拿个碗。”
“大少爷,”管家面露为难,殷殷劝道,“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正点,多食伤身。不如先拿下去热着,等午饭时再喝。”
“百年世家,活得果然讲究。”谢观用牙签扎了块水果,没往嘴里送,只在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看样子府上养生基本靠饿?明钧比先前痩了不少,虽说养病要忌口,但他生着病,营养得跟上,别说喝口汤了,就是一天吃五顿都不过分。”
霍明钧默默端起茶杯,遮住翘起的唇角。
管家被他说得一阵脸红,正待组织语言怼回去,就听谢观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刀狠的:“毕竟消化系统做不了呼吸系统的主,再怎么养生,也得先顾及身体状况,不能……那个成语是什么来着……颠倒黑白?”
霍明钧忍笑问:“舍本逐末?”
谢观:“有点这个意思,不过还有个更准确的……什么主来着?”
霍明钧:“喧宾夺主。”
谢观啪地一拍霍明钧大腿:“对对对,喧宾夺主。”他向管家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没什么文化,见笑了。”
两人一捧一逗,说得管家的脸色宛如雨后彩虹,异彩纷呈,忙借口“去拿餐具”,夹着尾巴匆匆溜了。
谢观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水果吃了:“你们家这上岗培训做的不怎么地,刚说两句话就跑了,气量还有待提高。”
“他就是倚老卖老惯了。管家跟着我们家老爷子二十来年,拿自己当半个霍家人,平时没人敢顶撞他,”霍明钧忍俊不禁道,“今天碰见个嘴损的,可能是大意了。”
谢观斜眼瞅他:“您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能不能收一收。说我嘴损,也不知道刚才是哪个成语词典成精,接话接的怪顺溜的。”
霍明钧对管家不满由来已久。他与家人关系微妙,跟亲生父亲霍中忱更是势同水火。眼下他虽执掌恒瑞集团大权,却免不了被父叔一辈拖后腿,而霍老爷子余威犹在,管家又偏疼霍中忱,在这个家里总要给他找不痛快。霍明钧碍于祖父的面子不找他麻烦,这老家伙却三番两次地蹬鼻子上脸。
这事要是放在前几年霍明钧恨意最深的时候,能当场叫人直接把管家拖到大街上,这两年他脾气渐渐收敛,很少为小事动怒,又搬出去不在家里住,才让老管家一直留到了现在。
不过谢观倒是出人意料的敏锐,霍明钧只提及一二,他不但立刻抓准了两人之间的矛盾所在,还顺势敲打了几句,正怼在管家痛处,要不是早早找借口溜了,再站下去恐怕得背过气去。
“对了,”霍明钧回想先前的话,忽然微微带笑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观方才一时嘴快,顺嘴秃噜了“明钧”两字,现在反应过来,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僵:“口误,口误。”
霍明钧道:“挺好的,再叫一次。”
谢观平时都是霍老板霍先生霍明钧混着叫,此刻换成正常叫法,他反而觉得别扭:“……明钧?”
这一声里含着些许试探,三分羞怯,霍明钧被他叫的心头一悸,忙移开视线,眼帘低垂,温和地应道:“嗯。”
谢观又道:“明钧。”
“嗯。”
“明钧啊。”
“干什么。”
“明钧哪。”
“你没完了?”
谢观面露无辜之色:“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叫‘明钧’,就想接一句‘你可长点心吧’。你说我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霍明钧:“……”
他一定是脑子里进了鹌鹑汤,才会以为这混账玩意儿知道什么叫“害羞”。
谢观陪他坐了一会儿,临近中午时方起身告辞,霍明钧道:“我也不留你吃饭了,免得看了添堵。一会儿让司机送你,预祝发布会顺利。等你从剧组回来再聚。”
“还没谢谢你送的衣服,”谢观说,“江湖救急,无以为报,下回给你升四菜一汤。”
霍明钧道:“你第一次以主演身份上发布会,算是我送你的贺礼。媒体看衣服无非是关注牌子,高调点对你的事业没坏处。”
“嗯,我知道,”谢观点头,“但那块手表……”
霍明钧知道他想说什么:“没关系,别人送的。我平时不能戴,显得不够稳重。你还年轻,这种风格正搭。”
谢观拗不过他,无奈道:“你随手就送了上百万出去,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啊。”
“给你花不算造,”霍明钧一笑,“玄都影业上千万的投资都砸出去了,不差这点。再说,我也是投资商之一,以后还要指望你扛票房,现在给你包装好,将来你得卖身来还。”
谢观也笑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在演艺圈里有个著名的新闻,就是专打投资商吧?”
霍明钧:“……”
他随手把谢观面前的门拉上:“既然这样,那还是就地灭口吧,不留到过年了。”
四月五日,发布会顺利召开,月底,电影版《碧海潮生》在Z省影视基地正式开机。
《碧海潮生》作为一部古装武侠电影,取景布景都是重头,白鹭洲导演对演员的要求更是堪称严厉。谢观进组前白导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他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没想到亲临其境后才发现他那点心理准备完全不够。
天气炎热,吃住条件平平,这些都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长时间的夜戏和不停转组,睡眠不足,压力巨大,每天背台词吊威亚,吃NG吃的几近崩溃。女主角被白导训哭过好几次,哭完了一擦眼泪再重新开始。
谢观和纪峰两个男演员倒是没哭,但白导对他们俩也不用怜惜,武戏除了极高难度动作外都是亲身上阵。两人偏偏又是死对头人设,每天见面就掐,除了不朝脸上招呼,身上到处是淤青。
黄成来之前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准备好多治跌打损伤的喷雾和膏药,谢观龇牙咧嘴地让他帮忙给后背上药,一边叮嘱黄成:“不许跟霍明钧打小报告。”
黄成见他瘦的连肋骨都快凸出来了,心说万一回头老板追究起来,心疼的是你,倒霉的是我。该报告还是得报告。
面上还答应得挺爽快:“好,不说。”
然而他这个报告还没递出去,霍明钧那边先爆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六月二十日,G省平城市,由恒瑞集团投资兴建的“颐和一品”购物中心突发大规模停电故障,商场顾客在通过地面疏散转移时,搭架在商场半空的廊桥突然垮塌,恐慌之下引发踩踏事故,导致两人死亡,五人重伤,另有多人不同程度受伤。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恒瑞集团和霍明钧,一起被送上了风口浪尖。

30 忧虑

剧组在深山老林之中取景, 手机信号聊胜于无,谢观看见新闻已经是事发一天之后,再给霍明钧打过去, 那边却久久无人接听。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新闻网页和微博上的各种转发猜测, 民情激愤,舆论矛头全部指向恒瑞集团, 上面因重大事故成立了专案调查组, 短短数天内, 众多受害人及家属甚至未达成赔偿协议,而是选择共同起诉,直接将恒瑞集团告上了法庭。
恒瑞集团及霍氏的声誉一落千丈,股价下跌,各地“颐和一品”百货店客流量锐减, 极端者更是发起抵制活动, 甚至到公司总部门口举着标牌静坐示威。
而恒瑞集团只在事故发生4小时后发布了一则公告, 承诺会立即进行调查,赔偿损失,并向受害者致歉, 之后再也没发过声。
无数记者赶到现场,试图采访恒瑞集团的负责人、或者打听调查进展, 均是无功而返。
谢观满心焦虑,却始终联系不上霍明钧。网上流言蜚语铺天盖地, 甚至还有造谣说警方已经逮捕了数个主要责任人。他虽然明知道那是假的, 可还是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脑补。他一边要应对高压力的拍戏日程, 一边惦记着恒瑞集团的情况,整个人的负面状态持续放大,终于到了白导忍无可忍的地步。
“卡!”
“谢观,台词错了。”
“走位!站在定点上!我上一场刚强调完!你是属金鱼的吗?!”
“注意你的眼神,你们俩不光是死敌,还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听到他落败的消息内心要有波澜起伏,别一脸死气沉沉。重来。”
“卡,表情不对,重来。”
“……休息十分钟,谢观跟我过来。”
谢观自知状态不好,忙向跟他演对手戏的纪峰和在场工作人员道歉,才转身去找白鹭洲。
“你怎么回事?”白鹭洲直截了当地问。
谢观疲惫地抹了把脸:“抱歉白导……”
“别跟我道歉,”白鹭洲不耐烦地道,“有事说事,解决问题,否则一堆人陪着你在这儿耗时间,光道歉有个屁用。”
谢观道:“一个朋友家里出事了,闹得很大,我一直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
白鹭洲想到这部电影背后的投资商,再想想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大新闻,死拧着眉头问:“是……恒瑞?”
谢观一怔,没料到她会猜中,默默点头。
白鹭洲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请假过去找人?”
她既已知道内情,谢观连日来刻意掩饰的愁容方敢上脸,苦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算现在赶过去,我一个外人也帮不上他什么。”
恒瑞这次的事故实在凶险,一旦处理稍有不当,立刻会引发一系列不良反应。在这个当口,谢观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不掺和不出头,明星一旦跟这些事扯上关系,势必会引来大量非议。
可现在被困在局中的人是霍明钧,谢观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却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还能理智思考,无动于衷。
“重情重义是好事,”白鹭洲淡淡地道,“但你现在是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冲动。既然知道帮不上忙,就安安静静地等消息,把你自己那摊子事做好。别等人家没事了,你这儿又搞得一团糟。”
“我明白,白导放心,”谢观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我会尽快调整状态,但有个事还是得提前请您帮忙。”
“说。”
谢观说:“如果以后那边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希望白导能通融一下。”
“……”白鹭洲盯着他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我以前倒没看出来,你脾气居然这么犟。”
“行了,我不拦着你。调整一下,一会儿重拍刚那一场。”
G省平城市。
事发当天,霍明钧连夜从B市赶来亲自坐镇。新闻曝光后,无数人打来电话询问消息。连他在外省任上的舅舅岳霖都惊动了,隐晦地提醒他一定要控制影响。霍明钧一边配合警方调查,一边在集团内部进行调查,既要主持大局,还要想办法挽救口碑,遏制股价下跌,应对来自董事会和霍老爷子的问责,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每天有36个小时可用。
刚听到出事的地点时霍明钧心里就觉得不妙,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如此。这里的“颐和一品”购物中心建于五年前,正是当年霍氏内部斗争夺权的产物。
霍氏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成立了恒瑞投资集团,旗下有商业地产、连锁百货、餐饮度假等业务板块,到霍明钧手中,又陆续涉足了影视投资和医疗行业等新领域。随着近年国内政策变化,恒瑞在不断拓展新业务,但地产和百货始终是他们的支柱性产业。
霍明钧大约在七年前开始接触恒瑞集团的核心权力,那时候董事长还是霍老爷子,他父亲霍中忱、二叔和小叔都在集团高层,原本董事长这个位置是要传给霍中忱,再由霍中忱传给霍明钧,但由于绑架案,霍老爷子对大儿子心生不满,直接把长孙纳入了权力核心,跟他父亲和叔伯们平起平坐。
这一举动引得霍中忱十分不满,老爷子逐渐放权,大部分都落在了霍明钧手里。霍中忱虽然名义上地位很高,但实际上就是个橡皮图章,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为了跟自己儿子夺权,于是借开发G省平城市“颐和一品”项目的机会拉拢心腹,把好几个霍明钧重用的人挖到了自己手下,花费大量资金打造了平城市第一商业中心,以及那道别名“空中栈道”的观景廊桥。
平城市是G省第三大地级市,以采矿业为经济重心,但当初选址时霍明钧不看好这里的区位,因为当地兴建了许多楼盘,但空置率相当高,恐怕以后会变成空城。但霍中忱却一意孤行地坚持平城有钱人多,而且以后会有更多人口迁入,“颐和一品”入驻后会带动周边商业繁荣,形成CBD商圈。
最终霍中忱联合老四霍中晗,绕开霍明钧通过了这个项目,耗时两年建成平城“颐和一品”。孰料开业一年后,空气污染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热点问题,国家陆续出台了多项环保政策,对传统高能耗高污染产业打击极大,平城遍地开花的小矿纷纷关门整顿,搬离的人越来越多,“颐和一品”自然越发萧条,非但没能盈利,截至去年,始终在往里赔钱。
经过此事,霍中忱在集团中的地位大不如前,霍明钧也藉此契机,隔代接过了恒瑞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只是霍明钧没有想到,他那位愚蠢优柔的父亲当年造出来的赔钱货,却成了险些送整个霍家上天的地雷。
“老板,”方茴匆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法院受理了他们的起诉,现在要咱们递交答辩状。”
霍明钧正在看长达数百页的调查报告,闻言道:“交给钟和光,让法务部去准备。”
“是,”方茴应下,又小心翼翼地说,“刚才管家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说……霍老先生和您父亲请您回B市一趟。”
方茴说的委婉,但霍明钧想也知道原话是什么口气,冷冷道:“忙着,没时间。他们如果嫌恒瑞垮的不够早,可以找人来替我。”
方助理打了个哆嗦,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怂,一口咬定是房间空调温度打得太低。
她正要退出去,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方茴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立刻颠颠儿地双手捧着送到霍明钧跟前。
霍家的电话。
霍明钧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最小化到地板缝里去的方助,伸手拿过了手机:“是我,什么事。”
他自己的手机已经把老爷子、霍中忱等人的号码全都拉黑了,对方找不到他,只好迂回地通过方茴来传话。
方助理顶着一对黑眼圈,望着霍明钧跟那边交涉,却一点都放松的感觉都没有。
她每天至少要接几十通电话,都是询问霍明钧的,问他怎么办,催他做决定,找他要钱,向他讨说法,甚至连跟他最亲近的血缘之亲,也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命令霍明钧“明天回B市一趟,老爷子和霍先生要见他”。
没有人问霍明钧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
有利可图时,这些人挤破了脑袋也要挤进恒瑞,可一旦出了事,却全都躲起来做了缩头乌龟。他们只会指责霍明钧这做的不好,那处理的不对,却从来不肯往前一步,替霍明钧分担一肩风雨。
“我还是那句话,谁造的孽谁自己来还。要是真觉得愧疚,不如去给受害者磕头,人家原谅他了,他自然就不愧疚了。”
“十年前的事我和他可都没忘,他拿不拿我当儿子都是两说,还谈什么‘父债子偿’?”霍明钧淡淡一哂:“爷爷,说句不好听的,他在您这儿,叫‘儿女都是债’;到我这儿,叫‘父债子偿’,全天下的便宜都让他占光了,凭什么,就凭他投了个好胎?”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电话断了。
霍明钧正要把手机还给方茴,抬眼一看却愣住了:“你哭什么?”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奔波疲劳、身处漩涡中心承受的谩骂和攻击……这些精神上的压力终于在“委屈”这跟稻草轻飘飘的添油加醋之下,以洪水滔天的形式冲垮了孤立无援的堤防。
方茴拼命忍着眼泪,连连摇头。
她了解霍明钧的为人,表里如一的冷硬,他自己不曾软弱,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
霍明钧从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你太累了,把眼泪擦擦,回去睡一觉。”他绅士地保持了距离,目光在她脸上温和地停留了一下,“天塌下来还有你老板顶着,不用担心。”

31 救场

六月底, 《碧海潮生》外景暂时告一段落, 剧组回到影视城继续拍摄。谢观始终没能跟霍明钧联系上,只能靠关注网上的新闻获取消息。然而这年头造谣不上税,说什么的都有, 难辨真假。黄成见他焦虑的快要自燃,干脆听从白导的指使, 把他的手机没收了。
六月二十五日,《精武少年》在湖绿台开播,继今年寒假档之后,谢观又一次登上了暑期档热门。《精武少年》强势领跑暑期档, 开播第五天收视率破三,陈奕、谢观、李琰进入艺人新媒体指数top20。相比于电视剧版《碧海潮生》只有不到十集的出场机会,这一次陈度秋的戏份贯穿整部剧, 谢观的人气呈井喷式上涨, 通告和合作邀请堆满了经纪人林瑶的邮箱。
就在这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绕过林瑶, 亲自来到影视基地找上了谢观。
“你好, 谢先生, ”他拉开谢观对面的椅子坐下,自我介绍道,“我是霍至容,玄都影业总裁。”
谢观总算见着了一个活的霍家人, 险些按捺不住心中焦躁, 镇静地颔首道:“霍先生, 幸会。”
他们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见面。霍至容拿捏不准谢观和霍明钧之间到底有多深的交情,还想再试探几句。谢观却管不了那么多,单刀直入地问:“霍先生,恕我冒昧,本来不该直接打听,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问您:霍明钧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事?”
霍至容见他焦虑成这样,一看就知道两人交情匪浅,先放下一半的心来,心说今天所求之事多半有戏。
他面相柔和,容貌是霍家一脉相承的俊美,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显得十分优雅精致。他不像霍明钧那样气势冷峻,反而是天生笑眼,不说话也像含着三分笑意,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
“别担心,特殊时期,他不方便跟外界联系。前天听我哥说那边调查进展还算顺利,事情虽然棘手,有大哥坐镇,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霍至容安慰道,“外面大多是流言蜚语,连说我们家破产的都有,其实没那么严重。”
谢观闭了闭眼,感觉就像行将窒息时突然涌来无数新鲜空气,呼吸之间都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痛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
霍至容心中微讶,面上却半点不露,看似随意地道:“早听说谢先生跟我大哥关系好,这时候多谢还你惦记着他。”
谢观连日悬心,此刻骤然松懈下来,还有点虚,只是笑了笑,道:“应该的。”
霍至容彻底放下心来,也不跟他绕弯子了,坦诚道:“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谢观抬手给他续了茶水:“您请讲。”
“玄都影业去年完成收购,新组建了影视团队,我们在《碧海潮生》之前还投资了一部电影,现在正在临市的影视基地拍摄。”霍至容脸上浮起一点愁容,“但正好出了平城那件事,剧组里有个演员担心受连累,打算毁约退出,他的经纪公司也是投资商之一,这样一来,这个演员以前的戏份全部要删掉重拍。”
谢观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想找人接替他的角色?”
“不瞒你说,我们找过的演员,要么档期排不开,要么一听那个演员退戏的原因,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虽然我是霍家人,知道这事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夸张,但是人家不见得会信,”霍至容道,“我想来想去,要说条件合适又不怕事的,就只有你了。”
谢观静静地听着他说,眼神却落在面前茶杯里,一言不发,像是出了神。
霍至容见他沉默,心中倏地一沉,心说:“不会吧,白眼狼?”
两人面前摆着茶水,杯口腾起袅袅白雾,熏得对面人的面容模糊不清,流水般的丝竹声里,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欠了他很多很多人情,以前总想着还清,可没想到第一次报恩,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观像是说给霍至容,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既然这样,与其纠结怎么还人情,还不如希望他以后平安顺遂,永远别再碰上这些闹心事。”
“你……”
“您安排我见一下导演吧,”谢观说,“我回去跟白鹭洲导演沟通一下,看看时间表怎么排。”
霍至容踌躇片刻,心里虽然清楚谢观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还是好心劝道:“你不跟经纪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我得提醒你,你现在有《碧海潮生》要拍,电视剧又在热映,再接一部电影,工作压力会非常大。另外这次虽然是救场,但万一被有心人抓住,很可能会被说成是轧戏,而且还是掺和进恒瑞这件事里,这么大的风险,你的经纪公司不一定愿意承担。”
“没关系,”谢观毫不犹豫地说,“这些都交给我来处理。霍先生放心。”
霍至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摇的意思,也就不再劝说,正色道:“谢谢,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谢观摆摆手示意不用,想起来又说:“对了,我的片酬……”
霍至容立刻道:“就按你们公司的报价给。”
“我不是说这个,”谢观笑了,“是这样,我演电影的报价一般不超过100万,跟公司四六分成,结算时您按报价的40%把公司的那部分给了就行。我的个人行为,不好让公司跟着受损失,剩下的就不要了。”
肯来帮忙已经是仁至义尽,竟然还提出要零片酬。霍至容再奸商也不敢这么压榨他:“真不用。我们虽然跑了个投资商,但还没穷到付不起片酬的地步,再说要是让大哥知道你打白工,等他回来,估计得把我办公室掀了。”
谢观心说你以为在背后编排霍明钧他就不会掀了你的办公室吗,摇头笑道:“霍先生别跟我客气,我帮不上他太多,只是一点心意。另外这样就算是友情出演,以后也免得被人说是轧戏。”
霍至容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大哥真是……”他端起茶杯,唏嘘道,“他果然没看错人。”
谢观前几天跟白导要过一个承诺,现在便直接去找她商量。白鹭洲也是个仗义豪爽的性子,一听是曾经替天行道的玄都影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好在谢观的重头戏大部分已经拍完了,剩下的戏份大多零碎,时间协调起来比较方便。
搞定白导后他又联系了林瑶,果然如霍至容所说,林瑶并不愿意让他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跟恒瑞集团扯到一起去,但是一想到谢观是为了谁,林瑶也拦不住他。她头疼得不行,想了想,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应该把皮球踢给顶头大老板。
叶峥听她说了前因后果,觉得谢观在多巴胺荷尔蒙的连番轰炸下,居然还能想着不让公司吃亏,可以说是十分感人了。
谢观本来就是霍明钧放到他这儿托管的,现在谢观要为霍明钧做点什么,叶峥不但不会拦着,还得推他一把:“他愿意演就随他去。以后谢观跟玄都影业的合作恐怕不会少,不用在这块卡着他。”
林瑶不甘心,还再想争取一下,叶峥意味深长地道:“还不明白吗,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咱们西华的人,真正能做主的是玄都影业背后那位。谢观这棵苗子,你除草捉虫就行了,但是其他的,一根树杈也别碰。”
七月初,恒瑞集团终于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果。包括事故原因、相关责任方和初步赔偿方案。
由于恒瑞集团前期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严密,公众受够了捕风捉影的猜测,对官方发声的期待和信赖程度高了不少。同一时间,平城警方通报发布,恒瑞集团的一些调查文件也在网上相继解禁,用以佐证新闻发布会公布的事实的真实性。
调查显示,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大规模的停电引发恐慌,廊桥垮塌并未造成实际伤亡,二死五伤均是由推挤踩踏造成的。
平城市多年发展采矿业,城市周边地底几乎被挖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表沉降和地基不稳。5至6月,平城连续发生过一次4 5级的中级地震和两次3级余震,“颐和一品”西侧一带早有地面沉降,地震导致空中廊桥的结构变形,再加上突然停电,大量人流通过廊桥,已经变形的结构不堪承重,最终垮塌。
而大规模停电的原因,目前调查显示是别处施工铲断了电缆,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有待进一步调查。
事故的责任方除了恒瑞集团外,新增了“颐和一品”廊桥设计方和施工方已经物业管理公司,各方按其责任比重共同承担赔偿款。同时,就受害者提起的民事诉讼,恒瑞集团也表示会按规定应诉,积极寻求和解。
发布会最后,恒瑞集团现任董事长霍明钧登台,亲自向所有受害者和顾客鞠躬道歉。
谢观在赶往另一个剧组的途中看了发布会的录像。霍明钧弯下腰的那一刻,他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猛地把手机扣到一边,胸口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霍明钧的影像仿佛还清晰地残留在视网膜上。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不知苦痛,不会疲倦的石像,背后是整个庞大集团的前途命运,面前是汹涌的唇枪舌剑与流言如刀。
不胜寒的孤绝之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黑夜里,高速公路上的照明灯将前程勾勒成一条不知尽头的蜿蜒河流,满目昏暗,只有他们这小小一苇仍在漂流。谢观关掉手机,撑着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连绵丘陵,黄成分神瞥了他一眼,出声劝道:“抓紧时间去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天都亮了。明早六点就要起来化妆。”
谢观眨了眨熬得发红的眼睛,脸上的疲倦仿佛比之前更重了几分:“睡不着。不用管我,你专心开车,注意安全。”
黄成哑了火,不再吭声。
他已经能预感到霍明钧回来自己是什么下场,然而他也没法劝谢观。当一个人拼命到这种程度,任何劝阻在他的决心面前都无异于一句废话。

32 追车

霍明钧从发布会上下来, 方茴红着眼圈递上水,竭力压抑着声音中的细微颤抖,说:“老板,刚才有你的电话。”
霍明钧扫了一眼, 从B市跟着他过来的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好看。他自己倒是没有太大感觉,新闻发布会把锅推给天灾**,又拉上了几个垫背的,试图尽力撇清责任, 可所有悲剧的根源, 还是五年前那个充满勾心斗角的决定。
他掌握着恒瑞集团, 享受了它带来的金钱声誉地位, 就该有为它低头弯腰的担当。
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蛀虫, 也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他从方茴手里接过手机,翻了一下来电记录,发现霍至宽和霍至容都打过一通电话, 倒是最应该上台谢罪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霍明钧心中冷笑,在保镖的护卫下由工作人员通道离开会场。刚坐上车,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又是霍至容。
霍明钧有点奇怪,在这个时候, 除非公司有极重大事项需要他亲自决策,否则不会轻易打扰他。霍至容那边是遇上什么事了, 值得三番两次地打电话找他?
“小容, 什么事?”
霍至容站在片场外, 远远地望向场地里顶着烈日拍戏的人影,有点心虚地扶了一下眼镜:“大哥,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坦白一下。”
霍明钧不甚在意:“说。”
霍至容立刻把演员退组,谢观救场的事一字不落地交待了。
“……他每天开三个小时的车从那边赶过来拍戏,再连夜赶回去,就这么两头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又赶上电视剧正在播出,相应的宣传和通告也得配合。”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说别人,连我看着都觉得不落忍。”
霍明钧已是面沉似水。
“他胡闹,你们也跟着他胡闹?”除第一天见到“颐和一品”的负责人外,他还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坐在副驾的方茴把缩进椅背后面,心惊肉跳地听霍明钧厉声道:“全中国的演员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还是你们那个废物导演是用程序写好的,连给他调个宽裕的时间段都做不到?!”
霍至容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出:“大哥,你比我清楚谢观的脾气,太犟了,他不愿意拖慢剧组进度,谁说也不听。我估计现在只有你能劝得动他了,再这么下去,他身体吃不消的。”
这番话险些把霍明钧说出心绞痛来。他原以为谢观还在深山老林里拍戏,未必会注意到外面的新闻。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他分担重量。
纵然这点重量比起如今压在他肩上、五指山一样的压力来,像块无足轻重的小石头,但恰如长河破冰,夜尽天明……世上所有新生,无不起于这青萍之末、惊鸿掠影般的一隙。
“我知道了,再过几天就回去,”霍明钧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行程,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再玩命了。”
三天后霍明钧从平城返回B市,飞机在首都机场落地。
他们一行人走VIP通道,从走廊穿过时听见外面一片嘈杂,似乎有许多人在喊着谁的名字。
首都机场是偶遇明星概率最高的地方,方茴好奇地伸长脖子望了一眼:“看样子是给明星接机的。”
霍明钧眉心微皱,侧头对身边一个保镖说:“去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谢观”。
片刻后保安匆匆赶回,在霍明钧耳边低声道:“是谢观。来接机的是他的粉丝,大约六十人。”
方茴瞪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事?谢观怎么突然就这么火了?
他们在平城焦头烂额,错过了《精武少年》热映,自然不清楚谢观人气飙升到什么高度。霍明钧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并未多做停留,举步继续向外走去。
方茴忙小碎步跟上。
她那天也在车里,听见了霍明钧的那通电话,已经在心里为两位感动天感动地的纯洁友情鼓起了掌。然而霍明钧对谢观跟他出现在同一个机场这件事居然没有半点激动的反应,方茴暗搓搓地瞟了一眼大老板冷峻坚毅的侧脸,在脑海里啪地给他扣了个戳:闷骚。
来接驾的车早已等在外面,钟和光替霍明钧打开车门,方茴随后跟上。两辆保镖车一前一后,保护着中间的劳斯莱斯开上机场辅道。
钟和光没有跟去平城,留在B市处理日常事务,这半个月来没少替霍明钧挡驾。都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霍明钧回来后肯定要有大动作,以前跟霍中忱走得较近,以及参加过平城建设项目的人纷纷找到钟和光打探口风。霍中忱则躲到霍老爷子那里,刚出事时不想让霍明钧插手,三番五次地要求他回B市;后来发布会召开,一切已成定局,他又要求霍明钧留在当地善后,自己则趁机东拼西凑地粉饰当年留下的烂摊子。
霍中忱的动作当然逃不过霍明钧留在B市的耳目,钟和光汇报给霍明钧之后,得到的回复是会视情况尽早回程,可没想到这才两天,他老人家就气势汹汹地杀回来了。
钟和光作为他的心腹,比任何局外人都清楚霍明钧打算要整饬集团内部早已不是一天两天。按理说本不该这么着急,然而霍明钧突然提前回来,钟和光还以为情况有变,神经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起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方茴不明所以,只觉得车内气氛一下子严肃紧张起来,又不敢问,纳闷地偏头瞥向窗外,几分钟后忽然惊叫一声:“老板!”
正在闭目养神的霍明钧睁开眼睛:“怎么了?”
“那是不是谢观的车?”方茴注意着窗外的动静,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可能被人追车了。”
他们已经开上了机场高速。距他们不足百米处,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正在右侧车道行驶,屁股后面紧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正在不断地试图靠近保姆车,车窗完全摇下,有人伸出胳膊举着手机,闪光灯连续闪烁。
两车之间的车距非常近,保姆车为了安全,一直试图加速躲避,却被后面的车追得连扭S型,好几次险些擦到护栏。
劳斯莱斯车窗降落寸许,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回荡着几个女孩子荡气回肠的喊叫。
“谢观!谢观!”
霍明钧看起来像是要杀人了。
“让后面的车去把那辆面包车截下来,”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冰里迸出来的,“直接报警。”
钟和光立刻给跟后面保镖车下令。霍明钧直接给黄成打了电话:“是我。谢观呢?……你们在路边停一下。”
片刻后,劳斯莱斯和保姆车一前一后驶入紧急停车道,缓缓减速停车。(注)
劳斯莱斯车门打开,霍明钧几步走到保姆车跟前,挟着一身杀气扯开车门。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天色,被清晨尚不算浓烈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光晕,毫厘不差地落进谢观震惊的瞳孔里。
“……你怎么来了?”
霍明钧满身几欲噬人的凛冽气势,在见到谢观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收敛成眉目间意味不明的一弯。他撑着车门,朝谢观伸出一只手,声音柔和低哑:“下车,我带你走。”
远处的钟和光默默地伸手捂住了方茴的眼睛,把她的脑袋拧向了另外一边。
“为什么不让我看八卦!”方茴在他手里扑腾。
“好孩子不要学,”钟和光忧虑地叹了口气,“千万别把这种偶像剧桥段当真,不是每个拦车的都是霸道总裁。”
大龄未婚少女方茴不吭声了。
谢观这两天感冒低烧,昨天在《碧海潮生》剧组拍了一天,傍晚赶去另一个剧组上夜戏,一夜没睡,早晨直接上飞机到B市赶通告,在飞机上半梦半醒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浑身骨头疼,还得强打精神面对来接机粉丝。幸亏他带着墨镜和口罩,看不出病容来。谢观强撑着在粉丝的簇拥下走完到门口的路程,一上车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
他难受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黄成让司机尽量开得平稳一点,可没过多久就被人追了车。谢观好几次被甩得撞在车门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这才稍微清醒过来。
一番折腾,当霍明钧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谢观感觉自己看到了救世主。
酷暑难消的七月份,他的手心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谢观把手递给霍明钧,想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刚试了一下就重重跌坐回去。眩晕感铺天盖地,他连看清眼前人都困难,只好有气无力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扶我……”
话没说完,霍明钧探身进来,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然后直接躬身把他抱了出来。
保姆车离劳斯莱斯只有几步路,谢观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他安放在了宽大的车后座上。
霍明钧随手扯过放在后座的毯子把谢观严严实实地裹紧,倾身过来给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堆叠的部分,温声商量道:“发烧了,能去医院吗?”
谢观半张脸都捂在口罩里,动作微弱地摇了摇头。
“好,不去。”霍明钧半个字都没多说,抬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口吻温柔的仿佛情人间的低声絮语,“什么都别想了,先睡一觉,万事有我。”
他简直是上天派来的安眠药。谢观在他掌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疲惫,好像从风雨飘摇的丛林回到了温暖安全的家,睡意和暖意如同温柔的浪潮,逐渐淹没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33 病中

因为发着高烧, 谢观睡的不□□稳, 意识昏昏沉沉, 介于半梦半醒之间,骨头缝儿里泛着酸疼。他总是想翻身,后来有人把他连毯子带人一起抱住了, 放到一个更柔软温暖的所在,过了不久,手背上传来微微刺痛,模糊的声音飘进他耳中:“免疫力低下……过度疲劳……需要休息……”
轻暖的羽绒被一直拉到下巴, 苍白的脸大半陷进枕头里, 长期熬夜在眼底留下了青黑色, 卧蚕和眼袋几乎合为一体,让他看起来格外病弱憔悴。
这幅样子,比霍明钧离开之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霍明钧小心地托着他的手在床边放平, 谢观这会儿倒是安静下来, 不再像刚才在车上那样难受挣扎。匆匆赶来的家庭医生此时方才敢松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 心中暗自嫌弃了一番有钱人的大惊小怪——就霍明钧找他来时那一脸“治不好他就让你陪葬”的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病人马上就要不行了。
医生收拾好药箱,霍明钧示意他出去说。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 回到客厅,沙发上的方茴和钟和光立刻起身:“情况怎么样?”
医生一脸和蔼的安抚道:“霍先生不用着急, 病人只是过度劳累导致免疫力低下, 感冒发烧。不是什么大病, 挂个水,吃点药就好了。”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霍明钧问。
“注意休息,忌生冷辛辣油腻,尤其是夏天不要贪凉,”医生道,“另外年轻人嘛,不能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以后还是要多锻炼,增强体质,才不容易生病。”
他说的道理谁都懂,然而事到临头,无论是霍明钧还是谢观,全都是奔着舍生取义去的拼命架势,谁也没比谁理智多少。
霍明钧起身,对方茴说:“让医生开药,去把需要的药配齐送过来。”又对钟和光道:“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数人各自离去。钟和光跟着霍明钧进了书房。私宅的书房比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多了几分人味儿,家具陈设典雅舒适,厚厚的地毯完全消去了脚步声,靠墙两排书柜直顶天花板,无论是深黑的宽大书桌,还是窗口生机勃勃的小绿植,无不透着一股静谧的意味。
“坐,”霍明钧示意钟和光自便,保姆速度很快地送上茶水,他看了一眼手表,“霍中忱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简单说,挑重点。”
“霍先生一口咬定当时的决策是高层一致同意,经董事会批准的,过失不在于他。目前正在私下联络各位董事,”钟和光道,“按公司章程,罢免总经理要过半数以上同意,他似乎已经说服了一部分人,而且出事后立刻搬回了老宅,霍老先生至今还未表态。”
长子霍中忱虽然不争气,到底是霍老爷子亲手教出来的,可以关起门来教训,但在集团大环境中,他依然是可用的左膀右臂。
霍明钧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显然对老爷子这种做派早有心里准备。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做他太子登基的春秋大梦,”他似笑非笑地说,“别的能耐没有,一肚子蝇营狗苟倒是自学成才。等着吧,一个一个来。”
钟和光虽然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还是忍不住把脊背绷得更直了一些。
霍明钧话锋一转:“还有件事,玄都影业前段时间投拍的第一部电影,里面有个演员因为平城的事毁约退组了。那人叫钟冠华,名字我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你去查一下,看他跟谢观有什么关系,还是跟咱们集团有过合作。”
钟和光:“是。”
“今天机场的新闻记得压一下,”霍明钧从书桌前起身,准备去看谢观:“我下午不一定去公司,有事你先处理,处理不了的放着等我明天去看。”
回到卧室时,液体刚输完一半,谢观在睡梦中死死拧着眉头,霍明钧临走前给他压好的被角踢开了一片。他在床边坐下,探手在谢观颈窝里试了一下,不见半点汗意,便又重新用被子将他密密实实地裹住。
谢观呼出的气息依旧滚烫,高烧还没褪下去,体温刚把被窝烘热了立刻就要踢被子。霍明钧无法,只得绕到床头将他搂住了,轻轻拍了两下:“别闹,发出汗来就不难受了,我在这儿陪着你,听话。”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谢观果然消停了,然而还是忽冷忽热的难受,无意识地往霍明钧怀里蹭。他很少流露出对什么人的依赖,这会儿不舒服,也只会皱着眉把脸往他怀抱深处埋,像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搂在外面的耳朵尖和小半张脸显得又委屈又可怜。
霍明钧让他蹭的心都化了,除了中间叫人换了一次药,几乎没变过姿势,就这么抱着谢观纹丝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
霍至容转述的那些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霍明钧这些年很少被人戳心窝子,谢观简直一次性给他补足了全年份。
执拗的有点呆气,又重情的令人心疼。
中午时分,两瓶点滴终于吊完。医生上楼拔了针,霍明钧捏着他的手按了一会儿针孔,谢观好不容易才安稳睡着,霍明钧舍不得叫他,直到保姆把午饭端进卧室,才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低头道:“谢观,醒醒,起来吃点东西。”
谢观正在深睡眠里,醒的慢,睁开眼仍然不清醒,也不看自己在哪儿,怕光似的把脸往暗处埋。霍明钧伸手绕过他的后背,握着双肩,拔萝卜似地将人从床上拔起一截,在床头放了两个软枕,把他从仰躺变成半卧。
谢观的意识这时才清晰了一点,茫然地盯着霍明钧,又环顾四周:“发生什么事了,这是哪儿?”
“我家,”霍明钧的掌心贴在他额头上,“烧糊涂了?”
谢观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还是没退烧,”虽然医生说了没事,但不退烧霍明钧不安心,“先吃饭垫垫胃,饭后吃药。”
谢观病了之后整个人蔫了不少,也乖了不少,格外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霍明钧用毛巾给他擦了手,拿过粥碗问:“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谢观其实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他四肢乏力,连抬手都懒,但好歹脑子是清醒的,不愿给霍明钧添麻烦,恹恹地说:“我自己来吧。”
霍明钧知道谢观不是娇气的性子,抱着碗喝个粥也累不死他,但一看到他的样子就不忍心了,还没等谢观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就说:“别动了,我喂你。”
大少爷头一回伺候人,不太熟练,所以极其谨慎小心,生怕烫着他。谢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享受的待遇具有多高的历史意义,心情像绑了俩氢气球,晃晃悠悠地从谷底飘了上来。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还带着鼻音,嗓音无端被拉长,听起来含糊而绵软:“勺子低一点……不用紧张,别糊我一脸就行。”
霍明钧无奈地抬眼瞥他:“生病也拦不住你贫嘴是吧。”
谢观不甚在意地一笑:“睡了一觉,好多了。你那边的事都解决完了?这么就回来了。”
“我要是不早点回来,你就该把自己作进医院了,”霍明钧把一勺粥送到他唇边,淡淡地道,“吃饭,这事等你好了咱们再算账。”
谢观拼命时一身“谁敢拦我”的杀气腾腾,现在对上霍明钧立刻怂了,干笑两声:“那什么……给我留点面子,从轻发落行不行?”
霍明钧也不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谢观马上闭嘴,乖乖地凑过去叼勺子。
他只喝了半碗就不再要,吃了饭身上有了点力气,在被窝里动了动手脚,请示霍明钧:“身上都是汗,黏的难受,能洗个澡吗?”
霍明钧把餐具放回托盘里,闻言掀开一个被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锁骨一带:“先忍忍,怕你身体虚,万一进去晕倒了怎么办。”
谢观睡着时不知道被他这样试过几次,却还是头一遭在清醒时面对这种情况,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耳根无端发热,感觉这个动作有点过于亲昵了。
他一紧张,说话就不过脑子:“我下午还有工作,不洗澡没法见人。”
霍明钧正要把盘子送出去顺便洗手,谢观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一会儿我找你经纪人请假,你给我老老实实养病,烧没退哪儿也别想去。”
谢观挣扎道:“别,工作重要。我都回来了,上午还在机场露了面,不去不太合适。”
他的抱病奔波本来就是扎在霍明钧心上的一根刺,这句话更是不偏不倚、十分精准地踩到了他最疼的地方。
霍明钧站住脚,冷冷地看着谢观,要不是顾忌着他是病人,恐怕当场就要发飙了:“工作重要还是你重要,自己掂量一下。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一放下脸,谢观登时自动消音,霍明钧见他不再吭声,端着托盘转身离开了卧室。
谢观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难以置信地心想:“我天,这就生气了?他有什么好气的?”
又想:“完球了,怎么哄?”
他用自己快被烧干的大脑思考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地心想,干脆等霍明钧一进来就扑上去抱大腿,高喊三声“爸爸我错了”算了。

34 西瓜

于是乎, 当霍明钧推门进来时, 屋里的气氛有一瞬间尴尬到几乎凝滞,床中央坐着一个笑得十分虚假甜腻的谢观。
霍明钧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把水和药放在床头。
手腕忽地一沉,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只苍白瘦削的爪子牵住了他的衣袖, 还装模作样地摇了两下。
谢观:“明钧……”
霍明钧心头微微一颤, 有点酥,但还是扛住了这一波糖衣炮弹的攻击, 面无表情地回视谢观。
“霍先生……霍老板……”谢观诚恳地说, “霍爸爸……”
霍明钧:“……”
他被谢观雷得从头发稍一路麻到脚趾甲,忍无可忍地问:“干什么?”
谢观:“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霍明钧忽然欺身压下,一手撑住床头, 把他困在自己身体与床头之间的方寸之地,另一只手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按住了他的颈动脉, 垂眸望进他瞪大了的眼睛中,淡淡地问:“真知道错了?”
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你还明知故问!
谢观心中有个小人把霍明钧按在地上一通暴捶, 然而霍明钧居高临下的气势太强了,他本人除了大眼瞪小眼地与他对视, 根本啥也做不了。
他们离得非常近, 距离短的堪称暧昧, 谢观的目光从他茶色的瞳仁里狼狈逃开, 沿着挺秀的鼻梁滑落到线条优美的嘴唇, 待看清那里细微的弧度,吓得一路连滚带爬地蹿上了天花板。
短短十几秒,难为他跑出了奥运会跨栏比赛的风采。
霍明钧贴着他发烫的耳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指腹在他脖颈上轻轻摩挲,满意地感觉到谢观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哆嗦。
“脸红心跳,脉搏加速,”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轻飘飘地下了结论,“可见是心虚。”
谢观快被他玩死了,有气无力地举白旗投降:“明钧……我错了,真的。不开玩笑,这个通告是林瑶姐特意安排的,不好推。”
霍明钧可以无视他的糖衣炮弹,对他真情实感的请求却不能视而不见:“什么活动非去不可?”
谢观听他口气略有松动,忙道:“其实是给《精武少年》站台的一个综艺节目,用不了多长时间,也没有剧烈运动,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几点开始?”
“下午三点,”谢观一听有戏,立马表态,“放心,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霍明钧拗不过他,看了一眼腕上手表,抽走他身后的靠枕,让谢观躺下:“还能睡一个小时,醒了再洗澡,我送你过去。”他把被角仔仔细细压好后,叮嘱道:“你先睡,我去书房,到点叫你。不要踢被子。”
谢观裹着被子,看起来软的像颗棉花糖,他见霍明钧要起身,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道:“等等。”
霍明钧刚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嗯?”
谢观张了张嘴,然而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无法解释突如其来的情绪,只好闷不吭声地拉过被子把下半张脸也藏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瞅着他。
霍明钧有点忧虑,觉得再这么下去,等谢观病好了可能得领着他去测测智商。
谢观的眼睛本来就不小,因为瘦,再加上卧蚕和黑眼圈,显得眼窝略深,眼睛更大。这样盯着人看的时候带着点眼巴巴又不肯直说的恳求,十分稚气,但格外令人心软。
一小绺碎发落在眉间,跟长长的睫毛支楞在一起,又被谁伸手拂开。
指尖从眉心划过,轻的像新雪飘落在枝头,绒毛般的触感却从细微的神经末梢水波似的荡开,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那道墙上“当”地一撞。
“别闷着,”片刻后,霍明钧好似什么也没意识到一样,顺手把他蒙在脸上的被子拨开,道,“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这回谢观什么都没说,他胸中千言万语都失去了声音,如同被海浪抚平的沙滩,安静而湿润地缓缓沉淀下去。
他弯起嘴角朝霍明钧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星有引力》是一档访谈类脱口秀节目,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老牌综艺,经常会邀请一些热门电视剧的主创团队参加,宣传助势。《精武少年》拿下了当月收视冠军,观众们对几个新面孔的演员热情正高,《星有引力》恰好是个受众广泛、起/点中等偏高的合适平台,故而林瑶才在谢观忙得不可开交时,仍坚持在他的时间表里夹缝插针地塞进了这项日程。
谢观提前跟主持人和导演打过招呼,对方也都相当体谅,没有安排他参加需要体力消耗的活动。化妆师正给他上妆时,策划拿着台本过来讲流程,让嘉宾们提前熟悉环节,又补充了几句:“各位老师,咱们这期临时加了个新环节,是帮助某县果农卖西瓜,需要您给自己的明星好友打电话推销一下。老师们趁开场前可以先打好招呼。不过咱们这个活动是助人为乐,不强求,没成功也不要紧,后期有剪辑。”
这种帮卖农副产品是近来综艺节目里常干的事,嘉宾们多少都有些门路,不至于措手不及。谢观救场的剧组《一捧雪》,男二号周源是圈内知名厨子,开了好几家连锁餐厅,谢观吃过他在酒店开的小灶,两人交情还不错。他给周源发了个微信,正好周源没在拍戏,答应得十分痛快。
节目录制过程很顺利,除了前面两个环节拖了一会儿时间,其余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了下来。最后一个环节是卖西瓜,瓜农抱着四五个西瓜上台,主持人当场切了两个分给嘉宾和现场观众,现场气氛被推向一个小□□。
接下来就是打电话了。
谢观在喧嚣吵嚷的演播厅里站了三个多小时,全程注意力高度集中,撑到现在已经有点精疲力竭了。他估计自己可能又发烧了,耳边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无论是主持人还是观众的声音都沉闷失真。不知道节目播出去后脸色会不会难看,他侧过身,借着舞台角度的掩护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一切正常,然后听到主持人叫到了他的名字。
谢观微笑着上前一步,回答主持人的提问,说自己要打给一位开餐厅的朋友。当说出周源的名字时,现场传来一阵欢呼,连主持人也跟着“哇”了一声。
周源这些年在电影圈颇有资历,妥妥的一线大咖,而且从没听说过跟哪个偶像艺人有私交。谢观不过是凭借一两部偶像剧走红,地位跟这些电影咖还差得远,他会认识周源确实足够令人吃惊。
“那好,接下来请谢观打给周老师!”
由于是临时加上的环节,节目组忘了准备手机,便默认使用嘉宾自己的手机。摄像机镜头对准谢观的手机屏幕,然而还没等谢观点击“呼叫联系人”,现场背景大屏上忽然惊悚地出现了霍明钧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谢观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前跟他承诺的是五点左右就能录完。现在都快七点了,霍明钧说过要来接他,恐怕是看他迟迟不收工,才打电话来问情况。
谢观平时上节目不会带手机,可好死不死偏偏今天要用手机,霍明钧就这么巧地撞上了出镜机会。
突发事件在节目组意料之外,幸好不是直播,谢观正准备挂掉,主持人灵机一动,为了凸显节目的真实性,笑道:“恰好有个新来电,不如这样,我们来现场测试一下谢观的推销能力,如果能帮果农卖掉两筐西瓜,十六个,就算成功好不好?”
谢观嘴角抽搐,然而事到临头,由不得他拒绝,只好接起了电话。
听筒是同步收声,谢观怕露馅,没等霍明钧开口就先声夺人:“喂,霍总。”
除了开玩笑,谢观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这么称呼他。现场观众虽然安静了,但是依然能听见细微嘈杂声。霍明钧立刻意识到谢观八成还在演播厅里,到嘴边的问话一转,变成客套的寒暄:“小谢,现在方便说话吗?”
谢观暗自松了口气,一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跌进领口:“不好意思啊霍总,我正在录节目。节目组看到我接了您的电话,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霍明钧被他突如其来的神转折搞得愣了一秒:“嗯?”
谢观忍着笑问:“您喜欢吃西瓜吗?”
“……”霍明钧沉默了片刻,“还可以,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霍明钧太上道了,谢观简直想扑上去给他个么么哒。
“我这里有X县果农现摘的两筐西瓜,”谢观把刚才主持人的介绍词念了一遍,问道,“我请你吃一个,剩下的十五个……您看?”
霍明钧心说幸亏谢观不是他的商业合作方,否则按照两人现在做生意的方式,恒瑞迟早得改姓谢。
堂堂恒瑞集团董事长,在这儿搞西瓜批发就算了。姓谢的连推销都没有,就意意思思地暗示了一句,他还得闻弦歌而知雅意,上赶着表示“好好好我全都包了”。
能让他把霍家几十年攒下来的面子置之不顾,也就只有谢观有这个待遇了。
至于隔天集团总部后勤处面对董事长送来的两筐西瓜,如何目瞪狗呆不明觉厉,全体员工捧着“董事长御赐的西瓜”,脑补了多少豪门大戏恩怨情仇,那都是后话了。
谢观录完节目卸了妆,脑袋越发昏沉,感觉自己脖子上顶了个西瓜。他晕晕乎乎地跟工作人员道别,还没忘记拎上一个西瓜,一步三晃地走出了演播厅所在的大楼。
一辆眼熟的劳斯莱斯幻影轻巧地滑到他身边。
谢观拉开后座车门,霍明钧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眉梢讶异地一扬:“还真拿回来了?”
“嗯,答应了要请你吃,说到做到,”谢观钻进车里,坐到霍明钧旁边,按了按跳着作痛的太阳穴,“我给你挑了个最好的。”
霍明钧把那个格格不入的西瓜放到一边,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不舒服?过来。”
他摸了摸谢观的额头,果然触手一片灼热。
谢观身子前倾,脑袋抵着他的掌心缓了片刻,还是难受,皱着眉往霍明钧身边凑了凑,道:“借我靠一会儿。”
霍明钧抬起手臂,谢观怕冷似的依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上,身上被霍明钧披了件西装外套,这才慢慢地消停下来。
谢观在外打拼了这么多年,没少感冒发烧,却从没有一次像这样娇贵,非要人抱着才肯安生。
“回去就卧床,病好之前哪儿也别想去,”霍明钧帮他按揉着太阳穴,“这回说到做到,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谢观有气无力地嘀咕:“这次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不是还有个西瓜吗。听他们介绍时吹的天花乱坠,应该挺好吃的。”
霍明钧:“你没尝尝?”
“我哪敢,”谢观把手臂搭在他腰上,困得睁不开眼,朦朦胧胧地说,“放心,我挑的肯定是最甜的。”
他温热急促的呼吸逐渐吹透衬衫,变成肌肤上鲜明的触感和热度。霍明钧垂眼看着谢观头顶的发璇,环在身后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消瘦的脊背。
他在心里默默地接上了两人未完的对话。
——“没你甜。”

35 壁垒

当晚, 谢观被私生饭追车一事上了热搜, 他全网三百万美少女粉丝疯了似的开喷私生饭, 一时间杀声震天、血流成河。谢观偷偷摸摸开小号刷微博,发现许多转发和原po里, 恒瑞集团和霍明钧的名字赫然在列,只不过为了避免河蟹,全都用首字母缩写来代替。
霍明钧离开机场时前后各有一辆车护卫, 这个排场很难不引起注意。帮助谢观甩开追尾、逼停面包车的又是其中的一辆保镖车,有粉丝拍下了现场照片, 经过数轮转发和详细对比, 最终拼凑出了这位仗义出手的“路人”的真实身份。
恒瑞集团“颐和一品”事件余温未消, 霍明钧曾出席过发布会,当时就收获了一批颜粉,这次与谢观疑似交集, 更是引发了一轮丧心病狂的拉郎配。而且由于机场事件被霍明钧格外关照过, 所有相关消息都只有文字描述, 言必称“道听途说”, 没有一张图片流出, 恒瑞方面对新闻的控制程度堪称严密, 更加坐实了霍明钧霸道总裁的人设。
有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 喜闻乐见地给科普了业界噩梦“新闻壁垒”——霍家向来对舆论防范极严, 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公布消息, 否则媒体几乎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闻, 故而在业内素有“新闻壁垒”之称。
这样一来, 霍明钧的形象越发神秘。路人猜测或许霍明钧只是路过时偶然发了善心,才让自己的保镖去帮谢观解围;大部分理智蟹粉(谢观粉丝自称)则小心翼翼地表示说不定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友谊;还有一小撮丧失理智的西皮粉大喊我不听我不听,这对嗑起来真带感,请给我更多狗粮……
正主谢观偷偷视奸自家粉丝拉郎互怼,看的不亦乐乎,躲在被子里笑到捶床。这时卧室房门把手在外被人拧开,谢观耳听六路,瞬间以与他大病未愈的身体状况截然不符的敏捷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一秒完成藏匿、卧倒、装死三个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把他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
霍明钧推门进来,走到“安然入睡”的谢观身旁,面无表情地说:“还装,手机交出来。”
谢观逼真地打了两个小呼噜。
霍明钧:“你自己主动上交,还是等我动手?”
姓谢的睡美人终于悠悠醒转:“……明钧,你刚才说什么?”
真难为他发着烧还这么有演技,好像刚才在车里那个黏黏歪歪、连说句话都要提半天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霍明钧屈起一条腿压在床沿,俯身去摸他的枕头下面,谢观见势不好,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手腕,不住躲闪,两人你来我往地闹成一团。最终霍明钧一手把谢观按在腿上,一手掀开枕头没收了他的手机,宣告了这场幼儿园小班水平的争夺战的结束。
“病人也要有娱乐生活!”谢观抗议,“我总不能一天到晚躺在这参禅吧!”
霍明钧毫不动容:“你也可以坐起来参。”
谢观:“……”
“睡你的觉,养你的病,没好之前不能回剧组,”霍明钧拍拍他,冷酷无情地说,“谁来求情都没用。”
谢观被没收了手机,而网上的讨论仍然在发酵。
当日凌晨,终于有参加了《星有引力》录制的观众终于将“hmj”和今天场上大屏幕里出现的“霍明钧”联系起来,坐实了霍谢二人彼此相识的事实。
而且从两人打电话的语气来看,他们不但认识,似乎还挺熟。
紧接着,被八卦注射了一针强力鸡血的群众们继续深挖,又扒出了恒瑞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子公司玄都影业,正是影版《碧海潮生》的投资商。
娱乐圈里,一旦人与人之间的交际牵涉到资源和利益,那就再也不是纯洁的友谊了。
闻讯而来的粉和黑乌泱乌泱地占领了谢观的微博评论,西皮粉们则集体上了天。
《星有引力》节目组内,总导演把卖瓜那段录像翻来覆去地看了五六遍。明知道这段是个大爆点,播出后收视率肯定就地起飞,但他浸淫娱乐圈多年,也曾想一口吃个胖子,可惜一张嘴就啃上了“新闻壁垒”,留下了至今难忘的心理阴影。
这个圈子里虽没有人能一手遮天,他的位置却也不是什么万年永固的铁王座。总导演不介意在保障收视率的前提下得罪些无伤大雅的人物,可这不代表他已经高尚到了能为如实反映真相而牺牲饭碗的地步。
他忍痛咬牙,最终下定决心:“这段剪掉,不能播。”
谢观被强按在床上静养了两天,吃了睡睡了吃,对外界沸反盈天的传闻一无所知。等他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也到了该回剧组的时候。
谢观在B市一共待了三天,连自己家门都没进去过,全是在霍明钧的公寓里度过的。这种事放在普通朋友之间大概会显得黏腻过头,当事人却自然且坦然的很。谢观自己直男思维粗枝大叶,而且以为全世界都跟他一样光明磊落;霍明钧则是数年如一日的“心里地裂天崩,面上云淡风轻”,他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以谢某人的迟钝也未必能看得出来。
于是翌日霍明钧起个大早,亲自开车送谢观去机场时,谢观依然没意识到自己享受到的是什么规格的待遇。四十分钟的路程,他还有余裕睡回笼觉,半路过收费站时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次,抬眼看见霍明钧专注开车的侧影,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潜意识里觉得安心,遂闭上眼继续睡了。
霍明钧开车相当稳,直到驶进停车场谢观才一脸恍惚地爬起来:“到了……?”
“嗯,”霍明钧随手将他脑后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压平,“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我不方便跟你一起出现,就不送你进去了。”
“没事,不用送,”谢观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准备开门下车,“辛苦了,回去开车注意安全,我走了。”
“记得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别忘了,”霍明钧道,“另外我最近要收拾那个钟冠华,先跟你交个底,你心里有数,有人问起来装不知道就行了。”
谢观“唔”了一声,他忘性大,还没反应过来霍明钧为什么特意跟他说这件事:“问我?他自己要退出,又不是我截胡他,脏水泼不到我身上吧?”
霍明钧无奈地看了他几秒,见谢观仍然一脸懵逼,忍不住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弹:“好了伤疤忘了疼。”

36 采访

恒瑞和它背后的霍家一向低调, 很多时候在大众眼中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它能长期处于花边新闻和街边小报不敢招惹的崇高地位,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霍家两代主心骨都是铁腕实权、说一不二的人物。老爷子在位时期就有小报乱写被连锅端、女星倒贴炒作被直接封杀到息影的先例。后来霍中忱主事, 他自己的私生活不干净,对这方面的掌控也松懈下来, 亏得霍老爷子余威犹在,才堪堪维持住霍家外面这一层壳子。等到霍明钧掌权,雷霆手段比之霍老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关于他的私人新闻实在太少, 各路人马一直没捞到什么机会领教。
这一次, 钟冠华笨鸟先飞,果然成了那只给猴子们看的鸡。
这个消息前一天爆出来,后一天B市“颐和一品”里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跟钟冠华有关的产品和广告。微博热搜“恒瑞封杀钟冠华”高踞榜首, 全网炸锅,聚星时代高层为此召开了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议, 而霍至容一天内接到了十八个采访电话。
这些还只是开了个头。钟冠华近年来炙手可热, 因脾气不好得罪过人, 也挡了很多人的路。恒瑞出手后,跟风者众, 有仇的报仇, 没仇的也要来踩上一脚。十篇通稿里有九篇都在扒他的黑历史,剩下的那一篇试图洗白, 立刻被蜂拥而来的水军喷成了马蜂窝。
恒瑞封杀钟冠华只有实际行动, 并未正式说明过理由, 钟冠华毁约退组一事被曝光后, 群众一致认为这就是恒瑞封杀对他的最主要原因。然而世界上总有那么一小撮富有钻研精神的大怀疑家不满足于现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在他们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钟冠华去年在片场殴打工作人员的黑料又被翻出来,经过一番比对检视,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这个越来越汹涌激烈的漩涡之中。
谢观。
钟冠华、恒瑞集团、谢观,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八卦的味道简直扑面而来、呼之欲出。
谢观的出现仿佛为在迷宫中苦苦求索真相的观众点亮了一盏指路明灯,循着他这条线,整个事件的完整框架被逐渐拼凑成型——
当初钟冠华为泄愤失手打伤的是谢观,毁约后接替他原本角色的是谢观,最近跟恒瑞集团董事长霍明钧“捆绑炒作”的,还是谢观。
霍明钧这样一个日理万机、低调做人的豪门总裁,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封杀一个对他而言不痛不痒的娱乐圈明星——仅仅是为了报复吗?
这他妈根本就是为了真爱啊!
这个令人信服的结论一经提出,谢观立刻被钟冠华的粉丝定为头号死敌。什么“抱大腿”、“潜规则”、“白莲花”、“心机婊”、卖脸卖肉、截胡轧戏等脏水铺天盖地往他身上泼,其语气之逼真,憎恶之强烈,仿佛当初是钟冠华在片场被谢观抽了脸,又仿佛是谢观强按着千里之外的钟冠华的头,逼他退出了剧组。
一直默默关注舆论动向、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某位总裁冷笑一声:“天热了,该上大耳刮子打脸了。”
隔日,西华娱乐发布声明,澄清有关旗下艺人谢观“截胡”“轧戏”的传闻。这份声明披露了谢观零片酬救场,不顾高烧坚持拍戏等细节,强调玄都影业对谢观有知遇之恩,却只字不提恒瑞集团,并表示对相关造谣诽谤言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抱着围观**娱乐圈狗血文心态看热闹的群众惊掉了一地下巴:嚯,还是双向箭头!非常惊喜!十分意外!
事已至此,谢观不得不出面接受采访。他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霍明钧,念叨了他二十分钟,归纳一下中心思想,就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霸道总裁,这些年可把你憋坏了吧”。
霍明钧听着电话,神色微妙,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谢观:“我一生清名都快让你污成祸国奸妃了,等着吧,再搞事你早晚要从‘霍明钧’变成‘霍昏君’。”
霍明钧想了一会儿,沉吟道:“昏君就昏君吧,无所谓。”
“你有没有所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巨冤啊!”谢观崩溃道,“我这还啥都没干呢,怎么就成奸妃了?!”
霍明钧:“……”
听起来你原本是打算干点什么吗?
谢观跟霍明钧撒泼归撒泼,第二天见记者时还得端着一脸十分逼真的无辜。他接过助理送来的采访大纲粗略一看,嘴角一阵抽搐,不由自主地赞叹道:“记者朋友们的想象力真丰富啊。”
他参加发布会时衣服手表牌子都被扒了出来,据说也是霍明钧常用的几个品牌,继而该栏目有理有据地称他“每一次出席正式场合的衣饰都由霍明钧一手包办”,“两人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谢观就像世界上所有被误认为gay的直男一样惊讶,不可思议地问:“朋友之间互相照应一下不是很正常吗?你们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
十对gay里有八对都说是好朋友,记者见得多了,没在他的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追问道:“那您对网上‘抱大腿’的说法有什么回应呢?”
“呃,霍先生确实……有相当的经济实力,”谢观慢悠悠地说,“而我呢,大家也知道,比较不红,没什么钱。这直接导致我们付出同样的感情,但表现在实际里会有很大差距。就好比他有一箱苹果,我只有两个橙子,我们都想把自己的好东西跟对方分享,结果我拿到半箱苹果,他只得到了一颗橙子。”
“并不是冲着那箱苹果才跟他做朋友的,”谢观笑道,“不过这么一说确实是我占了他的便宜……那就抱大腿吧,反正不算抱别人的哈哈哈……”
记者听的脸都绿了:“听说您前段时间在B市机场被追车,也是霍先生帮您解围的,是吗?”
“对,恰好我们同一机场落地,他见义勇为,”谢观不愿多谈这些,话锋一转,半真半假地打趣记者:“你怎么三句话不离他,这到底是采访他还是采访我?”
记者打着哈哈,继续不依不饶地问:“您知道钟冠华被恒瑞集团封杀的事吗?您与钟冠华是不是有过矛盾?”
谢观官方而敷衍地说:“哦,网上的讨论我看了,拍武打戏难免摔摔打打,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了。至于你说的封杀,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就不用讨论了吧。”
“既然您跟霍先生是好朋友,那您觉得钟冠华被封杀跟您在片场被打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跟霍先生虽然是朋友,但管不到他的工作上。”谢观避开了这个话题,“背后不语人是非。相信霍先生有他自己的考量。”
记者心知在谢观这里问不出更多,只好换了个问题:“谢老师现在同时拍两部电影,压力很大吧?而且还是零片酬救场,是什么支撑着你坚持下来呢?”
“敬业是演员的基本素质,再累也得坚持,这没什么可说的,”谢观顿了顿,突然很想搞个事。于是对着镜头道,“另一方面,《碧海潮生》是我第一次登上大银幕,我非常感激玄都影业。另外你刚才也提到了,霍先生是我的‘大腿’,噺 鮮他帮过我很多次。我们身处不同行业,我能帮上他的地方不多,有一点算一点吧。”
他微微一笑:“所以不管他是要一个橙子、两个橙子,还是要榨橙汁,只要他有需要,我肯定会尽我所能。”
记者捂着腮帮子结束了这次采访,并在不久后用自己的微博小号转发了采访视频。她饱含深情地写到:
“太甜了,实在是太甜了,我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甜的西皮。每一句话都闪烁着纯洁的友谊之光,‘为了想要守护之人,哪怕奉献出我的全部,就算被【榨干】也在所不惜呢!’感天动地!可歌可泣!不转不是中国人!这对西皮,在下先磕为敬。”
虽然谢观一再澄清他跟霍明钧只是朋友,但显然他不仅没成功,还产生了反效果。在同框即发糖、四舍五入就上床的时代,谢观这番话在粉丝心目中已经算是隔空表白了。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个视频一直安安稳稳地在网上流传,居然没有被任何“看不见的墙”和谐掉!
这也就意味着,霍明钧以默许的态度,为他俩的友谊盖上了章。
谢观搞了个大新闻之后就拍拍屁股回去拍戏了。采访视频发布当天,他收到了霍明钧让黄成给他买的一箱苹果。
谢观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跟霍明钧聊天:“你看到采访了?”
霍明钧:“看了。”
“干吗让黄成买一箱苹果,夏天又存不住,买两个意思意思得了呗。”
“两个不够。”
谢观发了个问号。
霍明钧深吸一口气:“西方传说里,苹果就是伊甸园智慧树上结的果子,也叫‘智慧果’,吃了可以长智慧。你正需要这个,多吃点。”
谢观:“……”
“浪费我的感情,好啊,”他愤怒地把苹果核摔进垃圾桶,“你将永远失去你的六菜一汤。”
霍明钧看着屏幕上谢观的消息,扶着额头无声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边笑一边犯愁,心想:“你什么时候能稍微开窍呢?”
七月底,谢观在《碧海潮生》剧组拍摄完毕,顺利杀青。他的时间表宽裕起来,林瑶便给他安排了一期杂志封面拍摄和一个晚宴活动,谢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离开Z省飞回了B市。
落地后直接开去公司,跟林瑶汇报完情况又听她讲完工作安排,收拾了一大箱粉丝寄来的礼物,准备出门回家。林瑶这才想起谢观一直在外拍戏,房子恐怕还没收拾,刚想问他要不要先找酒店住一晚,就听见谢观跟驾驶座上黄成报了个地名。
林瑶的脸色古怪地僵了一瞬。
B市中心区地标建筑群,108套限量版豪宅。
那是……霍明钧的住处?
林瑶想起网上看到的各种猜测和分析,她本来不觉得两人有什么,谢观明显就是把霍明钧当好朋友,可后来被叶峥稍一暗示,再看看最近接二连三的大新闻——就算谢观没那个意思,可万一那一位动了心思呢?
霍家掌门人的私人住宅,是想进就能随便进去的吗?
“小谢,”林瑶叫住他,“你自己的房子好久没收拾了,要不然我先给你安排一间艺人宿舍,以后就搬过来住吧。”
“谢谢林姐,”谢观朝她一笑,“有个朋友让我回B市去他那边住,暂时先不麻烦您了。”
谢观临走时霍明钧叮嘱过,他租的房子恐怕早被狗仔盯上了,回去不方便,如果回B市不如直接到霍明钧这里来落脚。
黄成开车把谢观送到楼下,大堂保安认出他来,笑容可掬地道:“谢先生您好,十二层霍先生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您直接坐电梯上楼就可以了。”
当晚霍明钧快九点才回家,一进门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灯下谢观勾着腰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立刻起身相迎。
这个场景很熟悉,霍明钧想,就像那时在港岛酒店里一样。可不知不觉中,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和谢观,已经认识近一年了。
谢观是个狗鼻子,还没近前就闻见了他身上的酒气:“晚上喝酒了?”
霍明钧没回答他的话。薄薄的一层酒气不至于令人醉眼朦胧,可他却觉得客厅的灯光落在谢观身上,温柔的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之前一直觉得客厅比较空,”他说,“总像是缺了点什么。刚才突然想起来了。”
谢观:“缺什么?”
霍明钧眼角柔和地一弯,微微带笑地注视着他。
“缺个你。”他轻声说。

37 过桥

谢观微微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在眼底涟漪般晕开,霍明钧几乎以为他听懂了。
“……”谢观匪夷所思地瞪着他,“你够了啊,又是说我智商低又是说我像花瓶的,至于这么记仇吗?”
霍明钧:“我没有……我不是……”
“你自己说的, 客厅太空,那不就是缺个摆设么。还拐着弯儿的骂人, ”谢观指了指他, “我跟你讲花瓶也是有脾气的,再这样我下回真脑残一个给你看看,信不信。”
霍明钧被这根顶天立地思路清奇的实心棒槌顶得一时没说出话来, 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瞎的才看上了他。
宇宙第一直男谢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好好好我错了, ”霍明钧息事宁人地扶着他的肩往客厅走,“你不是花瓶, 谢老师坐在我家客厅里,光彩照人, 蓬荜生辉。”
谢观轻飘飘地顶了他一胳膊肘, 力度小的像闹着玩儿:“别欺负我没读过书, 光彩照人是这么用的?”
“领会精神,知道是夸你就行了, ”霍明钧将他顶过来的肘弯握在掌心里, 谢观穿着半袖, 皮肤干燥而凉爽,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红痕,霍明钧问:“又是怎么弄的?”
“嗯?”谢观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没事,你不说我都没注意,我们成天在片场打打杀杀,估计不一小心蹭到哪儿了。”
霍明钧掌心温热,感觉谢观体表温度太凉,走过去把中央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道:“长点心,回回拍戏都得留下点纪念,以后变成花斑虎还怎么出去见人。”
“好,知道啦——”谢观懒洋洋拖长了声音,倚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笑,“导演,黄成,林瑶姐和我爸,我身边的人哪一个都没你能唠叨。”
霍明钧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衣架上,边解领带边问:“那你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位置?可以把我放进去。”
谢观像是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迟疑地开口:“干爹……?”
霍明钧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挽起衬衫袖子,刹那间杀气四溢。谢观见势不妙,四下环顾,发现路被霍明钧和茶几挡住,于是单手在沙发靠背上一撑,干净利落地翻了出去:“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自觉点,给我过来。”
谢观一步三蹭地挪到他面前,十分诚恳地道歉:“金主,大腿,我错了。”
霍明钧:“错在哪儿了?”
谢观:“您这么年轻英俊,一看就不像能有我这么大的儿子。”
霍明钧:“……”
这回谢观终于没能跑得了,被霍明钧撂倒在沙发上,为他的嘴欠上了税。
两人你来我往地闹成一团,最后霍明钧单膝跪在沙发上,谢观咸鱼似的躺在他身下,双手被按过头顶,白T恤衣摆撩起一大半,露出瘦削紧实的腰腹。
肌肤相贴,一个压着另一个,再好的朋友——尤其是已经被人误会成gay的两个人——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尴尬。
谢观眼里的笑意淡去,他不排斥与霍明钧的身体接触,只是感觉被他握着的地方忽然有点发热,像是神经一下子灵敏了好几度,每一处细微的知觉都被急剧放大。一阵无来由的心慌在胸口炸开,令他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与霍明钧对视。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心想:“奇怪,我干吗要跟个被壁咚的小姑娘一样脸红心跳?”
霍明钧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仪容略显凌乱,几绺碎发垂下来,挡在其后的目光越发幽深专注,仿佛正在凝视着一件多么值得研究的稀世珍藏。
谢观的躲闪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刻,霍明钧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太心急了。
他背靠恒瑞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手握令人目眩的财富和权势,愿意给他生继承人、与他共度一生、甚至不为地位名分但求一睡的男男女女,可以从他家门口一直排到公司门口。然而霍明钧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旧孑然一身,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露出八分之一的拒人千里之外,海面之下潜藏着巨大深邃的冰冷。
一个标配总裁,既不相信一见钟情,也不喜欢日久生情——各种意义上的——听上去简直像是在扯淡。在豪门显贵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上层圈子里,“洁身自好”并不是什么褒义词,霍明钧听过不少关于他自己“那方面”的闲话,或隐晦、或露骨地怀疑他是性冷淡,要么就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有私生活会变成谈资,没有私生活也会变成谈资,霍明钧有时也很疑惑,怀疑上帝造人可能把某些人的脑子和下半身装反了。
然而他终究是凡人,不是一堆无机物冰冷集合,并非真正的铜钱铁壁。他曾蒙受过萍水相逢之人惊心动魄的馈赠,也经历过血缘至亲处心积虑的背叛,世间最亲近与最疏远,最深重与最淡薄的混乱组合如同搭错的桥,将他的情感领域变成了一片难以抵达的彼岸。
连接着“心动”的开关一直都在,只是藏得太深,又难以触动,才一任它长久封存,被时间镀上一层又一层的铁锈。
谢观的出现曾令桥那端的迷雾短暂地散开,复又重新聚拢,霍明钧原以为那是一次海市蜃楼般的幻像,但拨云见日的那一刻是如此鲜明,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望。
他开始把这个误入渡口的人放在心上,看着谢观慢慢地登上桥头,慢慢地往前走,直到危机爆发,谢观毫不犹豫地选择冲向他,那道轨迹几乎与多年前的程生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重合了。
霍明钧发现自己等不及谢观从对岸走过来,已经迫不及待地迎向了他。
他开始把自己的私人领域向谢观敞开,培养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像所有陷入恋爱的智障一样有意无意地撩拨对方。然而霍明钧忘了谢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爱情这条路线——他以为自己已经到达了终点,对另一头铺展开的路视而不见。
现在谢观慌了,仿佛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安全地带的小动物,前方尚有迢迢未知的道路,可能是乐园,也可能是深渊。
然而霍明钧心疼了。
被三十三年一遇的怦然心动震麻的心绪恢复知觉,他突然发现自己操之过急了,几乎是在逼着谢观睁开眼睛、做出选择,战战兢兢地迈出一步,或者是满怀惊惧退回原地。
为什么不能等等他?
等他在细水长流的温柔与陪伴里安下心来,看清前路,不会后悔地走出他期待的那一步。

38 觉察

谢观靠脑补成功吓退了自己那点桃红柳绿的花花心思, 他抓着笔鬼画符似的练了一会儿字,把霍明钧飘逸洒脱的签名写出了现代抽象派的风骨, 写完拿起来端详片刻, 自我感觉很满意,遂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道:“你晚饭没吃好吧,要不要吃宵夜?”
霍明钧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从他坐下至今还不到十五分钟,想来放到学校里也不是个省心的孩子,摇头笑道:“多动症。”
谢观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活泼好动。”
“是,而且还青春年少,”霍明钧接茬道,“正在长身体, 需要补充营养。你的经纪人知道你半夜十点吃夜宵吗?”
谢观色厉内荏地拍桌子:“少废话,吃不吃,一个字!”
霍明钧:“吃。”
两人对视一眼, 一拍即合,高高兴兴地下楼去做饭了。
按照霍家内部流传的养生学, 晚饭要清淡少食, 睡前不可吃东西,夜宵零食之类更是罪大恶极。霍明钧在这种规矩下生活了二十年,再加上他本身不重口腹之欲, 基本与夜宵这种东西是绝缘的。哪怕经常在外应酬, 晚饭吃不上几口, 回家后顶多自己热杯牛奶。因为不会有人主动为他准备,他需要什么,必须得叫阿姨现做,吃东西的热情早在找人和等待的过程中消磨干净了。
谢观的手艺其实未必比做了一辈子饭的阿姨好到哪里去,但霍明钧一直很喜欢他做的菜,连带着对夜宵也期待起来。重要的不是那一口汤一碗饭,而是因为独一无二的“特意”,代表着时近深夜,而他仍被某个人珍重妥帖地收在心里。
“我看冰箱里有骨汤,煮碗馄饨好不好?”
谢观进了厨房果然比待在书房自在多了。他从冷藏室摸出几朵香菇一把小葱,又翻出一包绞好的肉馅。霍明钧进来帮他洗菜,谢观也没拦。两人肩并肩站在流理台前,一个总裁一个明星,从形象到气质,没有一处像家庭妇男,却莫名地气氛和谐,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温馨亲昵。
肉馅加糖盐生抽五香粉煨好,拌进剁碎的小葱香菇。谢观飞快地擀好面皮,嘻嘻哈哈地教霍明钧怎么包馄饨。骨汤烧开,揭开锅盖便腾起一大团温暖的白汽,紫菜和虾皮在沸腾的汤水里翻飞,薄薄的馄饨皮上隐约透出肉馅的深色,数分钟后起锅,白瓷碗底铺着一小撮碧绿香菜,白汤翠叶紫菜红虾,碗中浮着玲珑饱满的馄饨,卖相朴素,然而香味却丝丝缕缕地勾人。
两人人手一碗,面对面吃的心满意足。
夜宵这种东西虽然罪恶,但也会带来无与伦比的幸福感。被热汤抚平的不仅仅是饥肠辘辘,还有一切忐忑、尴尬与焦虑,进退不定的欲言又止,和幽微低回的心绪难明。
难以触摸的是心,容易征服的是胃。
谢观大概想不到,他第一次让霍明钧产生“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念头,靠的不是才华和脸,也不是因缘际会和奋不顾身,居然只是深夜里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热气腾腾的馄饨。
这个吃货。
吃饱喝足后两人各自回房,谢观上一次住的是主卧,这回搬进了客房,刚在床边坐下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扬声道:“门没锁。”
霍明钧推门进来,身穿深蓝真丝睡袍,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胖墩墩的……螃蟹。
谢观当即没忍住笑喷了,霍明钧捏着一只钳子把那玩意举到他面前,嘴角抽搐着问:“它是怎么跑到我床上去的?”
“对不起,”谢观充满歉意地说,“粉丝送的,我一时没看住,它自己长腿跑了。”说着还伸手捏了捏抱枕支楞出的小细腿,无辜地道:“你看,毕竟人家有八条腿呢。”
霍明钧被他幼稚得无话可说。天知道当他一推门,看见一只粉红色的螃蟹抱枕堂而皇之地蹲在他的枕头上,还笑得一脸陶醉时受到了多大惊吓。偏偏罪魁祸首还不怀好意地追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守身如玉三十年,被一只螃蟹爬了床,这上哪儿说理去。
霍明钧的视线越过谢观的肩膀,余光瞥见他床头露出半个浅草绿的螃蟹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只樱花粉,猛然间get到了其中奥妙,立马一点都不气了。
非但不气了,还觉得蟹粉虽然有时嘴上不靠谱,但行动上十分贴心细致,真是一群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谢观捏着螃蟹的另一只钳子,道:“你不喜欢它吗,长得这么可爱。”
“……”霍明钧矜持地咳了一声,假惺惺地说:“我床上没放过这些东西,你留着吧,这只跟你床上那只不是一对么。”
他就等着谢观说“我们一人一只”,好顺理成章地凑个情侣款。谁知道这棒槌的关注点又歪了,朝他挥了挥钳子:“没放过可以从现在开始习惯嘛,它又不会非礼你,你怕什么。”
霍明钧:“……”
他怕自己再跟谢观聊下去,今晚会被他噎得睡不着,忍气吞声拎着螃蟹准备回房,谢观还在他身后说:“你悠着点,小心一会儿把人家钳子揪掉了。”
霍明钧深吸一口气,黑着脸把粉红的螃蟹往胳膊下面一夹,走了。
“啧啧啧,真够傲娇的,”谢观回到床上,抱着草绿的螃蟹滚了一圈,“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嘛。”
第二天的行程本来只有下午半天杂志封面拍摄,恰好遇上了同场拍摄的王若伦和李琰,三人两两相熟,都是旧识,却从没一起正式认识过。于是等拍摄结束后,王若伦找了个地方,三人把酒言欢,一直聊到半夜。
快十二点时林瑶突然给他打电话,临时又给他加了项行程,是一档室内美食节目《超级煮夫》。原嘉宾是林瑶手中新签下的小鲜肉,然而不巧节目前夕突发急性阑尾炎,刚送进医院手术。这节目对嘉宾厨艺有一定要求,西红柿炒鸡蛋这种基础水平的糊弄不过去。公司男艺人里会做饭的不多,厨艺出挑的更少,好在还有谢观这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明晚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这才是这次回来的重头戏,本应养精蓄锐准备造型,然而林瑶都找到了他头上,谢观也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晚上回去跟霍明钧说起这事,霍明钧停下敲键盘的动作,问:“红场晚宴?主办方是泰合孙家?”
谢观不知道“泰合孙家”是什么,前面倒是听明白了:“是,红场慈善晚宴。”
“那好办了,”霍明钧悠然地重新开始打字,一边说,“正好明晚我也要过去,你录完节目直接到公司找我,衣服和造型师都在我这边准备。”
“你也去?”谢观疑惑道:“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霍明钧:“刚决定的。”
谢观:“……”
他底气不足地说:“明钧,你真的很有做昏君的潜质……”
谢观本以为他会放两句嘴炮轰掉自己的“自作多情”,可霍明钧居然没否认,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无声而惊心动魄,炸开一大团缥缈疑惑和隐约不安,那种熟悉的心脏蜷缩的感觉又回来了。
谢观再直男,再后知后觉,毕竟不是傻子。
霍明钧为他做了多少,种种言行,他都一一记在心里。朋友之间,对人再好也要有个限度,这种为他一句话就更改行程、近乎无条件的纵容,明显已经越界了。
可谢观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的愤怒,或者厌恶,甚至根本没在性向问题上投入多少注意力,他只是被“他是不是喜欢我”这个猜测震懵了,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和不敢置信中。但这并不是一种负面情绪,其中甚至还藏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明悟,以及一点点类似水到渠成的尘埃落定之感。
他心如死灰地想:“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他一脸恍惚地走回了卧室,本来睡的就晚,被刺激大发之后更睡不着了。快天亮时才朦朦胧胧地睡了两个小时,早晨顶着俩大黑眼圈下楼吃早饭。
霍明钧被他那颓丧的样子惊到了,过来捧着脸仔细看了看:“怎么了?没睡好还是喝高了难受?”
谢观满腹心事,看见他就想叹气,冷不丁被霍明钧一碰,顿时反应过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霍明钧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谢观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在他平静的表情上划开了一个汩汩流血的小伤口。
谢观心尖一抽,像被看不见的小针扎了一下。
他想也没想,一把抓住霍明钧的手,感觉自己在这一刻抖尽了平生所有的机灵:“别摸,我还没洗脸……”

39 羽衣

霍明钧果然被他忽悠过去了, 手指在他掌心弹了弹:“行了, 松手吧,偶像包袱这么重,我又没嫌弃过你。”
谢观讪讪地松开手, 感觉自己再待下去一定会露馅, 于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躲进了卫生间。
凉水让他从心悬到嗓子眼的紧张中缓和下来,谢观抹了把脸上的水,在心中反复自我催眠:“这世界上暗恋你的人多了去了, 又不用你负责, 冷静, 不要怂……”
但霍明钧又不是“一般人”, 他平时对谢观的百般迁就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谢观一想到不用负责, 立刻展开了一轮自我唾弃:“不行,听起来太渣了……”
他痛苦的想挠墙, 恨不得冲出去问霍明钧你到底看上我哪点了我改还不行吗。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可以再抢救一下, 他怀抱着偷鸡的侥幸心理, 暗搓搓地心想:“万一是错觉呢, 说不定他只是缺爱,第一次交朋友, 对我有点雏鸟情结, 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真难为他这个半吊子文盲还知道什么叫“雏鸟情结”。
可惜霍明钧既不是雏也不是鸟, 他是个思路缜密的大魔王, 自有一套行动路线,谢观也没法一脚把他踹出去让他自己学着飞。对霍明钧心软是他最大的弱点,除了装傻,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谢观若无其事地跟霍明钧一起吃完早饭,黄成来接他去录节目。临上车前,他假装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口边果然有个模糊的人影。
那么昭然若揭,又如此不动声色。
早晨好不容易搭起的抗震八级的心理建设,没扛过半个小时,先簌簌地掉了两块墙皮。
到了节目现场,先跟另外三位来录制的嘉宾见过面。主持人高咏,早年主持过几档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后来逐渐过气,被节目组看中了厨艺请来镇场。另一位常驻嘉宾是年轻艺人谭笑天,海外出道,回国发展,另辟蹊径地靠这个节目积累了不少人气,擅长西餐,号称“西点小王子”。两位临时嘉宾谢观和吴凯,吴凯是电视剧演员,地位约在二到三线之间,已结婚有孩,定位是“会生活的居家好男人”。谢观代替的那位小鲜肉,定位则是“黑暗料理之王”。
谢观心说妈的这节目组也太会玩了,居然还给黑暗料理留了席位,不怕教坏观众吗。
《超级煮夫》顾名思义,请的全是会做菜的男嘉宾,每期给出一个主题,由嘉宾自由发挥,还得配上个暖心故事,号称“最温情的美食节目”。
这期节目预计播出时间是七夕,所以本期主题就是“爱情之桥”。时间不限,菜系不限,食材不限。
几位嘉宾各自挑选食材,高咏随机采访。谭笑天选了马斯卡彭乳酪、可可粉等原材料,准备做提拉米苏。这是道非常应景的甜点,因为提拉米苏背后有个广为人知的爱情故事,在意大利文里有“带我走”的意思。谭笑天说起他追女朋友时,给她做提拉米苏,后来女朋友毅然放下国外的事业,跟他一起回国发展。
吴凯则遵循“好男人”人设,准备做道素鱼翅。他妻子怀孕时嘴特别挑,又有高血压,家里人不敢让她吃太多肉,吴凯就变着花样给她做素菜。素鱼翅就是用黄花菜做成鱼翅形状,辅以香菇和玉兰片,再配上豆芽熬成的素高汤,看上去就像真正的高汤鱼翅。
谢观则挑了萝卜,牛肉,面粉和冬瓜,高咏没看出他想做什么,黑暗料理选手一向是最富悬念的环节,他饶有兴趣地问:“小谢打算做什么呢?”
谢观一边洗菜一边说:“叫‘爱情的巨轮翻船了’行不行?毕竟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全场嘉宾大笑,高咏扬眉,对着摄像机的镜头道:“观众朋友们,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谢观一边剁牛肉一边走神,生无可恋地心想:“我没有女朋友,但我可能有个潜在的男朋友。”
节目录制过半,谭笑天的提拉米苏已经进了冰箱,吴凯的鱼翅也已炸制完成,只有谢观还在抱着冬瓜慢慢雕瓜盅。他以前在厨房打下手,天天帮人雕花雕炖盅,这么多年手艺仍未见生疏。只是高咏看着都替他着急,提醒道:“小谢,咱们这是个正经的美食节目,你是打算拿最佳配菜雕塑奖吗?”
谢观神秘地笑了笑:“别担心,这道菜最后肯定有能吃的部分。”
40分钟后,三人的菜品均告完成,节目组还故弄玄虚地搞了个揭晓环节。谭笑天的提拉米苏和吴凯的素鱼翅依次亮相,最后轮到本期最大的悬念,谢观。
盖子揭开,全场不约而同“哇”地一声。
他把冬瓜剖成两半,上部分雕了牛郎织女的小人,底下青皮镂空一圈喜鹊,造型极其精美,堪称这个节目的技术巅峰,摄影师完全按捺不住,冲上去各种角度拍近镜头。吴凯惊讶地问:“谢观,你这得是专业级别的吧?”
谢观谦虚地顺口胡诌:“有件事必须得跟大家坦白,其实我是新东方优秀毕业生来着。”
等摄影师拍够了,几人再度凑上去,满怀期待地等着谢观揭开冬瓜盅的盖子。
瓜盅里飘出一股热汤的香气,众人低头一看,齐齐“咦”了一声,
高咏迟疑地问:“这是……馄饨?”
谢观点点头。
谭笑天不死心地问:“这个馄饨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谢观笑道,“就是普通的馄饨。”
吴凯和谭笑天尚在蒙圈,高咏却先想通了:“所以你这到菜的创意就是,用这么漂亮的冬瓜盅来装一碗普通的馄饨?能说一下你的思路吗?”
“爱情之桥……就是两个人从不熟到熟悉的这样一个过程,也可以说是对爱情的期待幻想中逐渐发现真实的样子的过渡,”谢观整理了一下思路,艰难地解释道:“可能我说的比较抽象,就这道菜来说,外面特别华丽漂亮,像两个年轻人刚遇见,互有好感,浪漫,新鲜,花样多,两个人都把自己捯饬的漂漂亮亮的,但就像这个冬瓜盅,只能看不能吃,等到开始过日子,就没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了,就是很普通的一碗粗茶淡饭。”
“仙女脱掉羽衣之后变成了凡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会变成平淡的家长里短,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说的太好了,”高咏带头鼓掌,问道:“所以这是你的爱情观吗?”
谢观:“我目前只有‘观’,还没有爱情。”
嘉宾们哄堂大笑,高咏道:“那现在我们来尝一尝这个馄饨。”
工作人员取来小碗,谭笑天用勺子捞起一个送进嘴里,烫的嘶嘶吸气:“好吃!”
牛肉萝卜馄饨汁水鲜美,肉馅紧实入味却不难嚼,鲜咸里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萝卜的甜味,口感丰富,是那种吃了就会一直惦记的家常味道。
谭笑天彻底沦为谢观的脑残粉,吃的停不下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了!”
谢观笑了笑,道:“卖相虽然不好看,但其实粗茶淡饭未必不好吃。”
他这个逼装的非常深沉,有种看遍红尘返璞归真的大彻大悟感,后期给他配了《食神》的音效,播出后立刻在这个节点迎来了收视高峰。
谢观录完节目,下去洗手卸妆,节目组和几个嘉宾对他大加赞赏,觉得他不仅会做菜,还会炖鸡汤,以一人之力拔高了节目的思想境界,不但富有创意,而且连“黑暗料理之王”的人设都没崩,这种自带光环的嘉宾简直是节目组的福音。
他与谭笑天等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又跟节目组工作人员合影签名,一直拖到下午一点左右才散场。
黄成陪他录完整场,先去开车。外面艳阳高照,谢观躲在大楼的阴凉里回想刚才的录制过程,想到自己胡扯的那一段爱情哲学,不由得好笑,笑完却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怅然。
哪有什么婚姻与爱情,他做饭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霍明钧。
粗茶淡饭有那么多种,冬瓜盅里可以装炒饭,可以装面,可以装粥,为什么他偏偏选了一碗馄饨?
在挑选这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时,他下意识地找了最贴近霍明钧的那一个。
他们刚认识时,谢观给他做了餐厅水平的六菜一汤,他那时以为霍明钧是个口味刁钻难伺候的大少爷,等熟悉起来,才知道原来只要一碗馄饨就能把他哄的心满意足。
当剥离了外在华美的,形式上的头衔与社会关系,只剩一个温暖柔软的内核,那上面会倒映出谁的影子?
黄成把车开到门口,谢观坐进去,说:“去恒瑞总部。”
黄成问:“不先去吃饭吗?”
谢观摇头:“直接过去。”
“我要见他,”他默默心想,“就现在。”

40 初吻

上一次来恒瑞集团,他还是个潦倒落魄的小透明, 战战兢兢地通过层层通报, 等着霍明钧接见。
一年过去, 谢观的形象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但依旧平凡普通,戴着帽子和伪装用的眼镜框,手中拎着几个蛋糕盒子, 像个送外卖的, 却被直接迎进了霍明钧的办公室。
这种待遇的改变并不取决于他的身价水涨船高,恒瑞门前影帝也一样不敢造次。公寓也好,公司也好, 他能在寻常人难以靠近的领域里自由通行,只是因为霍明钧在他察觉到之前,早已不再设防。
如同一只蚌打开了坚密的外壳, 把柔软的内里和昂贵的珍珠都亲手捧到他面前。
谢观看着电梯里液晶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被自己的脑补虐得心头发酸:“追人追的这么不管不顾, 他就不怕人财两空吗?”
他愁的要命, 心里一时半会不能接受“好朋友可能想睡”这个神转折, 又忍不住替霍明钧操心到底怎么才能追上自己,简直要被逼成精神分裂。
电梯滑行至二十七层, 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方茴从助理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 笑着跟他打招呼:“下午好, 蟹总越来越帅了。”
“谢谢,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谢观与她交换了一波吹捧,分出手里的一个盒子给她,“来的路上看到一家甜点店,买了几块蛋糕,跟钟助陆助他们分一下吧。”
“这么客气,还带好吃的来投喂,太感谢了,”方茴接过盒子,美滋滋道,“我要拍个照片发微博,说男神来我们公司送蛋糕,羡慕死其他小伙伴哈哈哈哈。”
谢观沿着走廊往霍明钧办公室门口走,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你还可以直播吃给他们看——然后被小伙伴们众筹做掉。”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从里面被推开,钟和光走出来,客气地跟谢观打过招呼,又催促道:“老板正在等您,先进去吧。”
谢观闻言一笑,走进办公室,回手关上了门。
等落锁声响起,方茴立刻“哇哦”一声:“老板苦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给他送爱心便当了。”
钟和光默默地从她手中拎走了蛋糕盒子。
外间依旧气势厚重得让人不愿意多待,谢观绕过客厅,遛跶到内间办公室门口。霍明钧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屏幕,眉头微锁,眉心处有道浅浅的竖痕。他在工作状态中惯常面无表情,五官立体轮廓鲜明,凌厉的有点吓人。谢观习惯了他和颜悦色的样子,都快忘了自己以前一站在他面前就腿肚子抽筋的经历。
他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回到霍明钧身边这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谢观忽然意识到,不管是被当做朋友,还是被喜欢着,这样强大的安全感,除了霍明钧,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给他了。
就像“奋不顾身”之于霍明钧,谢观被社会这块磨刀石磋磨了这么多年,吃遍了孤立无援的苦头,自觉摔出了一身铜皮铁骨,却完全遭不住有人把他这棵野草当名花一样捧在手心里。
他走进里间,被层层情绪压抑得有点窝心,轻轻地喊了一声:“明钧。”
“来了?”霍明钧抬起头,神色冰消雪融地柔和下来,“录的怎么样,顺利吗?”
谢观把精致的纸盒放在办公桌上,喉咙发紧,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霍明钧立刻看出不对来,招手让他过来:“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录节目受委屈了?”
谢观招架不住他哄孩子似的语气,往身后办公桌上一倚,扑哧一声笑了:“这话问的,哪有那么多人跟我过不去,我在你心目中特别好欺负吗?”
“刚进来时脸都快拉到地上去了,”霍明钧道,“也不说话,就站在那低着头,能怪我多想吗。”
当然只有你会多想。
如果不是对他的情绪相当敏感,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谁会在他只说了一句话的情况下立刻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谢观突然俯下身,用力地抱住他。
霍明钧愣住了。
“明钧,”谢观贴着他的颈侧,在耳边喃喃道,“明钧……”
霍明钧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迟疑了很久,才慎重又克制地落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颈,温存地叹道:“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在变着法儿地跟我撒娇呢?”
“没什么,”谢观哑声说,“就是想谢谢你。”
霍明钧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被险伶伶地再度吊起,胆战心惊地等着他的下文,生怕谢观下句话是“你真是个好人”。
好在谢观抽风式的煽情到此为止,他若无其事地松开霍明钧,顺手理了一下他被压扁的领子:“我给你带了点心,要尝尝吗?”
霍明钧心中疑惑仍未散去,但体贴地没有追问,顺着他的话道:“好。”
盒子里是块精致无比的提拉米苏,谢观一路轻拿轻放,造型保持的特别完整,连可可粉都没洒出来。
来公司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今天那几道菜,在路口等红灯时,谢观看到街角有家著名的甜点店,记起录节目时谭笑天科普的意大利故事,当机立断让黄成靠边停车,进店挑了一块提拉米苏。
想了想,又觉得只带一块有点刻意,于是又让店家装了几块芝士和布朗尼。
他从昨天意识到那个巨大真相后就一直在失常,到现在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去买了一堆蛋糕,只是期待地问霍明钧:“好吃吗?”
霍明钧:“你尝一口。”
谢观摇头:“我录节目时吃过了,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还行,味道挺正的,”霍明钧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冲淡嘴巴里的甜味,“就是太腻了。怎么突然想起买蛋糕?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这类甜点。”
“嗯,我对甜食感觉一般,”谢观道,“你喜欢的话,等我回去研究个不那么腻的改良版?”
霍明钧摆手道:“别费事了,我也没多大兴趣。这东西观赏性高于营养价值,就是看着漂亮。你有空不如尽快落实一下我那六菜一汤。”
谢观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他那套胡诌的爱情理论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昨晚没睡好,今早爬起来录节目,忙活了一上午,又心绪起伏了大半天,跟霍明钧说着说着就困了,转过头去掩口打了个小小呵欠。
霍明钧止住话头:“造型顾问四点半过来,你要是困,可以先去睡个午觉。”
“在你办公室?”谢观擦掉眼角一点泪花,“人来人往的,不太好吧。”
霍明钧起身,打开办公室套间的门,里面是个小休息室:“在这里睡,时间到了我来叫你。”
谢观一见到床,顿时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霍明钧拉个窗帘的工夫,再回身一看,他已经闭眼躺平了。
“怎么困成这样。”他无奈又好笑地念了一句,从床边小柜里抽出毯子给谢观盖好,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才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等出了门,他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霍明钧走到外面客厅,给黄成打了个电话:“是我。谢观今天录节目出什么事了?”
黄成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又是闹哪出,只好详细地把今天的录制过程详细跟霍明钧复述了一遍。
外人不懂,但霍明钧不会不懂。那些隐喻仿佛他跟谢观之间的暗号,通过这样一种方式,隔空传达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已经知道了,但是没有转身就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控制不住地加速,心想,“我的棒槌要开花了。”
下午四点,霍明钧进来叫谢观起床。
没有那个男人看见心仪的人睡在自己床上还能忍得住,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回谢观生病,他没起什么旖旎心思,而现在,暗恋这条黑暗漫长的河流边缘终于闪现出一线水天相接的光影。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观的眉心,指尖从鼻梁流连到优美精致的唇,满心都是无人可说的情愫,却只是及其克制地弯下腰,生怕唐突了似地在他眉间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啄。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谢观紧阖的眼皮微微一抽。
“醒醒,”霍明钧隔着毯子摇了摇他,“起床了。”
谢观“将醒未醒”,含糊地嘤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活不肯睁眼。
他睡觉向来警醒,霍明钧刚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懒得睁眼,谁知道这混蛋玩意居然是来非礼他的,他被脸上柳絮一样的触感弄得从心底都泛着痒,又不敢动,只好演技逼真地挺尸。紧接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触感落在额头,谢观反应了两秒,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预感成真,他那掉了两块墙皮的心理建设终于在这轻飘飘的一吻中轰然倒塌,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们以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相遇,于无数分岔路口中错身而过,恒河沙数般的悲欢离合之中,纵然权势逼人,富贵滔天,凡人一生落在滚滚红尘间,也不过是山间微壤,海中涓滴。
一生心动寥寥,可遇而不可求,宛如宇宙鸿蒙之中惊心动魄的一瞥。
谢观早有心理准备,可在这情意昭然的一刻,还是被他亲的鼻子发酸,胸中萦满百折千回的难言酸涩。
他闭着眼,假装去摸床头的手机,把霍明钧撑在枕边的手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
“这么大的人,忒纯情了,”他试图压下一腔心绪,脑海里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他干嘛不直接亲在嘴上?”

41 红场

两只男人的手覆在一起, 清瘦修长,充满力量感, 并不如男女交握,一眼就能读出甜蜜来。反倒像两棵并肩而生的树,互相依偎,彼此扶持, 唯有指缝贴着指缝时, 才漏出零星化不开的、极深的眷恋。
霍明钧被他黏糊的小动作撩拨的心尖一颤,还以为谢观是撒娇赖床, 用另一只手去捏他的耳垂:“别懒了, 起来换衣服。”
谢观耳根发烧,屈起一根手指挠他的掌心,额间被亲吻过的触感仿佛还流连不去, 透过皮肤埋进血管,潜伏在心底里,蠢蠢欲动地难耐着。
他俩浪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无意义的“你拉我一下我挠你一下”上, 结果来不及换衣服, 忙的鸡飞狗跳。霍明钧一边飞快地扣袖口一边道:“下次必须提前一个小时叫你,就没见过这么能赖床的。”
“怪我咯, ”谢观把衬衣束进裤腰,扯过放在盒子里的领带卷, 默契地跟霍明钧换了个位置, 两人互相打领带, “你的叫/床水平也不怎么样吧。”
霍明钧回手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谢观嗷地惨叫一声,险些蹦上天花板:“口误!你这人手太黑了!”
两人理了理衬衫领带,披上挺括西装,换好社交场上最惯用的表情,对视一眼,一起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冷峻,一个和煦,气质虽不同,但俱是风度翩翩光彩照人,西装没有明目张胆地做成情侣款,然而细节纹饰、甚至领带颜色都彼此呼应,真是好一对玉树临风、珠联璧合的……狗男男。
造型顾问冷漠地心想:“办公室隔音不错。”
“红场”是B市凯思莱德酒店的宴会厅,因设计平面图像个六边形的宝石,又以红色装饰,故而有此别称。红场慈善晚宴是项历史悠久的慈善活动,由泰合集团创始人孙蘅发起,每年举行一次,邀请各界名流共同参与捐款、义卖等活动。
霍明钧每年都接到邀请,几年来只露过寥寥一两次面。谢观能拿到邀请则纯粹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西华集团副董事长叶峻的太太姓孙,跟泰合是儿女亲家,虽然亲缘关系已表到了千里之外,两家的交情倒还维持的不错,放眼整个娱乐圈,大概只有西华娱乐干得出“把红场晚宴的邀请函发给公司艺人当游乐园门票,号召大家去蹭红毯玩”这种事。
红场门票分内外场,内场通道留给低调的大佬们,没有记者,直通宴厅。外场则有百米红毯,是专为明星们打造的秀场。谢观拿的是外场门票,红毯前有一大堆媒体等着直播,他无论如何也得露面,于是跟霍明钧从内场入口分开,约好了进场后去找他,这才上车离开。
今夜众星云集,是娱乐圈里的一场盛会,短短五分钟内至少有三个影后级别的明星从他眼前路过,谢观站在离红毯稍远的一端,心不在焉地望着红毯边上火树银花般的闪光灯。他是第一次走这么高规格的红毯,本应该凹造型发自拍、争取在镜头里多停留几秒,然而现在只想赶紧走完去内场找霍明钧。
礼仪小姐过来请他入场,谢观跟在她身后,来到红毯起点,还抽空品咂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心境:“难怪以前上学老师不允许早恋,谈恋爱太耽误事了。”
他浑然不觉哪里有什么不对,用龙卷风般的速度接受了现实,居然还挺乐在其中的。
谢观一边忧愁着“甜蜜的困扰”,一边走进镜头铺开的一方天地中。前段时间从霍明钧那里蹭来的热度还没消退,媒体围着他一通猛拍,闪光灯此起彼伏,场面之热烈居然不输一线小生。谢观挺拔俊朗,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笑容温和——就是有点闪,全身笼罩着一圈“沉浸在恋爱中的脑残”独有的光晕。
他潇洒提笔,在签名板上签下自己的龙飞凤舞的大名。
有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他在第一笔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去,导致这个签名并不那么圆润完整,就好像……他突然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谢观有惊无险地走完红毯,穿过走廊入场时忍不住擦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冷汗。
霍明钧教他写签名时顺手教了他自己的名字怎么签,谢观开玩笑,扬言要仿造他的签名,练习的时候常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写,结果刚才签名时走神,手底下自然而然地起笔就是“霍”字第一画,幸好发现得早及时刹车,否则还没等到跟霍明钧摊牌,先在全国人民面前出个柜,那就刺激了。
红场晚宴分为三大环节:晚宴,拍卖,舞会。第一宴会厅是自助宴会,场内信号不好,谢观给霍明钧的短信迟迟未发出去。他在靠近露台的地方站住,偶尔跟路过熟人打个招呼,借着等人的机会避开了场中觥筹交错的热闹社交,颇有些偷懒摸鱼的嫌疑。
这幅模样如果让林瑶看见,大概会按着他的头把他扔进场中央。
也就是跟着霍明钧出来,他才敢放心大胆地为所欲为。反正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他心里明镜一样。
谢观边想边摸了一下脸,有点疼,当初许下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感觉自己在恃宠而骄的祸国奸妃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他的手又痒起来,觉得必须得对霍明钧干点什么,才能回本。
正打着小算盘,冷不防从背后被人撞了一下,谢观回身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发现撞他的是个从露台上回来的女星——看着还有点眼熟。
谢观一时没想起她是谁,对方看着他,脸色却不大好。
女明星穿了一身高定浅金色晚礼服,腕上脖颈耳边都戴着钻石,闪得晃眼。这身装扮不可谓不阔气,只是她身材略有走形,活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一根金灿灿的玉米。
“玉米”鬓发微乱,嘴角口红花了,面颊上还带着红晕,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很激动的样子,谢观还在她肩头看见了一个没消下去的指头印。
“玉米”瞪着他,不悦地道:“别挡道。”
另一个声音同时在他身后响起来:“谢观。”
霍明钧来了。
女星不认识谢观,但绝不会不认识霍明钧。
“霍先生,您好”她慌乱地将一绺垂落在鬓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局促中别有一番风情,这个动作让谢观脑海中的灯泡“叮”地亮了起来,终于想起了她是哪路神仙。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的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先生。”她朝谢观欠了欠身,“抱歉。”
霍明钧没看他,一手搭在谢观肩上,低声问:“撞到哪里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观干笑,对那女星说,“没关系,您请自便。”
“玉米”看起来犹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什么急事,跟两人客套了一句后急匆匆地离开了。霍明钧待她走后才彻底黑了脸:“她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认识吗?”
“窗帘后,估计是从露台上回来的?”谢观道,“她叫白羽,挺有名的演员,我刚入行那阵她特别红。”
霍明钧朝白羽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以后离她远点。”
“嗯,为什么?”
霍明钧似乎是让他问住了,措辞了半天才隐晦地提醒:“你没觉得她哪里不对?”
纯洁的小处男谢观疑惑道:“要说不对……她是有点凌乱,肩上有个指印,刚才跟人在露台上打架了?”
“差不多吧,”霍明钧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妖精打架。”
谢观这个文盲没听懂,虚心请教:“你说什么打架?”
霍明钧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跟谢观讨论这种事,简直犹如颜面扫地般尴尬,咬牙切齿把他往自己身边一带,贴着耳边哑声道:“你没看见她那一脸春/情的样子吗?你说她干什么去了?!”
他的呼吸和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扑进敏感的耳窝,再加上相当直白的阐释,成功地把青涩的小青年变成了蒸熟了大闸蟹。
谢观震惊地喃喃道:“……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

42 绮梦

红场晚宴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 是一片心机厮杀的战场,对于谢观这种咸鱼来说, 就如同宅男过年被家长强行带出去串门, 七大姑八大姨之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自岿然不动, 一脸生无可恋。
谢观跟圈内几个熟人寒暄完,回来被霍明钧带着见了几个大型影视公司老总。大家都心知肚明玄都影业才是他最大的后台, 见不见投资商其实没有太大影响,但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合作机会呢?
拍卖进行过半,谢观躲在霍明钧旁边不住打呵欠, 好几次小鸡啄米磕到霍明钧肩上。霍明钧见他实在困得遭不住,两人趁中场休息时间悄然离席,沿着昏暗的通道溜出了会场。
宴会厅在二楼, 来接人的司机等在一楼正门出口处,谢观在会场周围绕了一圈才找到电梯, 轿厢恰好停靠在二楼。他们在门口停留的时间有点久,霍明钧已经站进电梯, 谢观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进去,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 眼看着要把他夹在中间。
经常坐电梯的人多少都有几次被电梯门夹住的经历,谢观没当回事, 反正磕一下就会自动打开。没想到站在里面的霍明钧突然伸手遮住了他离门最近的右肩, 替他挡了一下滑过来的门。
手背与五厘米厚的钢板重重相撞, 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谢观光听声音都觉得疼,心脏跟着抽搐了一下。
铁门滑开,霍明钧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谢观默默踏进电梯,站到他身边。
谢观的心态变了,观察的视角也随之改变。他以前没注意过霍明钧这些小动作,现在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倾注了何等细腻的心思,却都深藏在不动声色的体贴呵护中。
甚至至今仍不肯明说,连一个吻都不曾逾越,只敢偷偷地落在额头上。
他何德何能,值得霍明钧这么捧在手心里珍重相待。
电梯在一层停稳。
两人先后上车,车厢里流淌着舒缓安静的钢琴曲,窗外华灯万盏一闪而过,气氛静谧的令人昏昏欲睡。
谢观侧过头去打了个呵欠,霍明钧拿过车里常备着的毯子搭在他膝盖上:“困了就先睡一会儿……”
他的手腕突然被谢观握住。黑暗里,他的眼里仿佛倒映着亿万星光:“手不疼吗?”
“……”霍明钧左手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没事。”
谢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拉过霍明钧的左手,一手托着掌心,一手捋起衣袖,借着灯光看清白皙手背上的一块淤青,忍不住揶揄他:“娇贵就娇贵呗,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霍明钧养尊处优,是个一磕碰就容易青肿的细皮嫩**质。谢观轻轻揉着他手背上的伤处,没忽略他一瞬间的色变。片刻后,他抬起那只已经僵成了鸡爪子的左手,仔细端详了一下,见淤血化得差不多了,便像哄小孩一样,低头朝他手背上吹了一口气。
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吹气时,似乎因为动作过大,嘴唇“不小心”在伤处轻轻地贴了一下。
霎时间,霍明钧全身的知觉仿佛都凝聚在了那微不可察的触感上,紧接着轰然炸响,在脑海中放起了漫天的烟花。
效果拔群,堪比在他心上用力地开了一枪。
霍明钧被他这一下撩得呼吸困难,瞳孔骤然紧缩,若不是理智尚在有所掩饰,那目光简直是赤/裸/裸,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了。
他竭力压抑住内心洪水滔天、想把谢观就地按倒的**,声音发哑:“别闹。”
谢观松开他的手,脸上还带着一点逼真的无辜无邪,微微含笑道:“礼尚往来。”
说完不等霍明钧有所反应,他径直抖开毛毯往身上一搭,靠着皮质座椅闭上了眼。
霍明钧的心跳还没恢复过来。
十几秒后,谢观从椅背上滑落下来,脑袋一歪,顺势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霍明钧:“……”
他能看出谢观这一系列举动中的故意成分,却摸不准他究竟是把这当成撩人好玩的恶作剧,还是觉察之后的刻意试探。
他知道了什么,又脑补了多少?
霍明钧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在谢观眼里已经是一览无余,仍然保持着相当的内敛克制,以朋友的身份、恋人的待遇对待他,哪怕此时谢观已经落在了肩上,也只是伸手搂住了他,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谢观双眼紧闭,心内癫狂嘶吼:“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亲一下!亲嘴上!我都躺平了你不要怂啊……”
他对情爱尚且懵懵懂懂,行动全凭本能,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尝到了一点甜味,就眼巴巴地还想再舔一口。
可惜这回棒槌换成了霍明钧,直到下车到家也没让他遂愿。谢观亲身体验了一把何谓“被实心棒槌顶到岔气”,难以言喻地看了霍明钧一眼,捂着胃颤颤巍巍地回房睡觉去了。
两人各怀心事,霍明钧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闭眼挺尸三十分钟仍旧毫无睡意,顶着一脑门低气压坐起来,从床边柜子上拿过一个iPad。
屏幕白光映亮了他的脸,霍明钧对着一片空白的搜索栏怔然片刻,输入了“神龙诀”三个字。
好几年前的电影,带着当时商业大片那种特有的故弄玄虚的文字表达和奢华糜丽的场景铺排。随心所欲的服化放在如今的审美眼光里,显得颇为滑稽出戏。霍明钧一路拉进度条快进,把剧情囫囵吞枣地装进脑子里。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直到进入影片中段,60分钟左右,播放进度突然缓了下来。
镜头转过树梢,对准白雾蒸腾的水潭,一个长发迤逦的纤瘦背影。
只有对演员本人非常熟悉,才能一眼看出水池里的“女主角”已经换成了谢观。
洗澡的镜头只有四秒,范围恰到好处地定格在他流畅而姣好的肩颈曲线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胸前,脊柱一带浅浅地陷下去,呼应着肩胛处一对微突的蝴蝶骨,削瘦而不羸弱,宛然如振翅欲飞。
下一幕更令人血脉贲张。
他从池水里站起来,无遮无拦地出现在镜头前。原本齐胸的水只堪堪没过双臀,光/裸的脊背和深陷的腰窝之下,尚有一线引人遐想的弧度,欲露不露地没入晃动的水波之中。
成熟男人和女人的身形相差甚远,然而那时谢观尚且年轻,加上化妆和打光的加成,看上去白皙纤细,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的风姿足可以假乱真,甚至比真正的女性**更令人目眩神迷。
背景音乐又起,镜头里闪过寒光,从背后刺出的一剑破风而去,直指背心,“女主”翩若惊鸿,迅捷无伦地侧身一让,剑锋贴着“她”的肩头划过。一击未中的瞬间,“女主”向后疾退数步,四下里巨大水幕骤然拔地而起,遮住了“她”的身形。
白雾未消,剑光先至。
那一剑挟着疾风划破屏障,透明水珠唰然四溅,刺客喉头爆开一蓬冶艳血花。
被激起的水波坠回潭中,水中人披着件**的白色外衣,缓步上岸。
人已经换成了白羽。
霍明钧没再继续看下去,他随手关了视频,在重新黑暗下来的安静卧室里,陡然发现自己心跳很快,耳边一阵热血上涌的嗡鸣之声。
他看过谢观有名有姓担当角色的电视剧,甚至“有幸”观摩过他拍三级片的现场,却没有任何一部像这一分钟的替身戏,色/情而无瑕,纯洁又淫/荡,那是一个男人的冰肌玉骨,充满勾魂摄魄的张力。
不能再想下去了……
霍明钧强行屏蔽掉脑海中的旖旎画面,重新躺回床上酝酿睡意。说来奇怪,他刚才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受了这么大刺激恐怕会更精神,没想到竟然很快陷入了沉睡。
只是他睡的……不太安稳。
凌晨四点,他从混乱绮丽的梦境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热出了一身汗,不容忽视的生理需求正在摇旗呐喊。
霍明钧在恼怒、尴尬、混乱与梦中情绪尚未散尽的余韵里拥着被子呆坐了半晌,证实自己功能良好且续航持久,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命下床,到浴室里处理了一下个人问题。
他冲完澡穿好衣服,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进了书房。
这一天,霍明钧在熹微晨光里被迫直面了自己无法逃避的**,而出现在他春/梦中的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仍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稳沉睡。

43 前兆

9月, 电影《一捧雪》杀青。
谢观从Z省影视基地精疲力竭地回到B市, 落地首都机场时感觉犹如劫后余生, 再世为人,要不是同机还有那么多旅客看着, 差点直接在原地躺下不走。
从4月入组《碧海潮生》到9月电影杀青,谢观整整五个月都在进行透支般的高强度工作。他拍的电影都是一场一场“磨”出来的, 导演不是水货,对演员各方面要求都非常严格。为了不掉链子, 他一直保持着神经紧张的状态, 哪怕中间有几次短暂的休息时间也不敢掉以轻心。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松,五个月积压的疲惫立刻呈反扑之势当头压下。
“啊……”谢观一头栽进车里, “我不行了。”
霍明钧看他累成了条死狗,大发善心地把大腿贡献出来给他枕, 谢观换了个舒服姿势, 浑身发飘, 大脑放空, 撒娇一样哼哼唧唧地道:“明钧,累……”
一双手落在他的太阳穴上,用轻重适中的力道按揉着:“嗯,你辛苦了。”
霍明钧的嗓音里像是含着沉沉笑意, 谢观强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目光撞进他深黑的眼底, 立马做贼心虚地飞快逃开。
两人现在的状态, 正是个不尴不尬,进退两难的阶段。谢观和霍明钧对彼此的那点心思都心知肚明,实际行动上早就越过了“友好”那条线,直奔“亲密”而去,然而这层窗户纸却迟迟未被挑破,身残志坚地糊在他俩友谊的窗户框上,像个没什么卵用却又不能随便割掉的阑尾。
总觉得好像还缺点什么。
谢观是个非常善于自我反思的人,他在片场拍戏时思考了一下,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他是很喜欢霍明钧,但没喜欢到足够“谈情说爱”的程度。
两个身体健康、人格健全、思想成熟的男人,荷尔蒙烧得再旺,也不可能跟初中生谈恋爱一样,天雷勾动地火,爱情说来就来,稍微有点好感,就要开口表白拉小手。
他们要顾虑得太多——而这些都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谢观和霍明钧,都不是容易动心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年纪里,一旦动心,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谢观不得不慎重,他很难分清自己对霍明钧的感情里有多大一部分是出于感激,就像他有时候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霍明钧对他的关照,有多少是出于对十年前那段往事的移情。
但这些顾虑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真感情。谢观确实喜欢他,是知交好友间的意气相投、对待兄长般的尊敬依赖、纯粹出于欣赏角度的喜爱,以及一点点炽热明亮、难以掩盖光芒的怦然心动。
就像喜欢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一样喜欢,想亲近,想为之驻足,想伸手摸一摸……但唯独没有**。
占有欲、控制欲、和不可说的**。
情与欲很难说是截然分开的,谢姓文盲不懂什么叫“柏拉图式恋爱”,他只知道从最原始质朴的本能出发,想扑倒心仪的人,发生点这样那样、不可描述的事,才是情至深处,水到渠成。
可他并不想把霍明钧……这样那样。
谢观由此认为他跟霍明钧之间还差着一条小河沟那么深的鸿沟,得缓着来,不能着急,不能冲动,要让时光慢慢地填平它。
也许是霍明钧的大腿枕着太舒服,还自带按摩,谢观想着想着就闭眼睡了过去,于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伸手抱住了霍明钧的腰。
霍明钧挂着一脸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任由他抱着,手上动作不停。
前面开车的司机战战兢兢地目视前方,压根不敢往后视镜里看,生怕长针眼。
谢观这回是真累狠了,连霍明钧抱着他下车上楼送进卧室都没能惊动他。
屋子里的陈设一如他上个月住在这里时,像是被人天天打扫整理,随时等着他回来。
霍明钧把草绿色的螃蟹软枕翻了个面,让它跟卧室的承重墙大眼瞪小眼,低头在谢观唇角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瑶见到独自一人站在她办公室里的黄成时,简直要抓狂了:“谢观呢?”
“他太累了,下飞机先回去休息了。”
林瑶怀疑地瞪着他:“他回的是哪个‘家’?”
黄成一板一眼地说:“霍先生亲自来接,小谢是自愿上车跟他走的。”
“自、愿……”
林瑶顿时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挫败感。这不能怪她,实在是谢观每次一落地霍明钧就把人抢走,动作太快,防守太严,她这个经纪人想见一面都赶不上。现在更是直接指派黄成来“通知”——连“商量”都不是,说谢观今年要休假,年内不会再接任何片约。
林瑶恨恨咬牙,心说妈的,谢观的经纪人到底是老娘还是你?!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以前对两人关系有七八分怀疑,现在已经是十分确凿。就霍明钧那个护犊子的做派,不是真爱难道还能是父爱吗?
“黄成,我问你,”林瑶道,“谢观跟霍老板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不是。”黄成肯定地摇了摇头。
林瑶:“啊?”
黄成想了想,慎重地补上了一句:“不过也快了。”
林瑶:“……”
谢观一觉睡到晚上九点,是活生生被饿醒的。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先找晚饭”和“先找霍明钧”两个选项里摇摆不定,最终作出了感天动地的艰难抉择:先去吃饭。
霍明钧家里太大,他懒得再走去书房,于是十分机智地揣上了手机,找到厨房里留给他的晚饭后,一边吃一边给霍明钧打了个电话。
“喂。”
“醒了?”那边很快接通,霍明钧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我让保姆给你留了晚饭,起来吃点东西。”
“吃着呢,”谢观听他那边声音似乎不像是在书房,问道,“你没在家?”
“在公司,有点事要加班。”他随口占了句谢观的便宜,“怎么,睡醒没找到我吓着了?”
谢观:“滚蛋。”
停了片刻,他那睡锈了的大脑才干涩地运转起来:“怎么又要加班?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挺忙的?”
“就快就好了,”霍明钧眼里泛起一点笑意,“晚上先别睡,等我回去。”

44 恋爱

在场的人里, 无论是谢观还是保镖, 谁都没在流水线工厂里干过活。因此, 那阵古怪的嗡鸣声响起的数十秒内,谁也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机器履带开动的声音。
仿佛一座停电的工厂,突然被人接上了电源。
老旧笨重的机器吭哧吭哧地开始运行,通风扇飞快旋转, 空气流席卷过整个工厂, 车间内霎时扬起漫天木屑粉尘。
胶皮脱落、磨损严重的电缆骤然负荷大量电流,当即短路打火, 从接口出崩出数颗炫目而致命的电火花。
厂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粉尘爆炸直接将二楼西侧炸开一个巨大的洞, 砖头碎片飞溅, 劳斯莱斯车身剧震, 加装的防弹玻璃上传来雨打般错落清脆敲击声。
连坐在车里的谢观都未能幸免, 爆炸的巨大响声震得他陷入了短暂失聪, 唯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噩梦般地倒映在他缩成一点的瞳孔里。
他愣了几秒, 突然抓起后座上的毯子,拉开车门, 疯了似的冲进院子。
现场的保镖甚至还没从被爆炸冲击的天旋地转中恢复过来, 只看见一个身影从他们面前刮过,毫不迟疑地一头扎进了火场。
疯了, 一定是疯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霍明钧的名字, 在空荡无人的楼道里狂奔, 浓烟很快蔓延到没有着火的楼层,那些陈旧的机器,四处挥洒的粉尘以及堆满仓库的未加工的木料,构成了一场毁灭般的狂欢。
火光烧红了他的眼睛,谢观满心都是疯狂的空白,他什么都不敢想,失去霍明钧的猜测只要稍微一露头,立刻就会引发一场从心到身的全面崩溃。
他用失去理智一样的义无反顾将全身都武装起来,试图暂时忘记,可内心里仍有一小块角落不肯束手就缚,清醒而惶恐地无助着。
楼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谢观用毯子捂着口鼻,逐层搜索霍明钧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短短几分钟内,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失声,然而被爆炸和燃烧声填满的耳朵并未觉察,他仍在呼喊,声音在心里和脑海中回响,然而消散于炽热空气里的,却只有一个徒劳的口型。
霍明钧……
烧红变形铁架子摇摇欲坠地从他背后砸下来。谢观耳朵虽然听不见,好在身体直觉还在,当机立断纵身向前一扑,左肩不幸被挂了一下,两侧衣服和毯子直接被烧穿,皮肉硬吃了一记当代版烙铁。
钻心的疼痛沿着伤口神经蔓延开来,谢观皱着眉,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了一眼,仿佛那肩膀只是嫁接在他身上的一个没有知觉的零部件,丝毫没有停下处理的意思,一脸死寂地继续往下一个房间走。
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将他拦腰抱住,谢观条件反射地剧烈挣扎,竟然没能挣开,被一股大力连扛带拽地强行拖出了火场,跌跌撞撞地冲出碎了一半的大门,两盆冷水迎头浇下,两人一起摔在满地的碎砖头和玻璃碴子上。
新鲜富氧的空气涌进被抽空的肺部,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之后,还没来得及庆幸,疯长的后怕先山呼海啸地淹没了所有理智。
霍明钧的咆哮甚至盖过了噪音,响彻整片空地,吓得旁边几个彪形大汉虎躯一震。
“谁让你冲进去的!不要命了?!”
谢观形容狼狈地伏在地上,浑身透湿,肩上血肉模糊,像是没听见一样不住地发着抖。霍明钧吼完他,气得手都在哆嗦,突然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死死抱住。
“谢观,”他连嗓音也在颤抖,手臂力气大的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拦腰勒断,“你想吓死我吗……”
昔年那种在弄人造化与无常生死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卷土重来,像黑洞一样不断地吞噬着他的勇气和希望。
他失去过一次,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可是谢观没有听到,也没有任何回应。
霍明钧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松开手捧起他的脸,发现谢观瞳孔失焦,目光也是涣散的,整个人陷在应激反应里出不来,双手死命地抓着身上的毯子,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观,谢观?”霍明钧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来,抬头看我。”
“别怕,我在这儿……看着我,没事了,我们都出来了……谢观?”
他眨了眨眼,茫然的目光终于慢慢回笼,定格在面前这个同样狼狈不已的英俊男人身上,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明钧……”
霍明钧心都要疼碎了。
谢观说法这句话,好像出窍的三魂七魄终于重新回到身体里,停滞的机能恢复正常,他猛一偏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霍明钧当着所有保镖的面俯身把他横抱起来,抱回了车上。
“喝点水。”
霍明钧从车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谢观。背后的烧伤找回了存在感,像是要变本加厉地疼回来。谢观无法靠在椅背上,他半身都疼麻了,只好身姿笔挺的端坐着,把自己坐成了一块僵硬的人形棺材板。
捏在手中的水瓶微微变形,水面一直在小幅度地晃动着。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流过灼痛的喉管,一直凉到因紧张而痉挛的胃里。谢观没觉出任何安慰效果,只是借这个机械的动作掩饰恐惧。太阳穴也开始不安分,与后背交相呼应地抽痛起来。
霍明钧看不下去,按住他递向嘴边的手,抽走了即将见底的水瓶。
他曾告诉自己要慢慢等,如同在石山上一锤一斧地开凿水渠,总有拨云见日,得引源头活水的一天。可他现在终于看清,悬在头顶的叵测命运,未必愿意施舍给等待的人一个成熟的“契机”。
家财万贯和一无所有,权势滔天和卑微下尘,于“生死无常”之下,皆为蝼蚁。
不需要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了,他想要谢观,现在就要。
霍明钧伸手抱住他,感觉谢观身子骨还是僵硬的,硌得他从胸口一直疼到心里。
他沉着镇静地低头,清醒地吻住了谢观。

45 诛心

这个亲吻跟之前急于宣泄的激烈啃咬完全不同, 满是纯粹的温柔和爱意, 像是彼此间的互相抚慰,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从容。两人唇齿缠绵, 吻的难舍难分,直到舌尖发麻才恋恋不舍地收兵。
谢观几乎后悔起自己先前的犹豫来, 简直就是在浪费大好时光。
他在火场里那一身神挡杀神的硬骨头被情/爱化成绕指柔, 此时软趴趴地赖在霍明钧胸前,像只身残志坚的无尾熊。谢观缓了一会儿, 想起正事,凑到霍明钧耳边问:“给我解释一下, 今天到底是什么回事。”
霍明钧略显不自然地将视线从他脸上撕下来,免得一看见谢观就控制不住脑海里的播放器。心里仿佛开了个动物园,豢养的无数心猿意马排着队呼啸而过。
他倘若生在古代,搞不好真是个美色误国的昏君。
“那个工厂有问题,我确实早就知道,”霍明钧先跟他道了个歉, “对不起, 事先没告诉你。让你担惊受怕还受伤了,是我的错。”
“这事先搁着, 一会儿再说, ”谢观费劲地发声,“你继续讲。”
霍明钧见他说话实在困难, 拿过手机开了便签, 让他用打字代替讲话。
“爆炸这部分还在调查, 但具体是谁我大概能猜到,这事说来话长,”霍明钧道,“跟十年前那件绑架案也有点关系。”
“恒瑞是霍家最主要的产业,按照霍家的继承顺序,集团要传给长子长孙。我爷爷娶了两任妻子,生了四个儿子。老大霍中忱,也就是我父亲;老二霍中廷,是当年出事善后的主要负责人;老三霍中博,霍至宽霍至容的父亲;老四霍中晗,这个比较不成气候,前几年跟在老大后面当应声虫,后来娶妻生子,收敛了不少。”
“名义上我是霍家的长房长孙,但实际上我上面还有个‘哥哥’,”他眼中的冷厉之色一闪即逝,“是个私生子,在外面养到五岁才被认回霍家。他原本随母姓,叫孔飞,认祖归宗后随‘明’字,叫霍明飞。”
“霍中忱是霍家长子,私生子这种事本来应该杜绝,但他自己不上心,让别的女人在我妈之前怀上了他的孩子。不过霍明飞他母亲孔霓也是个有手腕的主,知道自己怀孕后说走就走,在外面一躲就是五年。直到那年我妈病重,才领着孩子上门认亲。”
谢观震惊地打下一个“我操”,后面跟了一串叹号。
“我妈去世跟私生子这事没有直接关系,她是先心(先天心脏病),生下我之后身体就垮了。”霍明钧拍拍他的手背,“当然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妈走了之后,霍中忱求了老爷子很长时间,我爷爷才松口答应让那孩子进家门,条件是孔霓不能一起进门,也是怕她心太大,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我是老爷子带大的,霍明飞则一直跟在霍中忱身边。霍中忱这个人相当自负,经不起撺掇,还自诩重情重义,孔霓被他养在外面,吹点枕头风就能哄他得晕头转向。霍明飞在这两个人‘熏陶’下长了二十年来年,自然结不出什么好果。”
“我大学毕业后进集团工作,被老爷子当接班人培养。霍明飞那时心已经野了,所以联合我二叔的儿子霍德熙,一起策划了十年前那桩绑架案。”
霍明钧道:“如果我死了……”话还没说完,被谢观扑上来一把捂住嘴,完全听不得他说那个字。
“好,不说,”霍明钧好脾气地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换了个委婉说法,“如果没有我,霍明飞就是长房唯一的儿子,或者如果老爷子不认他,霍德熙就是这一代的继承人。所以他俩都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孔霓拖住了霍中忱,几个人把老爷子瞒在鼓里,直到身边保镖发现我失踪,霍家才开始救援。后来经过你都知道了,我大难不死,霍明飞和霍德熙的计划彻底流产。”
谢观打字:那俩人渣后来怎么处理的?
“老爷子当然怒了,”霍明钧话里带上点不自觉的讽刺意味,“霍明飞是个野种,他下的了狠心去收拾,霍德熙毕竟是亲孙子,又是我二叔唯一的儿子,老爷子想保住他。”
霍明钧没有说的那么直白,可谢观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当时的状况:二十几岁的霍明钧,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伤还没好,恨还未消,对罪魁祸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在病床上得知他的爷爷,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能为他做主的人,突然顾念起人伦亲情,要保住他的亲孙子。
“霍德熙是你的亲兄弟。”
“他受了霍明飞的蛊惑,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霍明钧算什么,为他而死的程生又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谢观神色复杂:“太恶心了……”
“更恶心的还在后面,”霍明钧冷笑出声,“没过多久,霍中忱居然也来找我——是给霍明飞求情的。”
谢观差点砸了手机,小暴脾气噌地被点着了:“什么玩意,他也配当爹?!”
“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让我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他一回,”霍明钧道,“平时没见过兄友弟恭,一出事倒都想起称兄道弟来了。”
“霍中忱身边有孔霓,他耳根子又软,可能也真不把我当儿子,反正等我养好了伤出院,霍明飞和霍德熙照样好吃好喝,活蹦乱跳,没有一个人为了这件事受到惩罚。”
——家里平静的就像他只是出去度了个假,所有带血的伤、入骨的恨,雨夜里的逃亡和坠下悬崖的那个人,都被掩盖在花团锦簇的祥和气氛之下,慢慢地腐烂,或者慢慢地被遗忘。
从那时起,他像只被扔下悬崖终于展翼的鹰,在彻底剥离血脉联系的刻骨之痛里睁开双眼,明白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谁会永远站在他身边,一辈子替他遮风挡雨。
他不再盲目地依赖血缘亲情,哪怕霍老爷子因此事迁怒霍中忱,为了补偿他,直接将他纳入了恒瑞集团的权力核心。
“后来呢,”谢观问,“就这么算了?”
霍明钧提起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森然阴郁,杀气四溢,仿佛一把饮血无数的刀骤然出鞘,锋芒乍现,分分钟要人头落地。
传说中心狠手辣,铁血无情霍家掌门人,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下。
在他的登顶之路上,铺下的第一层垫脚石,就是这两位“手足兄弟”。
当年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往事被他略过不提,只跟谢观讲了最终结果:“我完全把恒瑞握在手里,应该是在五年前,霍德熙在家里的安排下出国,霍明飞生了‘重病’,住进了疗养院。”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懵懵懂懂。
谢观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并不清楚他们豪门那些“高级”玩法。在法制社会里,让一个人合理合法地死去并不容易,但还有很多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比如放逐,比如圈禁。
霍德熙是个从犯,当年霍中廷夫妇跪在程生墓前磕头谢罪,霍明钧才堪堪抬手放了他二弟一条生路。霍德熙被送往国外,远度重洋,父母却被霍明钧扣在国内,终生再不敢踏足故土一步。
霍明飞一手策划了绑架案,跟霍明钧早已是你死我活的死敌。相应的,他的待遇比霍德熙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霍明飞继承了霍中忱的花心好色,是个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主儿。霍明钧找了个被他睡过的小男孩,给了点钱,再派两个人保护,小男孩就大大方方地找上了霍家,声称霍明飞强/奸,要对他负责。
此情此景,直如当年孔霓上门时的情景重现。
孔霓没把儿子的私生活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玩玩而已,以后迟早要找个女人成家立业。谁知那小男孩居然越过她和霍中忱,直接把这事捅到了霍老爷子眼前。
霍老爷子是从上世纪建国时走过来的人物,霍家保守传统的家风也由他而来。霍明飞再上不得台面,毕竟也姓霍,搞出这种丑闻,最后颜面扫地的还是霍家,再加上霍老爷子本来就不待见他,听到消息后怒气勃发。当即把霍中忱叫来怒斥一通,让他把霍明飞领回去好好管教。
谁知没过多久,“禁足在家”的霍明飞又跟那小男孩滚到了一起。起因是几个富二代搞“海鲜盛宴”,内部照片流出,上了娱乐新闻头版头条,其中就有霍明飞的高清大图带正脸还不打码的床照。
老爷子险些气成心梗,恒瑞素有“新闻壁垒”之称,却在霍中忱主事的几年内漏洞频发,偏偏霍明飞挑在这时爆出丑闻,甚至引来了警方调查。
恰好这时,又一个被霍明飞睡过的男人找上了霍家,还带了新闻记者,霍老爷子和霍中忱终于坐不住了。

46 同床

第四十六章
霍明飞在疗养院一住数年,霍中忱被压的抬不起头, 甚至连霍老爷子也拿他无可奈何, 这一切变化终于让某些敏锐的霍家人觉察到,霍明钧羽翼渐丰, 恒瑞的权力格局已经悄然改换。
“直到前不久出了平城那件事,霍中忱被踢出了董事会, ”霍明钧道,“他受够了我这个‘不孝子’, 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就去霍明飞那里找安慰了。”
负责看守的人告诉他,霍中忱两次前往疗养院探视,每次停留都超过一个小时。看样子霍明飞将贴心小棉袄角色扮演的很好,霍中忱终于找回了当人爸爸的成就感。
钟和光看完疗养院的监控录像,问他:“先生,需不需要我们采取措施, 限制霍先生与孔飞的接触?”
“随他去, 不用管,”霍明钧慢条斯理地说,“不用想也知道,他俩肯定在琢磨怎么报复我。等着看我最近行程有什么变化吧, 正好, 我也懒得再跟孔飞耗着了。”
霍明钧:“木材加工厂那块地皮, 集团想买下来开发, 但跟厂方谈了很久, 始终没达成意向。昨天那边突然松口,想先跟我当面谈,再决定要不要转卖。我猜霍中忱和孔飞八成就在这儿等着我。”
谢观听了想打人:“明知道有人蹲你,你还巴巴地往上凑?”
霍明钧咳了一声:“当时只是怀疑,还不确定。这虽然是个陷阱,但也是个可以顺藤摸瓜机会。”
谢观了然:“哦,然后就摸出了你这个大傻瓜。”
“带了仨瓜俩枣的保镖,以为他们要套麻袋打你一顿——没想到人家上来就开大招,这下傻眼了吧。”谢观飞快打字,嘲讽都快冲破屏幕顶到霍明钧眼前来了。要不是不能说话限制了他的发挥,现在能呵呵霍明钧一脸:“孔飞二十多岁敢绑架你,三十多岁就只会套你麻袋?这个清奇的思路,到底是他退化了还是你退化了?”
“我发现,”霍明钧避而不答,反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好像越来越不怕我了。”
谢观捧着手机的爪子一僵。
“你人都是我的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义正辞严地说,“干什么,这说着正事呢,别捣乱。”
霍明钧:“……”
苍天开眼,到底是谁不务正业?
“好,说正事,”霍明钧暂时按捺被他撩拨起来的心火,“我们从前门进去之后,尾随的保镖立刻跟上来,把几个人绑进了工厂后面的库房。那位负责接待的‘厂长’说,有人让他把我领到二楼车间。所以我找了两个保镖假扮成我和钟和光,跟着‘厂长’一起上楼。不到十分钟,二楼突然爆炸了。”
谢观的身体因为“爆炸”两个字,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好像那种令人肝胆俱裂的冲击和恐惧,还没有完全从他记忆里代谢掉。
“现在知道害怕了?”霍明钧见他这样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极力压抑后的怒容,“谁给你的胆子往爆炸现场冲?你就不怕——”
谢观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他的嘴,话音戛然而止。
怒火尚未来得及蓬勃,已先被三千弱水里的一瓢兜头浇熄。
“你在里面,别说是爆炸,刀山火海我也敢闯进去,”谢观在他嘴唇的印子上又补了一口,嘶声道,“不愿意让我玩命,以后就少干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
霍明钧顾忌着他身上有伤,除了在车上时情难自已,事后一直不敢对他有太大动作。没想到谢观这个病号胆大包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霍明钧忍无可忍,拎着谢观的后脖颈把他从自己胸口挪开,警告道:“老实点,都挂彩了还不消停!你要是再撩拨我,我就……”
谢观情窦初开,自觉背上的几个小燎泡虽有点扫兴,但不算什么大事。他正处于“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选择性失明阶段,见霍明钧着恼,居然还觉得怪可爱的,遂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就怎么样?”
霍明钧色厉内荏地道:“办了你。”
谢观讶然地一挑眉,随即揶揄地笑了起来,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目光将霍明钧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吹了个口哨:“人面兽心啊,霍总?”
“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霍明钧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到时候再哭也来不及了。”
谢观是个嘴炮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冷不丁被摸到腰上敏感处,顿时受惊炸了毛,跟砧板上的活鱼似的弹了一下。
霍总君子动手不动口,好不容易维持住了他那漏风漏雨的自制力,面上端出一派老司机的淡然镇静:“回床上趴着去。”
郊外爆炸的动静引来满城风雨,警察到达时,霍明钧的人已经问完口供先行撤出。
霍中忱对霍明钧再不满,也不至于要下死手杀了他。而霍明飞身在疗养院,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监控之下,能替他对付霍明钧的除了霍中忱,就只有孔霓了。
“去查孔霓,看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霍明钧对电话那头吩咐道,“暂时封闭疗养院,事情没查完之前,别让霍明飞知道任何消息。”
霍明钧心里已勾勒出这件事的幕后策划的几个关键步骤。霍明飞一直与孔霓有联系,知道霍中忱不得志后,想打算借他的手报复自己。在孔霓的怂恿下,霍中忱去疗养院见了霍明飞,被他说服,于是借厂房将霍明钧引到郊外,布置好人手,要给他点“教训”。
他前脚刚走,霍明飞后脚联络孔霓,在他的授意下,厂房二楼的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可以遥控的巨大炸/弹。
经年累月的积灰,再多一层,早就老化的线路,再破烂一点,没有人能看出不对。
至于事发后接踵而至的调查,自然有他那亲爱的爸爸出面摆平。
霍明钧心中冷笑。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跟老爷子透个口风,把霍中忱去看霍明飞的事告诉他。他如果要找我,就说我在家养伤。”
“什么病?陈年旧伤复发,肺病。”

47 度假

也许是被白天的情绪所影响, 当晚谢观做了个噩梦。
梦中他和霍明钧在空旷无人的山道上狂奔, 大雨滂沱, 身后的汽车引擎声逐渐逼近, 他朝霍明钧大声喊,要他快走,而脚下地面忽然巨震,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一切景物都仿佛被扭曲的时空撕碎, 他的视角突然从第一人称变为上帝视角,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坠下悬崖。
谢观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霍明钧早已起床去上班, 在手机里给他留了写好的便签, 叮嘱他按时吃早饭,注意休息, 别忘记换药。
噩梦的场景还清晰地残留在视网膜上, 哪怕窗外明亮的夏日清晨也驱散不了那种雨水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
谢观抬手捂住眼睛,倒回枕上, 仔细想了想这个噩梦,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真实的爆炸发生在旧厂房, 可在梦里, 地点却转移到了不知名的山道上,还下着雨。自己明明是在火场里被铁架子砸了一下, 最后一幕里的结局却是坠崖。
而且这个场景, 想想居然还有种熟悉感。
谢观绞尽脑汁, 半晌才一拍脑门:为霍明钧掉下悬崖的, 那不是程生吗?
他立时悟了,恐怕是自己是潜意识里把霍明钧两次遇险重叠起来,所以才会有视角的变化,爆炸和公路逃亡并存。他曾听过霍明钧对当年场景的详细描述,故而在梦境中增添了相应元素,再加上亲身经历的爆炸,才构成了一个混乱颠倒的噩梦。
他慢慢地长吐一口气,放松下来。
爆炸案拖延了两人外出度假的计划,但那似乎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互通心意后,他们其实只要待在同一个空间中就相当心满意足,虽然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伴侣”,但霍明钧和谢观的确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谢观在家养伤无聊,除了每天必须的身体锻炼不能丢掉外,好歹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会找些经典电影或表演来看。霍明钧为了鼓励他学习,在网上帮他挑了几本表演艺术类著作,寄到家里后,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一只手里捧着学术著作,睡的东倒西歪的谢观。
霍明钧出于好奇,晚上入睡前拿了一本他的书当床头读物,想试试这玩意究竟有多大的催眠效果。结果他一个外行人读完了半本,仍然双目湛湛、明亮有神,再看一眼身边呵欠连天的谢观……霍明钧在心里默默给他盖了个“文盲”的戳。
谢观非科班出身,虽然读不进书,但他的演技在同龄人当中仍算出挑,靠的是多年经验积累和观察模仿。他跑龙套时跟过不少著名剧组,能在现场观摩很多实力演员的表演,这些现场教学示范再加上天生悟性,支撑起他自己那一套表演方式。
霍明钧虽然不是一板一眼的学院派,有时候也觉得他应该去接受一下专业培训,用理论把自己的体系提炼加固一遍;但看到谢观研究剧本时那种天然的领悟力和表现力之后,又感觉他身上有某种纯粹的、本能般的东西,这是最不该被‘系统理论’打磨掉的部分。
谢观的自我定位倒是比他更中肯:“演什么技,说的好听,我现在就是个小鲜肉,靠卖脸为生,用不了两年就得过气。等什么时候我年老色衰了,如果还能站在镜头前被观众记住,那才叫真的有演技。”
“想的这么远?”霍明钧眉尖一扬,表扬道,“有觉悟,但也不用太谦虚。我觉得你演的挺好,可以提前预定一下十年后的影帝。”
谢观失笑:“你说了不算,你这情侣滤镜和粉丝滤镜加起来得有一丈多厚了吧。”
“其实就算你演技不好、得不了影帝也没关系,”霍明钧说,“玄都影业是咱们家的,投资商是你男朋友,想怎么捧就怎么捧……”
话未说完,谢观已经笑倒在他身上。
“霸道总裁人设不崩,拿钱开路,像你会干出来的事,”他笑累之后懒得爬起来,就软绵绵地枕在他腿上,感叹道,“不过说真的,跟你在一起太消磨志气了。我现在接戏的话肯定没法好好工作,每天净想着赶紧捞钱走人,然后回家睡你。”
霍明钧耳尖微动,重复道:“‘睡你’?”
“你睡我也行啊,”谢观翻身坐起来,顶着一脑袋蹭乱的毛,严肃地说,“甭管谁睡谁,关键是‘睡’这个动作。”
不,谁睡谁这个问题还是很重要的。
谢观跃跃欲试:“怎么样,干不干?”
霍明钧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事必须要提上日程,不能再等了。
对爆炸案的调查在层层推进,眼看胜利在望,即将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之时,钟和光忽然接到老板的电话,让他统筹一下工作安排,他要休假半个月。
钟助理万万没想到霍明钧会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跑路:“先生,那霍明飞的事……”
“先查着,有结果就按我之前说的做,”霍明钧慢条斯理地道,“霍明飞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处理。公司和霍家没有重大变故,不要来打扰我。”
钟和光心内一片澄澈,确信恒瑞的老板娘即将花落谢家。他作为一个成熟体贴的助理,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老板添堵,当即满口答应,隐晦地表达了祝福,并承诺一定会好好看家。
转头就在微信群里跟另外两位小伙伴分享了这个消息。
霍明钧还不知道方茴在背后义愤填膺地编排他老牛吃嫩草、抢走了她家男神,无愧于“当代黄世仁”之称。当然,这时候他就算知道也来不及把她怎么样。
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终身大事”靠在床头,肢体舒展,在床头灯薄薄的一层光芒下显得眉目如画,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放到一边:“洗完了?把灯关了。”
他随手按下开关。
私人岛屿的别墅里,入夜寂静,满耳都是海浪拍岸的温柔韵律。
谢观朝他伸出手:“过来。”
霍明钧走到床边,上床,被他揽过去交换了一个绵长纠缠的亲吻。
他心里有点轻微的怪异感,但很快就被上涌的情/欲淹没,房间角落里的小香薰灯亮着,玫瑰的香气在房间中徐徐飘散。
谢观的手落在他后背,拂过光滑肌肤上,在浅褐色的、已经快要淡化消褪的疤痕上反复摩挲,含糊地唤道:“明钧……”
霍明钧低下头去吮吻他的脖颈和锁骨,回答里带出一点温柔的鼻音:“嗯。”
触碰和抚摸一路向下,终于来到脊柱的最末端,霍明钧的身体轻微一僵,但立刻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
他在心里自我催眠:“没关系,他高兴就好……”
谢观将他按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迷恋:“你真的想好了?”
霍明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里藏着无限宠爱,声线有种饱含□□的沙哑:“愿赌服输。”
谢观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手游移过肌理分明的腹部,在大腿上停留片刻,再想向上移动时,却像被皮肤黏住了一样。
谢观停顿了漫长的数秒。
他终于没忍住,彻底破功,抱着霍明钧的腰笑倒在他的胸前:“对不起哈哈哈……我不来了,还是你来吧。咱俩体型差距有点大,我上你……感觉就跟小泰迪日树似的哈哈哈哈……”
霍明钧直接被他笑熄火了,卡在不上不下之间,哭笑不得地踩了紧急刹车,随后也抽风似的跟他一起笑出了声。
旖旎荡然无存,但气氛轻松愉快多了。
“真是……说你什么好。”
霍明钧把快要滑落下去的谢观往上抱了抱。两人身形确实有明显差别,霍明钧比谢观高,因为勤于锻炼且饮食得当的缘故,虽然身材偏瘦,看上去也比谢观壮实一些。谢观则是因为前段时间掉下去的肉还没养回来,兼之他的身材本来是为了上镜好看的那种清瘦,有腹肌但是不夸张,力量偏向于绵长柔韧,而非瞬间爆发。
两人在飞往海岛的路上曾就上下问题展开过讨论。谢观虽然弯了,但直男思维一时半会儿没扭转过来,坚定地认为自己应该在上面,再不济也是个0 5。
霍明钧看着淡定、特别能唬人,但其实也是初恋,对上下之分没有固化的思维定式。反正两人都是男人,功能上没有差别,只要能哄谢观高兴,谁睡谁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于是在谢观的提议下,两个人采用石头剪子布这一争端解决机制,三局两胜的赛制,科学高效地决定了今晚的体/位。
结果半路翻车了。
罪魁祸首笑的停不下来,霍明钧觉得他傻的不行,但根本绷不住嘴角,又无奈又好笑地抱着他乐了半天。
谈恋爱的时候,谁没干过一两件傻事呢。
谢观伏在他怀里,光/裸的脊背一颤一颤,腰很细,一只手可以搂的过来,皮肤上的热意慢慢传到他掌心,像一块温热光滑的锦缎。
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鬓角耳后,带来挥之不去的热和痒意,仿佛在血脉中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沉睡的骨子里的、真正的□□终于开始苏醒。
谢观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神智开始昏聩,四肢发软,唯有一处热度惊人,他一开口,嗓音就像是掺了糖和砂,尾音又甜又哑:“明钧——”

48 归国

日升月落, 夜尽天明。
海潮退去, 湿润的沙滩上露出数个凹陷洞口,螃蟹们在朝阳里探头探脑, 动一动两只小眼睛, 确认安全后排成一队, 从沙滩上飞速溜走。
海风吹开窗帘, 清新微咸的空气冲淡了卧室里的玫瑰甜香。
谢观从无梦的深眠中醒来, 他一动,早就醒了的霍明钧也跟着睁开眼,掌心在他额头轻轻一拢:“早, 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嗯?”谢观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脑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紧接着嘶地抽了口凉气, “啊……”
昨晚的意乱情迷的回忆, 伴随着腰肌劳损的酸痛气势汹汹地杀回脑海, 他盯着霍明钧的胸肌,有点脸热。
昨晚声带好像也使用过度了, 谢观嗓音沙哑,霍明钧差点让他一嗓子给叫硬了。
“腰酸?”他将手伸进被子里,勾着谢观的侧腰,令他背向自己平趴在床上, 掌根贴着腰背部用力按揉, “后面呢, 疼不疼?”
谢观还沉浸在扑倒不成反被上的落差里, 昨夜豪情不复,被他问的险些自燃,恼羞成怒地横了霍明钧一眼。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霍明钧低笑一声,“乖,别闹脾气,疼的话要跟我说。”
谢观虽然腰酸腿软,但都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肌肉酸痛,相比之下后面反倒好很多,只有一点轻微不适。
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霍明钧太心疼他了,前戏做足,几乎没怎么让他疼过,甚至在这样一个具有特殊意义、容易刹不住车的夜晚,极其克制地只做了两次。
理由是“你第一次容易受伤,先不急,以后慢慢来”。
他不是个忍不住诱惑、分分钟要吃掉所有糖果的小孩子,岁月和长久的等待教会他的,是伺机而动和循序渐进。
霍明钧有十足的耐心,等着将谢观从身到心,一口一口彻底吃干抹净。
而谢观明知道自己被霍明钧吃的死死的,却无法挣脱,也根本不打算挣脱。
床/事和谐有益于增进感情,不仅仅是做过爽完就可以了。这场运动和谐的令谢观接受了百分之八十自己被压的事实,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亲爱的,你好像对这个事……很有研究啊?”
霍明钧的体温熨热了他手底下那一块肌肤,再往下就是他亲手划下的禁区。他心绪有点飘忽,一时没听明白:“嗯?”
谢观索性直白地说出了大实话:“你不是第一次吧。”
“你很介意?”霍明钧神色自若地问。
谢观不是个傻的,猜测霍明钧八成有过经验,以他的身份地位,身边想必不会缺人、而且他毕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没有才是不正常。
“不介意,就是好奇。”谢观小声道,“毕竟你技术好……我不吃亏……”
霍明钧笑了,把他安安稳稳地抱在怀里,宠爱之意一览无余:“放心,你真的没吃亏。”
谢观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震惊的差点咬了舌头:“不、不会吧?”
“没骗你,是真的,”霍明钧安然道,“以前霍家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成年后结婚前,会先找个女人来帮你‘开身’,功能基本类似于过去的通房丫头。”
谢观匪夷所思:“大清都亡了!”
霍明钧“嗯”了一声:“我二十岁时,家里也找了这么个人。一进门发现她躺在床上,恶心的一天没吃下饭。”
谢观伸手碰了碰他的侧脸:“所以你是天生的同性恋?”
“不,”霍明钧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遇见你之前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恋。那时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安排,是因为孔霓就是这么认识霍中忱的。他开了荤,尝到了甜头,三番五次地出去鬼混,才让孔霓有了他的孩子。”
“他这个当爹的教会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宁缺毋滥。”
谢观在两人交扣的指尖亲了一下,权当安慰。
“宁缺毋滥,”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仔细咂摸了一下个中滋味,微笑道,“这下我们都圆满了。”
我固守着生命的缺口,宁可任其荒芜,也不愿长满罂粟。
直到遇见了你,我的生命才得以完满。
谢观在某些方面迟钝的像个榆木疙瘩,但有时候,霍明钧又觉得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等会儿,我最开始想问的是什么来着?”谢观帅不过三秒,画风立刻跑偏,“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咳,这么熟练?”
最初谢观跃跃欲试准备上霍明钧时,虽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但临到阵前,大脑基本一片空白。等轮到霍明钧时,这位爷简直是驾轻就熟,完全看不出一点手生怯场的模样,活脱脱一老司机,又快又稳又不颠簸。
霍明钧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当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网上有很多学习资料,研究吃透就行了。”
谢观不信:“只靠研究啊,都不用上手实践?”
“这不是在你身上实践了么,”霍明钧一本正经地说,“看样子我学的还不错。”
不得不承认,同样是学习新知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大猩猩之间的差距还大。
这片私人岛屿位于南半球太平洋中,地处亚热带,靠近回归线,气候舒适宜人。谢观跟霍明钧跑到这里来度蜜月,白天出去游泳、潜水或者海钓,晚上则在别墅里一起学习。学霸带动学渣,两人秉持着严谨求实的学术态度,富有实践精神地尝试了各种花样,于是谢观那硕果仅存的百分之二十的直男尊严也丢进海里喂了鱼。
半月后两人回国,黄成看见黑了一层的谢观,脸上的表情简直惨不忍睹。谢观一边笑他大惊小怪,一边把国内手机卡装进手机里。
临行前他跟公司知会过,故而林瑶那边很少来联系他,手机上除了垃圾短信外,还有他以前租房子的房东发来的短信,通知他租期已满,尽快过来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霍明钧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界面:“地址发给我,我派人过去帮你搬。”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谢观说,“反正没几件东西,大部分都要扔掉,就是不能扔在小区那边。麻烦。”
霍明钧:“你那个住处早就暴露了,门外不知道有多少摄像头,去了就得被拍。再说你肩上的伤刚好,不适合搬东西。别跟我犟,听话。”
黄成和司机端正地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谢观干笑,小声道:“肩膀那点小伤早就没事了,要不然还能上山下海任由你胡作非为吗……”
霍明钧眉尖一抽:“……既然没事了,那不如今晚加练吧。”
谢观捂住肩膀,逼真地倒抽一口气:“嘶,好像……还有点疼……”
黄成和司机:“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没听见……”
霍明钧安排的人手动作很快,第二天傍晚,公寓的客厅里已经堆了两个行李箱并数个纸箱。
霍明钧进门时谢观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拆包,把衣服分类叠好放进一个新的箱子里,其他收在一边,等着跟杂物一起处理掉。另一个纸箱装了一些小件的饰物和纪念物,这些再加上两个行李箱,差不多就是他清点过后的全部家当。
没车没房,身无长物,但好在不是孑然一人了。
霍明钧走到他旁边,弯腰在唇边亲了一口:“地上凉,拿个垫子坐。”
“快了,马上就收拾好了,”谢观仰头受了他的一吻,从口袋里摸出张卡递过去,“这个给你。”
霍明钧看着手中的银行卡:“这是什么?”
“工资卡,”谢观借整理东西,转头掩饰自己的脸热,“我们老谢家的规矩,家里的钱要交给……嗯哼管,你拿着吧。虽然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就这俩橙子,都给你了。”
霍明钧微微动容。
谢观不习惯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越诚恳越脸红,这会儿已经红的跟窗外的夕阳一个色了。霍明钧伸手掰正他的脸,眼角一弯:“好,我收下了,谢谢老公。”
谢观被雷的外酥里嫩,拼命抖掉一身鸡皮疙瘩:“霍明钧!”
霍明钧不以为意:“叫老公。”
“什么鬼!”谢观崩溃道,“我现在打120,求求你去治一下精神病好吗!”
霍明钧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银行卡:“你自己承认的,说,我是你什么。”
谢观咬牙切齿:“你是我祖宗……”
霍明钧休假回国,处理了半个月来积压的工作,恰好有几个朋友攒局,听说他也在国内,软磨硬泡地把他拉出来喝酒,席间不乏揶揄打趣,绕着弯儿地问他最近这么有闲情逸致,是不是有了对象、金屋藏娇去了。
熟人都知道霍明钧感情生活空白,除了工作没有别的爱好,哪怕被他们拉来花天酒地,也是全程不动如山地装空调。
他往那一坐,没有一个陪酒的敢往上凑。
霍明钧对着一桌子别有深意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外套:“你们聊,我先走了。”
“别走啊,再唠二十块钱呗。”
“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合着您老就是来这儿喝茶的?”
“倒酒,霍老板今天不喝完三杯,明天我们集体去恒瑞门口要饭!”
“要饭随意,喝酒就免了,”霍明钧走到门口,扶着门把手,转头对各位小伙伴道,“家里还有人等着,先走一步,回见。”

49 跨年

时光倏忽而逝, 转眼便到了年底。
谢观虽说是“休假”,但想留在家里安安生生地跨年是不可能的。年底各大盛典和跨年夜扎堆,他这边收到不少邀请函。林瑶优中选优, 最终替他挑出两家足够星光璀璨,又不至于让他沦为小透明的活动。
一个网络平台年度盛典, 一个电视台跨年夜演唱会。网台只需要上去领个奖,电视台的则要麻烦一些, 得登台唱歌——而且需要真唱。
鉴于谢观这一年人气飙升, 又是首秀,节目组听完谢观唱歌后,给他安排了五分钟的单人独唱。
这个决定一出, 别说林瑶, 谢观自己都吓着了。
谢观很少唱歌, 平时在家连小调都不哼哼,更别说在舞台上正经百八地开嗓。不过他虽然音色一般, 但音准不错,属于唱歌不容易跑调的那种,而且有先天优势,能轻松地唱上A4。有这两点做基础, 再加上声乐老师的技巧训练, 现场如何不好说,在录音棚里听起来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等到了确定曲目时, 上至导演下到助理, 都以为谢观为求稳妥, 会选个没难度的电视剧主题曲。谁承想谢观和声乐老师凑到一起嘀咕了半天,最终选定的居然是首粤语老歌。
“发音标准,唱的不错,歌词要是放在跨年夜里,也算应景,”导演听完谢观试唱后,纳闷地摸着下巴道:“但我怎么感觉那么别扭呢?”
其他工作人员也跟着深有同感地猛点头。
唯有在棚外等候的黄成洞若观火,冷眼旁观:“少见多怪,不知道什么叫‘隔空表白’吗?”
谢观镇静地放下耳机,从隔音的房间里走出来,接过黄成递来的羽绒服,边穿边问导演:“您觉得这首可以吗?”
导演没品出这首歌里的狗粮味来,仔细一想,觉得单论唱功和舞台表演,挑不出什么问题,便拍板给过了:“挺好,就这个节目吧。等后天彩排咱们再看效果。”
谢观在B市出席完网络平台的年度盛典,继续马不停蹄地赶往N市参加联排。
去年跨年时两人在冷战,今年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又被工作打扰。谢观觉得有点对不起霍明钧,霍总面上虽然表现的贤惠大度不计较,恐怕心里还是失望的。
因此他在临别前一天对霍明钧予取予求,霍明钧无论说什么都答应的十分爽快,是是是好好好,整个人洋溢着一股迷之男友力。
谢观以己度人的太过明显,霍明钧反过来还要安慰他,千哄万劝地把人送上飞机,一转头出了机场,脸上的笑意立时荡然无存。
“孔霓的案子怎么样了,霍中忱那边什么反应?”
“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法院后天开庭,”钟和光道,“孔霓曾要求联系家人,但霍先生没去见他。霍老先生让他在家禁足反省。”
霍明钧喉间溢出一声讽刺的轻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慢慢悠悠,思量着道,“怎么次次都是他先飞呢?”
钟和光对霍家人的事不好多做评价,一声不响地专注开车。
“和光,”霍明钧忽然说,“通知疗养院开始准备,今年最后一天,送他走。”
钟和光悚然一惊,掌心迅速布满冷汗,险些握不住方向盘,难掩震惊地从后视镜看了霍明钧一眼:“先生……”
“事不过三,”霍明钧抱臂倚在真皮座椅上,神色平静如死水,“他两次要杀我。第一次害死了程生,第二次差点害死谢观。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每个字却带着重逾千钧的力道:“按我说的去做。”
跨年夜,N市寒雨霏霏,B市则阴云卷积,像是个要下雪的前兆。
一辆不起眼的辉腾从黑夜的阴影里驶出,停在B市远郊的疗养院外。
这里远离市区,周围人烟稀少,窗口透出不甚明亮的白光,在北方荒凉萧索的冬夜里显得十分瘆人。
霍明飞就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五年。
霍明钧坐在车里,与周围凄寒阴森的气氛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他正开着4G流量看跨年晚会的直播。谢观临走前殷殷叮嘱,让他一定不要错过。
钟和光神色怪异,一边强忍着对即将发生之事的不适,一边暗自吐槽老板不务正业: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忘了追星。
霍明钧耳边挂着无线耳机,拿过座位上另一个未登记的手机,对着话筒道:“可以开始了。”
那边问:“您不再见他最后一面吗?”
“没必要,”霍明钧冷冷道,“动手。”
霍明飞当初被送进这里,原因是“精神异常”。五年来,他不间断地服用抗抑郁类药物,健康心脏被药物缓慢侵蚀,发展到今天,已经演变成了慢性心力衰竭。
他受不得任何刺激,情绪不可有太大波动。
在今天这个全城欢庆的日子里,为了营造一点欢快的气氛,病房里的电视一直都是打开的。
加在他饮食中的□□将会使他更兴奋,心跳加快。
紧接着,一条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新闻将会准点降临在电视机中。
霍明钧的耳机里传出一阵鼓掌欢呼声,他眉头奇异地稍微舒展,面上流露出一点与眼下情况不相符的柔和神色。
谢观出现在舞台一侧的楼梯上,深蓝色修身西装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领口钮扣扣到最上端一颗,身高腿长,清俊优雅,在全场瞩目中缓步走下楼梯。
音乐伴奏响起,他一开口,吐字却是宛转低回的粤语。
“如果伤感比快乐更深,但愿我一样伴你行。”
“如果苦笑比眼泪更真,但愿笑声像一滴滴吻。”
另一只手机如实地记录着病房内的动静,播音员以平淡的语气念出“一审判决,被告孔某成立故意杀人未遂”时,那边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突然跌倒在地。
激烈情绪会导致心律失常,已经被药物损害的心肌无力收缩,呼吸逐渐变得困难,窒息的感觉遮天蔽日,仿佛死神翻飞的黑袍。
霍明飞挣扎着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耳机里的男声舒缓朗润,压得很低,仿佛贴着他的耳边低声细诉。
“任面前时代再低气温,多么的庆幸,长夜无需一个人。”
“任未来存在哪个可能,和你亦是,最后那对变更。”
霍明钧终于明白了谢观为什么一定要他看晚会直播。
“唯愿在剩余光线面前,留下两眼为见你一面。
仍然能相拥才不怕骤变,但怕思念。”
屏幕里的英俊男人注视着摄像机的镜头,面向万千观众,视线却像是只落在唯一一个人身上。
第一次唱情歌,是唱给你。
第一次爱人,是爱上你。
“唯愿会及时拥抱入眠,留住这世上最暖一面。
茫茫人海取暖渡过,最冷一天。”(注)
一首歌的时间,五分钟。手机那端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细微到近于无的呼吸,手机听筒并不能捕捉得到。
霍明飞的手永远地停在离床头几公分处。
命运,或者说幸运女神,似乎总在最近的地方与他擦肩而过。他处心积虑地跟霍明钧斗了一辈子,可到头来,他连对手的资格都不配有,霍明钧搞死他,甚至无需亲自露面。
下雪了。
十一点,黑色辉腾像来时一般低调,于夜色中悄然离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N市跨年晚会。数十位嘉宾上台,话筒转到谢观手里。
主持人问:“那么小谢,有什么祝福要送给大家吗?”
“祝各位观众学习进步,工作顺利,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谢观含笑道,“新年快乐。”
十二点整,B市城外无数烟花冲天而起。
“新年快乐,”霍明钧对屏幕上笑着挥手的青年说,“我也爱你。”
新年伊始,霍明飞的死讯传出,落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成为霍家开年的第一颗小鞭炮。
响归响,但一个已经退出博弈场的棋子,当年再纵横四海,这时也炸不起多大的水花。
孔霓被关在监狱里,霍中忱明哲保身,安静如鸡。霍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没精力再管这些小事,手里握的权力大部分都散出去,全给了霍明钧。
谢观结束了年尾的工作,休假也到了头。林瑶给他找了几个新剧本,都是电影,不算大制作,但全是男主角。
谢观凭借《碧海潮生》和《一捧雪》,已经开始往电影咖上转型,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机会。如果能有一个成功的男主角稳固地位,他的转型之路基本就成了。
然而今年,流年对谢观似乎不大友好。
先是还没等他在剧本中作出选择,其中两家就先后确定了主演,接着是不知谁家在背后买通稿和水军,全网散布谢观的“黑料”,而且大多是些语意模糊,似是而非的爆料。比如说他性格暴戾,经常动手打人,还有老调重弹的截胡轧戏、抱大腿打压钟冠华。背后主使不敢攀咬恒瑞霍家,便调转枪口,列举谢观出道以来西华对其宽和纵容的种种事例,影射他与西华娱乐总裁叶峥之间不清不楚。
这样不遗余力的黑,网上对谢观的质疑和讨论立刻呈铺天盖地之势蔓延。一夜之间,微博热搜榜前50,谢观一个人就占了三条。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林瑶气得半死,立刻找公关团队沟通如何解决。然而被激怒的还不止她,谢观的正牌大金主霍明钧先生和无辜躺枪、有家有室的叶峥先生,也争先恐后地炸了。
事发第二天,叶峥一直装死的个人微博忽然有了一条新动态,居然还是带图微博。
照片上是张大书桌,桌面上有本摊开的金融杂志,坐在书桌边的男人只有翻页的手入了镜。浅灰色衬衫袖子略微提起一点,露出清瘦的腕骨,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金素圈。
叶峥V:少胡说八道,家属要不高兴了。【图片】

50 澄清

叶总另辟蹊径, 以一人之力成功抢占头条, 转移了大部分炮火。
他有恋人在业内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护犊子护得严实,很少拿出来显摆。这次在全国人民面前高调出柜, 圆了他昭告天下的心愿, 收获的也多是祝福。
盖因他虽然身在娱乐圈,但地位超然, 不靠粉丝活着,舆论风评对他几乎没有影响。他对象也不是圈内人, 更不必担心这些。
绯闻一经澄清, 截胡轧戏又是早就确证过的假料, 争论的焦点便转移到“谢观打人”这一条上。跟风黑的主力是蟹粉世仇——钟冠华的粉丝。有所谓“业内人士”爆料谢观确实曾打过某投资商, 钟冠华粉丝便有理有据的怀疑当年“钟冠华片场打伤谢观”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定是谢观先动的手, 钟冠华忍无可忍, 才“正当防卫”,结果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前因后果编得有鼻子有眼, 谢观自己都快信了。
他震惊道:“这都是被追星事业耽误的人才啊!”
紧随其后,谢观的前东家星辉影视不甘寂寞,跳出来争当搅屎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公司高层在接受周刊采访时表示, 某演员私德有亏,因为一时冲动,给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公司在跟他商谈解约事宜时, 他甚至威胁工作人员。虽然他现在沽名钓誉, 跳槽到别的公司, 但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天,广大粉丝会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云云。
星辉影视这番落井下石的言论立刻引发了一场新的混乱。掐架阵营分化,有粉转黑路转黑黑转往死里黑的黑们,也有“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男神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的死忠,还有一大票“嘤嘤嘤累不爱只想安静吃瓜”的围观群众。
跟谢观有仇的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林瑶打听了一下,很快摸出这波是钟冠华的经纪人邓客找人爆的料。星辉是则是拉来的外援,艺人跟谢观定位相似,存在竞争的某几家也跟风凑热闹,多少尽了点“绵薄之力”。
钟冠华被恒瑞封杀,对他事业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从去年7月份起,所有高端品牌没有一个肯找他代言,逼格一降再降,甚至出席活动都不再有品牌商愿意赞助礼服。今年年初,他的代言合同到期,对方表示不愿再续约,钟冠华一口恶气憋在嗓子眼,实在忍不下去,私下里买水军黑了一波谢观。
他干的事没瞒过经纪人,邓客知道后,虽然怒其不争,但转念一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炒热度的好方法。钟冠华人气下降,洗白是不太可能了,但如果把水搅浑,让谢观也跟他一样黑,说不定还能挽回一部分损失的人气。
邓客跟谢观前经纪人王哲是大学同学,两人私下里交情不错,当初谢观暴打投资商的壮举他有所耳闻,此时想起来,便给王哲去了个电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星辉影视曾挨过玄都影业窝心一脚,对于“抹黑谢观”这种事简直是喜大普奔,欢迎之至。
双方一拍即合,于是联手唱了一出开年大戏。
“这两家真是狗皮膏药成精,怎么哪儿都有他,”谢观翻看自己的微博,郁闷地爆了句粗口,“妈的。”
“别看了。”霍明钧从他手中抽走手机,免得他又去看那些糟心的评论自虐。谢观连续两天脸色没放晴,可见是真被气着了。霍明钧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一直千方百计地小心哄着:“消消火,这事交给我处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放在以往,谢观心里别扭几天,等意识到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就会主动爬起来收拾烂摊子了。现在谈了恋爱,有人宠着,霍明钧稍微哄一哄,他气就消了大半,但又想像个被宠坏的小朋友一样作一作,好得到更多的纵容和安抚,
他闷不吭声地展臂抱住霍明钧,把自己的脸藏在他熨帖笔挺的衬衫里,想想还是算了,不作了,舍不得。
“没事,我就是被恶心到了,这点破事哪用得着你出手,公司能处理,”他收紧胳膊,小声道,“工作上的事,我不该在你面前还拉着脸,对不起……你别太惯着我。”
“自己听听,说的这都是什么话。”霍明钧失笑,一手搂着他的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惯着你还能惯着谁?瞎客套。”
谢观被他顺平了毛,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在沙发里搂成一团,再说起最近的事就心平气和多了:“……其实钟冠华他们爆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铁板钉钉的‘黑料’,往深了八还会被打脸。说起来真正算我黑历史的应该是在港岛拍片,幸亏那时候被你拦住了。”
“也是我的黑历史,”霍明钧面色如常地调戏他,“一上来就把你骂哭了。”
“往事不要再提。”谢观恼羞成怒,“不是说好翻篇儿了吗,闭嘴。”
霍明钧忍笑:“嗯。”
又道:“回头让至宽找找,俱乐部应该还保留着当时的监控录像,截下来放到网上去,谁是谁非就一清二白了。”
“以前就说过这事再也不提了,黑锅还得我背着,没法解释。”谢观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这回就当认栽吧,你也别插手了,反正热度早晚会过去,等十年二十年之后,谁还记得住这些破事。”
“不提?为什么?”
谢观道:“俩女主角现在还都在圈里呢,被投资商揩油这事一旦爆出去,小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
霍明钧不明显地单眯了一下眼,慢吞吞阴森森地道:“哦,没想到你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好青年。”
“得了啊,”谢观斜眼瞅他,“好的不学学人家争风吃醋。再说这有什么可酸的,我都弯成曲别针了你还不知道吗?”
既然谢观这么说,此后霍明钧果然没有插手。网上谣言愈演愈烈,就在舆论风向一边倒,即将盖章谢观确实打了人的时候,一个认证信息为“悦橙文化旗下签约艺人”,名叫尹纱的账号发布了一则长微博。
正是俩女主角之一,那晚被张和山暴打的尹丽莎。
这篇文章里详细地写明了当晚发生的争执,重点突出谢观本来可以作壁上观,避免引火烧身,却仗义出手护住了她,导致得罪了张和山,不但被公司强行解约,甚至被张和山在业内封杀。
她附上了自己在医院的就诊记录和诊断证明。以及一小段从蓝越俱乐部调取的大堂监控。
视频里没有谢观打人,只有王哲突然跳出来动手,谢观防范不及,被张和山打中了腹部。
文章末尾,尹丽莎郑重写道:“谢观先生始终不对此事作出回应,不代表那些颠倒黑白的造谣是真的,而是他为了保护我和另一位当事人的名誉,选择自己背负一切误解和中伤。在谢先生离开星辉,加入西华后,曾有一次被人以同样的理由刁难,他本可以说明事实真相,为自己正名,但他没有解释。”
“他说,同样的事如果再来一次,我当初是怎么做的,现在还是会那么做。”
“他与公司解约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他说出这句话时我根本不在现场,还是后来听别人告诉我的。”
“谢观先生是一个正直,善良,高尚的人,因此,在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谣言之后,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继续保持沉默。今天,我把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只为还谢先生一个清白。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而不是被某些人肆意污蔑抹黑的‘暴力狂’!”
网络时代,重大新闻三天之内必有反转,这已经是深入人心的套路,然而这次的翻转犹如过山车,图文并茂,证据确凿,打脸力度之强悍,瞬间把几个自鸣得意的乘客们抽飞出去八百米。
谢观的死忠粉险些哭倒万里长城,嘤嘤嘤地转发“心疼死了”“卧槽男神您是我亲男神”“男神我爱你一辈子”;大批路人转粉,刷了一波“正能量”“666”“好顶赞”;脱粉转黑的写了三千字检讨,又悄悄地爬回了墙头;最奇葩的是某些钟冠华的粉丝,居然也流下了感动的泪水,然后……投敌叛变了。
这时候就能看出谢观在圈内的口碑,跟他有过合作的演员各自转发以示支持,甚至不认识的女演员也转,理由是“系统自动为传说中的妇女之友转发”。
西华娱乐的公关团队加入战场,通稿满天飞,钟冠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黑历史再度飘扬在各大版面的头条。
谢观看到尹丽莎的微博后吓了一跳,赶紧问人要到她的电话,打过去表示感谢。他已经做好准备放弃,却没想到这姑娘半路杀出,直接踢爆了真相。
“何必跟那些疯狗较真,”谢观其实没比尹丽莎大多少,说起话来却立刻奔着语重心长那个方向去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你好好生活,好好拍你的戏,干吗非要趟进这淌浑水里?万一影响你以后的事业怎么办?”
“谢哥,”尹丽莎说,“因为你的保护,我没受重伤,换了新公司,发展的也挺好。现在你遇上困难,我好意思站在一旁干看着吗?”她固执地道:“就像你说的,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现在怎么做,下次还怎么做。”
谢观说她不听,半晌后自己也笑了:“你混得再好,你也是个小姑娘,我遇见再难的事,我也是个大男人。女孩子在娱乐圈打拼本来就不容易,我帮你一把不算什么,别有太大心理负担。这次谢谢你了,不过以后还是先保护好自己,记住了。”
尹丽莎含着鼻音应了一声,谢观正要跟她再聊两句。后脖颈一阵发凉,转头一看,霍明钧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办公,根本没往他这边分出一丝目光。
谢观:“哈哈,就这样,你多保重,再见。”
第二天,从大战开始就一直没接受采访,也没有任何动静的谢观终于发了条新微博。
“公道自在人心。演员靠作品说话,不以私生活博眼球。感谢大家。”
同日下午,林瑶扬眉吐气,发了条分组可见朋友圈。
“恭喜!新剧本《隐侠》,双男主,期待谢观与卫长宁导演合作!”

51 坠落

卫长宁, 中国第五代导演代表人物之一,名字听起来像是入错了行, 常被人戏称为国产电影的良心药, 放心药。
谢观此前合作过的白鹭洲导演是第六代里的翘楚,韩柯导演只能算个新人, 还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这两人比卫长宁整整低了一辈,口碑和知名度与卫长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卫导是出了名地会教人,进他的组, 哪怕只是演个只有两三镜的小角色,受他指点也能学到许多。
消息传开后, 有人感叹谢观有天赋够努力,也有人羡艳他运气好,少数黑们仍在不屈不挠酸他抱大腿。但不管外界议论如何甚嚣尘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个年轻人怕是要脱胎换骨, 一飞冲天了。
身处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却无暇关注这些声音。
谢观盘腿坐在酒店床上,专心致志地捧着剧本……打呵欠。
《碧海潮生》定档三月, 正在宣传期, 谢观要配合剧组,在各大城市进行路演。他离开B市前曾见过卫长宁导演一面。卫导给了他两本剧本, 一本是初稿, 一本是修订版本, 让他自己回去好好琢磨。
那本薄薄的纸本虽然叫“初稿”, 其实只是个大略的故事框架,仿佛一个装满灵感与念头的小箱子,鸡零狗碎,不成条理。有些地方甚至显出一种门外汉的拙劣来。
《隐侠》这个剧本的诞生十分清奇。卫导的一个学生在某高校新闻系任教,开了门名叫“电影艺术赏析”的选修课,一学分,不点名,期末不考试,面向全校学生——简言之,是门不折不扣的水课。
讲师布置的期末作业是“发挥想象,写一份不少于2000字的创意剧本”。在上交的100多篇放飞自我的故事会里,有个探讨“侠义”与“王道”的剧本大纲,令这位老师眼前一亮。本着“奇文共赏”的心态,他把剧本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跟自己在业内的一些导演、编剧朋友分享。
这个剧本恰好被卫长宁导演看中,就是他手中的《隐侠》。
《隐侠》是个武侠不像武侠,宫斗不像宫斗的故事。讲一个皇子被流放到边陲小城,认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江湖人,最终又重整兵马杀回皇城,夺得皇位,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身世之谜。双男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谢观年轻,扮演皇子,是明面上的主角,另一位知名男演员冯谦饰演守夜人,则是实质意义上的主角。
卫导见过谢观,对他的表现大体上很满意,同时也点出了谢观目前的最大问题:他还没有足够的经历和感悟去丰满“皇子”这个角色。
到故事的最后,皇子变成了皇帝,故友或战死,或飘零天涯,曾经的敌人成了朋友,曾经的心腹成了心腹大患。本该杀死他的人救了他的性命,本该获得封赏的人被他下令诛杀……不再是那个一腔愤恨,莽撞张狂的政治弃子。
世事磨平了某些不适时宜的棱角,萍水相逢却在他心中种下了新的种子。当他终于登顶至高无上的权位,他变得成熟,而且坚硬。
谢观所欠缺的,恰恰是这种岁月砥砺后的“成熟坚硬”。
人生经历有限,不是说来就来,所以卫导给了他两本剧本,意在让他感受这个形象如何从最初寥寥几个念头,逐渐丰满,变为成稿剧本中的成熟角色。可惜谢观这块不开化的木头疙瘩对着剧本参了三天的禅,至今还没得到什么顿悟。
倒是睡过去好几次。
他捧着剧本,再一次进入了玄妙而朦胧的境界,这时,门外突然响起笃笃两声敲门。谢观猛一激灵,从昏沉睡衣里骤然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谢观下床,开门,墙角的壁灯散发着柔和晦暗的光线,走廊里空无一人。
脚下的地毯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最普通的那种,但在此时此刻出现,却仿佛某些诡异的征象。
谢观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信封,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玄关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几粒干瘪的橘核*,以及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粗黑的一号字杀气腾腾,极富冲击力地跳进他的视线里。
——去死吧!!!
这是他路演的第四场,也是他收到的第四封恐吓信。之前三封也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房间门口。里面的内容除了固定不变的,写着“你去死”的白纸,还有不重样的死亡暗示,比如刀片,安眠药,扎着针的小纸人等。
这回则是几个橘核。
谢观纳闷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诅咒我吃橘子时被橘核卡住?现在橘子都他妈过季了吧?”
他想了想,把东西原样放回信封里,找了个不透明的袋子装好,塞进行李箱的暗袋里。
他没有惊动别人,悄无声息地处理好后便洗漱上床。刚才看剧本时昏昏欲睡,此时反倒睡不着了。
大晚上的收到这种东西,谢观虽然不害怕,但难免心里膈应得慌。他不是第一次收到类似的东西,零星一封可以视为恶作剧,可连续剧似的定时定点送信,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骚扰了。
会是谁呢?
他抱着满腹疑虑在床上翻滚到三点,终于被层层上涌的困意打败,皱着眉头睡着了。
遥远的千里之外,B市。
霍明钧于睡梦中一脚踩空,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他捂着满腔剧烈紊乱的心跳坐起来,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床头夜光钟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液晶屏上显示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
第二天,谢观若无其事地起床准备,连助理黄成都没看出他的异样,见他眼底挂着黑眼圈,还给他准备了眼罩,预备让他在去影院的车上再补一觉。
谢观受昨晚信件的影响,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然而整场演出热烈活泼,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和谐的异常情况。随着活动结束,谢观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地,猜想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大概仍在继续观察。
他到后台化妆间简单卸妆,换了件外衣。黄成在舞台出口的小角门守着,谢观收拾停当,正要离开,下台口处忽然传来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一个满脸通红的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背着个乌龟壳一样笨重的大背包。
“谢观!”
谢观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一米的距离:“请等一下,你不是工作人员,怎么进来的?”
因为被追过车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又是在人少的化妆间里,谢观不敢离这女孩太近,怕沾惹某些说不清的麻烦。
同在化妆间内的人纷纷看向这里,那女孩子脸烧得更红,激动得难以自抑,成功地把谢观又逼退了一步。
她仿佛一个被烧干了理智的狂热粉,一边伸手去背包里掏东西,一边结结巴巴地道:“你好,谢观,我……”
女孩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三两下拧开盖子。
就在这个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五官好像集体移位,扭曲成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变得痛恨而狰狞。
她把瓶子里的东西朝谢观泼过去,癫狂地高声尖叫:“你去死吧!”
谢观长到这么大,经历过那么多事,又接受过武术方面的指导训练,警惕性和敏锐度比常人高出不少,最为直观的表现就是,遇到突如其来的状况时,他比一般人反应更快。
可坏就坏在了他这动如脱兔的反应速度上。
那个女孩一拧开瓶盖,谢观脑海里立刻浮起一层淡淡的危机感。泼药泼硫酸,无论在娱乐圈还是社会新闻里都不算鲜见,再加上深更半夜的恐吓信提醒——短短数秒内,他脑海中闪现过无数念头,对面人刚扬起手,谢观的身体本能已经快过有意识的动作,立刻向后疾退了数步。
可他忘了,他背对的正是上台口,身后空无一物。
这个影院的舞台建的略高,化妆间也相应被抬高,出口离地面至少三米,靠一条曲折陡峭的楼梯相连。
透明液体擦着他坠落下去的身影,分毫未沾,全数进贡给了木地板。
谢观一脚踩空,身体失重,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第一道拐弯,他的头磕到了楼梯台阶,眼前骤然一黑。
第二道拐弯,急速滚落的身体拍在楼梯扶手上,左肩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谢观有心在落地之前调整一下姿势,以尽量减少损伤。然而他像一个被人折断了手脚的破布娃娃,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骨节听使唤,只能循着惯性和重力一路滚落,狼狈地仰面摔下了楼梯。
后脑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眼前晃动的人影,脚步声和尖叫都如潮水一般褪去。谢观的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地握了满捧空气,最终耗尽力气,缓缓地垂落进肮脏的尘土里。

52 身份

病房走廊幽深而漫长, 头顶的白炽灯常年亮着,灯光沉沉地发乌, 只能照见脚下方寸之地, 一眼望去,墙壁和地板的角落仿佛都消隐在不见光的黑暗里。
消毒水的味道缭绕不散, 配上病房外垂头站成一排的人, 那气氛那场面, 简直惨不忍睹。
霍明钧听说谢观出事, 当天下午从B市飞来,一落地直奔医院。他到达时谢观刚从急救室里被推进监护病房,霍明钧没来得及发火,就被医生叫进了办公室。徒留一群办事不力, 保护不周的倒霉鬼垂头丧气,犹如霜打的茄子,惶惶然地等待最终判决。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浓密,戴着副无框眼镜,说话和颜悦色的,有那么点洞若观火的意思:“病人的伤势不算太重, 只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平安的话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家属不用过于担心。”
霍明钧仍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紧绷的下颌却微微松懈下来, 被抽干的理智里终于涌入清水, 流淌过焦灼的神经。他周身几近凝滞的冰冷气场风流云散地化开,整个人仿佛重新找回了一丝活气。
“病人从高处摔下,头部不同部位遭受过两次撞击,不过没有出现颅骨骨折或者颅内血肿的情况,就是一般的脑震荡。另外他的左肩肩胛骨上裂了道小缝,属于轻微骨裂。由于病人的左肩胛骨以前骨折过,保险起见,我们也给他打了石膏。不过不用担心。”
霍明钧眉尖一动,疑道:“以前骨折过?”
男医生从办公桌上取来一叠X光图,肃容道:“我也正想提醒你,病人头部和肩部虽然都是轻伤,但从脑CT和X光看,他以前受过比较重的伤,尤其是脑部,所以家属要格外注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霍明钧忽然生出一股轻微的战栗感,好像一种潜藏在天性中,面对未知的隐约预感。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被动地听着医生的叙述和询问,一切信息堆积在记忆的硬盘区里等待处理,CPU严重过载,几乎要热到融化。
“看这里,”医生抖开脑CT片,用一根金属棒指向某个部分,“病人大脑中有一个黄豆大小的血块,靠近海马区,不是新伤造成的。有很大可能是以前颅内损伤的遗留,现在已经被吸收的只剩这么一小部分。海马区是主管记忆的器官,病人以前是不是有过失忆或者健忘症状?”
霍明钧点点头,哑声道:“十五岁以前的记忆全部忘掉了。”
医生又问:“病人现在的日常生活和记忆有障碍吗?”
霍明钧:“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对了,”医生放下金属棍,娓娓分析:“病人年纪不大,可能是小时候头部遭受过剧烈撞击,导致逆行性失忆,海马体受损。但他还在发育期,接受治疗后海马体有可能继续生长发育,所以病人现在的日常生活和大脑功能完全正常,跟普通人没有区别。”
“那……他肩上的伤,又是怎么造成的?”
医生讶然地望着眼前这个貌似冷静镇定的男人,不知道他的声音里为什么突然多了一丝堪称软弱的颤音。
他将X光片抽出来,在办公桌上摊开:“他左肩胛骨这里有个小缺口,是断了一小块骨头,断面边缘平滑封闭,很显然也是旧伤。”
霍明钧注视着那段骨骼在底片上的成像,在肩胛与肌腱相连的边缘有个小小的豁口,就像……曾被什么东西霍然洞穿。
经年的伤始终埋藏在骨血深处,不见天日,无法愈合。它是被谢观忘却的伤疤,也是一段那段被遗落的回忆留下的、无声的证词。
他的声音只软弱了短短一瞬,又逐渐平稳下来。
“你觉得,什么样的伤会造成这种缺口?”
“骨折的原因有很多,通俗地讲,大体上分两类:一种是摔坏的,一种外力打坏的。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跌打撞击造成的骨折。但病人这个,恰恰不是。”医生一推眼镜,“他左肩形状正常,没有畸形,肩上有片烧伤伤疤盖掉了原来的伤痕,但可以基本可以确定不存在手术伤疤。也就是说,病人只断了这一小块骨头,没发生过粉碎性骨折,也没打钢钉,才留下这么个豁口。”
“这个地方外侧和内侧都有肌肉层保护,摔肯定是摔不成这样的,倒像是被打穿的,有点类似于咱们开颅后给头骨钻孔,能理解吧?”
霍明钧直接了当地问:“什么伤最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既打碎了骨头,又没发生严重骨折……”医生抬眼望向他,斟酌了片刻,才沉吟道,“放到别的国家就算了,在咱们国家,最有可能,但也最不可能。”
医生不认识谢观,但也从别人那里听说这是个明星。他的猜测从医学角度而言不算奇怪,但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却显得相当惊心动魄。
霍明钧跟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中年医生不由自主地屏息,办公室里静的落针可闻。
“枪伤。”
半晌后,他凝重地低声说:“虽然在中国几乎没有可能,但除了手术钻孔,最容易形成这种穿孔的,就是高速的子弹。”
“病人背上的伤疤被挡住了,但胸前对应位置还有痕迹,应该是取子弹时留下的疤痕。子弹从背后射入,打穿肩胛骨,再被人从前胸开刀取出……”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霍明钧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光“枪伤”两个字,就足以在他心中掀起一场灭世般的地裂天崩。
“我真是个瞎子。”他心想。
这个世界上,长的像程生不奇怪,长得像程生又失忆过也可能是巧合。但长得像程生、脑部受伤失忆,肩膀上还带着枪伤,除了程生,不可能是别人。
真相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却自作聪明地试探,自以为是地误解,自欺欺人地告诉他,你不是程生。
他抛弃了直觉,去相信所谓“确凿的证据”。在技术手段、亲属辨认织就的骗局里当一个耳聪目明的瞎子,十年如一日地哀悼着那段还未铺展,就戛然而止的萍水相逢。
十年蹉跎,大梦一场。幸蒙苍天垂怜,他兜兜转转,走过无数弯路,最终还是遇见了他的谢观。
霍明钧走出医生办公室,回到监护病房外。长椅上蔫头耷拉脑的茄子们听到他的脚步声,齐齐虎躯一震,随后迅速屏息静气地站好,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黄成方茴留下照顾他,和光去开车,跟我走。”霍明钧大步走来,脸色称不上好,但也不像是雷霆震怒的样子,讲话又快又冷,在四下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中,宛如一柄精准锋利的手术刀。
除此之外,他没有泄露出半点异样情绪。
十年的锥心之痛,暗伤折磨着他,也为他锻造了最锋利的武器,和最严密的铠甲。
方茴愕然,难以置信地问:“老板……您不在这陪着谢先生吗?”
“他醒了立刻通知我,”霍明钧没回答她的疑问,冷冷道,“照顾好他,要是再出问题,你们谁也不用继续干了。”
方茴噤若寒蝉地点点头。
霍明钧转过头,隔着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浑身戴满监测仪器的谢观。
那一眼里藏着极深的眷恋和爱意,仿佛穿过重重光阴、生离死别,穿过巨大的谎言与真相,跋山涉水,自迢迢前世而来,饱含着风刀霜剑的冷意,却轻缓而珍重地落在他熟睡的枕畔。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轻声说。

53 程深

十年来,程家夫妇一直得到霍家源源不断的资助, 早已从大兴山农村老家搬离, 迁居到了H省省会。
二人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和两个商铺。一个被程父程立国用来开棋牌室,另一个则成了小超市, 由程母潘迎华经营, 卖点果蔬日用等杂货。夫妇俩没有再要过孩子, 倒是坐实了当年“生不出孩子只能抱养”的说法。
霍明钧感念程生的救命之恩,在他走后,自然而然地将赡养程家父母的责任担到了自己肩上。他痊愈后曾与这对夫妇接触过几次, 发现对方粗鄙自私, 爱钱如命, 也不知道是那个步骤出错, 才教育出了程生这样的儿子。
霍明钧与程家夫妇相处不来,渐渐地也就不再见面,但每年都会有一笔数额可观的赡养费,定时打到某个特定账户上。
程家父母手握丰厚存款, 悠闲度日, 膝下虽没有一儿半女,但活得颇为滋润舒心。是以当他们在自家客厅里看到不请自来的霍明钧时,还没意识到危险, 一身的浮浪市侩之气不加收敛,十分自来熟地问:“哎哟, 稀客!什么风把霍老板吹来了?您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瞧我们, 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来来,霍老板喝水。”
“不用忙了,”霍明钧没接她递来的杯子,直截了当地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关于程生的事。”
潘迎华的手僵在半空,正要点烟的程立国一哆嗦,打火机崩出一朵蓝色火花。
“两位这是什么表情,”霍明钧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想不起来了?”
“没有没有……”潘迎华回过神来,立刻补救道,“我和老程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事儿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您这冷不丁地一提,我俩都愣住了。”
霍明钧冷淡地勾了下唇角,意味不明地说:“那就好。”
按理来说这该是个笑,可别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光嘴角那弧度里盛的冰冷讥诮就足以冻的人退避三舍。程家夫妇对霍明钧向来是又敬又怕,此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腿肚子隐隐抽筋,勉强撑出一点镇定来,试探着问:“霍老板又找到跟我们阿生长的像的人了?”
霍明钧一挑眉梢,反问:“什么叫‘又’?”
潘迎华语塞,干巴巴地解释:“您上次不是让我们见过那个,跟阿生特别像的年轻人……”
“对,他不是,”霍明钧道,“他眼角没有痣,智商也正常。但我最近听说痣是可以点掉的,智商这东西就更说不准了。除了这两样,你们觉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一样?”
夫妻俩面露迟疑。
半晌,程立国才为难道:“这……霍老板,出事时孩子还小,没长开,我们也不知道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实在没法比较。”
“我记得程生当年替我挡了一枪,打在右腿上了,对吧?”霍明钧状似无意地随口提了一句,“那颗子弹后来去哪儿了,你们还有印象吗?”
“是有这么回事,阿生的尸体送回来时腿上有个洞,”潘迎华立刻自作聪明地附和道,“但没看见子弹……可能是打穿了?这么小的东西,当年没找到,现在更找不着了……”
霍明钧脸上装出来的平静神色倏地一收,卸掉的面具之下,是再也掩盖不住的怒火与森然杀意。
他结了霜似的视线逐一剜过程家夫妇,恨不得当场活撕了二人。
霍明钧清楚地记得,出事那年他特意查阅过结案报告,由于尸体被烧得大半焦黑,面目全非,又因为被压在车下而受到严重损毁,很多伤情无法检验,所以法医给出的最终鉴定结果里并无枪伤一项。
而现在,潘迎华却顺着他随口胡诌的提示,言之凿凿地告诉他,“程生”腿上有弹孔。
除此以外,据警方后来调查,当年那两个绑架犯中有一个是猎户出身,枪法很准。霍明钧和程生逃跑那夜,绑匪开车在后面追杀,朝他们开枪的就是这个人。
第一枪由于距离太远而失了准头,第二枪和第三枪却无一落空。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下死手,每一枪瞄准的都是霍明钧的后心。所以程生替他挡掉的第二枪,无论如何也打不到腿上。
那道疤留在谢观的脊背上,那么这十年来心安理得接受着他的祭奠怀念的那个冒牌货,到底是谁?
霍明钧失去了继续套话的耐心,扬声道:“钟和光。”
话音未落,钟和光带着数人从里间推门走出来。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一拥而上,将愕然呆滞的程家夫妇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成两只贴地的人形粽子。
夫妻俩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当即就吓尿了,在地上不断扭动挣扎,大喊救命,被保膘一人一条毛巾堵住了嘴。
霍明钧不动如山地端坐在沙发上,神态倨傲,语气冰冷,“别喊,也别浪费时间挣扎了,你们二位合起伙来骗了我十一年,现在该轮到我来坐庄了。”
“说实话,我让你们死的好看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来人啊……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霍明钧一听是废话,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保镖上前,抓住潘迎华左手食指,用力向后一掰——
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潘迎华惨叫一声,却被毛巾堵住了嘴,尖叫全数噎回喉咙,痛的几乎当场昏厥。
“说对了,我不但私闯民宅,还兰勇私刑,”霍明钧懒洋洋地瞥了程立国一眼,“程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立国万分恐惧,然而断指之痛仍比不上说出真相的后果,他咬了咬牙,决心打死不开口,仍旧沉默以对。
霍明钧等了三秒,见他不答,随性地一抬手。
保镖上前,这回的目标却不再是手指,而是“喀拉”一声,拧毛巾一样干脆利索地拧断了他右手的手腕。
程立国双眼翻白,发出一声闷吼,身体不住抽搐,显然是疼疯了。
霍明钧对满室惨叫恍若未闻,淡淡地道:“程夫人,继续。”
三秒之后,再断一根。
女人终于率先彻底崩溃,发出一声长长的、无比凄厉的哭嚎。
“我说!求求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两个小时之后,潘迎华被掰断六根手指,程立国被拧断双手手腕,打断了两根腿骨,霍明钧才终于弄清了这一深埋于斯的完整真相。
十年前,潘迎华和程立国夫妇居住在H省大兴山程家村,以务农种地为生。程立国膝下无子,便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偷来的男婴,当做自己的儿子来抚养,取名程生。
他还有个弟弟,是全村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学生,后来娶了镇上卫生所的护士,也生了个男孩,名叫程深。
程生十一岁,程深十岁那年,H省发生了一次剧烈地震,程家村镇所在的区域靠近震源,损失惨重。程深父母不幸罹难,唯有被母亲安置在樟木箱夹角中的程深得以幸存。地震后,他被送往程家村的大伯家,由程立国一家抚养。
然而受灾难后创伤的影响,程深的智力和心理出现了严重的发育迟缓障。,偏远山村根本没有“心理治疗”的概念,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智障儿童。大伯一家嫌他是个拖油瓶,只能尽量保证他不被饿死,没人送他上学念书,也没有人照顾他了。程生就这么野生散养地生长了五年,直到有一天他被村里的孩子们支使,爬进一座荒废的院子里捡球。
他遇到了霍明钧。
程深的堂哥程生,两人名字相近,而性格截然不同。程生虽然是抱养,但程立国夫妇生不出孩子,一直视他为己出,惯得无法无天。十六岁这一年,程立国将他送到镇上念高中,程生新交了一批狐朋狗友,迷上了泡网吧打游戏。
暑假期间,他回到程家村,经常会瞒着大人到废弃的屋子里偷点东西,拿到镇上去卖钱。某天半夜他翻墙出门,正巧看见了同样偷溜出门的程深。程生心下好奇,想看看着小傻子鬼鬼祟祟地要跟什么去,便跟在程深身后,一路摸到了关押霍明钧的那间废屋。
程深呆呆傻傻,程生却不傻,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非但不傻,还称得上十分精明。他绕到前院,观察了几天,意识到自己正巧遇上了一桩真实的绑架案。绑匪每人手里都有枪,那个被关在屋子里的就是他们的人质。
程生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中二期,最喜欢黑帮斗殴血花四溅的大场面,杏仁那么大的脑子里没有一个细胞记得“遵纪守法”四个字怎么写。他发现这个秘密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报警,而是跃跃欲试地心想:“真他妈酷,我也想干一票大的!”
有时候,往往越是单纯无知的人,狠毒起来越可怕。
程深笨拙地筹划着帮助霍明钧逃跑,却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他。
后来霍明钧也曾疑惑过,当年程深用一瓶高度酒撂倒绑匪偷到钥匙,按理说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可偏偏没跑出多远,就被后面的追兵赶上。然而绑匪全部葬身崖底,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霍明钧多方探究无果,只好将它归因于运气不好,酒的度数不够高。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疑点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帮凶。
准备逃跑的那天晚上,程生跟踪程深,发现他从家里偷了一瓶高度数的粮食酒。于是赶回家对潘迎华讲述详细始末,危言耸听说如果程深偷偷放跑那个人质,会给他们家带来灾祸——毕竟绑匪没都带着枪。
潘迎华一听,当即破口大骂程深是个扫把星,程生见母亲也如此态度,自告奋勇要去通风报信,好让他们记住教训。
程母担心他的安全,然而她对程生始终溺爱,拗不过他,程立国又不在家,便遂了程生的意愿。
于是程生叫醒了醉酒的绑匪,亲手打开猛兽的笼门。也是他坐上了绑匪的车,参与追捕霍明钧的行动,最终跟绑匪们一起冲出悬崖,落得个车毁人亡,有去无回的下场。
潘迎华等了一夜,不见儿子回来。她惴惴不安地四处打听,终于有人告诉她,村外盘山公路出了一起车祸,死了三个人,听说其中有一个是半大少年,警方正四处找人认尸。
潘迎华赶到现场,一眼认出部分残留的布片正是那晚程生离开家时穿的衣服。她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悲意上涌,尚未来得及嚎啕,一个西装革履却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死者跟她是什么关系,阴阳怪气地说这个孩子救了他们家大少爷的命,要给他们一笔钱作为补偿。
她起先迷茫懵懂,片刻后,忽然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中立刻迸发出狂喜的亮光。
她知道救人的那个傻子程深,被压在车里的是她的儿子程生。但现场只有三具尸体,其中并没有程深的踪影。
中年男人说,大少爷亲眼看见救他的人被车撞下悬崖。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程深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
现场的三具尸体烧的面目全非,要靠DNA比对才能确定死者的身份。那么即便是大少爷亲自来到现场,他也辨认不出死的人究竟是谁。
最重要的一点是,中年男人亲自转达了那位大少爷的原话:“救我的那个人,名字叫‘程深’。”
本地方言土语口音繁杂,程家村人一向前后鼻音不分,因此,在他们的念法中,“程生”与“程深”的发音,几乎一模一样。
潘迎华替程生认下了这份功劳。
全村人都知道程家夫妇的孩子程生见义勇为,救下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程家从此抱上了霍家这条金大腿。而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傻子程深销声匿迹,很快被人遗忘,偶尔有人提及,也都遵循程家的统一口径,以为他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从此,霍明钧的救命恩人成了“程生”,而“程深”这个名字,则在有心人和无情时光的双重作用下,被悄无声息彻底抹杀。

54 生天

霍明钧一言不发, 起身离开了客厅。
钟和光和一队保镖面面相觑, 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了一个足够被灭口八百回的惊天大秘密, 顿时手足无措, 原地僵成了一根根凶神恶煞的人棍。
屋子里唯余程家夫妇断续的啜泣声。
钟和光觉得该给霍明钧留出一点冷静的独处时间, 想想又觉得不放心,生怕他怒急攻心吐了血,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往外一看,发现霍明钧身姿笔挺地站在楼道里,看上去与平时别无二致,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这是真气狠了。
不过换成任何一个人, 遇上这种操蛋事, 都未必能端得住。客厅那两位现在还在喘气, 已经是霍明钧谈恋爱后脾气渐收的证明。若按他平时的行事作风, 程家夫妇没准早就变成马路上的一滩人渣了。
钟和光掩上房门:“先生。”
窗外绰约的月光和门厅里透出来的灯光使黑暗显得不那么浓重, 轻薄透明的浮在空中, 不再是可以躲避或隐藏自我的盾牌,倒像是层可有可无的窗户纸, 不用人戳破, 愤怒如同藏在口袋里的锥子,早已露出险恶的长尖。
霍明钧没有应声, 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气大伤身, ”钟和光口吻平静, 不疾不徐地道:“那两个人关在这里跑不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您需要休息。”
霍明钧恍如未闻,片刻后才抬腕看了一眼,一点零五分。
钟和光的话被他视作耳旁风,倒是想起正经事,摸出手机给黄成打了个电话:“是我……谢观怎么样了?等他醒了马上通知我。”
短暂的十几秒亮屏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霍明钧掀起眼皮望了一眼门牌,眼里像藏了一只蛰伏待发的噬人凶兽。
“明天从总部调个信得过的人来清点财产,房子商铺和可变卖的物品一律折现,什么也别留。另外找人去一趟郊外墓园,把程生的骨灰取出来——”
“先生!”钟和光听的胆战心惊,生怕他气疯了干出鞭尸这种事来,赶紧出声制止,“您消消气,死者为大。”
霍明钧冷笑了一声。
“就凭他做下的那些事,我就是把他全家都抽筋扒皮,挫骨扬灰也不为过,”手机圆润的尖角陷入掌心皮肉里,钝痛使怒火稍微平静了一些,杀意不再咄咄逼人,“放心,我不至于跟一个死了好几年的小孩计较太多,但那墓地我不可能再留着,他不配。”
“等这边清算结束,把程生的骨灰给他爸妈,让他们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以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其他的等谢观醒过来再说。”
钟和光点头应是。
霍明钧交待完这些杂项,怒火也渐渐烧到了尾声,长途奔波和耗尽心力的疲倦顶着余温冒了个头,他这才想起来,钟和光跟着他一天连飞三地,跑前跑后,两人已经快一整天没吃饭了。
“行了,暂时先这样,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他转身下楼,头也不回地说,“辛苦你了,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沂州。”
眼皮如有千斤重,谢观费了好大劲才睁开双眼,他脑子不大清楚,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方,只感觉到冰凉的水和风不断扑打在他脸上。
他浑身都疼,左肩更是疼得动弹不得,糊里糊涂地心想:“我这是……在哪儿?”
没等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处境,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他透过枝叶缝隙看去,火光犹如夜色里璀璨的烟花,明亮灼眼,又很快被大雨浇熄。
等等……枝叶?
他低头一瞅,发现自己脚下悬空,再往上一看,头顶却是浓密的树冠。
谢观忍着疼活动四肢,终于认清了自己正以吊死鬼的形象,孤零零地挂在崖壁一棵旁逸斜出不走寻常路的大树上。他离地面将近四层楼高,下面是嶙峋陡峭的山坡和乱石,万一一不小心摔下去,立刻会被拍成一张毫无美感的人肉饼。
脑海中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前后左右皆是一片雾茫茫,他却完全没往这方面思考过,也不觉得恐慌害怕,只是一心想着该怎么从这棵树上下去。
山风凛冽,树枝挡不住雨水,谢观**地蜷成一团,不住地发着抖。在他看不见的背后,血不断从伤口里涌出,又被雨水冲淡。
好冷,而且好疼啊……
崖壁并不是光滑的,离他最近的上方有一条半天然的羊肠小道,非常狭窄。谢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战战兢兢地踩上了并不算粗壮的树干,他个子太矮,站在树上才勉强够到凸出的路面。谢观手指抠进石头缝隙里,死忍着左肩钻心的疼痛,脚在湿漉漉的岩壁上蹬了好几下,借着一小块微凹的落脚点,猛地翻上了堪堪容身的小道!
他精疲力竭地趴在路面上缓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的崖壁站起来,一步一挪地朝下坡方向走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山间响起一声清脆鸟鸣,黑暗褪去,天空变成晕开的墨水一样清透的蓝色。
谢观早已走出了那片石壁,不辨方向地走进了山上的林子。他发着高烧,喘气喘得像个老旧的风箱,然而却跟魔怔了一样不肯停歇,一意孤行继续向前走。
脚下忽然一空,石头松动滚落,他来不及惊呼就从山坡上摔了下去,眼前一黑,头上传来一阵剧痛——
好痛。
这回的疼是真的,他的魂魄与躯壳成功对接,意识重新回到了大脑深处,一时间,面容狰狞的粉丝,迎面泼来的无色液体和楼梯上的坠落……昨日种种,一帧一帧地自脑海浮现,走马灯似的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谢观一睁眼,天旋地转。他没抗住脑震荡的后遗症,扑到床边吐了。
医生匆匆赶来,检查他的身体情况,发现一切正常,便嘱咐他好好休养,按时吃药,恶心头痛都是正常的后遗症,过几天就会自然痊愈。
谢观有气无力地躺着床上,强打精神也显得恹恹的,轻声向医生道谢。
他昏迷了十几个小时,折腾完醒来这一遭才发现病房里多了好几个人,而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却恰恰不在。
“来,喝点水,”一个年轻男人帮他摇起床头,把杯子递到他唇边,“饿不饿,想吃点东西吗?”
他照顾人的动作非常纯熟,温柔而准确,谢观无法拒绝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半天也没想起这人是谁,疑惑道:“您是……?”
“我姓江,江可舟,”男人微微一笑,“霍董有事在外,还没赶回来,他放心不下你,所以托我过来照顾一下。”
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尤其是对于西华娱乐的员工来说。
谢观平时对八卦不太热衷,一时没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他游移不定的视线落在江可舟手上,忽然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澄净的白金素圈。
谢观脑海中的电灯泡“叮”地亮起,恍然大悟:“啊!叶总是您……”
江可舟含笑点头,坦然道:“是我先生。”

55 新生

过午时分, 听说谢观受伤, 从b市匆匆赶来林瑶到了医院。
她还没进病房就被守在外面的女助理拦住, 示意谢观在休息。林瑶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悄悄看了一眼,顿时颤巍巍地捂住了小心肝。
谢观在病床上阖目沉睡, 床边坐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 正专注地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林瑶是西华的老员工, 多次被老板秀一脸,对江可舟的印象不可谓不深。此刻乍然在谢观病房里看到他,跟在市中心见到国宝大熊猫一样,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江先生怎么来了?!”
“您是谢哥的经纪人?”方茴甜笑,请她坐下, “叶总是我家老板的朋友, 老板现在人不在c市, 所以请江先生过来,帮忙照看两天。”
林瑶想起叶峥隐晦的提醒,明白助理口中的“老板”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霍先生。之前她还担心出了这么大的事, 霍明钧恐怕不会轻轻放下。现在不用直面暴风雪, 陪同的人换成江可舟, 林瑶不由得暗自庆幸, 悬着的心虽然尚在飘忽,但总算是有了平稳着陆的迹象。
毕竟江可舟是西华娱乐的“自家人”, 传说中的温柔知性老板娘。
不到半个小时, 谢观醒了, 林瑶便进去探望, 跟江可舟见面打招呼,这才谈起此行的来意,是关于谢观被袭击的始末缘由。
“……攻击你的女孩叫黄婷,警方调查她的社会关系时,发现她是钟冠华的狂热粉丝。”林瑶道,“你跟钟冠华的撕逼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最后被打脸打的挺惨,人气持续下滑,整个人心态有点失衡。他有好几个粉丝后援会群,有一天空降进去,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什么‘时运不济’‘多方面的客观原因’,总之就是给粉丝洗脑,说他是被你逼成现在这个惨样的。”
“黄婷的精神可能也有点问题,特别偏执,以前就经常在微博上发‘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死了,变成厉鬼守护哥哥’这种宣言。她看到钟冠华的那些话,对你恨之入骨,于是注册了个小号混进你的后援会,打探行程,着手准备对付你。”
听起来怪瘆人的。谢观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问:“钟冠华那边什么态度?”
“我联系了他的经纪人,那边躲着不肯见我们,”林瑶叹了口气,“这件事处理起来很麻烦,她虽然是钟冠华的粉丝,但要说是钟冠华唆使她去泼你硫酸,逻辑又显得太牵强,跟碰瓷一样。说到底这次的事件只是粉丝的个人行为,钟冠华那边不认账,我们也没办法跟他死磕。”
谢观皱起眉头,江可舟则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先前他还奇怪谢观收到恐吓信为什么不愿告诉跟经纪人,现在看林瑶的态度,江可舟倒是明白了谢观的顾虑。
他们这些人做惯了场面工夫,谢观和钟冠华在网上虽然撕的惊天动地,但姿态都是官方而端庄的。互掐的同时保证了热度和话题度,经纪人也乐见其成。可一旦舆论攻击演变成现实中的人身攻击,对付疯狗的各种手段就不是林瑶所擅长的了。
尤其是钟冠华还不是什么十八线过气小明星,虽然人气下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今还是聚星时代的当家一哥。倘若谢观以牙还牙,势必要触动聚星时代的敏感神经。
林瑶一没有足以抗衡的人脉势力,二来此事费力不讨好,谢观还没重要到能让她赌上职业生涯。
所以她来探视谢观,不仅仅是慰问,最主要的目的是把皮球踢出去。
叶峥也说过,谢观的真正靠山并不是西华娱乐。林瑶心想,既然霍明钧那么疼他,不如等恒瑞方面出手,钟冠华自然跑不掉,也免去了她的诸多麻烦。
她什么心态谢观一清二楚,林瑶给他当了两年的经纪人,她不愿意惹麻烦,谢观也不想勉强。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现在不是我要跟他死磕,而是钟冠华在跟我死磕,”谢观至今不敢大声说话,声音稍微抬高脑袋就晕成一锅浆糊,他气若游丝地道,“他今天能煽动一个黄婷,明天就能煽动王婷李婷,后天再弄个敢死队出来,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躺在这跟您说话都成问题。”
“林姐,我体谅你的难处,但这件事我必须追究到底。粉丝行为偶像买单,钟冠华敢造谣我,就得做好被打击报复的准备。”
林瑶碍着江可舟在旁,不好表现的太过不作为,精巧的眉头一皱:“你想让钟冠华怎么样?”
“简单,”谢观道,“就四个字——道歉退圈。他如果不主动走,我帮他滚蛋。”
林瑶想也不想,断然道:“不可能。”
谢观轻声一哂:“林姐,不是我拿乔……”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消音,目光越过病房中熟人,径直落在门口方向。
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进门甚至要微微低头,仪容失去了平日的一丝不苟,显出几分连日奔波积累的风尘倦意,唯有一身不曾回暖的冷肃气场如初,只要站在那里,就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闭嘴噤声。
霍明钧回来了。
谢观没来由地有点心虚,怎么看怎么觉得霍明钧像是憋着一肚子火。这两年来,谢观每次遇到事,事后都要被霍明钧数落一顿,已经练成了条件反射。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次这个不大不小的事故,恐怕得用三斤甜言蜜语加一星期躺平任上才能哄好。
江可舟极有眼色地带着林瑶避了出去,霍明钧回手关上门。另一只手还揣在口袋里,被冰冷金属在掌心里狠狠地硌了一下。
沂州市孟门县是谢观的老家,位于s省东北部。如果打开地图就会发现,s省与h省以五行山脉为界,孟门县名义上在外省,但实际上距大兴山只有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霍明钧亲自登门,拜访了谢观的父亲,谢廷芳。
从十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绑架案起,桩桩件件,他无意隐瞒,全都讲给了谢庭芳听。
故事的后半部分,在距大兴山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山村里,终于得以补全。
谢廷芳的亲生儿子谢观,十五岁罹患急性白血病去世,谢观的母亲徐杏儿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崩溃,一病不起。为了给她治病,谢廷芳经常进山采草药卖钱。于是那年八月的一个清晨,他在驼岭下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半大少年。
谢廷芳刚经历过丧子之痛,无法对这还剩一口气的孩子坐视不管,便将他背回了家。说来奇怪,他的妻子先前分明已病的生活不能自理,看到这个孩子却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衣不解带地看护照顾,仿佛突然找回了精神支柱,病痛一下子去了大半。
除了她坚称这孩子就是她的谢观。
那孩子撞了脑袋,断了三根肋骨,肩上还有一处枪伤,谢廷芳担心他救不回来,抱着他到镇上找到一位据说有祖传技艺的老中医,连针灸带治外伤,足足五天这孩子才睁开眼睛,却什么也不记得,甚至语言功能失常,连话都不会说,像个被格式化了的机器人。
纵然谢廷芳不信命,也忍不住想,许是上天垂怜,不忍心见他们夫妇二人半生孤苦,才把这个孩子送到了他们身边。
老中医妙手回春,那孩子逐渐好起来,除了没有记忆,其他与寻常少年无异。因为徐杏儿固执地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便顶了谢观的户口,以谢观的身份生活,直到如今。
“那时我也想过,有一天谢观的家人找过来怎么办,”谢廷芳扶着桌子,抖抖索索地从柜子最角落里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糖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颗生锈的子弹,“他刚来那会儿,眼角下有颗痣,后来等脑袋治好了,那颗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消掉了。我想着,孩子虽然记不得了,总要留个日后相认的凭证。”
“你看看,这颗子弹你认得不?”
右胸上的伤口似有所感,刹那闪现过一阵共鸣般的撕裂疼痛。
霍明钧曾被出自同一把枪、同样型号的子弹射穿肺叶,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枚子弹。
十一年之后,那个怯怯地叫他“哥哥”的少年,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陈旧的子弹头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锈迹斑驳,似乎还泛着新鲜狰狞的血气。疼痛将他从深陷的回忆里唤醒,霍明钧抬眼看去,恰好对上谢观大伤元气后略显苍白的微笑。
一时间,无数念头自脑海中涌起,却又如潮水般黯然褪去。
他从沂州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怀揣着满腔待叙别情、幡然追悔,千百般滋味把多年来空白的心绪搅成一江惊涛拍岸,十年前那段带血的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他面前的人是谢观。
从他醒来那一刻,霍明钧就知道他没有恢复记忆。
他想开口,想跟他说对不起,想告诉谢观,你就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你失忆了,但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
然后呢?
让他想起埋在废墟里的童年,想起疯癫痴傻、食不果腹的日子,还是想起雨夜里几乎令他殒命的飞蛾扑火?
在他以程深身份生活的那些年里,有什么值得他记住、眷恋,并且深深怀念?
他是程深又如何,是谢观又如何。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喜鹊叫,接着是人语、风声、走廊外的脚步……世界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他心里发生过一场无人知晓的天崩地裂,面上却是一派淡然的冰消雪融。
谢观笑的脸都快僵了,霍明钧步伐方才一动,朝病床走过来。
他在床边坐下,捧起谢观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淤青和针孔,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谢观讪笑:“我错了,别生气。”
“嗯,”霍明钧应了一声,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对他说:“结婚吧。”
谢观:“啊?”
这表白犹如晴天霹雳,谢观仿佛吓傻了,语无伦次地问:“结什么……不是、结婚啊?去、去……哪儿结啊?”
霍明钧握紧了他的手:“美国、欧洲……世界上任何一个允许同性恋婚姻的地方都可以。”
“不是,”谢观终于回过神来,心跳速度飙升,犹如一群公鹿在他心田里蹦迪,“为什么啊?这没头没尾的,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再说终身大事,在病房里决定是不是有点、那什么……太轻率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想好了,这玩意一旦答应了不好反悔的……唔!”
霍明钧忍无可忍地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没有为什么!”他过度汹涌的情绪终于濒临失控,低吼道,“我就是想把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天也好命也好,谁都别想夺走,明白了吗?!”
“好好好结结结,我造我造,”谢观一叠声地答应,赶紧抬手搂住,生怕他发疯咬人,“嘶,别晃……我头晕。不着急啊,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啧,占有欲怎么这么强……”
病房外,江可舟示意林瑶跟他走,两人来到走廊一端的僻静处。
“公司的事我不便插手,不过这次谢观的事,我想请林小姐仔细考虑一下,尽量按他说的处理,”江可舟温声商量,在林瑶面前也没什么架子,“他算是我的朋友,以后还要在西华工作,能通过公司解决的,就别去麻烦霍董了。”
林瑶眉心蹙起,却没有立刻答应。
好脾气的人很容易被杀熟,因为这类人遇到争端时往往选择退让一步,不够强硬。导致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都不太会把他们放在眼里。谢观是这样,江可舟也是如此。林瑶跟江可舟接触不多,想当然地觉得他是那种温柔和蔼、与世无争的软和性子,从小就是老师家长的宠儿,长大了又被叶峥呵护在手心里,工作稳定高薪,夫夫感情和睦,很多事都想当然,被驳回也不会太计较。
林瑶确实没太将江可舟放在眼里,想了想,挑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我会尽力争取,但是江先生您也知道,钟冠华那边肯定不会承认,至于退出娱乐圈什么的,那就更难实现了……”
江可舟的笑容冷下来。
“你有你的难处,觉得为他一个人大动干戈不值得,谢观心里清楚,我也能理解,”他不紧不慢地说,“那这样,我们换个理由好了——我记得前段时间钟冠华造谣谢观,说他跟叶峥之间不清不楚,有这么回事吗?”
林瑶茫然地点头。
“那就好。”江可舟道,“我现在想让钟冠华在娱乐圈消失,你去帮我问一下叶峥,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三个月后。
《隐侠》剧组外景结束,当天霍明钧来探班,顺便接谢观回家。
外景地恰好就在s省和h省交界的云台山景区,谢观偶然来了兴致,要霍明钧转道去大兴山看看。
霍明钧虽然打定主意守口如瓶,等谢观自己想起来,但心里仍保留着一点难以言明的侥幸。两人于是开车上了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绕上了当年那片陡崖。
七月天气酷热,山里却凉快许多。十几年过去,本地的旅游业兴旺,这片公路翻修过一次,加装了护栏,已经与当年荒凉无人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一夜的暴雨,枪声,冲天而起的火和浸透地面的血,似乎已经永远消散在了生生不息的山风之中。
谢观想去崖边看看,被霍明钧死死拉住。他倒也不执着,顺着他的意思回到路边,两人站在石壁的巨大阴影下,手牵着手看了一会林海松涛。
“在想什么?”
“一个至今想不明白的问题。”
谢观与他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里释然的笑意,问:“是什么?”
“我跟他素昧平生,”霍明钧沉吟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谢观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别想得太复杂。他只是喜欢你,想跟你玩。”
霍明钧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一笑置之:“是吗?”
“当然,”谢观侧头看向他,“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拉你来这里吗?”
霍明钧配合地侧转半身,注视着他难得认真的面容:“为什么?”
“因为很快……就是我们认识的十二年了,”谢观眼里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哥哥。”
霍明钧霎时僵住。
“这位少侠,”谢观狡猾地笑起来,不怀好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按照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浮云变幻,曾经看不见终点的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时光如有质感,数千个日夜流淌而去,留下世间最温柔的馈赠。
无论生离死别,天意造化,从此以后,你是我一生的来处与归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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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甜了

为什么没有评论这片好甜啊啊啊啊啊啊看完好想谈恋爱啊

太特么甜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甜了啊啊啊啊啊甜到不行啊啊啊啊不枉我看到3点啊啊啊啊必须赞!

现在早上五点多

我看了个通宵把这文看完了。。我觉得我可以起床上班去了。。。

还以为真的是替身文……我还想替身也甜的掉牙也是真爱了……万万没想到……

替身梗玩得这么治愈也是很6啊

最后那句哥哥实在是甜透了嘤嘤嘤~

真心好甜,甜甜甜!心都融化了

我想到了

其实开头几段就猜到不是替身了,坚持看下去果然意料之中😏😏😏

就这样呜呜呜人家也想要男人啦哭出声

还要填什么正文阿怎么这么烦qaq

看完到文章结尾,都有一种说不大清的感觉在心里,一直飘在半空,感情也没有描写的很浓烈,但是几次事故下来就有了生死相许的味道,就像文中说的感情的开关一旦打开,就顷闸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甜饼

好甜好甜 哥哥 原来可以这么甜

恕朕这么久才留言

刚发文我就看了。
哎呀,不是我的style。

哎,强行挤出来留言。
😂😂😂😂
咦,我在s下面。不行,下次我要在s上面。

忽然发现各位大都是修仙党啊233【你还有脸说】
以及楼上不要傲娇啦乖乖从了s大好了嘿嘿嘿

超级动人的故事!!!看一半看睡着就早上醒了看了一上午。。。。

02:40

好嘛 早睡早起的幻想又破灭了

啊啊啊啊好甜

想看叶峥江可舟的

真是一篇好文
怎麼沒來幾篇番外啊啊啊

简直甜到炸裂!!!啊啊啊!滚去学习了😣

甜!

太甜了!

甜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甜了!看完好想谈恋爱啊

好久沒一口氣看完不甘心的行為
寵受無上限最棒不過

这篇文属实是写得好

S,来躺朕身下?

不一样的霸道总裁,脱俗的甜文,细节引用描写恰到好处。

這甜度下飯胖胖的

葉峥和江可舟的故事叫《分手過渡期》 ,S大這裡好像沒有,有興趣的孩子就到別處搜吧ww

只限管理员阅览

此留言只限管理员阅览

有一篇短短的甜甜的小番外哒,大家去搜搜看,超甜

让我坚持看到底的是好奇,而不是喜欢。中途主角忽然改变性情,作者粘乎乎不直爽的文笔看了有些反胃。

原来替身是这个意思

我还以为它说的替身是替身演员😂,看来是我没救了,两个人都很可爱!

哇真的忍不住评论…
甜出病来!!!!

超级喜欢,超级有爱

情节起伏,感情生动,内容丰富,好人一生平安,大赞!

No title

不枉我看到这个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甜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30条评论,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好文,其实也就这样

好文值得修仙

这篇文很真实。
人性的善,人性的恶,各种果报。以及看文看多了果然如此的自己的神预测。
文笔底蕴够,节奏好,就是是不是有些段落被抽了?
熬整夜的我,觉得值得。
愿所有的正义善良,都等得到命运的偿还。

猜到了,不过能写的这么清新脱俗,真不错

好好好

巨甜!

难以言表啦本来以为是篇傻白甜没想到能写得这么有味道嗷嗷嗷嗷
哥哥啊哦嗷嗷嗷嗷

捂心口倒下!!!我不做人了!喜欢

啊啊啊

这对儿的对话太逗了!不经意就甜一脸!西瓜没你们甜!

好看但我只想看剧情

这个文的环境描写的很好哇,我作文不好,想慢慢看着学习学习,但是这样看得好慢好无聊,来看评论原来真的不是替身还很甜啊哈哈哈

特意搜了番外。小谢和他家明均哥哥真是甜的不行啊,希望作者写的同性恋婚姻合法可以真的实现。

诶呦甜死我啦啊啊啊啊啊啊最后那句哥哥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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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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