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 by 卡比丘

[小受很努力但是过的很难很惨 但是不怕 啊 他有小攻呀 有虐又甜]

《走狗》作者:卡比丘

文案
有人在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云端上的天之骄子,与无枝可依的暴力受害者,伪金钱交易真恋爱。
CP:陆业征*程展心


第1章
  “心心,真巧啊。”
  齐穹戾气浓重的声音从程展心身后响起来。
  紧接着,厕所的木门“砰”地一声,被人狠狠地甩上了。
  程展心躲了齐穹这么久,还是被他在操场司令台下的厕所里逮住了。
  自从一月份五校联考没把答案发出去,程展心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认命地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去,看见齐穹和他三个兄弟堵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他。
  程展心走过去,齐穹依然没有挪位置的意思,程展心不抱希望道:“可以让一让吗?”
  “干嘛急着走?” 齐穹反往邵千许那边靠了靠,用背挡住了门把,“我们很久没聊过了。”
  程展心看着他问:“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就聊一聊——”齐穹拖长了音调,看了邵千许一眼。
  邵千许突然往前一步,凑近了程展心。
  程展心躲闪不及,被邵千许一把抓住了头发,按在厕所泛着油污的墙壁上,一股腥臭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
  邵千许贴在程展心的耳边,咬牙切齿地问他:“你他妈为什么没发答案?”
  程展心的鼻尖都被他按得贴在墙上,勉强能发出声音:“监考……太严,我出不去。”
  齐穹冷笑了一声,问程展心:“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要是想发,还怕没办法?”邵千许拽着程展心猛地往地上一掼,程展心的手肘砸在厕所瓷砖上,疼得他眼前都是一黑。
  程展心竭力撑起上半身,想爬起来,齐穹一只脚又钉在了他的脊背上,把他压回地面。
  他的校服外套开着,衬衫被污水浸湿了,胸口紧紧贴着瓷砖,背上的力还在继续加重。他肺部的空气都快被挤空了,闷得无法承受,只好用手扒着地,想往前爬,却被齐穹一把揪住了后领。
  齐穹蹲了下来,一字一句问他:“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妈、打了多大的保票?”
  程展心的脸埋在肘弯里,背还被齐穹的皮鞋跟蹍着,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听着齐穹狠厉的语气,程展心竟莫名有些想笑。
  不念书的人哪里来的自信给父母打保票?
  “操,老子白着卷在教室里等了两个钟头,”邵千许用力踹了程展心侧腰一脚,“你他妈——”
  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然后又静了。
  齐穹回头看了一眼,只当是有人敲门,不开也就罢了,继续拽着程展心的头发,让他的头不自然地扬起来,露出那张看着就很孱弱的尖脸。
  “还他妈躲,”齐穹看着程展心蹭上了灰的脸颊,压低了声音,“你能躲哪儿去?”
  程展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没躲。”
  “我去你妈的没躲。”邵千许拳头扬起来,刚想往程展心脸上砸,门就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踹门的人力气很大,木门的插销都给他踹松了,里头的几个人都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又是一脚,门轰然倒了下来,压在齐穹另外两个小弟身上。
  其中一个小弟被门压得半跪下来,斜着往边上倒去,门板滑到了地上,砸出一声响。
  一个穿着国际高中部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他比一米八七的齐穹还高了小半个头,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扭着的两个人,直接跨过了程展心的腿,在水池里洗手洗脸。
  他看上去刚运动完,白衬衫有些汗湿,下午的阳光从厕所上方的小窗户照进来,蓝色的国际部徽章刺绣上的金线被照的闪闪发亮。
  “阿业,不得了啊,门都踹烂了,”一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把头探了进来,看到里面的状况,立刻皱起了眉。
  他脚步顿了顿,好像想过去把程展心扶起来,又不知从何着手,就直接拿出手机,对还踩着程展心的齐穹道:“光天化日校园霸凌,我报警了啊?”
  他后面还跟了几个男生,看到里面几个人欺负一个小个子,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什么玩意儿……”黄发男生后面一个男生小声说,“普高部的啊,报警吧?”
  齐穹也听见了,他松了脚,冷冷看了黄发男生一眼,道:“普高部怎么了?闹着玩儿而已。”
  他低头用脚尖踢踢程展心,蹲下来对程展心轻声道:“心心,还没完呢。”
  说罢站了起来,对邵千许他们使了个颜色,几人走出了门。
  邵千许经过黄发男生的时候,还用肩不轻不重地蹭了他一下。
  程展心趴在地上,邵千许那一脚很重,他还得缓缓才能有力气动弹。
  黄发男孩子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问:“同学,你还好吧?”
  程展心稍稍撑起来,黄发男生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握住了程展心的手臂,把他拉起来一些。
  程展心借力跪坐了起来,靠着墙,小声对他道谢:“谢谢,我没事。”
  那个高大的男生洗完了,回声走出来,见黄发男生和其他几个同学都绕着程展心,不耐烦地问:“你们还洗不洗。”
  说罢就走出去了,不愿在操场厕所多待一秒。
  程展心默不作声地巴着墙,站了起来,黄发男生一行看他好了些,便都拥过去洗了洗手。
  程展心挪着出了门,艰难地朝前走。
  那个高大的男生正杵在一旁,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程展心手一离开墙面,腿就软了,整个人朝前倒过去,跪在高大男生面前。
  几个国际高中部的男生也洗完走出来,看见程展心的姿势,黄发男生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走了。”高大男生到最后也没看程展心一眼,拍了黄发男生的肩膀一下,让他跟上。
  程展心又缓了一阵,在体锻课下课前赶到了集中队列处。
  他同桌殳旭见他一瘸一拐过来,脸上还有些擦伤,就在散了队之后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是不是齐穹又找你麻烦。”
  程展心不置可否地说:“让他消消气也好。”
  殳旭有些犹豫想再劝程展心去和教导处报告,但见程展心自己也不放在心上,他也就不再多嘴了。
  程展心不住校,每天下课就骑车回家了。
  这天到家时,他爸依然不在。
  程展心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确定了没人,才松了口气,放下书包,想去巷子口的糖水店上工。
  他抓了手机和几十块零钱,打开门,齐穹正站在外面。
  “心心。”齐穹撘着程展心的肩,把他推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齐穹比程展心高半个头,壮一圈,他单手就能把程展心提起来,抓着程展心往里推,程展心后退了几步,被齐穹推在沙发上。
  “我爸今晚可能要回来,”程展心冷静地说,“而且我要去打工,今天领薪水。”
  “你爸要回来啊?”齐穹压着程展心,解了自己的皮带,扯下内裤,握着半硬的东西顶在程展心嘴边,见程展心没有动作,就抓着程展心头发,道,“那你可得卖力点儿了。”
  很少有人知道,在齐穹他爸还没发迹的时候,他和程展心家住对门。
  两个人一块儿长到了十岁,齐穹一直笼罩在程展心的阴影之下。
  后来齐穹他爸做了一笔大单子发了财,从那个小破楼里搬了出去,他爸妈才不再每天对着齐穹唉声叹气,三句话不离“隔壁心心”。
  也就是在齐穹搬家后没多久,程展心他妈跟人跑了,他爸开始酗酒赌博,动不动就打他。
  齐穹家虽然搬了,房子却没卖,齐穹有时候说来找程展心讨论题目,实际上就是来抄程展心作业答案。
  齐穹初中进了私立,程展心念了家里附近的公立,两个人就没什么交集了,最多有时候周末,齐穹回来找程展心,把一堆作业扔给程展心做。
  起初程展心不答应,齐穹就像程展心他爸打程展心一样打他,因为程展心挨打成习惯了,他是不会反抗的。
  而齐穹能考进合德,也多亏程展心。
  那时程展心保送进校,不用参加中考,齐穹几个人一块儿威逼利诱,让程展心帮他们做了弊,才考到了合德的分数线。
  进了合德后,程展心一直在参加奥数训练,周末都在学校培训,齐穹很难抓到他落单的时候,一直到了高三,程展心从奥数班退出,才被齐穹找到了机会。
  胁迫程展心替他作弊的事儿,齐穹没少干,有一回,他待在程展心家里,商量期末考怎么发答案,程展心冷冰冰地看着他,看着唇红齿白,齐穹忽然一时兴起,压着程展心想弄他。
  这是他印象中,程展心反抗得最厉害的一次,程展心抓着刀想捅他,最后两个人各自妥协了一步,程展心用手给他弄了出来。
  齐穹倒是也想帮程展心搞一搞,但程展心木一张脸,那东西始终垂软着,齐穹摸了几下就失了兴趣。
  程展心低着头,齐穹那东西的腥臭味儿让他觉得恶心,他伸手握住了齐穹的性器,机械地上下撸动着。
  齐穹这次却不再满足于程展心的手了,搂着程展心的头,把勃起的东西往程展心嘴边凑,低声说:“心心,用嘴帮帮我。”
  程展心厌恶地转开了头,松了手,漠然地看着齐穹:“你还弄不弄了?”
  齐穹被程展心摸得正有感觉,也不强求他,抓着程展心的手覆在性器上,用力快速地动作。
  程展心越是不情不愿,齐穹心里越是觉得他这模样撩人。
  最后齐穹对着程展心的脸撸了出来,白浊的液体溅到程展心脸颊上,齐穹还把满手的东西抹到程展心鼻尖,然后摔坐在程展心身边,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还没完全软的顶部。
  程展心沉默地站了起来,去洗手间洗了很久的手和脸,还刷了牙。他出来的时候齐穹已经穿好了裤子,两人一起出了门。
  齐穹陪着他走到糖水店,叫了份桂圆冰汤,坐在店里喝。
  老板娘手上攒了一堆地址单子,看见程展心来了,赶紧塞进他手里,道:“东西都放保温箱了,快去吧。”
  程展心送了一圈外卖回来,齐穹已经不在了,他站在一旁休息了几分钟,单子又来了。
  离高考还有四个月,但凡想有点儿梦想的学生,眼下都在争分夺秒复习,除了程展心。
  程展心高一和高二都拿了CMO金奖,高二还拿了IMO金奖,因此有A大的直接保送资格。
  但在IMO考试结束后,A大约谈他的时候,他却直接放弃了保送名额,坚持要和普通高中生一样高考,这事儿在普通高中部引起过轩然大波,甚至校长都出面找他谈话,程展心就是不愿意保送。
  合德中学原本就有不少保送名额,学生都早早定下了要去的学校,像程展心读的数理A班,最后参加高考的至多不过三五人。
  所有和程展心不熟悉的人,都觉得程展心这次参加高考是奔着状元去的,必定每天在家悬梁刺股,苦读到深夜,但事实与想象相距甚远,程展心念书从来靠脑子,并没有认认真真学过什么。
  而程展心决定参加高考的原因,也并不是众人猜测的想证明自己云云,他不想去A大,单纯是因为这所大学给的奖学金太少。
  程展心非常缺钱,自从他妈走了,就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爸程烈人不常在家,只有债务常到家。
  程烈每个月在外头欠的赌债,大大小小加起来都得几千上万,债主知道程烈是一点儿钱都没有的,在他儿子程展心还能多少挤点儿,就时不时地上门催催债。
  所以程展心晚上也不敢一直在家,与其在家被人讨债,不如出来送外卖挣钱。
  现在他还债都还出经验来了,一般不会把债全还了,债主一上门,他就拿点零钱出来,人家看他一个学生仔,也不会刻意为难他。
  但程展心没有固定收入,以前奥赛拿的奖金、学校奖学金再加上打工收入加起来都不多,他还了债还要穿衣吃饭,总还是很拮据。
  这晚快八点时,糖水店来了个大单,附近某个高档小区有人叫了十几份糖水。
  老帮娘帮程展心把做好的糖水放进了保温箱,让他路上小心点儿。
  程展心点点头,带着箱子出发了。


第2章
  莫之文接到外卖员电话的时候就觉得这声音未免太嫩了,不过他们手里都拿着手柄,没法松手,他就趁中盘跑门口去给对方开了锁,让对方送上来。
  程展心一次拿不下十几份糖水,先拿了两袋子上来,他敲开房间的门,看见白天那个黄发男生,两人都愣了愣。
  “你……不是……”莫之文看着程展心的脸,有些犹疑地问,“你还兼职送外卖啊?”
  程展心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又把糖水给莫之文,道:“楼下还有八份,能再帮我开一下锁么?”
  “我陪你下去拿吧,”莫之文拿了陆业征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门禁卡,又把糖水放到矮柜上,干脆地对程展心说,“你一趟也拿不了八份吧?”
  程展心看着他,还没想出拒绝的话,莫之文就推着他的肩往外走:“好了走吧。”
  进了电梯,莫之文自来熟地对程展心自我介绍:“我叫莫之文,在国高部,高二。你刚上高一吧?普高部高一不是要统一住校吗?你还出来送外卖。”
  程展心摇了摇头,道:“我高三了。”
  莫之文有点吃惊,因为程展心看上去挺小的。
  “我上学早,”程展心解释,“我属兔。”
  莫之文吓了一跳:“你上学也太早了,比我大一届还比我小一岁……那我说你高一也没什么问题啊。”
  程展心侧过脸看着莫之文,“嗯”了一声,底楼到了。
  程展心送外卖的电瓶车就停在门外,莫之文过去帮他提了一袋,又回去刷了卡,电梯开始上行,程展心开口道:“下午谢谢你们。”
  “这有什么,”莫之文用手拍拍程展心的肩,道,“不过,我原本以为普高部都是乖学生呢。”
  程展心笑了笑,说:“乖学生多。”
  莫之文看见程展心的笑容,心里紧了紧,忍不住说:“其实……有时候不反抗也是纵容犯罪。今天你应该报警。”
  程展心抬起头,看着莫之文未经世事、充满阳光和正义感的脸,终究没有扫兴,只道:“我下次会的。”
  把糖水拿进门,程展心就要走,莫之文拽着他不给他走:“我多叫了好几份呢,你吃了再走。”
  程展心只好换了拖鞋,陪他走进去。
  客厅里坐了五六个男生,下午把门踹断的那个高个子也在,看见莫之文拉了个送外卖地进来,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问:“怎么?”
  莫之文刚想解释,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程展心的名字,有点尴尬地想问一句,坐在一旁的林悬突然叫了一句:“程展心?”
  程展心看了林悬一眼,道:“LB87526?”
  林悬愣了愣,才说:“我靠,你记性太好了吧。”
  “你们认识啊?”莫之文问林悬。
  林悬还沉浸在程展心可怕的记忆力中,过了几秒才说:“LB啥啥的是我的序号,之前我不是去美国游学吗,学校要交材料,是程展心帮我写的。”
  “收费服务。”程展心加了一句。
  林悬笑了:“哦是,还不便宜。”
  程展心实事求是地说:“也不算贵吧。”
  林悬连连点头:“不贵不贵,毕竟是您老亲手写的。”
  莫之文递了一碗杏仁露给程展心,问他:“什么来钱的你都干啊?”
  程展心接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并没有吃:“不违法的就干。”
  “那你的电话给我存一个,我有空也找你写。”莫之文拿出了手机。
  坐在他旁边的陆业征又皱了皱眉。
  程展心不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他拿出了一个很小的蓝屏手机,认真地把莫之文的号码存了进去,又说:“谢谢。”
  莫之文看着那个十多年前流行的手机,又想起程展心下午被人摁在地上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又有点发涩。
  程展心倒是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样子,他的手机震了起来,是糖水店老板娘。
  店里外卖单攒起来了,外送员小程还不回去,她着急了。
  程展心挂了电话,把杏仁露放下,重新和莫之文道了谢,才告辞。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到了地上。但陆业征客厅铺着地毯,程展心的手机又小,谁就都没有发现。
  等大门关上了,林悬看着莫之文走进来,问他:“莫大学霸什么东西写不出来,要花钱买?”
  “你怎么认识他的?”莫之文没理会林悬的嘲讽,认真问他。
  林悬对着莫之文叹了口气,道:“程展心你都不知道,学校门口那个滚动屏里滚了两年的奥赛冠军啊。”
  莫之文进出校门都是车接车送,没看到过那块屏幕,也不关心普高部的消息,不过能让合德高中放在校门口屏幕上滚动两年的,肯定不是平常人。
  他突然想起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程展心走在他前面,脖子后好像有一块发黑的淤青,心中疑惑更甚:“奥赛冠军怎么这么……缺钱?”
  林悬摇摇头:“这是人家私事,谁知道呢。”
  “也是……”莫之文想得有些出神。
  “你们还玩儿不玩儿,”陆业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玩儿就散了。”
  林悬跳了起来:“当然玩儿!”
  莫之文被动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待到糖水店打烊,程展心上楼回家,一个光头正站在他家门口,看见他走过去,还笑眯眯对他招招手:“展心,今天糖水店给你结薪了吧?”
  程展心默然地看着光头,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欠条,写着程烈又欠了人两千多块,摁了手印。
  程展心过目不忘,何况他都看了成千上百次了,这手印就是他爸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千五百块钱,给了光头,道:“这个月只有这么多。”
  光头拿过去点了点,看程展心垂着头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抽了张一百还给了程展心,道:“算了,留点儿钱吃饭。”
  程展心起先不接,光头就抓过他的手,把钱塞在程展心手心里,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才唱着歌走了。
  程展心进了门,摊开手看着那张一百块,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五百,放在了一起。
  这就是他下个月的所有伙食费。
  程展心想看看手机上有没有什么未接来电,左找右找却都找不到。
  他手机又小又破,不会有人偷,程展心回忆了刚才的经历,断定唯一的可能就是落在了莫之文那儿。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一刻。这个时间,莫之文应该还没睡,程展心就急急忙忙骑着车过去了。
  幸好小区保安还认得程展心,把他放了进去,他到了楼下,按了方才的房号,过了会儿,有个不属于莫之文的声音从视讯仪里传出来:“哪位?”
  程展心愣了愣,简单和对方解释了来意,对方给他开了门。
  程展心一上去,看见门开着,房里只剩陆业征一个人,陆业征好像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电影,漠然道:“自己找。”
  程展心走进去,一眼就在地毯上看见了自己的手机,上面还有莫之文给他发的短信:“下班了吗?”
  程展心对陆业征道了谢,走出门,给莫之文回了个下班了,又加上了一句,手机掉在你朋友房子里了,刚拿到。
  没过几分钟,莫之文就来了回讯:“陆业征脾气臭,你不要理他。”
  程展心开始骑车,便没有再回复。
  莫之文再见到程展心,是三天后,食堂门口。
  国际高中部和普通高中部的食堂是两栋不同的楼,挨着建在一块儿,国际部的矮一点儿,两栋楼中间隔着一条小径。
  莫之文和陆业征下了课去吃饭,就看到齐穹搂着程展心,迎面朝他们走过来。
  程展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齐穹人高马大,脸和程展心挨得很近,在对程展心说话,脸上的笑看着就不正派。
  莫之文和程展心发过几次短信,程展心很忙,回得就慢,加上莫之文也还没想出让程展心帮忙的由头,两人聊了几天,话题也没深入。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莫之文真没有能让程展心帮忙写的东西。
  看见莫之文,程展心也没有显得如释重负,他神色如常地和莫之文打招呼:“你好。”
  莫之文默不作声地看着齐穹搭在程展心肩上的手,按捺住想把那手拨开的冲动,问程展心:“来吃饭?”
  “怎么着,我们普高部不能吃饭?”齐穹半是挑衅半是嘲讽道。
  莫之文没理会齐穹,对程展心道:“要不要来试试国际部的食堂,我正好谢谢你上次帮我写东西。”
  程展心侧头看了齐穹一眼,他的下眼睑微微下至,眼睛就大得有点苦相,程展心瞳仁也很大,有时候随便看人一眼,哪怕没表情,也好像在埋怨别人。
  昨晚上程烈回来了,又喝了酒,程展心没躲开,被他爸揍了,疼得大半夜没睡着,现在眼底还有些血丝。
  被他瞥了一眼,齐穹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突然僵了僵,力气卸掉了一些,颇有些虚张声势地问他:“国际部贵公子邀请你吃饭你还不去?”
  “好的,”程展心推掉了齐穹的手,对莫之文说,“谢谢。”
  莫之文圈着他的肩把他往国际部食堂带,道:“别总是跟我谢来谢去的了。”
  不过没走几步,莫之文的手就被陆业征拉开了。
  三个人以一种微妙的距离往食堂走过去,到了门口,程展心对莫之文说:“我还是不上去了,我带吃的了,下了选修课被他拉过来的。”
  “说了带你尝尝,别翻脸不认人啊,”莫之文跟他开玩笑,“我们伙食不错的。”
  程展心还想拒绝,陆业征开口了:“你跟他磨蹭什么?你这么帮他,他饭都懒得跟你吃一顿。”
  程展心呆了一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去不去?”陆业征俯视他,眼神疏离。
  程展心和他对视半晌,才道:“去的。”
  陆业征闻言就往电梯走,莫之文拉着程展心跟上,点点前面的陆业征,无奈地跟程展心摇头。
  陆业征一眼瞥见莫之文对着程展心那德行,就觉着自己费力不讨好。
  要不是莫之文总心心念念程展心,他还真不想管这档子事儿。
  他带着莫之文和程展心到了三楼中餐厅,去卡座随便点了几个菜,翘着脚看莫之文跟程展心套近乎。
  陆业征和莫之文青梅竹马,莫之文一向是同情心同理心同时过剩,稍微不注意点,就被人骗了。
  像程展心这种缺钱的人,碰上莫之文这样人傻钱多的,还不立马贴上来。
  那天程展心把手机掉在他家里,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陆业征突然问程展心:“你手机号多少?”
  程展心正喝茶,听陆业征一问,一口茶呛着咳了半天,才跟他换了号码。
  莫之文对程展心道:“我第一次看阿业问人要号码。”
  陆业征瞥了莫之文一眼:“你消停点。”
  程展心把自己的号码报给陆业征,陆业征输入之后,直接拨了过去,程展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的。”陆业征言简意赅道。
  程展心把陆业征号码存了,问他:“请问你叫——”
  陆业征懒得跟程展心多说,抬手抽走了他的手机,想直接把名字输进去,拿到手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这个九宫格的按键。
  陆业征乱按了一气,不小心退出了存号码的界面。
  “这什么输入法。”陆业征皱着眉看手里的小蓝屏手机,不承认自己不会用。
  程展心靠近了陆业征些,重新把手机拿了回来,把刚才的数字又输进去,问陆业征:“是左耳旁的陆么?”
  “嗯。”陆业征看着程展心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一个“陆”就打了上去。
  “还有家大业大的业,南征北战的征。”莫之文插嘴,给程展心介绍。
  程展心把陆业征名字打出来,点了保存。
  程展心的手很漂亮,但是右手手腕上有一块青斑。
  他校服码子偏大,站着的时候盖住了大半个手背,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手拿手机打字,袖口往下落,他手腕又很细,青斑就露了出来。
  陆业征和莫之文都看到了,陆业征没吭声,莫之文却忍不住要问:“展心,你这儿怎么了?”
  程展心低头看了看,应该是昨天他爸用酒瓶砸的,他面不改色道:“在厕所那天弄的。”
  陆业征本来对他印象就不怎么样,见他糊弄莫之文,便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这是新伤吧。”
  莫之文看了陆业征一眼。
  陆业征平时不搭理人,更不屑于跟人争辩,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先是跟程展心要了号码,现在又让人下不来台。
  程展心没说话,他把袖子拉下来了一些,改用左手夹菜。他左手使得很顺,看上去和惯用手一样流畅。
  莫之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展心,你左手用得这么好?”
  程展心道:“我小时候是左撇子。”
  后来他爸看他用左手不顺眼,把他左臂打骨折,吊了两个月石膏,他才改用了右手。
  吃饭间,莫之文又问了程展心不少问题,程展心都答的似是而非,陆业征愈发觉得程展心说个话都遮遮掩掩的,肯定心术不正,吃完就划了卡拉着莫之文走了。
  程展心本来想喊住陆业征,给他一份饭钱,但陆业征腿长走得快,程展心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没影了。
  程展心思前想后,磨到晚上,还是给陆业征发了消息,问陆业征中午的饭多少钱。
  程展心倒不是清高,他是看出陆业征看不上他,也看出陆业征觉得自己想贴着莫之文占便宜,就不想承陆业征情。
  哪怕是一顿饭,程展心也想跟陆业征算算清楚,划清界限。
  过了十五分钟陆业征回了他两个字:不必。
  程展心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有种事情没办成的烦心。
  不过没过多久,陆业征突然回了电话过来,程展心接了,对面说:“你那天送的糖水,再给我送一份来。”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程展心很是摸不着头脑,他那天送了十几份过去,陆业征也不说清楚是全要还是要其中一份。
  他想了想,告诉老板娘,上次那个大客户又要一模一样来一套,老板娘高兴坏了,立刻给他做了装进保温箱,程展心又去了陆业征家里。
  陆业征给他开了门,见程展心左右手都提了一袋,皱起眉问他:“怎么这么多?”
  “……楼下还有,”程展心说,“我以为你说要一样的。”
  “我是要我吃的那份。”陆业征语气不怎么样道。
  程展心没有生气,好声好气道:“我不知道你吃的是哪一份。”
  “你不是记性很好吗?”陆业征讽刺他。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吃。”程展心说。
  陆业征一愣,他早不记得了。他今天是跑了半小时步出来,恰好口渴,看见程展心那条短信,回了个“不必”之后,突然想起那天那碗糖水还算爽口,就想让程展心再送一次。
  没想到程展心居然抓住了他语言中的漏洞,不要钱似的送了十几碗过来,这人为了做生意也算不择手段了。
  “我再下去拿。”程展心说,他把手里的两袋递给陆业征。
  陆业征伸手接了,食指指腹碰到了程展心的指尖。程展心手很凉,他回家之后换了件厚一些的深色外套,看上去更瘦了。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回身出去,想着与其傻站在门口给他开好几次门,还不如陪他去拿,就叫住了程展心,对他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程展心送外卖的车是糖水店老板娘给他买的一个二手电瓶,后面装了个很大的保温箱,和现下流行的外卖软件送货员骑的车有点像。
  糖水店老板娘算了笔账,按照糖水店的外卖单数,让程展心派送比和外卖软件签约更划算,加上她也很可怜程展心,就还是让程展心送了。
  陆业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电瓶车,他看程展心打开保温箱,拿了一袋出来,就主动接了过来,程展心一看里面还有两袋,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说:“算了,我带回去吧。拿到你家你也吃不掉。”
  时间不早了,糖水店都打烊了,陆业征也不可能再约朋友过来就为吃点糖水,程展心拿回家,万一债主堵门,还能请债主吃一顿。
  陆业征没说什么,提着袋子径直往回走,程展心只好也拿了跟上去。
  陆业征把几个大袋子都摆在了桌子上,看程展心要走,拽着他的帽子把他拉回来。
  “怎么了?”程展心问他。
  陆业征用下巴指了指一大桌纸盒子,道:“陪我一起吃。”
  程展心还想拒绝,陆业征敲敲桌子,程展心考虑到这也是他留下的烂摊子,就妥协了,坐了下来,帮陆业征把糖水都摊在桌上。
  陆业征点着一份他不喜欢吃的有黑糯米的东西,说:“你吃这个。”
  程展心不喜欢吃汤汤水水的东西,也无所谓吃什么,就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陆业征迅速地把他想吃的那份吃完了,程展心也没吃几口。
  陆业征抬头一看,程展心那两个黑糯米球基本上是完整的,心说程展心这人怎么这么能给人找不痛快,便不客气地对他道:“你为什么能连吃个东西都得这么不情不愿?”
  程展心也不是完全没脾气的,听到陆业征这么说话,就放下了碗,说:“我吃饱了,先走了。”
  “你钱不要了?”陆业征看着他,从一旁外套里拿出钱包,要给他钱。
  程展心站了起来,说:“算还你中午的饭钱。”
  陆业征没强求,说:“行,那你走吧。”
  程展心弯腰把他那份糖水盖子合上了,他刚转过身,陆业征又改了念头:“你等等,吃完再走。”
  “这哪里吃得完……”程展心看着满桌的东西,“上次你家有七八个人吧。”
  陆业征想了想道:“猜拳。谁输一次吃一份。”
  程展心没想到陆业征看着挺稳重老成的,人这么幼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拒绝他。
  陆业征打量着程展心,道,“打游戏你也不会吧,好学生?”
  程展心权衡利弊后,觉得猜拳也太傻了,就说:“还是打游戏吧,你教教我。”
  陆业征找了个双人竞技类游戏,拿了个手柄丢给程展心,他家里暖气足,程展心有点热了,就把外套脱了,捡起了手柄坐在陆业征旁边,问他:“怎么玩?”
  程展心的T恤领口卡在锁骨下面一些,能隐约见到他锁骨上有条血痕,陆业征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陆业征简单跟他说了游戏手柄的操作方式和游戏规则,程展心听得很认真,还低头拨弄了一下手柄的方向键。
  他用大拇指拨着按键,感受了每个按键的位置,记在心里。
  陆业征看他好像有些出神,便问他:“懂了吗?”
  程展心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懂了。”
  陆业征也不想让他太懂,立刻按了开始,想趁乱先赢几次,没想到自己竟连三分钟都没撑到就输了。
  程展心轻松地放下手柄,评价道:“太简单了吧。”
  陆业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程展心看了看桌上,指着最满的一盒杨枝甘露,道:“你吃这个吧。”
  愿赌服输,陆业征拿起杨枝甘露,在程展心专注的目光中吃掉了。
  “换个游戏。”陆业征言简意赅道。
  接下来陆业征又吃了两盒糖水,程展心都忍不住笑了,抿着嘴看着陆业征,问他:“还玩吗?”
  陆业征长得很高大成熟,性格也傲,但本质上还是个高二学生,被程展心一笑,脸都臭了,等程展心不笑了,他才冷冷地说:“换个玩法。”
  程展心点点头:“怎么玩?”
  陆业征上上下下看了程展心一番,最后说:“做俯卧撑吧。”
  “……”程展心不愿意,“我做不起来。”
  “我做十个,你做一个,”陆业征道,“谁先不行谁吃。”
  程展心还是不肯答应:“你先做十个我看看。”
  陆业征就伏地做了十个,故意做得慢了些,假作有点吃力的样子,程展心才说:“好吧。”
  程展心体育很差劲,学着陆业征摆了姿势,刚想挺起身,昨天被他爸用酒瓶敲过的肩胛骨的位置突然一疼,又趴回了地上。
  陆业征终于一雪前耻,凉凉道:“吃吧。”
  程展心爬了起来,挑了一碗炖雪梨,吃了两口,觉得热,便没有防备地把长T恤的袖子捋了起来。
  陆业征回了个消息,一抬头就看见程展心白皙瘦弱的手臂上,布满了被虐待过的痕迹,和他白天手腕上露出来的青斑一样,大多是新伤,还有一道像用一片碎玻璃划出来的伤口,刚刚结痂,从手肘到手臂中间,足有十公分长。
  注意到陆业征的目光,程展心把袖子又放了回去,默不作声地吃着。
  陆业征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他从小学拳击和散打,见过很多伤,但是像这么毫无章法的施虐型伤害,他确实没见过。
  过了一会儿,陆业征才闷声问程展心:“这是怎么来的?”
  程展心迅速地把炖品吃完了,道:“我真的不吃了。”
  陆业征没拦着他,让他走了。
  陆业征对程展心的印象还是难以扭转的不佳,而对于程展心对莫之文的态度,他依然持保留意见,但也不能否认,程展心并没有那么让人厌烦,可能也没什么坏心眼。
  他身上那么一堆伤,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程展心骑上了他的车,一看时间,都十二点了。
  希望今晚程烈不回家,那程展心就能睡个安稳些的觉。
  他习惯了疼痛,也不会觉得疼痛有多难以忍受,但不论这是第多少次被人看见身上的伤口,程展心都学不会比沉默更好的处理方式。


第3章
  高三下半学期的模拟考挨得很紧,第二次联考安排在二月中旬。
  整个合德中学的普通高中部高三年级,参加高考的考生大概有三百人,占不到全年级学生的一半。
  第二次联考出分后,高三的年级组长看到高三B班的某几个学生的分数,立刻联系了教导主任,把B班几个任课老师都叫进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齐穹他们四个人,分数不对,”年级组长把四个人第一、第二次联考的成绩单,和年级平均分拉了一张单子,放在桌上,“半个月,数学和物理从五十多分到一百一,这可能吗?”
  数学老师接到通知的时候,碰巧也在看试卷,就把齐穹和邵千许的考卷都带了过来,分析道:“四张几乎一样的试卷,选择填空满分,大题只做了几道,有些非证明题写了几个正确答案拿了一分,最后一大题的答案也是对的。”
  齐穹他们几个算是合德中学高三老师最头疼的一帮,合德建校以来招收的最失败的四名学生。
  中考分数和面试成绩都还算可以,谁知进校第一次考试就垫底,在学校里到处拉帮结派,打擦边球,但总找不到机会处分或开除。
  “我怀疑……是程展心给他们发的答案,”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最后一道大题只有程展心解出来了,别的几个能解的都没参加考试。”
  物理老师借年级组长的电脑开了电子版的试卷,几人物理卷和数学卷的情况几乎一样,选择填空全对,大题只有答案。
  生物老师看着他们讨论,犹豫着开口:“上周有一次,我见齐穹和邵千许抓着程展心往二号实验楼走,就跟了过去。拐过弯的时候,正好看到齐穹扯着程展心衣领,我一走过去齐穹就跑了。我问程展心怎么回事,他又不说。后来我找展心同桌聊过,他说自从程展心IMO回来,不再去集训,齐穹他们就开始一直骚扰展心了。”
  “程展心肯定要保,”教导主任毫不犹豫地说,“想个办法把程展心和他们隔离开,必要的话一直有人陪着程展心都行。”
  “但是,”教导主任一转话锋,“齐穹四个人考卷一模一样,这种明显的作弊行为,我也要上报校长,进行处理。”
  年级组长赞同地点头:“我们不妨先单独约谈。”
  到了周三,齐穹、邵千许他们四个的处分就出来了。
  约谈的时候,邵千许和其他两个人都说出了程展心的名字,但是短信是程展心发给齐穹,齐穹再发给他们的,他们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程展心给他们发答案。
  齐穹没把程展心供出来,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学校根本没有要处理程展心的意思,否则去拉个手机短信单子,什么查不出来。
  处分公告在中午的广播时间播报了全校,作弊的四个学生留校察看,停学半个月。
  齐穹他爸是个建筑商人,暴发户,来领齐穹回家的时候,表情好像要杀人。
  看见他爸走进教导处,齐穹面色如常地和他爸打了个招呼,他爸上来想给他一巴掌,被齐穹抬手抓住了手腕。
  “爸,”齐穹轻松道,“老师在呢。”
  他爸猛地抽回手,吼他:“老子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
  “您这么着也挺丢脸的。”齐穹说。
  “你就不能学学心心!”他爸气得脸红脖子粗。
  齐穹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了些:“不能。”
  齐穹跟着他爸走出校门,一上他爸的车,就收到了邵千许给他发的短信:明天去程展心家堵他?
  齐穹无视了他爸大声的咒骂,回了邵千许一条:到他回家路上堵。
  处分播报前,教导主任也找程展心聊了聊,他说话很小心,问程展心需不需要老师送他回家。
  程展心拒绝了,说不要紧。
  反正不管怎么样,齐穹要找他麻烦,总是能找到他人——他又不可能不回家。
  提心吊胆不如直接面对。
  不过他没想到这回齐穹没动手,动手的是邵千许。
  他们在程展心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把他拦了下来,拉进了边上的一个公厕。进去的时候,程展心手机响了,邵千许抓着他的手机砸在地上,后盖和电池都摔了出来,被邵千许一脚踩烂了。
  他压着程展心的肩,抓着他的头发按在洗手池下冲,冲着程展心骂骂咧咧。
  高中人折腾人不外乎这些方法,和他爸差远了。
  程展心根本没有反抗,水没过他的脸,他的额头撞着洗手池的瓷砖,发出一声闷响。
  “别打脸,”齐穹开口,“太明显了。”
  邵千许回头看了齐穹一眼,突然拽着程展心往上一提,程展心的头顶撞在水龙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水还在往下冲,池子里的水变成了粉红色。
  齐穹眉头皱了皱,道:“行了,怎么还见血了。”
  邵千许松了手,还是气不过,摁着程展心的头把他捂在水里,想让他尝尝呛水的滋味儿。
  但没按几秒,齐穹就把他拉开了。
  程展心一声不吭地滑在地上,他的头发全湿了,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神直勾勾看着齐穹,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齐穹和他对视了几秒,道:“滚吧。”
  外头下雨了,程展心的自行车也不知被谁骑走了。他刚才闷水里屏气太久,头昏脑涨,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在往哪个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水沿着他的头发往他脖子里淌,程展心浑身发凉,人也冷得有些恍惚。
  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身边有一声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就往边上看,不远处的人行护栏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跟着他的速度开。
  副驾驶的车窗降着,莫之文探出头来,很着急地叫他名字。
  再前面一些,人行护栏正巧有个口子,轿车突然一加速一刹车,横着插进人行护栏口,堵在程展心面前。
  莫之文下了车,撑着伞出来,帮程展心挡住了雨。
  “展心,你跟我上车,”莫之文搂着他往车边推,程展心没什么力气,莫之文给他开了后座的门,程展心就坐了进去。
  前面是陆业征在开车,他转头神色不佳地问程展心:“你关机干嘛?”
  程展心被车里暖气一熏,精神好了些,就说:“我手机掉了。”
  “是吗?”陆业征看上去并不相信,他倒了车,回到主路上,继续往前开,“我先送小文回家,再送你。”
  莫之文坐在他旁边,扯了几张纸巾给程展心擦脸,程展心接了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抹,面色苍白,眼神也很空。
  “我们先送展心回家吧,”他不放心程展心,就对陆业征道,又问程展心,“展心,你家住在哪里?”
  “你掺和什么,”陆业征不耐道,“你家拐个弯就到了,我送他去能吃了他还是怎么?”
  莫之文撇了撇嘴,把自己手机拿出来,取了卡,递给程展心:“我手机你先拿着用吧,我家里还有几个。”
  程展心没要:“不用了,我最近也没有要用手机的地方。”
  “你不是送外卖么?”陆业征在前面戳穿他,“让你拿你就拿着。”
  “我不送了,”程展心解释,“最近老板侄子来店里上班,老板就让他送了。”
  莫之文愣了愣,又问程展心:“那你岂不是失业了?怎么办?”
  程展心觉得莫之文傻的有点可爱,对他笑了笑,说:“我正好在家复习了。”
  程展心一笑,才点岁高中生的样子,眼里也带着些笑意,看上去唇红齿白,黑色的头发潮潮贴在耳侧,很难得也很苦涩,让人想要把他保护起来。
  莫之文呆了呆,才摸了摸程展心的头发,道:“你比我还小……”
  “到了。”陆业征打断了他们。
  他们已经在莫之文家门口了,莫之文家里接送他的司机有事,他才坐了陆业征车回家。
  车停好了,莫之文还不肯走,叮嘱程展心:“手机要买,不然我明天就给你拿到教室来。”
  程展心点了头,他才下车。
  莫之文关上了车门,车里的气氛就没有那么轻松了,陆业征看莫之文进了家门,回头对程展心道:“坐前面来,暖气足一点。”
  程展心没有客气,拿着书包坐到了副驾上。
  他一身寒气散的差不多了,还裹着又湿又重的校服冬装外套,陆业征把空调又调高了些,道:“你外套脱了吧。”
  程展心手指搭在外套扣子上,一个一个解开,他的手指细白纤长,把拉链拉下来,发出一些引人联想的声音,陆业征用余光看着,不知怎么,喉咙就有些发紧。
  程展心里边穿的衬衫都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若不是天色暗了,光线不好,可以很明显看见白衬衫下面青黑色的斑斑点点。
  陆业征掉了头往外开,问程展心:“你家住哪?”
  “新丰小区。”程展心把外套放在脚旁,道。
  “那是什么地方?”陆业征听也没听说过,把手机递给程展心,“开个导航。”
  程展心接过来,低着头找地址,突然头上痒痒的,好像什么东西滑了下来,紧接着,一滴血掉在陆业征的手机屏幕上。
  陆业征转头看到他头上一道血痕,倏地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这怎么了?”陆业征扯了纸巾给程展心,问他。
  程展心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陆业征看他又来扭捏那套,脸色冷淡下来,道:“当我没问。”
  程展心用纸巾擦去了屏幕上的血滴,又掉下一滴来,陆业征扯了几张按他头上,又换了个方向,往自家开。
  “不是那边,”程展心用纸巾捂着伤口,“在南边。”
  “我知道,先去我家。”陆业征说。
  他开车猛,下班高峰也左支右拙,程展心被他开得一晃一晃,又开始头晕:“我还是回家吧。”
  陆业征看程展心就好像看个白痴:“我找医生来给你清创,免得你回去死在家里,小文跟我闹。”
  程展心侧着脸看陆业征,最终还是没拒绝他的好意。
  从莫之文家到陆业征家,要穿过最拥堵的一段高架,晚高峰两百米能开半小时。
  陆业征和程展心毫无悬念地堵住了,程展心看陆业征,问他:“你已经有驾照了?”
  “嗯。”陆业征看着前面路况牌上一长段红色的指示灯,打开了晚间电台。
  陆业征去年就成年了。他小时候骑马摔断了腿,在家静养了一年,所以比同届的学生大一岁。陆业征家人都在北方经营生意,他从小就很独立,不喜与人同住,他家人又很放任他,就让他独自留在本市。
  停了一会儿,陆业征问程展心:“你比莫之文还小一岁?”
  程展心刚想回答,就打了个喷嚏。
  他衬衣稍稍干了一点,还没干透,还是冷。
  陆业征瞥他一眼,抬手拿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扔在程展心腿上,说:“把衬衣脱了,穿这个。”
  程展心温顺地脱起了衣服,他解开了衬衫扣,低头看看身上的伤,又有点犹豫。
  “我不会问。”陆业征冷淡地看着前方,突然开口。
  程展心想了想,陆业征也不是没看过他身上的惨状,就快速把衬衫脱了,穿上了陆业征给他的衣服。
  车流又开始动了,程展心裹在温暖的厚外套里,觉得陆业征这人冷冷的,不会随便关心他,倒让他更自在些。
  不过医生给他看伤口,他又要承陆业征的情了。
  恐怕陆业征心里早都烦透他。
  陆业征在路上就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路上车况不好,等他们到家,医生都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
  陆业征开了门,把灯全开了,对医生道:“伤口在他头上,你处理一下。”
  医生方才在诊所,听陆业征描述,就带了些消毒包扎的东西来,他小心地拨开程展心的头发,看了看,松了口气:“还好,创口不大,也不深。”
  程展心的伤口其实不在头发里,在额头和头发的交界处,只是他头发长,遮住了看不见。
  医生帮他消了毒,贴上纱布,又给程展心留下了药,交代了程展心换药的注意事项,刚整理药箱想走,陆业征开口了。
  “等等,”陆业征不急不缓地叫住医生,“他身上也全是伤。程展心,你衣服脱了,给医生看看。”
  程展心刚吞下一颗消炎药,闻言随即抬头看着陆业征,陆业征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脱了。”
  陆业征都没给程展心考虑的时间,两秒后,他亲自动手把程展心衣服脱了。
  灯光亮的很,程展心的上半身几乎可以用可怖来形容,找不到一点干净的地方,除了锁骨下方和手臂上的两条血痂,别的伤口都没破皮,只是淤青很深,好像是被什么钝器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这……”医生也没见过这种架势。他反射性地看了陆业征一眼,陆业征立刻察觉了医生眼神里的含义:“看什么,不是我。”
  “这是用什么敲的吧?”
  程展心觉得有些冷,手抱着肩膀,陆业征看见他的动作,重新把他的外套扔了过去:“披着。”
  “啤酒瓶底敲的,”程展心说,“过几天就好了。”
  医生低头,看着程展心肩膀上的淤青,判断道:“是没伤筋动骨。”
  “上次在厕所那几个?”陆业征问程展心。
  程展心不想说家里的事,就点了点头。
  医生突然摇了摇头,说:“现在的学生……”
  “有没有办法让他好得快点?”陆业征问。
  “没有,”医生说,“就像他说的,过几天就好了。这个伤……挺有技巧的。”
  程展心没吭声,把衣服穿了起来,上半身裹在衣服里,垂着头。
  医生告辞了,程展心对陆业征道:“谢谢,我自己回去吧。”
  “行了吧你,”陆业征按了电动窗帘,外头雨下得很大,落地窗被水浇得模糊,只能看到外头点点灯光,“你先洗个澡,我再送你回去。”
  陆业征指了指楼下客房的浴室:“我上去给你拿个衣服。”
  陆业征上去拿了件没穿过的衬衫,开了电视看了一小会儿新闻,程展心腰上裹着浴巾走出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客房的门。陆业征看过来,他才开口道:“谢谢,我洗好了。”
  陆业征拿着衬衫走过去,递给程展心:“新的,凑合穿。”
  程展心接了过来穿,刚扣了两颗扣子,陆业征才想起来问:“你是不是没裤子穿?”
  “没关系,我穿湿的,回家再换。” 程展心说。
  “算了,”陆业征走过去拿了个无线电话给程展心,“和你家人说一声,今晚不回去了。”
  程展心愣了愣,刚说了个“我”字,陆业征又打断他道:“湿的怎么穿,我的你穿得了吗?就这么着吧,裤子扔那边烘干机,我明天早上带你去学校。”
  陆业征三言两语就把晚上的事情决定了,又把电话塞程展心手里:“打吧。”
  程展心没跟他争,就是把电话还给了陆业征:“谢谢……不过我家没人,也不用报备。”
  “那行,”陆业征接了过来,点了点客房,“你就睡那儿。”
  程展心发现跟陆业征待着很不费事儿,陆业征会决定一切,并且权威很大,不容反驳,指着哪儿他去哪儿就行了。
  所以他温顺地走进客房。
  陆业征家里的客房也打扫的很干净,室内很温暖,程展心穿着陆业征的衬衫,把浴巾叠好了放在洗手台边的架子上,然后坐上了床。
  床很大,被子干干净净,熨帖松软,程展心不大为外物所动,也忍不住摸了摸被面,觉得奢侈得让人没有办法睡觉了。
  他不太适合待在这么好的地方,他在好的地方呆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所以一点也不适合。
  程展心正发着呆,陆业征随意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看见程展心坐着发愣,把手里的新手机盒子扔在床上:“莫之文问我有没有带你去买手机,这个你先用着。”
  “手机真的不用了,”程展心拿着盒子,跳下床走过去给陆业征,抬起头看着他,“我明天中午去买。现在也没有手机卡。”
  “你手机是丢了吗?”陆业征忽然问他。
  程展心想说是,但看见陆业征根本不准备相信他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跟他坦白:“被摔了。”
  陆业征耸耸肩,道:“总算说了句实话。”
  程展心没理会他的嘲讽,又补充:“我会买新的。”
  “小文说的没错,”陆业征站了片刻,才对着程展心说,“纵容犯罪,也是犯罪。”
  陆业征口气很傲,好像他是在大大地做慈善,才决定管这个闲事,程展心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程展心从小到大听类似的话,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他看着陆业征,犹豫了少时,斗胆说:“我记得他说的是‘不反抗也是纵容犯罪’吧。”
  “有区别吗?都是犯罪。”陆业征道。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理直气壮的样子,只好应承:“没有区别。”
  陆业征和莫之文是两种人,但也是一种,他们都健健康康,是天之骄子,不懂凡人苦楚。
  “好了,你睡吧。”陆业征退了两步。
  “陆业征?”程展心在后面叫他。
  陆业征回过头,看着穿着他的衣服的程展心。
  程展心很白,没有伤口的地方和陶瓷一样剔透,衬衫遮住了他半截大腿,腿上也有一些淤痕。
  他像浸在泥污深处的一件白玉雕塑,没人能把他捞起来,他永远在肮脏的地方泡着,永远登不得大雅之堂。
  “谢谢,”程展心说,“你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写,不收你钱。”
  陆业征看了他几秒,走出去从书包里拿了几张练习卷出来,扔给程展心:“正好,这礼拜帮我做完。”


第4章
  早上陆业征起床的时候,程展心粥都煮好了。
  他正在煎荷包蛋,看见陆业征下楼,问他:“你要流心的还是不流心的?”
  陆业征愣了愣,才说:“流心的吧。”
  过了一会儿,程展心刚把粥和蛋都端在桌上,门铃就响了。
  陆业征过去开门,有人把他订的早餐送来了,他拿过去放在程展心面前,道:“你吃这个。”
  程展心这才知道陆业征订了早饭,他早饭做得很多余。
  他想把放在陆业征面前的粥拿过来,手一伸过去,就被陆业征打了一下手背。
  陆业征打的不重,带着护食的警示意味:“粥是我的。”
  程展心把手缩回去,打开了陆业征的早餐袋,拿了一半三明治,低头吃着。
  程展心煎了两个蛋,本来打算跟陆业征一人一个,吃了一口三明治抬起头,陆业征已经把两个全吃了,还对他说:“再去煎几个。”
  “……你冰箱里只有两个蛋了。”程展心说。
  陆业征就把碗给程展心,道:“再去盛一碗。”
  程展心听话地给他盛了。
  陆业征划了几口,指着袋子问程展心:“你不吃了?”
  程展心吃完半个三明治就饱了,正坐在一旁发呆,听陆业征问他,就说:“我吃不下了。”
  陆业征把他的袋子拿过来,扔了盒奶给他,拿了另半个三明治开始吃:“吃这么少,被人揍了都还不了手。”
  程展心不声不响地把奶喝了,陆业征也站起来,道:“走吧。”
  “等等,”程展心回了客房,把陆业征给他的练习卷拿出来,递给他,“做完了。”
  “都做完了?”陆业征翻了翻,那堆试卷少说也有十几张,问程展心“你通宵了?”
  “没有,”程展心说,“昨天睡不着,随手做了一下。”
  陆业征把卷子塞进背包,带着程展心出了门。
  没有了齐穹的骚扰,程展心度过了很完美的一天,白天听课看书,晚上去买了个特别便宜的手机,又去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到了家里,程烈不在,也没有债主上门,一片祥和之气,他翻了翻书就睡了。
  只是程展心淋雨挨打都没感冒,晚上回家闷头睡了一觉倒是病了。
  程展心早上起来头昏脑涨,想起了一个关于乞丐的寓言故事。
  讲的是一个富翁闲来无事,找到一个乞丐,要他在冰天雪地,幕天席地在外过夜,倘若乞丐活了下来,就让他享三夜的福。
  乞丐吃惯了苦头,在风雪天里睡在室外,也安然度过了一晚上。
  富翁觉得很有意思,便如约把乞丐带回家,叫他沐温泉,睡软榻,食珍馐。
  三天过去,乞丐离开了富翁的家,回到了他以前待的地方,当天夜里就死在了严寒中。
  程展心发着高热出门上学,心说贱命还是得待在苦地方,不好偷偷享福。
  他到学校,先去了医务室,找校医测了测体温,耳温三十八度多。
  校医认得程展心,劝他挂一瓶水降温。程展心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三十八度这温度也不算高,他又不喜欢打针,就没同意,又回了教室。
  到了中午下课,程展心发现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才下定决心克服心理阴影,想重新回医务室挂个水。
  齐穹原本停学在家,他还有些课本和练习册留在学校,便和班主任打了个报告,来趟学校拿回家去。
  他刚扛着一袋书走出教室,看见程展心摇摇晃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程展心经过齐穹,看也没看他一眼,齐穹程展心快跟他擦肩而过,转了身抓着他肩膀,想逗弄逗弄他。
  谁知程展心被他一把拉停了之后,手一软,书包掉在地上了。
  齐穹刚想问他走路怎么不看人,程展心抬起头,他看见了程展心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程展心眼睛里漫着些水雾,嘴唇也红得病态,眼神没什么活气,一看就是生病了。
  “有什么事?”程展心迟缓地问他。
  齐穹话堵在了嘴边,拽着程展心站了半天,才问他:“你怎么了?”
  程展心摇了摇脑袋,蹲下去捡起了书包,要往前走,齐穹不想给他走,拉了拉他的外套帽子,想把他拉回来。可是程展心本来就腿软,被他一拉,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脑袋还磕了一下。
  他一躺倒,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只觉得手很沉,腿也很沉,困得不行,再下一秒,他就陷入了黑暗。
  “喂,程展心。”齐穹用脚尖踢了踢程展心的腹部,程展心没有任何反应。
  “——齐穹同学,请问你又在干什么?”齐穹班里语文老师捧着教材走过来,看见程展心趴在地上被齐穹踢,心跳都漏了一拍,恨不得立刻报警。
  “我能干什么?”齐穹很无辜地摊手,“他自己摔的,不信你问他。”
  语文老师没理他,走到程展心面前,想把他扶起来。但她身材娇小,拉着程展心的手使了几次劲,都没法把他拉起来,现在又是午饭时间,学生都去吃饭了,要帮忙都找不到人。
  程展心的手烫的要命,烧得人心慌,她有些着急地晃了晃程展心:“展心,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突然一只手帮着她把程展心拉了起来,语文老师扭头一看,是齐穹。
  齐穹把程展心打横抱了起来,道:“算了,我送他去医务室吧。”
  语文老师还是不信任齐穹,紧张地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程展心比齐穹想象的还轻,齐穹一手从他腋下穿过,一手托着程展心的腿弯,轻松地抱着他往前走。
  “真在烧啊。”齐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程展心头发垂着,露出了贴着纱布的额角,他睫毛贴着白皙的皮肤,浑身透着热意。
  语文老师也看见了程展心的额角,伸手想摸纱布,被齐穹快一步绕开了:“老师,摸了掉下来怎么办啊?”
  也是不赶巧,齐穹抱着程展心经过操场时,莫之文和陆业征刚打篮球出来。莫之文一眼就看见那个把程展心按在厕所的男孩子手里抱了个人,走了没几步,莫之文就认出了他抱的是程展心,跑上去把齐穹拦住了,问他:“你又对程展心做什么?”
  齐穹看着国高部的人就不爽,口气很差地说:“关你屁事?”
  “同学,你认识程展心?”语文老师心里也觉得这都是齐穹的错,不过人是齐穹在抱,她还是要替齐穹解释一句,“他发烧了,我们送他去医务室。”
  莫之文没好脸色地看了齐穹一眼,道:“人给我,我带过去。”
  齐穹看着莫之文,突然对他笑了笑,道:“你带呗。”
  话音未落,齐穹就把怀里的人往地上一扔。
  莫之文没想到齐穹这么极端,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陆业征先有了动作,他快速用手一捞,把程展心上半身圈了起来,程展心才没掉地上去。
  程展心被一震,也醒了,睁眼就看见陆业征的脸,他扶着陆业征的手臂,勉强站稳了。
  “呦,醒了?”齐穹道,“还不醒别人以为你被我怎么了呢。”
  陆业征扶着程展心,用手搭了搭他的额头,程展心虽然烧着,神智还是清楚的,他抓着陆业征的手,对他说:“我是发烧了。”
  齐穹还抱着手臂看着程展心,程展心看了看周围,大概知道了此时的情况,就对语文老师道:“李老师,我自己发烧晕倒了,现在就去医务室。”
  语文老师还要去午自习坐班,见国高部几个人和程展心似乎很熟,便对程展心说下午别去教室了,她会帮忙请假,然后就急匆匆回去了。
  齐穹却不动,站在一旁阴沉地看着他们。
  陆业征搀着程展心往医务室走,问他:“测体温了吗?”
  “展心,你感冒多久了?”莫之文插嘴。
  “早上去校医院了,那时候三十八度多,”程展心想了想,道,“就是早上烧起来的。”
  “现在不止了,”陆业征说着,拿着程展心两只手看了看,手背都没针眼,严肃地问他,“早上为什么不挂水?”
  程展心好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左顾右盼不说话。
  陆业征走着就停了,看着程展心的头顶,拉着他转了个方向:“下午请假去我家里挂水。”
  “对对,还是去阿业家里好。”莫之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业征和程展心突然之间看上去很熟,但还是很赞成陆业征的说法。
  程展心也没反抗,跟着陆业征往校门口走。
  齐穹在后面叫住了他:“心心。”
  程展心转过身去看他。
  齐穹孤单单站着,手里好像还留着程展心热烫的体温一样,他看着程展心对陆业征的态度,心突然像被什么捏紧了一般,没来由地紧张。
  程展心从来是不动声色的,他早熟而漠然,像一个坚硬紧闭的蚌,怎么打他骂他,都休想要他有表情。
  程展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但齐穹一眼就看出来了,程展心对这个国高部的,跟对别人不一样。
  见齐穹不说话,程展心问他:“还有事吗?”
  齐穹张了张嘴,说:“我爸那天说,想资助你上大学。”
  程展心和他对视着,“哦”了一声。
  “你要吗?”齐穹说。
  程展心说:“我不要。”
  二月天气还是冷,但程展心的话更冷,他对齐穹说:“我不想再帮你作弊了。”


第5章
  走到校门口,莫之文也想去陆业征家里,陆业征没让他去。
  莫之文隔着校门跟程展心遥遥相望,见着程展心坐进陆业征车里,就发消息问他:“阿业怎么突然跟你那么好?”
  程展心看了看,抿了抿嘴,回他:“可能是因为我免费给他写了十二份物理卷。”
  莫之文消息还没过来,程展心的手机就被陆业征抽走了,放在杯架上,他用手搭了搭程展心的额头,道:“你消停会儿。”
  程展心靠在副驾椅背上,他烧得身上很冷,但又一点也不困,思维仿佛逃脱了理智的束缚,天马行空地在大脑里飘。
  他手机又响了,程展心忍不住要去拿,手背又被陆业征拍了一下:“干什么。”
  “万一有生意呢。”程展心小声反驳。
  陆业征瞥他一眼,把他手机扔到了后座:“省省吧,莫之文不在你客户群体里。”
  程展心看了看后座上的手机,还是坐直了身。
  “你到底缺多少钱?”陆业征问他。
  程展心顿了顿,道:“不缺钱,但是我要多存一点。”
  他很少跟人说实话,不过陆业征不太一样。
  陆业征是除了齐穹之外第一个见过他伤的人。齐穹看见他趴地上,要来踩一脚,陆业征却没有。程展心多少对他有点不同的情结。
  好在陆业征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带程展心回了家,让医生给他开了瓶退烧药水。
  程展心看他扎上针,附上胶布,看医生坐在一旁,像是准备要等自己挂完水再走,程展心就开口道:“您先回去吧,我自己会拔针。”
  陆业征在一旁问:“你自己怎么拔?”
  “我会的,”程展心说着右手就搭上自己的左手背,炫耀,“我还会自己注射。”
  医生站在一旁有些为难,也不知是走是留。程展心一再坚持要医生走,陆业征就发话让他走了。
  门被关上,程展心又偷偷伸手把手机抓了过来。屏幕上有个未接电话,是一个高一学弟,跟他买过几篇小论文和一个演讲稿。
  程展心瞄了一眼陆业征,见陆业征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就给学弟回了电话,学弟果然要找他干事儿。
  程展心就让学弟稍等,放下手机问陆业征要纸和笔。
  陆业征从书包里给他拿了笔记本和笔出来,程展心又要求陆业征帮他拿着电话,他要记录学弟的要求。
  陆业征念在他是个病号,帮他拿着手机,看程展心快速地在纸上记。程展心的字龙飞凤舞,普通人都认不出来。
  学弟那头说了五分钟,才把要求提完,程展心又跟他确认了薪酬,要学弟打到他的老账户上。
  等到挂下电话,陆业征第一个问题就是:“程展心,你手机哪里买的,怎么这么烫?”
  程展心放下了笔,摸了摸手机,道:“没有很烫啊。”
  “很烫,”陆业征说着,坐远了点儿,高贵地问,“不会爆炸吧?”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矜贵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就说:“怎么会呢,不过真的比平时烫。”
  陆业征又坐得远了点,道:“那你关机吧。”
  程展心低头操作了一下手机,装作奇怪地说:“关不了机了……”
  陆业征皱皱眉头看向程展心:“你这什么破手机?”
  程展心问他:“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陆业征没有戒心地走过来,想从程展心手里接过手机,程展心趁他不备,倏地一下拿手机贴住了陆业征的脸。
  程展心的手机内存小,打了很久的电话就是温度很高,冷不丁贴到脸上,陆业征还真的被烫得僵直了一下。
  贴了陆业征两秒,程展心就松了手,握着手机倚在沙发上笑。
  “程展心,”陆业征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几岁啊?”
  不过是发个烧,程展心竟然变得这么幼稚,可见程展心本质就是很幼稚。
  “你被吓到的样子好好笑。”程展心躺着,笑得白牙都录了出来。
  陆业征俯视他,作势要打他,程展心奋力抵抗,把手机伸过去吓他,被陆业征一把扣住手腕,抵在沙发背上动弹不得。
  吊水挂得很低,两人一打闹,程展心没留意挂着水的左手,抬起来推着陆业征的肩,陆业征一低头,就看到程展心的血从软管里倒流出来,赶紧把他手按了下去。
  “行了行了,你别折腾了,”陆业征没收了程展心手机,给他开了电视,质疑程展心,“哪个高三生像你这样。”
  程展心反驳:“你就像高二学生吗?”
  陆业征给他调了个少儿频道,出现一个粗制滥造的面向五岁儿童的动画片,程展心拒绝道:“我不要看这个。”
  陆业征把遥控放到了电视柜上,对程展心说:“按你的心理年龄,你也就配看这些。”
  程展心闭上了眼睛,坚决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程展心一向来有点透支精力,闭着眼没几分钟就睡着了,陆业征把电视关了静音,坐在他旁边用电脑看了会儿资料,又开始做物理题,还得不时看着程展心的吊水。
  程展心要挂两袋药,一袋快挂完了,陆业征本来想把他叫醒,但程展心睡得很香,陆业征就百度了“怎么换吊水”,看了好几个视频,才笨手笨脚地把程展心的吊水换了。
  就换个吊水,陆业征换出一身汗,看程展心还酣然在梦中,就先上楼洗了个澡。
  谁料洗完澡下来,程展心正拿着他的物理卷津津有味地看。
  “好看吗?”陆业征走下楼,打断了程展心的阅卷,道。
  程展心绕过了陆业征的问题,反问:“你帮我换的吊水么?”
  陆业征默认了,程展心就对他招招手:“我免费给你讲题。”
  陆业征过去,坐在他旁边,道:“我答案是对的。”
  “你的答案没问题,过程有问题。”程展心刚想用左手去点题目边上的草稿,胳膊就被陆业征摁住了。
  “讲就讲,手别动。”陆业征道。
  程展心收回了左手,大致给陆业征说了说他在解题的时候多绕的路,又延伸到了整个概念,足足说了半小时,一袋水又挂完了。
  他抬头看了看滴壶,右手掀开了贴着针尖的胶布,迅速地把针拔了,然后用棉签按住了针口,转头问陆业征:“懂了吗?”
  陆业征看程展心熟练的动作,皱眉道:“你怎么这么……”
  “我小的时候给我妈拔针,”程展心说,“她身体不好,常常要打吊水。”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程展心又问他:“我说这些你会不会很困扰?”
  陆业征的“不会”还没说出口,程展心手机震动起来,陆业征瞥见一眼,来电人是程展心的爸爸。
  程展心看到那个“爸”字,整个人都从自在变得紧张,拿着手机说了句“抱歉我接个电话”,就跑客房去了。
  他关了客房的门,接起电话,程烈在那头扯着嗓门吼他:“你死哪儿去了?”
  程展心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六点了,他给陆业征讲题讲得时间也忘记了。
  “我在同学家,”程展心说,“现在就回来。”
  “你死在外面老子都懒得鸟你,”程烈道,“老子就是跟你说一声,齐穹今天给你送了五千块来,说让你交学费。老子已经花了。”
  程展心呆住了,他问程烈:“什么学费?”
  “老子怎么知道?”程烈被酒精和劣质烟弄得粗嘎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到时候别说老子没告诉过你。”
  说罢程烈就把电话挂了。
  程展心被齐穹送的五千块弄懵了,但他实在不想和齐穹联系,也不想回家,就装作无事发生,走出了客房门。
  陆业征拿着额温计在门外等他了,一见他出去就在他额头上“滴”了一下。
  “温度降了,三十六度九。”陆业征看了一眼电子屏,道。
  程展心仰头看着穿着睡衣的陆业征,对他说:“谢谢,我要回家了。”
  “我叫了外卖,”陆业征说,“吃了再走吧。”
  “我爸要我回家了,”程展心摇了摇头,坐沙发上理书包。
  就在这时候,陆业征家里门铃响了,他走过去看视讯,莫之文站在他家楼下,手里还提着吃的。
  陆业征给他开了门,回头对程展心道:“外卖到了。”
  程展心有点惊讶,问他:“什么外卖这么快。”
  陆业征没说,只询问他:“吃了再走吧?”
  “也好,”程展心过去拿起了陆业征的卷子,对他说,“其实还有几个知识点……”
  陆业征赶紧把自己的卷子从程展心手里抽走了,对他说:“先把饭吃了好吗?”
  程展心撇撇嘴,感叹:“现在的高二学生一个比一个不上进了。”
  陆业征没理他,走门口给莫之文开门去了。
  莫之文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跑程展心边上去搭他额头,紧张地问程展心:“烧退了吗?”
  “退了。”程展心说。
  莫之文一来,程展心就变得比在陆业征面前更保留一些,也不多说话了,帮莫之文拆开了餐盒,三个人围在餐桌边吃晚餐。
  程展心吃了块肉,手机屏亮了,他打开一看,是齐穹发他的消息:“钱拿到了吗?”
  程展心先是把手机放下了,吃了一会儿,才回齐穹:“没有。”
  没过几秒齐穹就打电话过来了,程展心不在意地接了起来,齐穹听了几下程展心的呼吸,确定程展心接了自己电话,才问:“叔叔没给你?”
  “没有。”程展心说。
  “这是给我这个月的生活费,”齐穹说,“等下个月我爸给了我,我再给你。”
  程展心很是不解:“你给我那个干嘛?”
  齐穹在那头顿了顿,说:“我想给你。”
  “……”程展心沉默不多时,对齐穹道,“你这是何必。”
  齐穹没有回答,只说:“我下个月直接给你吧。”
  程展心挂了电话,看到莫之文和陆业征都在看他,他不想解释,就把盒饭盖了起来,说自己吃饱了,想先走。
  “不行,”陆业征重新把他饭盒打开,指着剩下的肉和饭,说,“这些吃完。”
  莫之文刚想打圆场,程展心就乖乖低头又吃了起来。
  按陆业征的要求吃完,程展心就真的告辞了,走的时候莫之文想送他下楼,陆业征叫住了莫之文,拿了车钥匙,对程展心道:“我送你回去。”
  莫之文愣愣看着他们俩,总觉得自己冥冥中错过了什么。
  陆业征还是不知道程展心家住在哪里,他开了个导航,程展心家离他家两公里都不到。
  “这么近,”陆业征说着,把手机放程展心手里,道,“帮我拿着。”
  “……我认得路啊。”程展心说。
  陆业征愣了愣,把手机拿回来,关了导航,质问:“你不早说?”
  程展心觉得陆业征笨死了:“我不是给你送过外卖吗?”
  陆业征不说话了,开出小区,程展心指路道:“右转,第二个红绿灯右转,再一直往前开,就到了。”
  陆业征按照程展心的话往前开,开进了一条单行道,街边的环境不大好,一看就是城区的老旧小区。
  “到了,”程展心指着前面一个不大的铁门,道,“在那里放下我就可以,我自己进去。”
  陆业征停在了铁门口,看见里面是三四十年前的旧楼,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说:“我送你进去吧。”
  程展心张望了一下,道:“不用了,里面不好开。”
  他开了车门,对陆业征说了谢谢,就下车了。
  陆业征刚往前开,瞄了一眼后视镜,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个人。
  齐穹站在路灯下,盯着铁门的方向,他把手里的烟丢地上,用鞋底碾熄了,往前走去。
  陆业征警觉心顿起,他好好照顾了程展心一个下午,可不想看程展心被打死在家门口,他看了看后面没车,就直接掉了头逆行了一小段,开进了那扇狭窄的铁门。
  程展心说的没错,这小区确实不好开,路窄的很,陆业征开进去,正好有个车位,直接停了进去。
  他一下车就看见齐穹在第四幢楼的口子转弯,便也小跑过去,跟做贼似的跟在齐穹后面。
  齐穹进了一个单元,陆业征等他上了两层,才慢慢走上去,他听见齐穹叫了一声:“心心。”
  紧随其后的是钥匙落地的声音,程展心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听上去有些紧张:“你来干什么?”
  “我又跟我爸要了点钱,你拿着吧。”齐穹说。
  齐穹的语气并没有陆业征预测的那么凶悍,反而带着不明显的小心翼翼。
  “你又想干什么,”程展心有点困扰地说,“你给我爸的钱我明天还要取了还给你。”
  “心心……”齐穹声音轻了些,问程展心,“中午那个人是谁?”
  “哪个?”程展心反问。
  “上次踹门那个。”齐穹说。
  陆业征发现程展心和齐穹的关系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他不满足于只听声音,遍又往边上靠了靠,轻手轻脚往上走了两步,陆业征人高,从铁栏的缝隙中看见了齐穹和程展心的腿。
  两人靠的很近,程展心背贴着防盗门,退无可退。
  “国高部的学弟。”程展心这么形容陆业征,丝毫看不出下午拿手机贴陆业征脸那幼稚熟稔的模样。
  齐穹手按住了程展心的手背,从陆业征的角度看,齐穹整个人都覆到了程展心身上去。
  程展心似乎用力推了齐穹一把,齐穹的腿后退了一步,又更紧地贴上去。
  “你干——”程展心突然失声几秒,然后剧烈挣扎起来。
  “心心,”齐穹说,“你开门,我们进去说……”
  程展心不知小声说了什么,齐穹顿了顿,低声说:“让我进去,不然我在你家门口办了你。”
  两人又争执了一会儿,程展心俯下身,要把地上钥匙捡起来,陆业征立刻往下几步,没让程展心看见他。
  钥匙碰撞着开门锁的声音响了,然后是关门声。
  陆业征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感觉像是撞破了程展心的秘密,但又不仅止于此。
  程展心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异性恋同性恋更不关他事……而程展心身上的那些……
  陆业征心不在焉地走回了车里,坐了片刻,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给程展心打了个电话。
  程展心被齐穹逼着开了门,不知道齐穹到底发的哪门子疯,齐穹关上了门,把钱塞进了程展心的书包里。
  “齐穹,你到底……”程展心冷静地看着齐穹,“我不会帮你高考作弊的。”
  齐穹拉好了程展心书包的拉链,看着他说:“我不是要你作弊,我爸妈准备送我出国了。”
  程展心想去碰自己的书包,被齐穹拉开了手,齐穹压着程展心,手从他下摆钻进去,抚摸着程展心细薄的腰。
  “我爸随时可能回来的。”程展心推着齐穹,忍着恶心道。
  “不会,我刚看着叔叔走出小区的。”齐穹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把程展心从陆业征车上等下来。
  程展心头又有些晕,他说:“我烧还没退。”
  “心心……”齐穹低头,用嘴唇触碰着程展心的脸颊,就是不敢吻他的嘴。
  “我伤也还没好,”程展心受不了了,他按着齐穹的肩,指着自己额角的创可贴,问他,“齐穹,你中邪了?”
  齐穹把脸移开了一点,看着程展心厌恶而冷淡的表情,还没说什么,程展心手机响了。
  程展心接起来,陆业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程展心,你给我做的卷子错了一题。”
  “不可能,”程展心听到陆业征质疑他的业务能力,精神马上恢复了,断然道,“哪卷哪题?”
  陆业征那头顿了顿,齐穹听出来对方是谁,故意赖着程展心问他:“心心,谁啊?”
  他抓着程展心的手去碰自己硬着的地方,程展心正回忆着他给陆业征做的卷子,没注意齐穹的行为,只对陆业征道:“你说呀?哪卷哪题?”
  陆业征沉着地瞎扯:“第八卷 第二道大题。”
  “正确答案是什么?”程展心问,“6根号2有什么不对?”
  陆业征语塞了,程展心就说:“你拍正确答案的解题过程给我看。”
  齐穹没得到回应,看着程展心认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折着程展心的腿把他压住,隔着裤子顶着程展心的臀缝,程展心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想让齐穹从他身上下去,拿着手机的手腕被齐穹一按,手机就掉到了地上。
  齐穹压着他不断地耸动着下身,像一只被欲望操控大脑的兽类,程展心的腿根被那发硬的东西顶得很难受,他轻声呻吟了一句,抬起膝盖,用力顶着齐穹,齐穹才把上半身撑起来,跟要吃了他一样看着他。
  程展心却管都没管他,侧身翻下去捡起电话,对陆业征说:“我手机掉了,你拍照了吗?”
  陆业征那头顿了两秒,突然把电话挂了。
  程展心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又打开短信问陆业征:“你发图片过来?”
  陆业征开车回家,看见放在副驾上的屏幕亮起来,也没心情去看,整个脑子都是程展心那边的动静的回放。
  他魂不守舍地到了家,莫之文问他:“展心到家了?”
  陆业征点了点头,莫之文又说:“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展心么?”
  “现在也不喜欢。”陆业征开冰箱拿了瓶水喝。
  “是么,”莫之文也去蹭了一瓶,道,“我看你们关系很好啊,展心对你跟对别人都不太一样。”
  陆业征回头,冷着脸看了莫之文一眼,道:“他对揍他那个才叫不一样。”
  ——那个高三还吃了作弊处分的败类把程展心打得没一块好肉,程展心竟然还给他开门。
  程展心是没救了,从骨子里烂出来的斯德哥尔摩。
  “齐穹?”莫之文说,“展心很讨厌他,你看不出来啊?”
  陆业征想着刚才程展心家门口紧挨着的四条腿,又喝了口冰水,闷声道:“看不出来。”
  “不说这个了,我下个月生日会办在哪里,你替我参考一下……””


第6章
  程展心觉得很奇怪,陆业征突然不回他信息了。他仔细想过,也没想出有什么得罪了陆业征的地方,最多最多就是他可能做错了一道题。
  陆业征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过了几天,莫之文来拉他去国际部食堂吃饭,程展心就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陆业征今天不在?”
  “阿业……最近有点忙。”莫之文眼神突然变得有点躲闪。
  最近“程展心”这三个字变成了陆业征面前的违禁词,一听见程展心的名字,陆业征说话就很刻薄,一会儿说程展心软弱没担当,一会儿又说他识人不清,还会弄得莫之文都不敢跟他提程展心。
  今天莫之文来找程展心吃饭,都专程挑得陆业征去校外的时候。
  程展心看莫之文为难的样子,就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不论陆业征不理他是什么原因,总之最终还是要怪到他自己这里。
  “展心,”莫之文从书包里拿出一封请柬,道,“下周五我生日会,你愿不愿意来?”
  程展心愣了愣,接过来,说:“好啊……”
  “那就好,”莫之文松了口气,道,“你不用准备礼物,我朋友都很好,别担心。”
  见程展心点了点头,莫之文问他:“最近齐穹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程展心道。
  齐穹这几天是真的没找过他,不过短信电话没断过,严重影响了程展心接活的效率,程展心烦不胜烦,特地装了个软件,把齐穹屏蔽了。
  吃了饭,莫之文非要陪程展心走回普通高中部,经过校门口的走廊,正巧碰到陆业征走进来,三个人在拐角处相遇了。
  莫之文私会识人不清程展心,被当场抓包,头都大了,硬着头皮跟陆业征挥挥手:“阿业,这么早?”
  陆业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说:“十二点半,早吗?”
  程展心跟陆业征好久不见,罕有地觉得紧张。
  陆业征转头看了一眼程展心,看上去没有没说话的意思,程展心就问他:“我那题真的做的不对啊?”
  陆业征没想到程展心还想着那个,糊弄他说:“没,答案错了。”
  “哦,”程展心答了一句,感觉陆业征还是不想搭理自己,就对莫之文道,“那我先回教室了。”
  莫之文看看陆业征,又看看程展心,还没说话,陆业征先开口了:“一起送你过去吧。”
  他这次没有用很强硬的祈使语气,可是也并没有给程展心选择的机会,见程展心没动,他抬手搂了一下程展心的背中心,带着程展心往前走。
  程展心侧过脸看了陆业征一眼,陆业征镇定地放下了手,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过。程展心走在最中间,莫之文离他二拳远,陆业征却跟他很近,走路的时候,手臂不时就会碰到。或许是陆业征太高,程展心莫名地就心跳加速了起来。
  走了几步,莫之文开口解释:“我给展心送请柬,来我生日会。”
  陆业征“嗯”了一声,没接话。
  三人沉默着走到了程展心教室门口,程展心进了教室,午自习已经开始了,坐在讲台上的物理老师看见程展心,还对他笑了笑。
  程展心还没坐稳,莫之文的短信又过来了,他说:“竟然被阿业逮到我跟你单独吃饭。”
  程展心看着屏幕,想起陆业征陪着自己走路的样子,有点走神。
  他底线低到基本没有,所以很少会有觉得困扰的事情,哪怕债主上门催债,程展心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陆业征不回消息,真的让他有点苦恼。
  莫之文没等到程展心回消息,先切入了正题,他又给程展心介绍了一个生意。
  程展心有点过意不去,想要送莫之文一个像样些的生日礼物,可又不知道莫之文的喜好。他原来可以去问问陆业征,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合适了。
  晚上放学,程展心骑了不远,拐进一条小巷,被齐穹堵在了半道上。
  齐穹开了他爸的车,横在巷子中间。程展心不知道是谁,推着自行车走过去,想敲窗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没走到,齐穹就开了门,对他说:“心心,上车,我送你回家。”
  一见是齐穹,程展心推车掉头就走,还没踩上踏板,车后座被齐穹一把拉住了:“心心,我就这么可怕吗?”
  齐穹的神情诡异极了,四月初的天暗的还是早,程展心回头望着齐穹,心说今天可能又要吃苦头了。
  不过程展心吃苦头不是一回两回,也不太放在心上。
  “我昨天收到一万块汇款,是你吗?”齐穹问他。
  程展心漠然地点了点头,补充:“你下次再拿钱给我爸,我就不还了。”
  “……你这人,”齐穹伸手抓住程展心手臂,把他按在弄堂的砖墙上,程展心的自行车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真是钻进钱眼里了。”
  程展心听这话觉得可笑,但也没有反驳,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专注却不带感情地看着齐穹,说:“我是说真的。”
  弄堂里只有墙后头一盏路灯的光线,从他们头顶上照下来。
  程展心穿着春秋的校服,修长白皙脖子裸露在外头,因为光线暗,眼睛就显得格外大,眼神看似无辜,却是实实在在的冷血。
  程展心很瘦,力气不大,只要足够强壮,谁都能把他摁倒在地上对他为所欲为。
  可是他的心是自己的。
  齐穹终于认认真真和程展心对视一回,一腔热血全熄了。
  程展心对他那些擦边行为的默许,只是对行为本身的妥协,再多一点都没有了。
  齐穹把程展心压在身下的时候,有过很多情绪,他的控制欲得到满足,施虐欲得到发泄,他享受窃喜,高潮,心动,怜惜,而程展心没有。
  程展心不反抗,不挣扎,不以死相搏,不接纳,他惯于把下限放在很深的地方,又在下限上插了一排刀片,哪怕是到死的那一刻,程展心也不会因为惧怕暴力,而成为齐穹的所属物。
  要程展心的喜欢很难很难,他应该是不会喜欢任何人的。
  “心心,”齐穹变得慌张了,又不敢让程展心发现他这么不稳重,“就算你不还,我也——”
  “——程展心。”程展心来的那一头,有个人打断了齐穹,向他们走过来。
  他很高,走路像能带起一阵风,穿着国高部的校服,没背书包,没几步就走到了他们面前,询问程展心:“要不要我送你。”
  “我会送他回去的。”齐穹紧紧盯着陆业征,道。
  他手上的力气松了松,程展心立刻抽出了手,往陆业征边上挪了一步,对他说:“不用了。”
  陆业征扶起了程展心的自行车,低头看着他,程展心就伸手想接了过来,被陆业征推开了:“我推吧。”
  齐穹没阻止他们,程展心乖乖跟着陆业征走了。
  陆业征不会推程展心的小自行车,控制不好平衡,推得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就差点撞墙上去。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笑,陆业征瞥他一眼:“那你推。”
  程展心又要接,陆业征还是不给他接,程展心就说陆业征:“你好要面子啊。”
  齐穹站在后面,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的指尖好像在抖,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因为程展心对陆业征说话的声音真的很甜,让齐穹想起程展心小的时候跟他妈妈要糖吃。
  小程展心想吃糖不会直接讲,他要先问他妈妈:“妈妈,那粒糖是不是很甜啊?”
  如果要程展心对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程展心必定看到了他想要的那颗糖。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把他的自行车丢进后备箱,然后跟他上了车。
  陆业征沉默地往前开,程展心把书包放在腿边,问他:“你吃饭没有?”
  “现在带你吃,”陆业征道,他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程展心说。
  陆业征看了看街景,做了决定:“那吃粤菜。”
  自此,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程展心光明正大地观察着陆业征,心中有了计较,开口对陆业征说:“那天你在,是吗?”
  陆业征没说话,程展心补充:“我生病那天,齐穹在我家门口堵我,你跟来了,对吗?所以给我打电话,骗我说我做错题。”
  陆业征打了个转向灯,加快了些车速,面色不算好看,嘴巴也闭着,摆明了不想和程展心继续这个话题。
  程展心却执拗地追问他:“是不是?”
  前面有个红灯,陆业征踩了刹车,转向程展心,面无表情地问他:“你跟他上一次床拿多少钱?”
  程展心愣住了。
  陆业征把头转了回去,道,“我是在场。”
  程展心不知道说什么,他呆呆看着陆业征。陆业征以为程展心被他戳了痛处,便放缓了些语气,问:“你和他说清楚了么?”
  陆业征这几天想了不少,程展心的生活环境与他和莫之文都不同,就不应该以他和莫之文的角度去衡量程展心的做法。
  程展心人不坏,平日里也踏踏实实,或许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会和齐穹搅到一起。
  他是出卖了身体,换取金钱,但伴随这些而来的还有齐穹的暴力和虐待,倘若要用“不自爱”来苛责他,也太过武断和刻板。
  陆业征至今记得程展心身上的血痕,他没做过程展心的救世主,连莫之文都比不上,没资格轻描淡写地去恨铁不成钢。
  齐穹说的那一句“在这里办了你”,更叫陆业征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几乎不敢细想其中深意。
  幸得听那天程展心的语气,和今天齐穹跟程展心的架势,他们两个的身体交易应当已经结束了,那么今天起,就是程展心的新开始了。
  陆业征看程展心不回答,道:“要是没说清楚,我陪你去说。”
  程展心表情有些扭曲地道:“说清楚了吧。”
  “那就好,”陆业征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做决定前,找我或小文商量都可以。”
  “我和他其实不是……”程展心想解释,但是他一回忆那天齐穹跟他说的话,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而且陆业征也一副你不用解释了的表情,程展心就沉默了。
  陆业征在他选的粤菜馆前停了车,对程展心说:“到了。”
  程展心跟他进了餐厅门,在靠窗的两人位上坐下来。
  程展心还在琢磨要怎么开口解释他和齐穹没有那种关系,陆业征说:“下周五莫之文生日,我来接你。”
  “哦,对,”程展心手撑着下巴,问陆业征,“你说我送什么呢?”
  陆业征正翻菜单,闻言抬头道:“不用送。”
  程展心说:“那不行,你送什么?”
  陆业征刚想开口说自己送了个莫之文偶像签名的蓝球,程展心又变了念头:“你不要告诉我了,你送的太贵了,我也送不起。”
  话都被程展心说了,陆业征对服务生招招手,点了单,对程展心道:“他最近喜欢心理学。”
  “哪方面心理学?”程展心问。
  陆业征点开了莫之文某个社交软件上的主页,给程展心看他最近的兴趣,程展心坐到了陆业征边上去看。
  程展心把外套脱了,里面依旧是单调又旧的棉T恤,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穷困。
  可是程展心长得又是好看的,他认真地伸出食指,在陆业征手机屏幕上划,研究莫之文的喜好。在餐厅浅黄色的灯下,程展心的手白的没有一点瑕疵,他指甲很圆润,修的整整齐齐,骨节也比别人细,看起来又干净又可爱。
  “这部电影……”程展心指着一张电影海报封面,说,“小文觉得好看啊,我觉得……”
  “傻。”陆业征简单评述。
  程展心抬起头,抿着嘴对陆业征笑,推卸责任:“那是你说的。”
  陆业征不搭腔,程展心继续划下去,记下了几本莫之文想看的书名,决定:“我送书吧。”
  菜上来了,他坐回陆业征对面,对陆业征说:“今天我请你吃饭吧,你帮我太多了。”
  “你帮我做过试卷了。”陆业征避重就轻。
  “可是我做错了呀。”程展心夹了一块肠粉,咬了一口,随意道。
  “……”陆业征终于承认,“你没做错。”
  “陆业征,我请你吃饭,你陪我去买书好不好?”程展心问他。
  陆业征看了程展心一会儿,道:“好。”
  吃了饭,陆业征把程展心送回了家。
  程展心还是没让他进去,他看到他家有灯。
  陆业征也没强求,看着程展心走近小区,便开走了。
  程展心上了楼,只走到二楼,就听到他爸把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整个楼道里都是赛况转播的声音。程展心萌生出夺门而逃的冲动,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了上去。
  他打开门,家里除了程烈,还有别人,齐穹他爸坐在他家沙发上,和程烈一人拿着一个啤酒瓶,正在看球赛。
  “操,好球!”程烈明明听见了程展心进来,眼神却扫都没扫他一眼,紧紧盯着电视里的战况,喝了声彩。
  “心心回来了,”齐穹他爸先转头来,热心地看着程展心,“自习得这么晚?”
  程展心没有回答,叫了声叔叔,就想往自己房里走,被他爸一声喊住了:“程展心,过来。”
  程烈放下酒瓶,转像程展心,他压低了声音,又叫了程展心一声:“心心,过来。”
  程展心放了书包,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坐姿有些拘谨,程烈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在程展心身上,要不是齐穹的爸爸在,程展心能保证,下一秒程烈的酒瓶就能砸他身上来。
  程展心和程烈不大像。
  程烈长得健壮彪悍,年轻时也是打架的一把好手,现在被酒精侵蚀得浮肿,但仍依稀可见肌肉的轮廓。
  “你齐叔叔说,要资助你上大学,”程烈道,“还不快来好好谢谢叔叔。”
  “哎,老程客气了,”齐穹他爸挥挥手,“我和齐穹妈妈每年都资助好几个大学生,心心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成绩这么优异,咱们老街坊帮衬一下,理所应当的!”
  程烈大笑出声,用力拍了拍齐穹他爸,又和他撞了一下啤酒瓶,吹着啤酒瓶一饮而尽。
  齐穹他爸又喝了口酒,就告辞了。
  程展心站在程烈后面,送齐穹他爸出门,门一关上,程烈转过头,抱着手臂看着程展心:“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程展心不说话,程烈找茬:“高材生是他妈看不起我这个老酒鬼了?”
  “不是。”程展心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了,是陆业征,他来不及把电话按了,就被程烈抓住了手腕。
  程烈喝了酒力气更大,抓着程展心一拉,另一只手又一拽,手机就落到了程烈的手上。
  “阿业……谁啊?”程烈读着屏幕上的名字,道,“哟,心心还有好朋友了?”
  程展心一把把手机抢了回去,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程烈。
  自从他懂事起,就几乎没和程烈有过正面冲突,程烈的眼睛眯了起来:“操,还不让看了。”
  他抡起啤酒瓶要砸程展心的肩,程展心灵活地躲了过去,想往房里钻,程烈冲着程展心的膝盖就是一脚,程展心被他踹得扑在地上,只来得及把手机按了关机,程烈的酒瓶就砸下来了。
  晚上十点,程烈从程展心书包里搜刮出几百块钱,又吹着口哨出门了。
  程展心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勉力拿起屏幕被他爸踩碎了的手机,尝试着开机。
  这只手机虽然便宜,质量还是可以,被程烈踩了那么多脚,还能运转。
  程展心看屏幕上陆业征的三个未接来电,回拨了过去。陆业征很快就接了起来。
  “手机没电了,”程展心对陆业征说,“我回家先洗澡了,又做了试题,没有注意。”
  他浑身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头疼膝盖疼,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对陆业征说话的声音却很温柔。
  “哦,”陆业征说了一个单音,就不说话了,可是也没有挂,好像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要从哪个角度开始问。
  “齐穹没来找我,你不用担心。”程展心说。
  “你想什么时候去书店?”陆业征问他。
  “过几天吧,”程展心说,“过几天。”
  陆业征说好,又说:“我到时候来接你。”
  程展心意识有些远离,不敢再同陆业征聊下去,便说:“好,我去睡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就从已经软了的手里滑到了地上,他也沿着墙倒下去,趴在铺着塑胶纸的地板上,沉入了黑暗。


第7章 .
  第二天是周五,程展心没起来床,抬抬手指用碎了屏的手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假。
  他是各个老师的心尖肉,不去上学也没人说他,程展心在床上躺了一天,起来想洗个澡,再弄点儿吃的。
  程展心家里浴室两平米见方,很逼仄,他脱了衣服,走进去,喷淋头的水断断续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程展心每动一下都很疼,努力把身上冲干净了,用毛巾擦干,往外走了一步,想把毛巾挂好,就看见洗手盆上,碎了一个角的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从镜子里望着他的人苍白孱弱,奄奄一息,全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眼睛里很空,黑色的瞳仁里什么都没放。
  程展心得把情感全收起来,缩在很小很小的地方,要在没有人的时候放出来一点点,温暖自己,才不至于让身体的疼痛跟折磨伤害得站不起来。
  程展心的十七年,像一场艰难漫长的苦修,他赤脚踩着灼热的沙,走得快要跪下来了,仍旧看不到边。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淤青的锁骨,想起七八年前,他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这么虚弱,比他都不好。
  程展心的妈妈走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用脂粉唇彩盖住了病容,穿着她和程烈谈恋爱时买的一条裙子,摸着程展心的头。
  程展心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说,只叫程展心要乖乖的,乖乖念书,乖乖待在家里。
  程展心看着他妈妈的眼泪,没有再问了,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幸运的人选择很多,程展心不太走运,他选择很少,求诉无门,唯有苟延残喘地活着,给自己画一些很和和美美圆圆满满的未来,才敢入睡,明天明天再说。
  程展心穿好了衣服,拖着腿去厨房,翻箱倒柜搜罗出剩下的米,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陆业征和程展心约在礼拜四,那天下午学校有个开放活动,三点半就放学了。
  程展心身上又有不少新伤,休息大半个星期也没全退,为免给陆业征造成更深的误会,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还确认了几次,没有露出伤口。
  早上去学校的时候还是晴的,到快下课的时候,天上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
  程展心收到了陆业征的信息,说在南校门口等他。他没带伞,又走不快,干脆淋着雨慢慢便推着自行车过去。
  陆业征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没撑伞的笨蛋晃过来,取了伞朝他快步走过去。程展心看见陆业征,就干脆站着不动了,等他过来。
  “你没看天气预报?”陆业征按了一下程展心空荡的书包,“又不是放不下伞。”
  程展心戏弄陆业征说:“你今天不帮我推车了。”
  陆业征把伞都撑在程展心头顶,道:“我推了车,你撑得到我么?”
  他走在程展心左边,原本用右手撑着伞,但他肩宽,总要撞到程展心,就干脆换了左手撑伞,右手搭在程展心肩上。
  感受到陆业征的动作,程展心微微僵了一下,陆业征没注意到,他捏着程展心厚实的衣服,问:“你不热吗?”
  程展心摇摇头,不说热不热,只伸手碰了碰陆业征的手背,陆业征被他冰得皱了皱眉:“你干什么去了?”
  四月的气温十多度,程展心穿这么多,照理不该这么冷。
  陆业征圈着程展心,正好把手抬起来,搭了搭程展心的额头,有些微热,但也说不好有没有发烧,他就微微俯下身,用额头贴住了程展心额头,去试程展心的体温。
  程展心脸一下热了,他盯着陆业征,有点手足无措地说:“我没发烧。”
  “你说了算吗?”陆业征贴了几秒,感觉也差不多,才继续搂着程展心往前走,“过会儿先去给你买个温度计。”
  到了车边,陆业征先帮程展心开了车门,让他坐进去,才去给程展心放自行车,等他坐到驾驶位,校服外套都半湿了,陆业征就把外套脱了,放在程展心腿上,让程展心拿着。
  程展心抱着陆业征的外套,偷偷摸了摸陆业征的袖子,就好像跟陆业征牵牵手了一样。
  “饿吗?”陆业征看了看表,“先吃饭?”
  程展心说这么早,一点也不饿,又说:“不然去你家,我给你做饭吃。”
  “你除了煎蛋还会什么?”陆业征看他一眼。
  程展心却认真问他:“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不论是矩阵还是做菜,程展心想学都很快。
  陆业征拐了个弯,道:“行。”
  不过程展心对心理学实在缺乏研究,就算有陆业征拿着莫之文的社交首页给他作弊,他站到社科类书架前,还是很抓瞎。
  他先在畅销书那里看了一会儿,问陆业征:“这个,《FBI教你读心术》怎么样?”
  “不行。”陆业征一口否决。
  程展心垂头,用手指勾着一本书的书脊,把它勾出来一些,回头找陆业征:“那这个呢?”
  陆业征一看,《梦的解析》。
  “这本他有。”陆业征道。
  程展心又把书放了回去,书城里还开着暖气,他有点热了,又不想脱衣服,就悄悄解了颗扣子散热。
  陆业征看见程展心的动作,抬手抓了一下程展心的手,又很快放开了,见程展心看他,就说:“不冷了吧?”
  “不冷了。”程展心有些面热心跳地走远了一点,又找了半天,挑了一套荣格集。
  陆业征帮他搬书,问他:“今天我要是不在,你也买这么重的?”
  程展心指挥陆业征把书放在付款处,装傻买单。
  陆业征又帮他把书搬到车里。
  程展心问他:“能不能借你车里放一下?”
  莫之文生日就在后天,程展心想偷懒,不想搬上搬下的了。
  陆业征关上后备箱的门,说:“不行。”
  程展心没想到陆业征会拒绝,他呆了一呆,飘飘然的心从天上落了下来,心想他是不是太爱使唤陆业征,让陆业征讨厌了。
  程展心张张嘴,想说“那就算了”,脸就被陆业征戳了一下。
  陆业征跟占到了便宜一样,对程展心说:“吓你的。”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都不想再说他幼稚。
  书城边上就有个大型超市,他们放了书就去买菜了。
  程展心本来还想问陆业征吃什么,当他发现陆业征什么菜都不认识,还嫌弃食品区味道不好闻的时候,就决定糊弄他一下得了,就随便拿点菜、肉和鸡蛋走。
  他推着购物车想去结账,陆业征拽着购物车的铁栏往饮料方向拉,在饮料酒水那一大片地方拿了一堆气泡酒和可乐,堆在车里,把程展心的菜都埋了。
  程展心委婉提示:“碳酸饮料不利于健康。”
  陆业征理都没理他,就推去收银台了。
  到了陆业征家,程展心想到一件事,他做饭可能会被陆业征发现身上的伤。
  他把菜在厨房里放下,对打算观摩学习的陆业征说:“你出去。”
  “什么独家秘笈不给看。”陆业征凉凉道。
  不过陆业征还是帮程展心带上了厨房的门,去客厅了。
  陆业征也在准备语言考试,开了笔记本看资料,过了不多久,程展心放在沙发上的包里,突然接连不断地传出震动声。
  陆业征本不想理会,但是耐不住它一直震,厨房里又有炒菜声在响,他就想帮程展心把手机拿出来,去厨房让他先接了再说。
  陆业征拉开了程展心的书包,把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程展心那个高危手机的屏幕碎的很厉害,上面一条接一条地收到未知号码的彩信,陆业征皱了皱眉,手比心快地划了一下屏幕。
  程展心手机没什么秘密,也没设置密码,陆业征开了锁,自动跳到了短信界面,照片一张一张地缓冲了出来。
  陆业征看着屏幕上密集跳出来的淫秽不堪的照片,脸色一变。
  照片里的程展心在睡觉,他穿着一条领口很大的旧白T恤,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不太舒服。另一角,有一只手扶着一根紫红色的阳具,硬着抵在程展心的嘴边,程展心的脸上还有些白色的液体,看着像刚射出来的精液。
  所有的照片都大同小异,从不同角度拍了程展心。
  信息的最后,终于是文字了。
  “心心,我们聊聊?”
  陆业征听厨房的炒菜声停了,当机立断删了照片,把电话存了下来,又把程展心的手机放了回去。
  他刚输入了对方的号码,程展心端着一盆菜,放到桌子上,远远对他指指厨房:“我再炒个肉。”
  然后又走回去关了门。
  陆业征这才按了通话,对方没响足一下就接了起来。
  “喂,”齐穹漫不经心道,“谁啊。”
  “我是陆业征,”陆业征道,“你发给程展心的东西我都删了,有空谈谈吗?”
  齐穹那头静了片刻,才冷着声问:“怎么谈?”
  陆业征考虑了一下,说:“绕过他谈。”
  “行吧,什么时候?”齐穹问。
  “今晚,等程展心回家。”
  挂了电话,陆业征想了想,打了他一个老朋友的号码,让他今晚替自己准备几个人。
  程展心做了两菜一汤,菜量很大,也够他们吃了。
  他给陆业征盛好了饭,陆业征对他说了谢谢,程展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陆业征盯着程展心的脸,说,“你把袖子拉起来。”
  程展心看着他,说:“干什么?”
  陆业征站起来,拉着程展心的手腕,把他的衣服往上推,陆业征的力气很大,程展心无从反抗,手臂上退成难看的黄色的瘀痕露了出来。
  “又是我送你回家那天?”陆业征问,“你手机关机那天。”
  “是我爸打的,”程展心终于找到机会解释,“以前也都是我爸打的,不是齐穹。”
  陆业征深深看着程展心,松了手劲,问他:“是吗?”
  程展心收回了手,垂着头道:“我以前不想多说……齐穹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嗯。”陆业征不置可否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的表情,总觉得他没有相信,便又强调:“真的。”
  “好了,”陆业征打断了他,说,“我知道了。”
  只是做个饭的时间,程展心又感觉陆业征变了一个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了。
  程展心有点难受,也觉得气氛让他不舒服,就低头吃了起来。
  陆业征却没动筷子,他看着程展心乖乖吃饭的样子,伸手摸了摸程展心的头发,说:“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程展心抬头,有些迷惘地看着陆业征,问:“是吗?”
  陆业征的手从程展心头顶缓缓滑到了脸颊,程展心的脸颊光滑白皙,他做菜做得很热,脸上有两片浅浅的红晕,体温适宜,程展心眼里映着陆业征家的灯和餐桌,菜和墙壁,还有陆业征本人,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好像含着两汪清泉,清纯得要命,怎么都与陆业征看到的照片对不起来。
  程展心吃了很多很多的苦,陆业征想替他揽一揽,才好他过得再轻松无忧一些。
  “吃你的吧,”陆业征说着,给他夹了一块肉,“替我试毒。”
  程展心撇撇嘴,吃掉了那块肉。
  陆业征把程展心送回了家里,在下面看着程展心上楼,灯亮了起来,拨了齐穹电话,问他:“现在有时间吗?”
  两人约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陆业征走进去时,齐穹已经在了,他正看着自己的手机,陆业征落座了,他才抬头玩世不恭地打了个招呼。
  齐穹面对陆业征其实是有些自卑的,陆业征是正统的天之骄子,齐穹就是个暴发户的儿子。齐穹手里拿着程展心的照片,和程展心认识比陆业征早十七年,这就是他的全部筹码。
  齐穹缺乏底气,戾气更重,他看着陆业征镇定自若的姿态,再思及程展心那天对陆业征说话的态度,就恨不得把陆业征掼在地上狠狠地踩。
  陆业征拿着饮料单看,点了杯咖啡,服务生一走,齐穹开口了。
  “我在看心心的照片,”齐穹眼睛还放在手机屏上,有滋有味地欣赏程展心脸上沾着他东西的样子,对陆业征道,“你都删了?多可惜啊,要不要我给你发一份?”
  陆业征对他的挑衅没什么反应,手指敲敲桌子,礼貌地拒绝了: “不用了。”
  “也是,你可以自己拍,”齐穹耸耸肩,放下手机,问他,“你要谈什么?”
  “程展心的照片,”陆业征说,“你开个价吧。”
  齐穹嗤笑一声:“我会缺钱?我就是对着它撸了一管,想给心心也看看。”
  “你在他睡着的时候拍的。”陆业征陈述。
  “心心那么害羞,做爱的时候可不会让我拍照。”齐穹盯着陆业征,观察他的表情。
  照片是在齐穹某一次偷偷拍的。
  那天程展心好像干什么熬了通宵,帮他打着飞机竟然睡着了。
  齐穹拍了他几下脸都没拍醒,硬着在程展心脸上磨了磨,对着程展心的脸打了出来。
  高潮过后顺手拍了几张照片,昨天翻电脑翻到了,就想用照片把程展心骗出来。没想到被陆业征截胡了。
  齐穹看他们俩相处的模式,应该还没到睡一起的程度,就想诈一诈陆业征,便又说:“你不会还没搞上手吧?”
  陆业征没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齐穹在心里笑了笑,继续套话道:“程展心那么好上手的一个东西,你也太差了。”
  “这不关你的事。”陆业征也观察着齐穹,他看了看表,近十点了,他朋友安排的人也到了。
  齐穹大笑出声,趴在桌上乐不可支,他一想到陆业征以为程展心是个出来卖的,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舒畅。
  安静的咖啡店里三两坐着的人都看向他们这边。
  “什么国际部贵公子,”齐穹凑过去,正对着陆业征,嘲讽道,“还不他妈是个同性恋,搞我搞过的破、鞋?”
  陆业征没有被他激怒,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照片你是不肯删了?”
  他看齐穹的目光,仿佛在看着一只叫嚣着要上山下海的蝼蚁。
  “我不删,我还要印在海报上贴出来,让大家都一起欣赏,”齐穹死皮赖脸地说,“IMO金奖得主程展心,在床上我也给他发金奖。”
  齐穹还在说些无耻的话,陆业征不打算再听下去了,招手买了单,便起身走了。
  陆业征走出咖啡店,给他朋友发了信息,还发了张他进店前隔着玻璃拍的齐穹的照片。
  他坐在车里,好好想了想,又绕回了新丰小区,给程展心打了电话。
  程展心这回是真的刚洗完澡,头发也没干就跑过去接电话,有点紧张地问陆业征:“怎么?”
  “程展心,我在你家楼下,”陆业征看着楼上的灯,对程展心说,“你下来,跟我回家。”


第8章
  程展心犹豫了没到两秒,就理了理东西,下楼去找陆业征了。
  他还有九个月满十八周岁,到时候成年了,也已经去了大学,就和程烈没瓜葛了。
  在程展心的规划中,他希望十八岁以后的人生,除了付赡养费的时候,都可以不用再见到程烈。
  他拎着书包和一个袋子进了陆业征车里,打了个呵欠。
  “你刚才已经睡了?”陆业征问他。
  程展心穿着一条连帽衫,和一条领口很大的旧T恤,索性陆业征都看到了,他也懒得再遮掩。
  “有点困。”程展心摇了摇头。
  “你家人都不在?”陆业征把程展心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指腹蹭到了程展心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湿气。
  程展心这条T恤看着就是照片上那一条,这大概是程展心在家里穿的衣服,想到照片上那一天,程展心穿着它的遭遇,受到的侮辱,还有程展心紧闭着眼,睡不好觉的样子,陆业征就觉得很有些苦涩。
  “那天我爸拿着钱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程展心说,“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陆业征闻言便看了他一眼,艰涩地问程展心:“你爸拿了钱?”
  程展心转头看看他,说:“是啊。”
  他说的很随意,但姿势却是紧张的,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说家里的事情,说出口了,便很怕收到不好的反馈。
  “他经常和人借钱,”程展心又补充,“喝了酒会打我。”
  深夜的马路上没什么车,但陆业征还是开得很慢,他隔了一会儿,才问程展心:“那为什么不报警?”
  程展心愣了愣,轻声说:“报过的。”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程展心左手臂被程烈打断了,程展心偷偷报了警。
  警察不多久就上门了,教育他爸一通,他爸保证不再犯,就走了。
  程烈关上门后,没再打程展心,带他去医院看了看,开了个假条送到学校,把程展心在储物间关了两个月。
  储物间很黑,带了一个小厕所,厕所上面有一扇通气窗,半本书那么大,还装了防盗的铁栏。
  那时候程烈还在工厂车间打工,每天出门前扔点儿吃的给程展心,然后就把门紧紧锁上,一点光都不给他见。
  两个月里,程展心每天踩在马桶上面,看窗外头很小的一片天空。
  每天有小鸟飞过,就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了。有时候看的累了,就再爬回去,坐在地上背圆周率,用储物室里的没墨水的笔还有断了的绳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作圆,算一算多边形面积。
  拆石膏那天,程展心被程烈拉出门,推上公交,去了社区诊所。
  回到家里,程烈一言不发地推着程展心,还想把他关进去。
  程展心对着程烈跪下去,抱着程烈的腿,刚拆了石膏的左手还很僵硬,但他死死抱着程烈,不肯松手。
  程展心垂着头,说再也不忤逆爸爸了。他会乖乖听爸爸话,又说自己还想上学。
  程烈踹了程展心一脚,踩着程展心的脚踝,问他:“那你他妈还报不报警。”
  程展心趴在地上,虽然腿很疼,却知道程烈要松口了,便马上回过头去保证,说不会再报警了。
  程烈扯着程展心的头发,一字一句地教程展心说,程展心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程展心再也不报警了。
  此后,程烈没再把程展心打重伤过。他让程展心很疼,很难看,又不会死。
  陆业征听程展心小声说“报过”,心像被利爪划了一下。
  报过,那就是没有下文了。
  “你爸缺钱?”陆业征问他。
  程展心顿了顿,才道:“他赌博。”
  程展心用余光盯着陆业征,感觉陆业征没什么表情,就想陆业征是不是觉得他很没用,又开口说:“不过我以后要走的,就不回来了。”
  陆业征“嗯”了一声,问他:“到哪里?”
  程展心说:“去给奖学金最多的学校。”
  见陆业征还是不说话,程展心就问他:“你上完学还回S市吗?”
  程展心平时话没有这么多的,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每一秒的沉默都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最好要陆业征能一刻不停地跟他说话,程展心才能安定下来。
  可是陆业征话也很少,两个都话少的人在一起,要热闹起来也太难了。
  “我说不定。”陆业征说着,驶入了地下车库。
  程展心抱着他装衣服的袋子,周身都像被泡进冷水里,陆业征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臂,程展心就顺势抓住了陆业征的手,拉到怀去了。
  陆业征的手很热,程展心抱着他的手,就像抱着火炉。
  陆业征停在车位里,手借程展心拉着,程展心不动,他也不动。
  外头的感光灯熄灭了,车里一片黑,程展心用陆业征的手贴着自己冰冷的脸,微微弓身,像是想把自己蜷起来一样。
  陆业征侧过身,看着快把头埋到膝盖的程展心,忽然感觉手上有些湿意。
  可能程展心哭了。
  陆业征动了动手指,拭着程展心脸上的泪水,热的眼泪和冰的脸碰在一起,眼泪就也凉了。
  程展心闷声说:“我还是怕。”
  陆业征用另一只手扶着程展心的肩,将他掰起来,让他坐直了,捏着程展心下巴,抬起程展心的脸。
  程展心眼睛里含满了水,在黑夜里看上去也晶莹剔透。
  程展心从来也没在谁面前哭过,笑都比让他哭容易一点,但是跟陆业征待在一起,就好像哭一哭也没什么关系了。
  陆业征对人那么冷淡,从不安慰人,也不责备人,程展心对着他哭,就也不会因为软弱的眼泪而受到更多伤害了。
  陆业征看了程展心一会儿,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对程展心说:“不怕。”
  那他还是会安慰人的。
  程展心又住了一夜陆业征家里的客房。
  陆业征给他找了床新被子,帮他拿了一条新的T恤,盯着他去浴室换了。程展心穿了新睡衣走出来,陆业征从他手里接过换掉的旧T恤,说要扔了。
  程展心立刻揪住了那条大T恤,他都睡出感情了,并不舍得扔,陆业征拽着另一头,俯视他:“松手。”
  “留着不行么?”程展心只好松开手。
  陆业征走到客厅,把T恤往垃圾桶里一塞,程展心还跟在他后面,想给他的旧睡衣送终,陆业征一回身,程展心一头撞进陆业征怀里。
  “不行。”陆业征独裁地说。
  程展心张望要看陆业征家的垃圾桶,陆业征左手一把蒙住了他的眼睛,右手压着程展心的肩膀硬生生帮他转了个方向,往客房推。
  程展心眼睛看不见,往前走了两步就不敢动了,背上贴着陆业征隆起的肌肉,小步往前挪。
  “胆子真小。”陆业征说程展心,紧接着又放下手,搂住了程展心,走进房间。
  他看着程展心躺到床上,帮程展心调暗了灯,道了晚安走出去,手机屏幕恰巧亮起来。
  陆业征接了,他朋友在对面说:“搞定了,照片发你了。”
  “他怎么说?”陆业征关了程展心的门,问。
  “嘴是挺硬的,”他朋友笑了笑,“不过是照片嘛,谁不能拍。”
  陆业征挂了电话,就收到他朋友的邮件,他下载了压缩包,没打开看,存在了电脑里。
  莫之文生日会就在第二天,他下午就请假走了。
  陆业征也不想上最后一节课,从国高部走到了普高部,站在程展心教室门口等他放学。
  程展心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抬头看见陆业征,理了理书包,和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走出去。
  “小文在哪里办生日会?”程展心跟着陆业征走,问他。
  “你没看请柬?”陆业征瞥他一眼,道。
  程展心说:“我忘记看了……”
  “买礼物倒是勤,”陆业征问他,“你校服里面穿了什么?”
  程展心把拉链拉下来了一些,给陆业征看:“还是校服。”
  他穿着普高部的没绣校徽的制服白衬衫,领口两个扣子敞着,陆业征趁停车,把程展心两个扣子又扣了回去。
  程展心问他:“有着装要求吗?”
  “没有,”陆业征说,“就是吃个便饭,他朋友都跟他差不多不讲究。不过你外套就别穿了。”
  到了场,程展心才知道陆业征说的便饭跟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莫之文十八岁的生日会摆在一家新建的五星酒店里,做了宇宙主题的摆设台和甜品桌,还有主持人和乐团演奏,弄的跟婚礼似的。
  程展心紧紧跟着陆业征,怕跟丢了,陆业征熟门熟路地带他走进去,跟站在门口迎客的莫之文和他的父母打了个招呼。
  莫之文穿着订做的西服,头发染回了黑色,像个成年人的样子了,笑起来还是傻傻的,他跟程展心打招呼:“展心。”
  莫之文的父母也很热情,夸程展心长得就很乖,陆业征听得轻笑了一声,拉着程展心,对莫之文道:“我们先进去了”
  他们被安排在主桌,落了座,程展心有点焦虑地问陆业征:“我的礼物会不会太不隆重。”
  陆业征好笑地拍拍程展心的手臂,道:“不会。”
  程展心左顾右盼,被陆业征扳正了脑袋,给他嘴里塞了颗糖。
  他们到的最早,过了一多时,主桌上其他客人也来了,还有程展心帮忙创作过申请书的林悬。
  莫之文可能和所有人都叮嘱了一圈程展心会来,大家看对程展心都很自然,林悬坐在程展心边上,问他:“心哥,你最近有空没有?”
  “没空,”陆业征先开口了,“离他高考就剩两个月了了。”
  陆业征发话,林悬只好没趣地闭嘴了。
  程展心敢怒不敢言,低头给陆业征发了个信息,问他:“干嘛坏我生意。”
  陆业征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又放回去,靠近程展心跟他咬耳朵:“上班族还有gap year,你就当提前放假不行?”
  程展心想想,自己是要开始复习,就放弃了这次赚钱的大好机会,对林悬说:“我暑假有空,6月9号开始。”
  莫之文的生日会在六点开始,主持人在台上介绍了,然后莫之文的爷爷、母亲、大提琴老师分别上台讲话。
  六点一刻开始上十八件寿辰点心,陆业征就在台下使劲给程展心夹。
  他夹菜的风格也很独特,眼睛盯着台上,手动的倒快,不一会儿程展心碟子里就满了。
  “吃。”陆业征冷冷地说。
  程展心看得正入迷,说:“等小文出来再吃。”
  台上莫之文的老师正生动讲述莫之文小时候练琴逃课的趣事,程展心撑着脑袋,认认真真听。
  “小文还会大提琴呢。”程展心轻轻地靠到陆业征边上,贴着他讲话。
  陆业征一转头就看见程展心把嘴唇凑在他耳朵下面一点,整个人都要扑进来了,眼睛里盛着星点的光,好奇地望着他。陆业征心跳像缓了一拍,然后重而有力地开始加快,他怀疑程展心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拉得不错。”陆业征说。
  看见程展心没有回话,陆业征又问他:“你想学吗?”
  程展心摇了摇头:“不想。”
  一盘枣泥和面粉的寿桃转到他们面前,陆业征看了几秒,用湿巾擦了擦手,拿了一个,放在程展心嘴边。
  程展心垂眼看了看,想接过来,陆业征不给他拿,问他:“手擦了吗?”
  程展心摇了摇头,陆业征又递过去,他只好咬了一口,老老实实地问陆业征:“学琴很贵吧。”
  “你想学我教你,我和莫之文一起学的。”陆业征手还放在程展心脸旁,要他继续吃。
  程展心嘴唇又被寿桃碰了一下,皱皱眉,往后仰了一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寿桃,说:“没有味道,我不要吃了。”
  陆业征动作流畅地把程展心吃了一半的寿桃塞进了自己嘴里,见程展心呆呆看着他,解释说:“挺甜的啊。”
  “是吗……”程展心小声道。
  灯光亮了起来,到了莫之文出场时间。
  莫之文看上去并不想参与这种活动,但是台下观众都鼓掌了,他只好上台,按着稿子读,读了五分钟才读完,匆匆在掌声中下场,逃窜到了主桌。
  主持人说完结束语,莫之文正好坐下,他喝空了眼前的茶,尴尬地说:“你们没听吧?”
  “听了,”程展心故意说,“青春,是——”
  “停停停停!”莫之文跳起来打断他,“你不算!你环境音都能背出来。”
  “一艘扬帆起航的船。”陆业征帮程展心说完了,“青春——”
  莫之文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阿业你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让程展心说完?”陆业征说。
  莫之文不跟他斗嘴了,拿了瓶红酒让服务生开:“今天都喝酒。”
  他亲手给桌子上的朋友倒酒,倒到程展心那儿,程展心的杯子被陆业征按住了。
  陆业征简单地说:“未成年。”
  莫之文绕过了程展心,给他倒了一满杯。
  莫之文开了酒禁,非常得意,敬了一圈长辈回来脸都红了,要大家吃完一块儿去唱歌。
  程展心高三,周六要上课,陆业征看了看表,都九点了,便和程展心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家。
  程展心和陆业征要送莫之文的礼物都在陆业征车里,陆业征走过去问莫之文要了车钥匙,下去放礼物。
  莫之文看陆业征一走,就坐程展心边上去了。
  “展心……”莫之文跟别人勾肩搭背惯了,喝了酒更没正形,趴在程展心背上歇力,“你一会儿真不去了啊?”
  程展心侧着头,看莫之文把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头发蹭的他脸痒,觉得莫之文很可爱,就抿嘴笑着伸出食指轻轻按了一下莫之文的头顶:“嗯。”
  莫之文抬头看着程展心,苦巴巴地说:“好吧,那下次再约。”
  “小文,生日快乐,”程展心对他说,“你黑头发也很好看。”
  “我花头发都好看,”莫之文按着他的肩把头撑起来,又趴回桌子上,看着程展心,问他,“不是让你别送礼物么。”
  程展心停顿了几秒,才说:“只有一套书。”
  程展心好不容易碰到对他这么好的人,虽然送不起很贵的礼物,可是送是一定要送的。
  莫之文点点头,突然凑过去挑拨离间:“展心,我问你,我跟阿业你更喜欢谁?”
  程展心没有获得思考和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陆业征回来了,单手就推开了莫之文的头,又把钥匙还莫之文,道:“生日快乐,我们走了。”
  说罢就带着程展心下了楼。
  进了电梯,程展心对陆业征道:“等一下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陆业征看了他一眼,按了负一层,电梯动了,才随意地问程展心:“住我家不舒服?”
  “也不能永远住你家啊。”程展心实话实说。
  由奢入俭难,程展心上次在陆业征家住了一次就发高烧了,这次要是多住几晚,舒服惯了,对什么事的期待值都变高,可能就不会再有以前那么坚强了。
  对于程展心来说,陆业征的温暖和照顾全是橱窗里借出来的奢侈品,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
  他和陆业征在一起待得越久,越要离不开他,可陆业征借给他的手和客房,哪里是他应得的。
  程展心有些恍惚地给自己画了个大饼。
  倘若哪天他从泥淖里爬出来,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一定要把陆业征约出来,干干净净地坐在陆业征对面,请他吃一餐饭。
  虽不敢明明白白和陆业征讲心事,也好私自把这当做约会,了却自己一桩心愿。
  程展心想得出神,电梯到了也不往外走,陆业征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程展心才跟着他出去。
  “你回家不是也一个人住。”陆业征走在前面,发觉程展心走得慢,就停下来等了等他,又问,“你爸多久回家一次?”
  程展心摇摇头道:“他不一定,不过我明天还要上课,那么早……”
  “我送你去。”陆业征一口拒绝了。
  程展心想了想,问陆业征:“你是不是担心齐穹再来找我啊?”
  陆业征没说话,程展心就说:“他没这么空的,没事想不到我。”
  他们到了陆业征的车边,酒店的代驾员站在边上,陆业征和程展心坐到后座去。
  陆业征才开口道:“你这是不怕了?”
  程展心被他噎了一下,小声说:“怕是怕,怕又没用。”
  “为什么没用?”陆业征低声问程展心。
  陆业征的声线很稳重,让程展心意识到这个人比他大了快两岁,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高二学弟。
  陆业征不近不远地看着程展心,车内空间狭小,前面司机一声不响,后排就好像呼吸都交融了,陆业征很高大,肩宽腿长,让程展心觉得安全极了,想再贴近他一些,再汲取一点热度,但他偷偷靠近一些,又太紧张,要面红心跳。
  过了一会儿,陆业征告诉程展心:“怕了告诉我,就有用了。”


第9章
  在陆业征的坚持下,程展心当晚没能从陆业征家出去。
  陆业征是这么说的:“今太晚了,明天再说。”
  多住一晚就一晚吧,也不是大事儿,程展心就和他约定:“那我帮你做卷子。”
  陆业征没跟他见外,塞了几张不想做的练习卷给程展心。
  可是陆业征说的明天,好像永远不会变成今天。
  程展心自己也缺乏定力,他刚说想回家了,陆业征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程展心又退缩了,告诉自己明天再走。
  一开始,程展心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怕程烈一个电话过来,说欠了人钱,然后有人在他班级门口倒鸡血,红漆喷涂:程展心欠债还钱。
  这就是程展心整个高中时代最担心的事:债主在家找不到他,追到学校来。
  程展心神经过敏地在陆业征家里住了几天,发现万事顺心,风平浪静,心悬着悬着,被陆业征家的温水泡的找不着北了。
  某个礼拜三早上,早餐公司给送了两份陆业征和程展心都没成功下咽的糕点来。
  程展心什么能吃,因为没有很多机会给他挑食,他很少有不吃的东西,所以吃进嘴里的他就吞下去了,不过真的不想再吃第二口。
  陆业征不行,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仿佛吞了苍蝇的脸色,开口道:“明天我做早饭吧,你不要再订了。”
  陆业征看上去云淡风轻,好像根本无所谓谁做早饭,晚上一下课就拉着程展心去买菜了。
  他这一回大有进步,陪程展心在食品区停留了近十分钟之久,还趁程展心去称菜的时候,扫视了一番相关商品货架。
  货架旁站着的一个阿姨跟他搭话:“小伙子,买菜啊?”
  陆业征点了点头。
  “家里新围裙要不要准备一个?”老阿姨开始推销,“这个是我们新进的围裙,打八折。”
  陆业征一眼就看到一个白色的款式,想着程展心穿着它在厨房里做菜的样子,手很快地拿着丢进了购物车,还对老阿姨说了句谢谢。
  程展心走回来,拿着两盒土豆放进购物车,没注意里面有个白色花边围裙,坐到车里才想起来:“忘记买围裙。”
  “我买了。” 陆业征平静地邀功。
  “……你买了什么样的。”程展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购物袋在后面,他转身一手扒着椅背,一手要去够袋子,陆业征抬手要阻挠他,没留心就抓住了程展心的手,捏着程展心的手心,把他拉了回来:“别乱动。”
  程展心被陆业征拉了拉手,人就坐定了,一路上都没有动。
  到了家里,程展心拆了包装袋,看见了围裙真容,很困扰地问陆业征:“这怎么穿?”
  围裙的带子很细,比起厨房用品,更像情趣用品。
  陆业征也拎着带子看了看,问他:“哪里不对?”
  程展心叹了口气,心说不能和缺乏生活常识的人多计较,跑到厨房把围裙挂起来,就去学习了。
  到十点多,程展心房间门被陆业征敲响了,他恰好做完一册习题,走过去开门,陆业征问他说:“你会做夜宵吗?”
  程展心澡都洗了,不太想进厨房,可是陆业征一脸很饿的样子,程展心寄人篱下也没好意思让陆业征叫外卖,就问:“你想吃什么?”
  “炒面。”陆业征道。
  程展心毫无防备地去冰箱拿面了,回头问陆业征:“要加鸡蛋吗?菜要吗?”
  “都要。”陆业征盯着程展心,心里很难得带了点负罪感。
  他这几天对着程展心有点冷静不下来。
  程展心一直就不愿意跟人挨着,陆业征怕程展心是在齐穹那儿有的心理阴影,便尽量不和他发生身体接触,以免让程展心联想到不好的方面。
  程展心也很信任他,在他家洗了澡穿个T恤就跑来跑去。
  前几天莫之文都发现了,跟他抱怨,说程展心和别人说话语气多少有点冷,对陆业征说话却轻轻柔柔,让莫之文落差很大。
  但事实是陆业征跟程展心住一起之后,连晚上程展心出来喝水,衣领歪着露出小半段锁骨,嘴唇上泛着水光和陆业征说几句话,陆业征都会硬。
  陆业征觉得自己的心思龌龊到了极点,今天买了围裙,怎么都想看程展心穿。
  现在,程展心抓着面和两个蛋,转身对陆业征说:“你帮我拿一下。”
  陆业征走了过去,从程展心手里接过来,程展心又拿了一颗小青菜,跑厨房去洗了。
  调了蛋,切了菜,把面煮了个八成熟晾了晾,就要下锅炒了。
  程展心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围裙,颇有些纠结,还在想要不要穿,陆业征就帮他把围裙拿了下来。
  程展心只好洗洗手,把围裙上面的挂带套过头,很别扭地要把带子系起来。
  “我帮你吧。”陆业征开口道,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住了程展心在乱系的手。
  离程展心近了,能闻见程展心身上的沐浴乳味,混着一股能勾起陆业征肉欲的气息,程展心浑然不觉地由陆业征帮他系腰带,给锅子里倒了油,开了火。
  陆业征认真把腰带打了个结,拉着带子两头往里收,程展心穿的T恤很薄,被带子一系就勒出腰线,程展心腰又很细,陆业征克制着不去掐他腰的冲动,在单结打了个蝴蝶结。
  “有点紧。”程展心抓着结想扯松一点,手腕被陆业征按住了。
  “就这样吧。”陆业忍得嗓子都哑了些。
  程展心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转头看了陆业征一眼,眼神里掺了一点无措,立刻让陆业征想起程展心对他说“我有点怕”。
  程展心不应该再受到伤害了。
  “再松会掉的,”陆业征解释,“带子太细。”
  程展心轻轻应了一声,看锅里的油泛起了小泡泡,他就对陆业征说:“你出去吧。帮我关一下门。”
  陆业征点点头就走了,替他把门关上了,程展心松了口气,陆业征贴他那么近,他大脑就跟过电了一样,腿脚发软,菜都要不会炒了。
  程展心五月头上有一场八校联考,安排在周五周六两天。
  学校非常重视倒数第二场模拟考,考完就有老师讲解考卷,通校生也要留下来听,营造高考氛围。
  程展心有一搭没一搭听完了数学和化学卷的分析,陆业征发他短信,问他能不能走了,程展心趁着老师交接,去告了个假要回家了。
  他答应了陆业征,陪他去看一部电影的首映。
  到校门口的时候都快九点了,陆业征说先带他吃个夜宵,然后等十二点的首映。
  程展心最近复习强度高,白天又考了两门,一到晚上就很想睡觉。但是陆业征兴致勃勃,还是打起精神陪陆业征吃了点,靠在椅背上放空。
  陆业征看出程展心一脸疲惫,就说要不回家吧,电影不看了。
  程展心又不愿意,心说好不容易跟陆业征出来一趟,这种事情是过一天少一次的。
  影院在商场顶楼,陆业征包了一个VIP厅,拉着程展心走进去,程展心已经呵欠连连,说话都经不过大脑,把电影名字都说错了,撞了好几次陆业征的背。
  到了座位上,陆业征很无奈地帮程展心调了椅子,程展心一直说“再下去一点”,最后几乎是全躺着了他才说停。
  他们看超级英雄电影,香车美人,灯光闪耀,音乐动感,然而序章还没讲完,程展心就睡着了。
  陆业征和程展心说了句话,程展心没反应,他就摘了3D眼镜,转头看着程展心睡着的脸。
  大银幕上的画面一帧帧跳过,程展心睡得很安宁,环绕声的枪炮声全惊扰不到他,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乡里。
  陆业征摸了摸程展心的脸,程展心没醒。
  他低声叫了程展心一句:“心心。”
  电影音效很响,只有陆业征自己听得清他在说什么,这是陆业征第一次叫程展心“心心”,他很想像齐穹一样叫程展心,或者“展心”也行,但总觉得一说出来,程展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肮脏的事了。
  程展心乖乖睡着,没醒没听见。
  陆业征小心地抓着程展心的手腕,让程展心的左手软绵绵地放在他手里,陆业征微微一用劲,十指扣了起来。
  他摇晃了一下,程展心的手臂也跟着他动了动。
  程展心还是没醒。
  于是陆业征松开了手,把程展心的手重新放在扶手上,靠了上去,看着程展心微微颤动的睫毛,犹豫了五分钟,场景都从战场变到舞会了,他才亲了一下程展心的眼睑。
  没醒。
  陆业征又亲了一下程展心的脸颊,程展心可能是觉得痒,抬手挥了一下,也没有挥掉什么东西。他侧过身躺着,面对陆业征,睡得很香很香。
  陆业征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程展心的嘴唇,他有点想知道,齐穹和程展心接过吻吗。
  但他是不可能问的,陆业征幼稚地拿回手,又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宣布陆业征和程展心是接过吻了。
  大半场电影,陆业征就看着程展心过去了。
  他在想,要是程展心知道陆业征和齐穹存着一样的心思,一样想要占有程展心的身体和灵魂,想要程展心眼里只看到自己,看不见别人,那程展心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再回来了。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程展心被陆业征推了推,迷迷糊糊地翻身想继续睡,陆业征只好把他抱了起来,往外头走。
  程展心还没陆业征在健身房推的铁重,柔顺地睡在他怀里,陆业征抱着他,在电梯口碰到一个意外的人。
  齐穹和朋友在影城对面的KTV唱歌,他在里头待困了,就到电梯间点了根烟抽。
  一根烟才抽一半,就见陆业征抱着程展心走过来。
  齐穹一开始还没注意,抬头和陆业征对视个正着,倏然低头,就看到了程展心。
  照理陆业征找人把他搞成那样,他见了陆业征是得打个你死我活再说的。
  但陆业征怀里的程展心安安稳稳地睡着,好像在做很好的梦。齐穹愣了几秒,在电梯旁的垃圾箱上摁灭了烟,帮他们按了下行键。
  “你们看电影?”齐穹盯着程展心,突然开口问。
  齐穹脖子上多了道疤,他自己是不怎么在意,他妈哭天抢地要给他约整容手术。齐穹对说出口的话和干过的事都不后悔,下次单独见到陆业征,他还是要上去寻衅滋事,但现在程展心在睡觉,那就不大一样。
  陆业征点点头,齐穹又问:“他怎么睡着了?”
  “白天考试,晚上困了。”陆业征说,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程展心。
  他胸腔的震动还是把程展心弄醒了,程展心睁开了眼睛,神智没跟着清醒,看见眼前是陆业征,就怔怔看着他,一言不发。
  齐穹死死锁着程展心,还没叫程展心名字,电梯到了,陆业征捧着程展心走进电梯里,电梯门在齐穹面前合上了。
  哪怕就在他身边半米,程展心都看不到齐穹。
  只要陆业征在,他永远也看不见齐穹。
  五月六号,学校放榜这天中午,程展心吃了饭,路过红榜,站着看了几眼。
  高中三年程展心的名字几乎没挪过位置。
  他最近开始用功复习,门门榜首,超过第二名二十多分。身旁看榜的同学见程展心过来都静了,离他远的那些小声讨论,想跟程展心换个脑子。
  程展心刚想回教室,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这个时候,谁会找他?程展心手碰着手机,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走到楼道里,拿出来看,果然是程烈。
  程展心每天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编了一套说辞,眼下虽然脊背发凉,也勉强还能撑着接起来,轻松地问他爸有事吗。
  “程展心,你几天没回家了?”程烈那儿环境很安静,程烈的声音比往常小点儿,带着些阴森。
  程展心小声说:“我看你不回来,住在学校复习。”
  程烈冷笑了一声,对程展心说:“我操你妈。”
  自习铃声响起来了,程展心听见程烈那头,竟然也有相同的铃音,程展心愣住了。
  程烈也在学校里。
  “展心!你竟然在看榜,”程展心的同桌殳旭从楼上下来,喊他,“快快,李老师让你去一下。”
  李老师是程展心的班主任,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程展心慢慢走上去,越是靠近办公室,脚步越是沉重不堪。
  他敲门进去,程烈果然在里面和李老师聊天。
  “展心,你来啦,”李老师对他招招手,“你爸爸来找你。”
  程展心走过去,站在离程烈几步距离的地方,就不敢再靠近了。
  “家里老爷子身体撑不住了,”程烈恳切地对老师说,“我先把心心带回去,老头子想见他一面。”
  李老师面露担心的神色,连声答好,还问候了程展心早就故去的爷爷的身体。
  程烈偏过身,温和地问程展心:“心心,你书包要不要理?”
  “我明天还能上学吗?”程展心问他爸。
  “这就要看爷爷的身体了。”程烈有保留的回答。
  “展心,你快去吧,”不知情的班主任还在担忧程展心的爷爷,“家人重要。”
  程展心点点头,告诉他爸:“我不理书包了。”
  “展心的联考发挥很好,”李老师道,“你我是从来不担心的。”
  “那就走吧。”程烈像个慈父一样搂住了程展心的肩膀,带着他走出校门。
  一到校外,走入去程展心家必经的小巷,程烈就露出了本性,他把程展心一把推在地上,踹了一脚,蹲下去问他:“这几天哪儿去了?”
  程展心不说话,程烈凑过去,嘴里一股劣质烟味儿,朝程展心呲了呲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我问你们李老师了,你他妈根本没住校。”
  程展心说:“我晚上在同学家,和他一起复习。”
  程烈“哦”了一声,道:“开揽胜的同学。”
  程展心倏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程烈,程烈就笑了:“你同学挺有钱的,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程展心冷冷地说。
  “都住一起了,没关系?”程烈摸着下巴道,“他想不想资助一下你?”
  事情关系到陆业征,程展心整个人都变得急躁,像只被揪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和程烈说话的技巧都忘了,语气有点儿冲地对程烈道:“我跟他没关系,你别打他主意。”
  这话一下把程烈点着了,一把抓着程展心的头往墙上蹭。
  “打你妈——逼,”程烈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什么东西不是我的?”
  他们身后传来了嬉笑声,巷子口有一对情侣走进来,看见程烈和程展心的动作,停住了脚步。
  程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松开了手,拽着程展心的衣领往前走。
  程展心被他扯得跌跌撞撞,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很怕是陆业征给他打电话,就一声不吭地跟着程烈走。
  走了几步,程烈停了,问他:“什么在震?”
  程展心心跳都快停了,幸好在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震动声也停了。
  那对小情侣走得快,路过了他们身边,女孩子忍不住偏头看了程展心一眼。
  程展心低着头,慌乱地说:“不知道……”
  “谁给你打电话了吧?”程烈眯着眼道,“你同学?”
  小情侣停了下来,他们说了几句,那个男孩子走了回来,问程展心:“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程烈站直了,瞪着他。
  程展心趁他爸分神,把手机关机了,然后对着那个男孩子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不要紧的。”
  他学校就在那里,就算跑了今天也跑不了明天。
  “他是我爸,今天喝多了,”程展心说,“我带他回家。”
  男孩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程烈,点点头,走回去了。
  等他们消失在小巷尽头,程烈才瞥了程展心一眼,道:“还算你识相。”
  “我把钱放在家里,我回去拿给你,”程展心说,“我又存了一点。”
  “多少?”程烈问他。
  程展心看着程烈,说:“一万多一点吧。”
  程烈突然咳了一声,道:“回去再说。”
  程烈开了门,先等程展心走进去,然后把门锁上了。
  “钱呢?”他把钥匙塞回裤兜。
  程展心去房间里,床底下翻了翻,没找到他放好的钱,走出来问程烈:“你是不是自己拿了?”
  “你放屁!”程烈怒目圆睁,对他吼,“老子会偷你钱?”
  程展心一看他爸这么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是他拿的,没再争辩,平静地说:“我卡里还有八千多,等一下取给你。”
  “才八千……”程烈皱着眉道,又说,“你那同学,让他借你三十万。”
  程展心觉得程烈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烈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
  “你欠了三十万?”程展心后退了一步,问程烈。
  程烈没说话,直勾勾看着程展心,逼近了一步,叫他名字:“心心。”
  程展心脸一白,看着他爸,小声说:“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可是你有两个肾啊,”程烈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抓着程展心手腕把他按住了,“卖一个吧。”
  程展心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根本不是程烈的对手。
  程烈抓着程展心的手,拉过沙发上的罩子束带绑了起来,用腿压住了程展心的大腿,喘着气对他说:“卖一个有什么影响呢?”
  程展心手被紧紧缚了起来,腿被程烈膝盖骨顶着,动弹不得,抬眼就是他爸疯狂的眼神,和掺着烟味的没逻辑的喃喃自语。程展心心头冷得像一片无边冰原,被风刃一刀刀割着,他甚至恨不能和程烈同归于尽——都别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一起去死吧。
  但他不能。程展心跟程烈不同,他要活着。
  ——活生生、热腾腾地活着。


第10章
  “爸,你听我说,”程展心尽可能冷静下来,对程烈说,“我高考完就有钱了,有几十万奖学金。”
  “来不及了。”程烈说,他一个赌友请他去一个新开的地下赌场,说是赢面很大,谁知他随便玩玩就欠了二十万高利贷,高利贷老板说三十万起还,两天内不还就得再滚上一滚。
  程烈起先不当回事儿,老板拿枪在他腿间打了个窟窿,程烈才知道他这下踢到铁板了。
  “比三十万更多,”程展心求他,“你等我考完。”
  程烈摇摇头,说:“两天。”
  他从程展心身上下来,俯视着被他捆着手的儿子,说:“爸爸也不想的。”
  “卖肾也要配型啊,两天怎么够,”程展心说着,问程烈,“能不能让他们宽限一点儿?”
  “不能,后天就上门了。”程烈颓然松开了程展心,从茶几下拿了瓶红星二锅头,扭开瓶盖灌了一口,坐在一旁发呆。
  那帮臭不要脸的傻逼高利贷,差点打的他出不了赌场的门,他现在小腿胫骨还隐隐作痛。
  “爸,卖肾行不通。”程展心勉力坐起来,想说服程烈。
  “那钱呢?”程烈喝光了一瓶酒,砸在垃圾桶里,上下打量程展心一番,“你他妈要是个女孩吧,还能出去卖一卖……”
  程展心默然地看着他连人都称不上的父亲,嘴唇动了动。
  “心心,这次不是普通人,”程烈叹了口气,说,“爸爸没办法了。”
  这时候,程展心家里的门被人敲响了。
  程展心的心狠狠一沉,程烈原本把脸埋在手里,抬头和程展心对视了一眼,道:“哪个不长眼的。”
  门又被敲了几下,齐穹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叔叔,开个门呗。我爸让我来给心心一个高考红包。”
  听见红包两个字,程烈眼睛亮了亮,麻雀再小也是肉,有总比没有好,迅速过去给齐穹开了门。
  “叔叔,”齐穹的头探进来,“刚才看见你们进小区。”
  程烈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道:“你爸有心了。”
  “我能进来吗?”齐穹问,他比程烈高一点点,堵在门口撑着门,程烈想关都关不上,只好让他进来了。
  程展心的手还被绑着,齐穹指着程展心的手,问程烈:“叔叔,你们吵架啊?”
  “心心不乖,”程烈说,“考试没考好。”
  齐穹咋舌道:“不是第一名么?”
  “作文扣了两分。”程烈过去把程展心手上绑的绳子解了,程展心手腕上两道浓重的瘀痕,可见程烈用力之深。
  程展心虽然自由了,但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那叔叔你可太严格了。”齐穹道。
  他脖子上的疤刚刚退痂,歪歪扭扭长着。程烈看着那道狰狞的疤,问他:“穹穹,你这怎么了?”
  “没什么,”齐穹摇摇头,道,“走路上碰到只疯狗。”
  他打开书包,拿了一个信封出来,看着挺厚一叠,直接递给了程烈:“叔叔,您先拿着。”
  程烈接了过来,往程展心身上一扔:“拿好,你叔叔给你的。”
  程展心接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上。
  “谢谢呢?”程烈问程展心。
  程展心看着齐穹,说了句:“谢谢。”
  “穹穹,听说你要出国留学了?”程烈和齐穹套近乎。
  见齐穹点头,他又问:“那得很多钱吧?”
  “不多,一年也就几十万,”齐穹满不在乎地说,“叔叔,让心心带我出去转转行不,我很久没回小区了。”
  程烈最好齐穹快走,他等不及想看看信封里有多少钱了,便点点头,道:“去吧。”
  又对程展心招招手,把他拉到一旁,对他轻声道:“你也不用想跑,你是我亲儿子,能跑哪儿去?”
  程展心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齐穹带程展心走出房子,问他:“去哪儿透口气?”
  程展心回头张望着程烈没从门缝里偷看,先拿出手机开机了,屏幕上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很多陆业征和莫之文的信息,手机卡顿了很久,程展心才成功回拨给陆业征。
  陆业征几乎是立刻就接起来了,口气比任何时候都急,问程展心:“你在哪里?”
  程展心想了想,说:“今晚我不去你那里了。”
  陆业征顿了顿,问他:“你爷爷还好吗?”
  “……”程展心想说他爷爷早就死了,但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说出来的却是,“不大好。”
  “你在哪里?”陆业征又问了一次。
  沉默了几秒,程展心和齐穹走到了楼下,程展心才说:“在乡下。”
  “人多吗?”陆业征又问,“要不要我帮忙。”
  程展心窒了窒,才道:“很多人。”
  “等你回来,还到我家吗?”
  “不来了,”程展心说,“太麻烦你了,算了吧。”
  五月的下午四点,太阳还正当空,程展心在和陆业征通话,虽然彼此都没说话了。
  齐穹先受不了了,他抓着程展心的肩,强迫程展心面对他,程展心右手还是拿着电话,放在耳边,一点也不想挂,好像在害怕这是他同陆业征的最后一个电话了。
  齐穹眼神复杂地看着程展心。
  程展心既是空空荡荡,又像苦痛难捱,阳光一晒,苍白得仿若要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
  齐穹第一次看见程展心有这么明显的情绪露在外头,他和所有正在热恋期的人类一样,会为某某担惊受怕,想和某某长相厮守,怕某某生他的气、误会他,所以不想挂电话。
  齐穹怕再看他得忍不住把程展心手机扔了,便移开视线,却看见了程展心身后,拿着手机走过来的那个人。
  “心心。”齐穹看着陆业征,开口叫程展心的名字。
  程展心吓了一跳,怕被电话那头的陆业征听见齐穹的声音,便急着地抬手,想把齐穹那张嘴给捂起来,被齐穹一手抓住了手腕,贴到嘴边,弄得像两人在打情骂俏一样。
  “你——”
  齐穹吻住了程展心的嘴,程展心的嘴唇和他的眼睛一样软得要叫人心碎了,只是齐穹才碰到一秒,就被程展心用力推开了。程展心抓着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用手背粗暴地抹着自己的嘴唇,拿起电话刚想说话,突然反应过来齐穹这么做的原因。
  他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程展心转过身去,看见了陆业征。
  陆业征还抓着手机放在耳旁,他看着程展心的眼神大概是透着怜悯和可惜,程展心觉得陆业征好像在说,我知道了,知道你不用我拯救了。
  而程展心也没有办法反驳。
  他最不希望掺和进来的人,就是陆业征。
  程烈就是个疯子。程展心面对程烈可是老手,他打由他打,大不了就一起死了,程展心只有剩一口气,就能活下去。但陆业征不是的,他高高在上,骄傲又神气,十指不沾灰尘,他碰一下程展心,程展心都怕要弄脏他。
  可能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以前没有的自卑和懦弱,在喜欢他的时候,就统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掩住人的眼耳口鼻,叫人发不出声,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那样就能很平和地对他说再见了。
  “心心,”齐穹在他背后说,“别生我气了。”
  程展心问陆业征:“你来干什么呢?”
  “你没事就行了。”陆业征放下了手,对程展心说。
  “我没事,”程展心走近一小步,道,“我放在你家里的东西……”
  “我过几天给你送来。”陆业征说。
  程展心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我送来,”陆业征坚持地说,他看齐穹把手搭上程展心的肩,停了停,道,“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慢走。”齐穹对着陆业征挥挥手。
  陆业征一走,程展心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像木偶一样的程展心。
  他呆站着,想着家里的事能怎么解决。
  程展心的卡里其实还有点钱,或者他要借钱,也不是借不到,但程展心太懂程烈那烂泥品性了。
  一旦今天程展心把钱给程烈还了,让程烈知道他可以一下拿出那么多来,明天就能轻轻松松欠三百万,再回来问程展心要钱。
  程展心哪怕是真的去卖个肾,都比帮程烈把钱还了好。
  再来是程烈疯惯了,程展心都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句实话,也不知道那些放高利贷的是不是真如程烈所说那么穷凶极恶。
  他得拿点钱出来,但是拿多少,说是哪里来的,他还得想想。
  找人借的?哪里借的?
  程展心完全能想到程烈那副嘴脸,先把他毒打一顿,接着覥然道:“心心,你再去借点。”
  程展心冷静得很快,他无意识地迈了一步,齐穹想碰他,被他躲了开去。
  “先吃点东西,”齐穹指着小区对面的便利店,说,“给叔叔带一份回去。”
  程展心不置可否地跟他走过去,买了两份饭,坐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心心,你别担心,”齐穹观察着程展心的脸色,道,“我有三十万,你先拿着。”
  程展心理都没理他,齐穹又问他:“怎么才吃这么几口?”
  他抓着程展心的勺子舀了一口饭,要喂给程展心,被程展心皱着眉推开了。
  “我真的有,我下个月出去读语言,我妈给我卡上打了不少。”齐穹说,“你先用,不用还。”
  “齐穹,”程展心抬眼看着齐穹,问他,“你这次要什么?”
  齐穹没说话,程展心问他:“跟你上床?”
  齐穹没想到程展心那么直接,一时也愣住了,程展心厌烦地低下了头,低声说:“算了吧,我没那么值钱。”
  “也可以先不上,”齐穹说,“你像对着那个姓陆的一样对我,装出来都行。”
  程展心看了齐穹一眼,发现齐穹还挺认真,就觉得齐穹挺可笑的。
  齐穹突然站起来,去给程展心买了个冰激凌,递给他:“你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程展心说。
  他生理上是害怕齐穹的,齐穹打人挺疼,心理上又并不把齐穹当回事,所以面对齐穹,程展心大多数时间都选择保持沉默。
  “那你钱怎么办?”齐穹追问他,“心心,我又不要很多。”
  程展心把冰激凌塞回给齐穹,对他说:“可是我装不出来。”
  程展心走到便利店门口,又走回去给他爸买了份饭,买了单。
  齐穹看着程展心走出门,便追了出去,走在程展心边上。
  程展心一开始没注意,齐穹越走越往他身上贴,等走到程展心家楼下,程展心肩膀都贴着墙了。
  “心心,你不再考虑一下了?”齐穹看程展心低着头要上楼,眼疾手快地伸手抓住程展心的肩,把他往楼梯后面的小隔间推,按在墙上,咬着牙小声说,“你光想着姓陆的有什么用?你想想你爸吧,你爸欠了那么多钱你都不管,你还是不是人啊?”
  “你今天跟我回去,我现在就把三十万打你卡上,”齐穹腿卡在程展心腿间,单手捏着程展心的下巴,把他的脸,“明天再来找我,你就不是这个价了,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下贱?”
  程展心力气比不过他,懒得挣扎,听着齐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骂着,心思又飘到了和陆业征去超市的那天。
  他闭着眼想着陆业征给他系围裙的腰带,吃他给做的炒面,早上来敲他的房门,声音那么低又好听地说:“程展心,你不会睡过头了吧?”
  “——你以为姓陆的把你当什么,他养着你也就当养着一只野鸡,”齐穹在他耳边恨恨道,“他为什么不跟你搞,还他妈不是嫌你脏?”
  程展心好像被雷劈了一道,终于有了点反应,他问齐穹:“什么……”
  “哦,”齐穹扯了扯嘴角,对程展心说,“你不知道吧,我给他看了这个。”
  他一手还压着程展心,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照片,然后把屏幕凑到程展心眼皮子底下,逼着他看:“我拍得好吗?”
  程展心看着自己沾着齐穹精液的脸,和齐穹杵在他嘴巴边上的性器。他穿着穿了很多年的那条,被陆业征扔掉了的睡衣。
  程展心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齐穹:“是不是你堵我的那天晚上?”
  程展心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在很暗的楼梯间里,也好像一池子快要溢出来的水,只要再碰程展心一下,程展心的精神就要崩塌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陆业征要把他的T恤扔掉了。
  都这样了,陆业征还来他楼下,跟他说:“程展心,你跟我回家。”
  陆业征这个人怎么这么圣母啊,程展心满心里都是“陆业征”三个字,他觉得自己喜欢陆业征喜欢得要死了,可是他也怕陆业征看不起他,怕得要死了,连想一想他的名字,都变成亵渎。
  齐穹住了嘴,过了一会儿,说“是”,又说:“这傻逼还找人揍我,给我拍了几张照,以为我会怕,我去他妈的……操……”
  齐穹神经质地低声咒骂着,把手机塞兜里,用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疤,又想去亲程展心,楼上突然传来了关门声,还有程烈的咳嗽声。
  程烈出来找程展心了。
  程展心趁齐穹愣神,一把把他推开了,往楼上走,齐穹抓着他手臂问他:“你真的不要?”
  “不要。”程展心拼命往后靠,声音跟冰里冻过似的冷。
  齐穹一下就松手了,他看着程展心往楼上逃了几步,面无表情地对程展心说:“程展心,你自找的。”
  陆业征的头很疼,他开回了家,没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在想程展心为什么骗他。
  看见刚才的场景,联系程展心和齐穹的话,陆业征第一反应就是程展心和齐穹在一起了,转念一想,却觉得不对劲。
  整个过程都不对劲。
  中午莫之文对陆业征说他们一个初中同学回国,晚上一起吃个饭,陆业征想问程展心愿不愿意一块儿去,就打了程展心电话,程展心关机。
  陆业征直接杀去普高部,发现程展心不在,就问了程展心班主任,说自己是程展心的朋友,找他有要紧事。
  班主任告诉陆业征,程展心爷爷在医院,情况不好,他爸把他接回去了。
  陆业征心里总有些不放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来了程展心家,可能是想看一眼程展心在不在。
  接着就是程展心和齐穹站在一起,背对着他接了他的电话,程展心手腕上有新的伤痕,齐穹叫他心心,又吻了他,他推了齐穹一把,程展心突然就知道陆业征在后面,转过头来看。
  程展心为什么会因为齐穹的动作,知道身后有人?
  齐穹这算是示威,还是根本只是乘其不备?
  程展心那个身体不好的爷爷呢?他爸爸又在哪里?
  他到底为什么要回家?
  这一切都不对。
  陆业征忽然想起来程展心对他说过一句话,就在陆业征见了齐穹的那一晚,程展心告诉他,自己身上的伤是他爸打的,不是齐穹。
  陆业征当时没在意,只当是程展心不愿意承认过去发生的事,可万一是真的呢?
  陆业征长出一口气,下了车,去楼上开门看了一圈,拿了他新给程展心买的外套,下了楼,又往程展心家开。
  莫之文给他打电话,问他找到程展心没有,陆业征对莫之文说:“找是找到了,我们今晚不过来了,下次我来约。”
  莫之文听出陆业征语气中的凝重,不再多言了。
  陆业征看着暗得差不多的天色,心说就当是最后一次,再去看看程展心,如果真的只是感情纠葛,程展心跟齐穹在一起,你情我愿,那就算了。
  但凡程展心有一点点不愿意,他也要把他带出来。
  那才有机会叫程展心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让他又爱又痛的人,还有别个人更好。
  陆业征能做得比谁都好,他能让程展心只有爱,没有痛。


第11章
  程展心走到二楼,迎面碰到了走下来的程烈。
  程展心提起盒饭,给程烈看:“爸,我给你带饭了。”
  程烈对着他点点头,又走了回去。
  齐穹没跟上来,程展心心放下了一些,他跟着程烈进了门,看程烈又上了锁,就对他说:“我不跑。”
  程烈接过程展心手里的盒饭,对他咧了咧嘴:“以防万一。”
  他坐在沙发上拆了盒饭,猛吃了几口,见程展心站在一旁,指了指沙发,道:“坐。”
  程展心又站了几分钟,等程烈吃完,才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好声好气对程烈地说:“爸,我要高考的。我不读书就没有钱。”
  “那现在怎么办?”程烈把吃空的餐盒往垃圾桶一丢,没好气地说,“一天不还钱砍我一根手指,要不然砍你的?”
  程展心张了张嘴,说:“我明天去借钱。”
  时间太仓促,程展心只想到了和以前一样的解决方案,边边角角拿出一点钱拖时间,既让对方觉得自己诚心还钱,又不用还全额。
  但以前程烈借钱至多也不会超过两万,来要债的也都是些在小赌局里赚点儿零碎利息的,这么大一笔,也不知道能不能和以前一个套路。
  “是嘛?和谁借?”程烈眯着眼看着程展心,“不会是想跑了等人来砍我吧?”
  “我跑得了么?”程展心垂着头,低声问程烈。他心里的憎意和恶意泛了起来,心说要是那些人真的把程烈手砍了,那该多好。
  程烈倒是能拍拍屁股就跑了,程展心还要高考的,总不能考场也不去了吧。
  “你到底找谁借钱?”程烈问他,“你那个同学?”
  程展心摇了摇头,道:“他不行……我问问别人。”
  程烈嗤笑一声,程展心就突然想起来,就问程烈:“对了,爸,今天齐穹给了多少?”
  程烈瞪他一眼:“关你屁事?你还想拿?”
  “我就问问……”程展心道,要是不能从程烈这里问出来,他只能多给齐穹打一点了。
  “心心……你跟爸爸说实话,”程烈忽然又变了一副模样,温和地对着程展心道,“你能借到多少?”
  程展心说了一个他自己有的数字:“七八万。”
  “操,这他妈哪够?”程烈怒目圆睁,他一下站起来,朝程展心走过去。
  程展心一惊,转身想跑,他两步跑进房里,把门锁扣上了,等了半天,没听见声响,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开了房门一看,程烈不在了。
  防盗门有被人从外面上锁的声音,程展心的心中一片凉,跑过去打开里面的那扇木门,程烈拿着钥匙刚锁完门,他隔着防盗门看程展心:“心心,爸爸出去避避风头,你好好在家等他们来。”
  “……”程展心看着他爸,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就跟他们说一说情况,你一个学生,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程烈锁了门,又看了看手表,“说是十点就来了,你稍微等等。”
  程烈本来以为能宽限两天,刚才那个带他去赌场的朋友竟然偷偷告诉他,放高利贷的人听说了他的不良记录,今晚就过来逮他。也他妈都是程展心的错,要不是他早上去合德中学门口蹲守程展心的时候,看见程展心从辆揽胜上下来,以为能多问程展心要点儿钱,他早给了个家里地址就跑了。
  “爸,”程展心抓着防盗门的铁栏叫了程烈一声,程烈头都没回,缩着脑袋下楼了。
  程展心无力地靠在门上,把手机开了,正想着要不还是报个警,楼下传上来一阵打架的声音。
  程烈好像碰上了什么人,在下面大声叱骂,紧接着是肉体相博——听上去他走得不太顺利。
  程展心倾耳听着楼下程烈从叫骂变成求饶,然后声音往楼上来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程展心轻轻关了门,走回房间门口,紧紧盯着房门。
  “进你家说吧,”一个男声在外头道,“开门。”
  悉悉索索的开门声响了起来,一个彪形大汉提着程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瘦长男子,和另一个彪形大汉。
  讨债公司早摸清了程烈这种老赌鬼的门路,从不守时,八点不到就来了。
  程展心冷冷望着被反扣着手的程烈,站在一旁没说话。
  几个人都挤进了门,穿西装那个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脚看着程烈,又瞥了程展心一眼,问他:“你儿子?”
  “对,”程烈对着那人道,“我儿子可厉害了——”
  “——废话少说,钱筹齐没有,就想跑?”穿西装的男人凉凉打断他。
  “贤哥……我就是下楼买个烟,”程烈在程展心面前的暴戾,已经被几个收债的打了个一干二净,谄媚地对他道,“我还得等几天,我儿子说了,帮我去借,借不到算他的。”
  程展心哑然地看着他爸。
  “算他的?”贤哥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他有什么能跟我算的?”
  “他高考完就有钱了,”程烈凑上去说,“我儿子成绩特别好,能拿奖学金。”
  贤哥看了程展心一眼,在程展心家地板上弹了弹烟灰,问程展心:“是嘛?”
  “是,贤哥,”程烈把程展心卖得一干二净,“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考完能拿几十万。”
  贤哥打量着程展心,道:“几十万是多少万啊?”
  程展心还没开口,口袋里的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他那个手机震起来动静特别大,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有电话啊,你先接。”贤哥嘲讽地对程展心摆了个请的姿势。
  程展心拿出来看,竟然是陆业征,他瞄了贤哥一眼,接起来,小声问陆业征:“怎么了?”
  陆业征问他:“你在家吧?”
  程展心的心中警铃大作:“不在。”
  “你别骗我,”陆业征好像在快走,声音忽强忽弱地,背景音也很奇怪,回声有点儿响,“我看到你家灯亮了。”
  “我真的不在,”程展心顾不上边上有人,紧张地跟陆业征说,“你别来。”
  “我——”陆业征顿了顿,“已经来了。”
  程展心家门没关,陆业征打着电话走了进来,被程展心家里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接着便明白过来了。
  “你……”程展心急得眼睛都红了,讲话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来干嘛?”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慌乱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下午看见程展心和齐穹待一块儿时的心情,也不算什么事儿了。
  他对程展心本来就没有什么原则,把程展心骗回家做饭穿围裙的时候,以前不屑用的手段不屑说的话,全都无师自通,信手拈来。
  程展心人这么冷,要看他红一次眼睛比登天还难。
  他这样泪汪汪地对陆业征说句话,也够陆业征飘飘然很久了。
  “……陆业征。”程展心向着陆业征走过去,推着陆业征想让他出去,被陆业征反抓着手臂挡在身后。
  “乖乖别动。”陆业征哄了程展心一句,又看了看来收债的几个人,看出坐沙发上那个是领头的,开口问他,“欠了多少钱?”
  贤哥比了个手势:“三十万。”
  陆业征看了程烈一眼,又偏过身,低头拉着程展心的手起来看,用指腹碰了碰程展心手腕上的青痕,问他:“你爸弄的?”
  程展心没说话,陆业征就当他默认了,对贤哥说:“这样吧,我给你六十万,还有三十万买他一双手。”
  “我操你妈,”程烈呆了两秒,对着陆业征破口大骂,一连串脏话从他嘴里喷了出来,“老子他妈的不要你的钱,程展心你他妈交的什么朋友?让他滚!”
  陆业征恍若未闻,问贤哥:“怎么给钱?”
  贤哥对两个大汉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走过去捂住了程烈的嘴,把他拖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程展心看着程烈被拖进去,他抬头看了陆业征一眼,陆业征也在看他。
  陆业征以为程展心对自己有意见,贴他耳边轻声说:“我吓吓他的,不是真要砍。”
  程展心轻轻“嗯”了一声。
  “小弟弟,我们不做砍手生意,”贤哥说,“不过我认得一个干的,你真要的话,我介绍给你。”
  程展心忽然开口对贤哥说:“可以介绍我吗?我要。”
  贤哥闻言一愣,这才正眼看向程展心,对着程展心扯了扯嘴角:“这可有点儿意思了。”
  他翻了翻钱包,挖出一张名片,递给程展心,又对陆业征道:“直接转给我就行了。”
  贤哥和陆业征转账的时候,房间门又开了,程烈被那大汉给绑上了,嘴巴上还封了胶带,提着带出来。
  程烈的身体被酒精腐蚀空了,打打程展心还行,真和正当年的年轻人比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他呜呜叫着,眼神仇视地盯着程展心,程展心没有分一点神给他,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陆业征正要转钱,突然问贤哥:“砍手生意不做,教训人的生意做不做?”
  “那是做的,”贤哥了然地笑笑,道,“赚点外快,兄弟们吃宵夜也能多叫几瓶酒。”
  陆业征点点头,又多加了一点,完成了交易,才转头看向程烈,道:“您的手先留着,但您敢再碰程展心一下。”
  他没把话说完,对程展心道:“能走了吗?”
  看见程展心还有些局促不安,陆业征那个不等程展心回答就擅自做决定的习惯又回来了:“走吧。”
  他拉着程展心往外走,还带上了程展心家的门。


第12章
  程展心被陆业征牵着,走出了狭窄的楼道,外头的草木都有被暴晒过的味道,五月份的夜晚,还微带着凉意。
  程展心以前不曾留意天上的星星,没注意嗅过空气里的干草味儿,他看夜空的时候,从来没有开心过。
  黑夜对于他来说,只代表恐惧和孤寂。
  夜里会有散发着恶臭的父亲,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的债务,疼痛的、难以动弹的身体。程展心的每天都过得那么无望、那么漫长,他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敢开心和伤心,不敢笑,不敢哭,畏畏缩缩地活着,消极地承受苦难。
  挨打的时候蜷起来就好了,债主要钱的时候拿出来就好了,没钱再努力地去拉点活就好了。
  好像今天受过苦没喊疼,明天就能过得很好了一样。
  和陆业征呆一块儿的这几天,程展心像在做梦。
  他常觉得自己是连乞讨都讨不好的乞丐,拿着陆业征施舍他的糖站在街口,陆业征一走,天上就马上要下雪了。
  雪会盖住他,盖住他的手,盖住他的糖,那就全都没有了。
  “程展心,”陆业征看程展心走得快撞墙上去了,微微施力把他扯了回来,问他,“吓坏了?”
  程展心在想心事呢,陆业征一开口,他被陆业征牵着的手就紧了紧,迷惘地转头看了陆业征一眼,回想了刚才陆业征说了什么,才道:“没有。”
  新丰小区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防盗窗里透出来的灯,让四周不至于一片漆黑。
  陆业征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亮。
  程展心毫无防备,眼睛被强光一照,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看上去总算有一点稚气和人气。
  陆业征觉得程展心这样太可爱,手比心快,又按了一下,程展心又被闪了一下,他愣了愣,问陆业征:“你干嘛啊?”
  陆业征就也发现自己这样有点愚蠢,谎称按错了,走过去给程展心拉开车门,看着程展心坐上去。
  驶出小区,陆业征问程展心:“你刚才发什么呆?”
  “没有啊。”程展心矢口否认,“我没有发呆。”
  他终于从程烈的噩梦里醒过来了,今天这一天跟打仗一样,又长又煎熬,心在谷底的岩浆里翻腾挣扎,总算爬了起来。
  程展心忍不住小心地微偏过头,看看失而复得的陆业征,又低头闭了闭眼,好像刚才看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要马上深深刻到脑子里去,再也不能忘记了。
  陆业征一直注意着程展心,理所当然抓住了程展心的小动作,立刻取笑他:“你还偷看我。”
  “我没有偷看,”程展心说完之后,生怕陆业征再抓住不放,就补充道,“我转转脖子。”
  陆业征看着前面的路,被程展心逗得笑了笑。
  “陆业征。”程展心叫了他名字,又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
  陆业征“嗯”了一声,问他:“吃饭没有?”
  程展心想到他食不知味的晚餐,诚心求教:“两口算吃吗?”
  “不算,”陆业征瞥他一眼,回答了程展心的笨问题,“想吃什么?”
  程展心陷入了苦思,陆业征等了一分钟,程展心还没想出来,他就道:“喝粥吧。”
  “好啊。”程展心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那种不用自己做决定,就跟解放了似的样子,叹了口气,问他:“程展心,你怎么这么没主见?”
  程展心又不承认:“我在想呢。”
  “嗯,”陆业征又笑了,附和程展心,“你在想呢。”
  钻出了程展心家小区门口的那条小路,车速就快了起来,陆业征转了个弯,上了高架。
  路边高楼上的灯火飞快地从车窗外略过,程展心降下了一点窗,让夜风拍在他脸上,也吹在他心里,把过热了的心吹得凉一点,免得要在陆业征面前露馅,让陆业征发现程展心连手都握不紧了,哪儿都是软的。
  “开窗不冷?”陆业征问他,“外套在后面,自己拿。”
  程展心只穿着T恤,是有些冷了,又趴到后面去够衣服。程展心很懒,倒穿着外套,靠着椅子发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陆业征:“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来给你送东西。”陆业征说。
  程展心戳穿他说:“你根本没带。”
  前方有一起小车祸,车辆都堵住了,陆业征也停下来,他侧过身,认真地看着程展心,问他:“我不来你怎么办?”
  陆业征是真心想知道这个问题。
  他走进程展心家里,程展心就那么站在一旁,他真的想知道,他要是今天下午就这么走了,没人帮程展心一把,事情会是什么结局。
  程展心和他对望了一阵,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陆业征脸色难看地让程展心一句话越说越轻。
  “那——他呢?”陆业征话在嘴边绕了几转,还是问了出来。
  他没和程展心聊过齐穹,是因为不想去挖开程展心的疮疤,给程展心造成二次伤害。
  陆业征觉得自己知道所有的事情了,他确实不在意也不介意,更不想再听程展心讲一遍。
  但是现在,他发现事情可能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那么便还是想再问问。
  程展心想到齐穹就头痛。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下午是他自己跑来的。说要帮我还钱,我没要,他就走了。”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程展心又说,“我跟你说过的,四月二十二号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我说我跟齐穹不是那种关系,我身上的伤是我爸打的,你跟我说知道了。你没信对吗?”
  程展心事记得牢,越说越长,除了给人讲题,他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句子。
  陆业征打死不认:“我没有。我相信你。”
  “是吗?”程展心询问陆业征,“你看见那种照片,还相信我?”
  程展心认真起来让人无法招架,陆业征简直想举手投降,他坚持了几秒,终于承认:“当时是想岔了。”
  程展心“嗯”了声,想了想,告诉陆业征:“那些照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我没有和齐穹上过床,从来没有。”
  程展心说得很郑重,几乎要举手发誓了。
  他一想到陆业征因为这些照片,瞒着他去找齐穹,就难受得要命。
  照片又不是凭空来的,齐穹那么脏的人,凭什么要陆业征替他去受气啊?
  “我是帮他用手弄过,”程展心垂着眼,有些自暴自弃地对陆业征坦白,“他有时候会来找我。你跟我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也来了。”
  “就是在操场厕所那天?”陆业征的语气里没有谴责,他不过顺着程展心问。
  程展心点了点头,说话时带着些鼻音:“那是最后一次。”
  “可是我没有喜欢他,”程展心从没觉得自己干干净净,也不喜欢跟人解释他那些复杂脏乱的社会关系,可是只有陆业征,就算再小的事情,程展心也不想陆业征误会他,“一点也不喜欢他。”
  程展心说着,就心口酸涩,他盯着陆业征,看不清陆业征的表情,他很希望陆业征可以再贴近些看看他,可是又说不出求情的话。
  “我知道了,”陆业征低声说,他真的靠近了程展心一些,对他道,“这次真的知道了。”
  车流开始缓缓挪动,陆业征也要往前开了,他坐直了身,看向前方。
  程展心觉得冷得喘不过气,就关上了窗,发了一会儿呆,在陆业征以为话题结束了的时候,程展心又说:“我下午不是故意骗你。”
  “我知道。”陆业征应承着,转下高架。
  他想带程展心去的粥店就在高架下不远处,他没再多说,找地方停了车。
  熄了火,陆业征解了安全带,见程展心没动静,就问他:“怎么了?”
  程展心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陆业征就把程展心的安全带也解了。不知怎么,陆业征的眼睛就移到了程展心的嘴唇上。
  程展心上唇有点翘,有一个很小的唇珠,他静静地看着陆业征,他紧抿着唇的样子有点儿倔,眼里水光粼粼,叫陆业征禁不住怀疑程展心的心里也放了人,可再一看,又好像只是因为程展心的眼睛太大太漂亮,才让想读的人读出很多情绪来。
  斟酌了措辞,又积蓄了很多勇气,陆业征才低声对程展心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程展心眨眨眼睛,等着陆业征继续说。
  “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喜欢他?”陆业征靠近了程展心,他长得富有攻击性,一挑眉一抬眼,都是程展心喜欢的那个陆业征,他离程展心半臂的距离,程展心就紧张得快没办法呼吸了。
  “我对你这么好,家都给你住了,”陆业征对他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喜欢也应该先喜欢我吧。”
  程展心的脸腾的红了,连单音节都发不出来,磕磕巴巴地“啊”了一下,陆业征先下车了,他绕过车头给程展心开门,见程展心还不下来,问他:“是要我抱你下来?”
  程展心下一秒就跳下车,被陆业征抓着手往餐厅里走。
  陆业征把程展心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是就算他不抓那么紧,程展心也是不会松开的。
  餐厅里灯光很暗,陆业征要了一个小的包厢,服务生带着他们走进去。
  陆业征看着服务生关了门,问程展心:“外套要不要脱了?”
  程展心低头一看,自己还傻乎乎倒穿着外套,赶紧脱了,放在椅背上,刚想坐下来,陆业征又叫他一声:“程展心。”
  程展心一抬头,发现陆业征离他也太近了,又近的很有礼貌,叫人挑不出错来。
  陆业征关怀地低头,用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程展心的脸,说:“你脸真烫。”
  程展心的脸更烫了。
  陆业征看程展心都吓得说不出话了,又于心不忍,程展心好不容易从程烈手底下逃出来,孤身一人,只能依靠陆业征,陆业征这么干,未免太乘人之危了。
  陆业征想着,就放下了手,正经地问程展心:“要不要空调?”
  程展心愣了愣,才说:“好。”
  陆业征在程展心对面坐了,他翻着菜单,本来想征询程展心意见,一抬眼,程展心此人又在发呆,就按了服务铃,自作主张把菜点了。
  程展心因为陆业征的话和动作,心下一团乱,他现在很怕陆业征已经知道他的心思,又怕陆业征永远不知道。
  他看服务生记了菜,又关上门,先对陆业征说:“钱我会还你的。”
  陆业征看着他,点头道:“还吧。随你高兴。”
  “按百分之八的利息给你,”程展心沉思半晌,又悲观地说,“可能还要跟你借我爸的砍手费。”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的手腕,不在意地问他:“真的砍?”
  程展心拿个筷子敲了一下碗,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实话道:“我想找人盯着他,他一要去赌,就拦下来。”
  不过程烈油滑得很,赌性与杀性齐飞,不是专业人士,要堵住他,还真不容易。
  陆业征看出程展心的苦恼和犹豫,便说:“我来找吧。”
  程展心还想说什么,陆业征又说:“高三生先好好高考。”
  “嗯。”程展心点了头,包厢门被推开了。服务生端菜进来,摆在桌子上。
  程展心心事很重,恍恍惚惚,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了几口,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是莫之文的短信,莫之文问他还好么,是不是和陆业征在一起。
  程展心想了想,回他说是。
  莫之文就问他家里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程展心刚要回,手机又被陆业征没收了。
  陆业征把他手机放在桌子一旁,对他说:“自觉一点。”
  一起住了一段时间,陆业征就发现程展心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他喜欢边吃饭边回消息。
  这个习惯是程展心高一高二接活多的时候养成的,他集训和上课不能看手机,吃饭的时候就拿着猛回,以至于后来一吃饭就掏出手机开始发。
  程展心本来就吃得很少,看了手机一分神,吃得更少。
  本来这个坏习惯在陆业征“不吃完不给拿”的纠正下,已经差不多销声匿迹,今天程展心心不在焉,死灰复燃,陆业征又出手了。
  程展心看手机又亮,手就很痒,可是又不敢反抗陆业征,便对陆业征翻旧账道:“千万不要离太近,会爆炸的。”
  陆业征闻言一愣,板着脸扬起手,程展心笑得抿着嘴,一脸很得意的样子,根本不怕他,陆业征手长,伸过去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程展心的额角:“胆子大了是吧?”
  程展心夹了个包子吃,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莫之文电话打到陆业征那里,问他:“展心为什么又不回我消息了。”
  “他吃饭。”陆业征说。
  程展心吞下最后一口粥,说:“吃完了。”
  莫之文听见程展心在那头的声音,对陆业征道:“我听见了,你把手机给他。”
  陆业征看程展心是吃的差不多了,就递回给了程展心,莫之文在那头问程展心:“展心,你爷爷还好吗?”
  程展心回答得很快:“还好,已经出院了。”
  “那就太好了,”莫之文兴冲冲道,“展心,我们刚才约了七月去M岛,现在正在定机酒,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程展心看了陆业征一眼,陆业征也听见了,皱着眉头指指自己,程展心就帮他问:“陆业征说也想去。”
  陆业征眼睁睁看着程展心自说自话。
  “本来就算他了,”莫之文道,“你把身份证号发我。”
  程展心答应下来。
  吃完回到家,程展心累了一天,陆业征让他先去休息。
  程展心回房洗了澡,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就睡着了。
  但他睡得不大好,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极了,一看钟,十一点多,他只睡了两个小时。
  程展心嗓子很干,便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出门,想去喝点水。
  陆业征还在客厅看资料,程展心倒了水,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陆业征:“要不要帮忙啊?”
  他不是很想睡觉,总想找点儿事儿做。
  陆业征看他一眼,发现程展心又没好好穿衣服。
  大T恤挂在身上,盖住了腿根,就懒得再穿裤子,细长的腿白生生地在陆业征眼前晃来晃去。
  陆业征坐在沙发一边,程展心为了看他电脑,一条腿跪在沙发上,凑在陆业征边上,脸离陆业征五公分都不到,睫毛长得要刷到陆业征脸上去了。
  程展心膝盖又往前动了动,没跪稳,上身晃了一下,眼看要摔了。
  陆业征出手搂了程展心一把,把他捞回来,又立刻松了手,他问程展心:“怎么帮我?”
  “这个,”程展心伸手指着陆业征电脑上那篇阅读理解,问他:“有看不懂的么?”
  程展心的手肘接触到了陆业征的手臂,他睡得脸颊微红,沐浴液的香气浓郁地绕在陆业征周身。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毫无防备的侧脸,那些龌龊的心思又生出来了。
  没听到陆业征回答,程展心就转头问他:“到底有没有?”
  程展心声音里带着点刚睡了起来的鼻音,眼里还漫着水雾,将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想到刚才捞程展心的时候,手底下隔着衣服都温热柔软的的触感,陆业征只想抓住程展心的手腕,把他压到沙发上,对他做点什么。
  “没有,你不捣乱就是帮忙了。”陆业征现在只有一个地方想请程展心帮忙,但程展心又不可能会帮。
  程展心还反驳:“我没有捣乱。”
  陆业征叹了口气,对程展心摇头:“睡你的觉去吧。”
  程展心“嗯”了一声,还是不想从陆业征身边走开,他说:“睡不着。我再坐一会儿。”
  说完就乖乖坐到沙发另一边,监督陆业征学习,还强调:“有不懂问我。”


第13章
  离高考不到一个月,教室前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就连程展心这种平时不把复习放在心上的人,危机感都深重了起来,晚上再也不想多早睡就多早睡,经常温书到半夜。
  早上又要在去学校的路上打瞌睡,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最后一次模拟考的第二天早上,程展心第五次被陆业征晃醒过来,陆业征看着他青黑的眼圈,问他:“程展心,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程展心身上还盖着陆业征的衣服,他坐起来,打着呵欠替自己辩解:“我是精益求精。”
  “昨晚几点睡的?”陆业征问他。
  程展心晃晃脑袋:“不记得了。”
  陆业征记下了程展心不端正的态度,准备等他考完,攒起来跟他算个总账。
  最后一次模拟考的考卷,是合德中学找了几个名师出的预测卷,为了建立学生的自信心,试卷的难度不大,考完还给考生放两天假,放松心情,准备迎考,十足人性化。
  程展心四点就提前交卷出来了,他今天只拿了个笔袋,在学校里晃,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国际部的教学楼群。
  程展心抬头看着教学楼一排排的教室,也不知道陆业征在哪一间里听课。
  他还从没有见过陆业征听课的样子呢。
  陆业征虽然是学弟,做事情却很稳重,总是让程展心忘记陆业征自己都还是个学生。
  那陆业征上课记笔记是什么样子?
  程展心心里痒痒的,脚不听使唤就走进楼里去了,张望着教室的牌子。
  一楼是实验室,二楼是活动室,三楼高一,四楼高二,程展心看着走廊上一排教室,犹豫要不要走过去看。
  他想了想,还是很想看陆业征当学生,这一次机会很难得,错过太可惜,就继续往前走。
  国际部的教室为了采光,窗户大得要命,跟落地窗一样,里头看外面清清楚楚,程展心走了一步就退回来了,琢磨着要怎么经过这些教室,才能到达陆业征所在的C班。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楼里没人走动,程展心数了一下,C班正好应该在走廊中段右侧,那里也有上下的楼梯。
  五楼是高三,早就没人了,程展心便又上了一层楼,准备从中间下去,偷偷看陆业征一眼就跑。
  正走在五楼走廊上,程展心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见陆业征给他发信息。
  “考完了吗?”
  程展心立刻心虚地回头看了看,哪儿都没有陆业征,决定不理会,也不回,假装自己还在考试。
  他继续走,快下楼梯的时候,一双手从程展心后面包上来,陆业征整个人压在程展心背上,把他往前扑了一下,呼吸都扑在程展心耳边,程展心心跳都要停了。
  陆业征贴着程展心的耳朵,低声嘲笑他:“你傻不傻?”
  程展心踉跄一下,被陆业征圈在怀里,手里的笔袋都差点没抓牢,陆业征的胸口和他的背只隔了薄薄两层衬衫,好像肉贴着肉。
  程展心动也不敢动,他转过头,陆业征的薄唇离他很近。
  他最早的时候觉得陆业征长得凉薄,不好相处,又凶又高傲。可是喜欢上陆业征以后,程展心就觉得陆业征什么都是最好的。
  陆业征一点也不凶,也不高傲,而且只要再靠近那么几厘米,程展心就可以跟喜欢的人接吻了。
  陆业征也没有抱程展心很久,他扳着程展心,不轻不重地按在墙上,审问程展心:“程学长,偷偷摸摸干什么?”
  五月底气温已经不低,程展心觉得自己耳垂在发烫,他垂着眼,看见陆业征的衬衫下摆和他自己的贴在一起,就伸手按在陆业征肩膀下面一些,抬起脸轻声说:“太热了,你不要这么近。”
  陆业征明明听见程展心说什么,却还故意微微俯下身,靠他更近,膝盖也碰到了,鼻尖快顶到鼻尖,又看了程展心几秒,才松开他,后退了两步,抱着手臂看程展心:“来找我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在上课吗。”程展心说。
  “不上了,”陆业征背着书包,说,“走吧,回家。”
  陆业征是来楼上找了个空教室接个电话。
  他找的24小时盯着程烈的人告诉他,程烈不见了。
  他被陆业征买凶教训了一顿之后,在家里养了两天伤。
  他家那套房子早就被程烈卖了,现在是房东反租给他们的,租金都是程展心每年交一次。
  程烈没消停过第三天,就联系了房东,说要退租,让房东把剩下半年的房租换他,两方扯皮了一阵,房东退了他四个月的租金。
  他拿了钱,没去赌,在街上乱逛一阵,找了份工,给人发传单,晚上就住在他一个姘头的洗头店楼上。
  盯着他的人看他生活规律,掉以轻心,让他给跑了。
  给陆业征来电话时,盯着程烈的几人刚从程烈姘头的洗头店里出来,很不好意思地给陆业征道了歉,说对不起老板,活没干好。不过他们也给陆业征带了个消息,程烈姘头身上,一股子麻古味儿。
  虽然陆业征觉得程烈翻不出大浪来,但还是想把程展心再看紧一些,免得徒生事端。
  他刚挂电话,看见外面有个程展心,手里抓着笔袋,傻乎乎走过去。
  就掏出手机,发了他一个信息,问他考完没有。
  程展心上辈子可能是傻死的,站在窗外读短信,像小兔子一样左右看,还鸡贼地收起了手机继续走,让人没眼看,陆业征不由轻手轻脚走过去吓了吓他。
  只是现在抱了一下程展心,陆业征就不想再松手了。
  晚上,程展心的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考卷答案,短信通知了学生。
  程展心又看书看到很晚,没顾着手机,十二点不到一些的时候放下书,才看见短信。
  原本程展心是打算睡觉的,但是想到模拟考答案,控制不住想对一对,就开了点门缝,看陆业征不在客厅了,才走出去,打算征用陆业征的电脑收答案。
  程展心吃晚餐的时候答应陆业征要早点睡觉,不敢让他发现自己还在复习,便摸黑想把陆业征的电脑偷运到房间,谁知刚拔掉电源,楼上就传来一句阴恻恻的:“程展心。”
  程展心转过身,陆业征把灯开了,站在楼梯中间看着他。
  “晚上效率高一点,”程展心被抓住了,只好解释,“我集训的时候都通宵。”
  程展心认真起来是毫无保留的,他从来不屑争取最好,他就是要确保自己是最好。
  但是陆业征觉得程展心正在透支生命,他问程展心:“你明天不是休息?做不到为什么答应我?”
  “我想对一下试题答案,不用几分钟。”程展心说。
  陆业征走下来,帮程展心把电脑按了开机,道:“我电脑有密码。”
  程展心见陆业征没责怪自己,松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饿了?”
  陆业征瞥他一眼:“本来饿了,现在气饱了。”
  程展心就对他笑:“你好小气啊。”
  陆业征有气没地撒,只好把密码输入了,走到餐厅,开了冰箱,转身问程展心:“要不要牛奶?”
  程展心下载了答案,对了起来,正好也有点渴,便道:“要的。”
  陆业征倒了一杯奶,给他热了热,端到这个程展心面前,程展心没注意温度,拿起来就喝,被热牛奶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烫。”
  程展心舌头鲜红又尖,皓白的牙齿轻咬着舌尖,盯着屏幕不停往下翻。
  他对完了三张卷子,发现陆业征还在一旁,就随口问他:“你不困么?”
  “等你看完。”陆业征今晚上是打定主意要看着程展心睡着了。
  程展心就又把眼神放回了屏幕上,打开了数学卷,道:“再一分钟。”
  “快点,”陆业征说,“我饿了。”
  程展心看看他,心说就知道陆业征耐心没这么好,便迅速看完了数学卷答案,把电脑关了合起来,问他:“想吃什么?”
  陆业征说出了想了很久的答案:“煎饺。”
  程展心皱起眉头努了努嘴,和陆业征商量:“挑个不用开火的不行么?”
  程展心跟陆业征呆久了,也没有以前那么战战兢兢。他回到家就洗完澡,不想再沾油烟了,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围裙,他也不想穿。
  “明天早上吃煎饺吧?”程展心劝陆业征,“晚上吃这些不健康。”
  他自顾走到冰箱前,打开看了看,对陆业征说:“你可以吃面包。”
  “算了,”陆业征走到他后面把冰箱门关了,对他道,“你去睡觉。”
  程展心有些犯懒,陆业征不吃他来得正好,今天的任务一完成,程展心的困意也泛上来了。
  他背对着陆业征伸了个懒腰,手抻着举过头顶,停了一会儿,露出了腿根和一点点白色内裤的边沿,又把头靠在冰箱上,一副很累很累的样子,腰软软地塌着,直到手臂发酸,才把手放下来。
  察觉到陆业征看着自己,程展心站直了,说:“我真的要睡了。”
  “我看着你睡。”陆业征说。
  程展心以为陆业征不信任自己,觉得自己还要复习,便堂堂正正道:“那你看。”
  陆业征果真跟着程展心进了他房间,盯着他刷了牙躺进床里,陆业征还不走,大有守着程展心睡着的架势。
  程展心转身,裹着被子看陆业征,道:“我真的睡了。”
  “我看着你睡。”陆业征坐在程展心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道。
  “……”程展心坐了起来,困扰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从前也常常熬夜,并没有怎么样,身体还是很好,晚上被程烈打了,只要不是很严重,白天照样爬起来上学。
  陆业征总是把他当成很娇气的人来养,但娇气这个词离程展心十万八千里,而且陆业征又不会永远惯着他。
  他现在对程展心这么好,以后程展心不用想再跟别人谈恋爱了。因为谁都没陆业征好。
  见陆业征不说话,程展心又说:“你看着我我才睡不着。”
  陆业征对程展心说,“程展心,你没信用了。”
  程展心转头看看闹钟,说:“都一点了……”
  “平时一点还在做题吧?”陆业征凉凉道。
  程展心反正说不过陆业征了,就问他:“你一定要看着我睡?”
  陆业征看了程展心一会儿,大晚上的说话不过脑,一句“陪着你睡也不是不行”脱口而出。
  程展心看陆业征,以为他说笑的,想快点赶他走,就干脆拉开被子,道:“那你来陪吧。”
  没想到陆业征说了声“好”,然后站了起来,走过去关了灯,躺在程展心边上。
  这下程展心真的睡不着了,他隔了几分钟,才小声说:“你真睡啊。”
  他们隔得老远,中间能再躺一个人,伸直了手臂都碰不到,陆业征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却显得特别近:“原来你说假的。”
  程展心不说话了。
  陆业征跟他说了句“晚安”,就也没再出声。
  程展心听着陆业征的呼吸愣神,不知过了多久,陆业征的呼吸渐渐变长变沉。程展心感觉陆业征已经睡着了,心就不老实了,他再等了一会儿,慢慢朝陆业征那边挪过去。
  程展心的小动作做得顺畅无比,仿佛理直气壮,他离陆业征近了一点,被子有温度了,再近一点,他指尖碰到了的陆业征的手臂。程展心手缩了一下,又过几秒,陆业征的呼吸频率没变,他才又靠近了些,小心地摸了一下陆业征的手臂。
  陆业征的肌肉线条很明显,程展心从他的肘弯,慢慢摸到肌肉隆起的地方,又渐渐下滑,摸到手腕。
  见陆业征还是没反应,程展心胆子更大了,开始享受他的晚睡福利,轻轻把下巴放到陆业征肩上,还把腿搭到陆业征腿上去,陆业征身上很热,程展心被那股热气蒸得云里雾里,闭起了眼睛。
  他抱着陆业征,腿往上放了点,想找个舒服点儿的睡姿,膝盖就顶到了个发硬的东西。
  下一秒,程展心就被推了一下,被陆业征从他身上推了下去,紧接着,陆业征一翻身把程展心压在下面,低声问他:“程展心,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陆业征抬手按亮了壁灯,看着手脚不规矩的程展心。
  程展心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不谙世事,他一碰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也没陆业征意想中那么慌乱。
  他躺在陆业征身下,眼里有少许怯意和紧张,却还是用一只很软的手碰了碰陆业征勃起的地方,轻柔地对陆业征说:“要我帮你吗?”
  陆业征抓住了程展心的右手手腕,按在床单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展心。
  程展心左手攀着陆业征的肩,上半身抬起来,他一往前,陆业征只能后退,程展心就这么挂着陆业征坐了起来,跪坐在陆业征面前,又问了一次:“我帮你吧。”
  陆业征叉着腿坐,不反对也不认可,程展心便当他默认了,俯下身,修长白皙的手隔着内裤揉着陆业征硬的发烫的器官,抬头看看陆业征,说:“好吗?”
  他的眼睛又大又漂亮,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悦和犹豫,中指插进陆业征的内裤边缘,轻轻往下拉着,陆业征昂扬的器官便露了出来。
  程展心用手圈住了,撸动了几下,抬头看了陆业征一眼,觉得陆业征没有表情,好像并不享受,就又跪着往前靠了些,犹豫了一秒,压低了身体,张嘴含住了陆业征的性器。
  如果陆业征不喜欢程展心用手给他弄,那用嘴应该会喜欢吧。
  程展心也没干过这些事,但欲望的东西,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卖力一点,总能取悦对方的。他像舔糖果一样舔着陆业征的顶端,柔软的头发擦着陆业征的腹肌。程展心很瘦,穿着T恤,都能看见一节一节凸出的脊椎骨。
  程展心在给他口交。
  陆业征光是看着程展心的头一动一动的,想象着程展心鲜红的舌尖抵在他的孔上蹭,就硬的快爆炸了。他强迫自己把程展心拉了起来,抓着程展心的肩,把程展心按床背上,不给他再乱动了。
  程展心嘴唇润泽,满是水光,迷惑地问陆业征:“不舒服吗?”
  他也没经验,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陆业征特别舒服。
  “还是用手……”程展心看着陆业征硕大的性器,指尖触了触陆业征被他舔得湿润发亮的顶端,用细长的手指把它圈了起来,慢慢动了两下,发现陆业征一点喜欢的样子都没有,又不敢动了。
  他想了想,把手缩回来,抬头问陆业征,“你会不会觉得不干净?”
  陆业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程展心是什么意思,又听程展心兀自又弯下腰,嘴唇碰着他,说:“我没有帮他舔过。”
  话音未落,程展心就被陆业征按回了床上。
  陆业征握住了程展心的手腕,黑着脸看着程展心。程展心见陆业征面色不虞,差点以为他要骂自己了。
  但陆业征瞪了他一会儿,却只是用手包住程展心的手背,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心,很认真地告诉程展心:“不会。”
  程展心脸也红了,讷讷地说:“是吗。”
  “程展心,”陆业征还是很硬地顶着他,却没有更多的动作,“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些。”
  他说得坦荡诚恳,让程展心觉得羞愧,又很酸楚,程展心张着嘴想说些什么,陆业征又承认:“但我是想做。”
  陆业征靠近了程展心一些,终于还是决定做件乘人之危的事。
  程展心这么没戒心,他真的很怕因为没有在程展心这里领号牌,率先登记爱慕者姓名,就被后来的人截胡。
  “我喜欢你,”陆业征用额头抵着程展心,很坦然地对他说,“想跟你做爱很正常吧。”
  程展心张口结舌地盯着陆业征,不知道为什么表白的话就这么被陆业征抢先说了。陆业征看着程展心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一手按着他,另一手探下去碰了碰程展心下面,也半硬着。
  程展心脸就更烫了:“你别碰。”
  “程展心,你不讲道理,” 陆业征收回了手,还是教育程展心,“你能碰我,我不能碰你?”
  程展心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不善于表达。
  他语文明明也不差的。
  程展心看着陆业征,说不出话来,闭了闭眼,凑过去和陆业征碰了一下嘴唇,也不知道陆业征能不能懂他的意思。
  陆业征嘴唇的温度和程展心差不多,程展心的更软一些,唇珠微微翘起,陆业征怔了一下,没有跟程展心客气,凑过去含住了他的嘴唇,唇齿交缠,吮咬舔舐,温柔又蛮狠地同他接吻。
  一直吻到程展心呼吸不稳地攀着他,两个人都硬起来的地方磨在一起,陆业征才稍稍离开了程展心一些,低声对他说:“程展心,初吻都给你了。”
  ——你要负责。


第14章
  程展心没看到报纸上“S市一女子在出租屋内离奇死亡”的那则新闻。
  即便他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这新闻意味着什么。
  该名女子是衡山路上一家洗头店的店主,她有许多熟客人,和一名叫程烈的男朋友。
  6月2号早上,她被发现勒死在出租屋中,死亡已经有三天之久,死前曾吸食冰毒,出租屋内被洗劫一空,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留下。
  陆业征专门去找他家里人出面了解了案件的情况,得知犯罪嫌疑人已经锁定了程烈。程烈在5月29日最后出现在S市汽车总站,买了一张到云南的车票,但并未上车,之后便不知所踪。
  程展心还有两天就要高考,学校已经不上课了,学生可以在学校自习,也可以回家。
  程展心当然是选择回到陆业征家酝酿考试心情。
  有程烈的事情在,陆业征不大放心程展心一个人在家,程展心跟他一说想在家复习的事,陆业征就也请了假。
  莫之文看他拿着假条回教室,问他去哪里潇洒,得知他在家陪程展心备考,甚是感动,夸奖陆业征变得懂友爱了。他对程展心和陆业征的关系还不了解,以为陆业征善心大发,给程展心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复习场所,还问陆业征:“要不要我明天晚上给你们送饭?”
  陆业征原本想拒绝,因为程展心说他来做饭,但是转念一想,程展心都要高考了,万一烧到手,得不偿失,便对莫之文道:“好。”
  备战的最后两天,是程展心的放松时间,他对考试内容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不如休息调剂。但生物钟就在那里,程展心早上六点按时醒过来,在陆业征家从楼上晃到楼下,楼下晃到楼上,到了七点才去做早点。
  陆业征没有和程展心睡在一起,他依然本分地睡在主卧——那晚之后,陆业征就没再碰过程展心了。
  而且,就算是那一次,陆业征也没做到最后。
  那天他们接了很久的吻。陆业征从程展心的嘴唇,吻到他的下巴,又到锁骨和胸口。
  程展心被陆业征专注养了几天,胖了一点点,身上白得像玉器,泛着柔润的光,叫人着迷不已。陆业征吻到程展心胸口的小点,开玩笑似的舔了舔,程展心低下头,欲拒还迎地按着陆业征的肩,忍不住地轻喘。
  程展心发起情来诚实得让人没法招架,陆业征警示一般地在他胸前一吸,就吸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程展心硬得难受,抓着陆业征的手摸自己,陆业征看他都把内裤弄湿了,便脱把程展心的衣服都脱了,两个人肉贴肉,程展心被陆业征吻着,陆业征的东西顶着他的腿根,程展心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问陆业征:“你要进来吗?”
  陆业征一愣,用很微妙的表情看着程展心,半晌,才对程展心说:“学长,你懂不少啊?”
  程展心面红耳赤,小声说:“不要就算了。”
  说完推了陆业征一下,陆业征低声笑他,捏着程展心的下巴吻他的嘴唇,舔弄程展心的小唇珠,追着程展心的舌尖不放。
  陆业征本来就没打算做到最后,但是程展心这么配合,也很容易让人丧失理智。
  陆业征把程展心的腿架上手臂,从上面撑着看程展心,灼热擦着程展心,慢慢磨他。
  程展心因为某些原因,对欲望避如蛇蝎,从来没自己动手弄过,现在被陆业征滚烫的性器蹭着,没多久就闭着眼射在小腹上,白色的稠液聚着在肚脐的凹陷处,程展心一动,就往腰侧淌下去。
  陆业征盯了程展心很久,才有点用力地按着程展心的腰,用拇指抹去了快淌到床单上的精液,抽了几张纸巾按在程展心小腹上,起身去了浴室。
  陆业征出来的时候程展心还没睡着,穿着T恤坐在床上,被子盖着腿,还是那副好学生乖小孩的腔调,看上去有一点困扰。
  陆业征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问他:“还不睡?”
  这都两点了,程展心理论上应该困了,但实际上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他看着陆业征,突然伸手碰了碰陆业征的脸。陆业征半路截获程展心要缩回去的手,捉进手中。
  “你喜欢我啊?”程展心由他拉着,发着怔问陆业征,“喜欢我什么?”
  程展心想来想去,都觉得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值得陆业征喜欢的地方,软弱无能,一身负累,或许以后会有闪光点吧,但现在是什么也没有的。
  他想跟陆业征做爱,陆业征也不要。
  陆业征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程展心细长白皙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心,握了一下又松开一些,反问他:“程展心,你喜欢我吗?”
  程展心抿了抿嘴,都还没回答,陆业征自动认定答案是肯定的,接着说:“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可太难了,不适合准高考生程展心动用大量脑力回答,程展心躺下去,闭眼道:“先睡了。”
  陆业征也没勉强他,帮他关灯就上楼了。
  程展心开着冰箱发了会儿呆,拿了几个流黄包热了,做了豆浆,然后跑到客厅开了电视机,调在新闻台,恰好是“女子离奇死亡事件”的结尾,程展心看了行字,觉得甚是瘆人,正巧陆业征从楼上走下来,他就说:“衡山路出命案你知道吗?”
  陆业征心里一动,看着程展心不像知情,便道:“不知道。”
  “我有时候觉得我也会变成命案主角。”程展心看着屏幕转播天气预报,随口说。
  陆业征走过去,揉了揉程展心的头,问他:“我的早饭呢?”
  吃了早饭,程展心还是不愿意看书,陆业征觉得他跑来跑去也很无聊,就问他要不要打游戏。
  程展心来得正好,盯着陆业征把手柄拿出来,还亲自挑选了一个游戏。
  陆业征故意不好好教他,然而依然被程展心凌虐得够呛。
  输到第四局,陆业征已经不想再义务给程展心陪跑,就提出要求,他输一次,程展心要噘嘴就让他亲一下。
  程展心都没来得及说不,陆业征就捏着他下巴咬了他一下。
  “那你赢怎么办?”程展心抓着手柄,离陆业征远一点,问他。
  “我赢了我做俯卧撑。”陆业征说。
  程展心心想,输还不容易么,就同意了。
  又玩一局,程展心才知道输有多难,最后屏幕上前一秒出现他赢的画面,下一秒就被陆业征压在地毯上,亲得手都软了。
  待到第二局,程展心终于成功地输了,陆业征说俯卧撑太没有难度,非得趴在程展心身上做,程展心被他吃尽豆腐,终于放弃游戏,逃窜回房。
  两人度过了轻松而混乱的一天。
  傍晚时分,莫之文提早下课,去买了三盒饭,兴冲冲到陆业征家。
  在他的设想中,他会看到很励志的场景,程展心争分夺秒在复习,陆业征也在一旁神色紧张地端茶送水,照顾考生。
  他在楼下按了门铃,等了三分钟,陆业征才过来帮他开门,莫之文提着饭上楼,门开着,他走进去,就听到竞技打斗音,陆业征和程展心都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人一个手柄,聚精会神打游戏。
  莫之文瞥了一眼屏幕,陆业征快输了。
  见莫之文进门,程展心立刻按了暂停,看向他:“小文。”
  “干嘛不打完?”陆业征在他背后气定神闲道。
  “你们在干什么……”莫之文难以接受地问。
  “玩游戏。”程展心放下手柄,站起来,对莫之文走过去,想帮他提饭。
  “程展心,”陆业征在后面叫他,程展心转头,陆业征就朝他伸手,“站不起来。”
  程展心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今天陆业征大概是很无聊,一直在想方设法吃程展心豆腐,程展心都免疫了,并没有没去拉他。
  莫之文没有领会到陆业征的用意,惊讶地问陆业征:“什么,你腿断了?”
  “滚。”陆业征冷漠地说着,自己就站起来了。
  莫之文给他们带了海鲜焗饭,程展心夸了他几句,他就对程展心道:“展心,你高考完什么打算?”
  程展心想了想,说:“林悬有个东西让我帮忙,我帮他做一下。”
  “……”
  莫之文和陆业征同时沉默了几秒,陆业征先开口纠正了程展心:“这不叫打算。”
  莫之文点头表示赞同:“考完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程展心很愉快地同意了,还说自己要买单。
  莫之文和程展心讨论决定了晚餐餐厅,又开始谴责陆业征带坏高考生,程展心替他解释:“他陪我消遣放松。”
  莫之文看了陆业征一眼,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程展心还问莫之文要不要一起玩,莫之文欣然应允,陆业征在一旁略带同情地瞥了莫之文一眼。
  介于第一次跟莫之文玩,程展心还给他适当放了水,依然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莫之文把手柄还给了陆业征,可怜巴巴地说:“你们玩吧,我就看看。”
  最后程展心怕莫之文在一边太无聊,提议挑一部电影,三个人一起看,只是电影才一小半,还不到八点,陆业征就按了暂停,又开了灯,对莫之文下逐客令:“程展心十点要睡觉,你可以走了。”
  莫之文不敢影响程展心,便又跟程展心道:“展心加油,明天我再给你们送饭!”
  程展心走到门口送他,笑眯眯地跟他挥挥手,看莫之文关上门。
  一转回身,陆业征又把灯关了,程展心一步一步走回去,静静地坐在陆业征边上看。
  陆业征突然开口:“莫之文怎么叫你叫那么亲热?”
  “……”程展心看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大家都叫我展心。”
  除了程烈、齐穹和程展心故去的母亲,大部分人都叫他“展心”,算来算去也就是陆业征喜欢连名带姓叫他。
  程展心靠过去看着陆业征,离他很近,看陆业征面无表情,程展心就软声轻气地问他:“那你要怎么叫我?”
  陆业征还是不动,程展心就有点羞涩地推推他的肩,半跪在沙发上,攀着他,凑近一点,叫他:“阿业。”
  程展心做梦的时候都没敢想跟陆业征恋爱。
  电影正在放夜间戏,房间里除了屏幕没有别的光源,程展心又小声叫了陆业征一声:“还是阿征?”
  他很早以前就学莫之文,把陆业征存成阿业,在看见陆业征给他电话短信的时候,就会显得自己好像跟陆业征是很亲近的人一样。
  程展心的小心思都是畏畏缩缩藏在帐下,从来也不敢开口真的叫。
  他以前是怕自己一叫“阿业”,陆业征就会露出很冷淡的表情,说“阿业是你叫的吗”,而现在又好像没有故意叫的必要了。
  因为陆业征也很喜欢他呢。
  陆业征拉着程展心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手按着程展心的腰,叫他贴近自己。程展心坐陆业征腿上,也只不过跟他一般高,陆业征滚烫的气息萦绕着他,叫他脸红心跳。
  “你叫我什么都可以。”程展心又说。
  陆业征抱了他几秒,往前一些,亲了一下程展心的眼睑,叫他:“宝贝儿。”
  程展心被他认真的语气弄笑了:“太肉麻了。”
  陆业征又亲了一下程展心的鼻尖,想了想,说:“心肝?”
  “学长?”
  “Honey……bee?”
  程展心笑得挂在陆业征身上起不来,陆业征才轻声说出自己真正想叫的词:“心心。”
  “心心”对程展心来说有难以承受之重,代表许多含义。
  虽然在他妈妈给他起名时,本意只是觉得把宝宝叫作“心心”,听上去很亲昵,又很可爱,但事实上,“心心”带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温柔、暴力,惊恐、伤害,痛与甜蜜,还有生命。
  他现在离开程烈,也避开了齐穹,原本以为这个小名要永远跟他说再见了。
  不过治疗伤口永远不应该是把血淋淋的伤疤捂起来,不接触空气。受伤的话,就该好好看医生,乖乖换药,谨遵医嘱,忌口辛辣。
  情感的伤口像人体上的无用器官,在就是在,没办法随随便便就消失了。
  陆业征叫他“心心”,程展心就觉得无用的旧器官被陆业征快刀斩乱麻地割掉了,装上了一个会雾化甜味剂的新机器。
  心心很甜,程展心也变得很甜,他简单回应陆业征:“好吧。就它吧。”
  高考一眨眼就来了,一眨眼又就过了
  程展心考完最后一场的下午,陆业征和莫之文在校门口等他。
  前段时间复习的时候还有点儿危机感,待到真正上考场,程展心没太大感觉。他的高一高二都浸泡在集训和比赛里,高考的难度和强度都是小场面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地陆业征,便过去和他们汇合。
  “展心,”莫之文不用经历高考,看着涌出来的考生,比自己考试还激动,声音也变大了,问程展心,“考卷难不难?”
  “不难。”程展心实话道。
  边上一个站着等孩子的考生家长闻言,抬头看了程展心一眼。
  等走远了些,莫之文才兴奋地说:“哇,展心,刚才那个大叔听到你说不难,好像很想打你。”
  “行了别说了,”陆业征打断了莫之文,道,“上车吧。”
  他们订了莫之文倾情推荐的一家花园式私房菜,价格不贵味道好,环境也不错,就是太难找。
  莫之文自己又是个路痴,导航还导错位置,明明出发不晚,却六点半才到餐厅。
  菜色莫之文都预订好了,莫之文还点了一支蜜桃味的moscato,说给程展心庆祝一下,希望陆业征能看在程展心刚刚脱离苦海,开恩让他开一次酒禁。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莫之文发现程展心跟陆业征关系竟然比跟他好很多,忍不住想搞破坏,有意无意就挑拨离间,显示自己更温柔。
  程展心也有一点想喝酒,就带着期盼看陆业征。
  陆业征拿过瓶子看了看酒精度很低,允许程展心也喝一点,莫之文立刻帮程展心倒了半杯酒。
  陆业征不爱喝气泡酒,和莫之文分一瓶红酒。
  然而程展心的酒量实在是太差,喝了半杯,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些微醺,站起来想去洗手间,一站直头就晕了一下。不过他本来表情就不多,另两人也没看出来他哪里不对。
  餐厅包厢里没配洗手间,在花园里建了一个单独的,在铁栏旁边。
  程展心出来洗手的时候,铁栏外面扒了个人,瞪着一双眼睛朝里看。
  程展心一开始都没认出来那是程烈,才一个月不见,程烈就变得枯瘦干柴,眼眶凹陷,像一具会走的尸体,默不作声地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花园餐厅,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的视线和程展心接触了,两人对视了两秒,程展心的心重重一跳,后退了两步。
  程烈朝他咧了咧嘴,喊了他一声:“心心。”
  程展心紧张地看着程烈,程烈又对他招招手:“怕什么,过来。”
  “你跟踪我?”程展心问。
  “我去你——”程烈硬生生收了声,勉强维持温和的表象,地对程展心好言好语道,“心心,你身上有钱吗?”
  程展心口袋里还有几百块,但他不怎么想给程烈。
  程烈的嗓子有点儿嘶哑,见程展心不吭声,他突然换了话题,道:“我看到你朋友的车停在外面。”
  程展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烈不成人形的模样,问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程烈终于不耐烦了,要不是隔着铁栏,他能把程展心拉过来推在地上踩。
  程烈越想越烦,压着嗓子对程展心低吼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钱?”
  他刚吼完,好像噎住了似的咳嗽出声,咳得肺都快咳出来了,才停下来,手紧紧抓着铁栏,对程展心怒目而视。
  程展心看了程烈一会儿,拿出了口袋里的钱,递给程烈:“只有这些了。”
  程烈隔着栏杆抓了钱,手指蘸了蘸口水,点了一下,抬头问程展心:“这他妈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再给我点。”
  “真的没有了,”程展心离他远了些,看着程烈,问,“你最近……怎么弄成这样?”
  程烈没回答程展心,对他道:“过几天再给我拿点来。”
  “我真的没钱了。”程展心说。
  “我会信你?”程烈嗤笑一声,“我知道你朋友住哪儿了,他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程展心听见程烈说陆业征,一下炸了,“你找他干嘛?”
  “你不给我钱嘛,我找你同学借借。”程烈说。
  程展心瞪着程烈,怕动静太大引起别人注意,把莫之文和陆业征引出来,弄得更不好收场。
  “你还要多少?”程展心问,“我只有五千多了,全部转给你。”
  “我要现金,”程烈说,“你取给我。”
  程展心坚持:“我打给你,你要就拿。”
  “算了,”程烈妥协了,说让程展心转到他的一个新注册的移动账户上去。
  程展心开了手机,让程烈把账号报给他,给他转了五千。
  程烈这样子,已经不像是纯粹赌博,程展心怀疑他吸毒了。
  程烈收到钱就走了,程展心看着铁栏发呆,刚才冷了的血又重新被酒精催热了,便往包厢走去,没走几步,就碰上了过来找他的陆业征。
  他们在花架下面碰到了,花架上绕着小彩灯,一闪一闪漂亮极了。
  陆业征皱着眉问程展心:“怎么这么久?”
  程展心晃晃脑袋,说:“头晕,洗了一下脸。”
  “是吗?”陆业征走过去,把他拉着,走到花架后面隐蔽的过道里,圈着程展心抱在怀里,问他,“困不困?”
  陆业征说话也带了股酒味儿,程展心就问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陆业征说,“不过刚才小文又开了瓶红酒,我陪他喝了点儿。”
  “你肯定醉了。”程展心斩钉截铁地说。
  陆业征不理会程展心的不实指控,贴着程展心耳朵叫他:“心心,你今晚还睡么?”
  程展心看了陆业征一眼,觉得他的问题傻傻的,就说:“睡啊。”
  他可不是那种考完高考就要通宵娱乐的人。
  陆业征就把他按在墙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不行,不会让你睡的。”


第15章 .
  回到包厢不久,程展心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S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警官,客气地问程展心,是不是刚转出一笔钱。
  程展心看着正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莫之文,又和盯着自己的陆业征交换了一个眼神,说是。
  对面向程展心解释,有一起命案需要他的配合,又问程展心,能不能尽快来局里一趟,如果方便,他们现在登门拜访也是可以的。
  程展心手机音量很大,陆业征离他又不远,对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瞒不住程展心了,便道:“来我家吧。”
  程展心闻言,惊觉陆业征根本就知道内情,他看了陆业征几秒,给警官报陆业征家的地址,又说现在还不在家,和警官约了九点见面。
  挂下电话,程展心还没说话,陆业征倒是先开口审问他了:“你给你爸转了钱?”
  “嗯,”程展心听警官说“命案”,又想到程烈方才在墙外的虚张声势,心中空得慌,问陆业征,“他……杀人了?”
  “嫌疑人,”陆业征说,“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程展心摇头道:“我去厕所,正好遇见了.他大概是看见你车停在外面,想进来找我。”
  陆业征盯着程展心,一脸不认同,程展心低头又抿了口茶,问陆业征:“为什么不跟我说?”
  陆业征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道:“先回家吧。”
  陆业征喝了酒,餐厅有专用的代驾司机,替他们把莫之文送回了家,又往陆业征家里开。
  陆业征全程都没和程展心说几句话,程展心觉得他是在因为自己给程烈转钱的事在生气,但程展心也不知从哪里解释起。
  程展心有自己的原因,他不是娇弱的温室花朵,也确实不想把陆业征扯进来——陆业征不也瞒着他程烈的事么。
  他们回到家里时八点三刻,公安还没有来,程展心看陆业征开了门,冷着脸开了灯往里面走,心里就很不舒服,追了一步,拖着陆业征手,不给他走了,但也不说话,两人便僵持住了。
  陆业征是很不高兴,他不喜欢看程展心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被程展心拉了一下,陆业征转过来,低头看着程展心,准备跟他约法三章。然而见程展心眼里带着局促不安,眼睛大睁着,好像正在乖乖认错,责备的话一时间就全想不起来了,只好低声质问:“程展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少点保留?”
  程展心酒精上头,浑身发热,本来就不想跟陆业征争辩这个,看陆业征有软化的迹象,便想蒙混过关,顺势轻声叫他:“阿业……”
  “程展心你别作弊。”陆业征打断了程展心,语气却又软了不少。
  隔了半晌,程展心才坦白:“我觉得他不对劲,转钱是为了留线索,但我没想到他杀了人。”
  程烈的衣服看上去穿了很久没换了,蓬头垢面,神色紧张,急着想走。
  如果是赌博欠钱,他早就想方设法打电话找上程展心了,现在却跟程展心要现金,可见他不单单是在躲人,躲得人还和以前不同。
  程展心在程烈手底下生存那么久,程烈眨眨眼睛,程展心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见着程烈那躲躲闪闪的样子,还不敢用银行卡,就猜到程烈是犯了事。
  在事态不明朗的情况下,程展心不敢有多动作,而且也不想把陆业征牵扯进来,便先给程烈转了一笔钱,如果警察自会找上门来,他至少能提供点线索。
  要想让程烈把账号交出来,金额不能太小,但程展心也不想给太多,就说只有五千。程烈稍一犹豫就给了账号,可见是真缺钱。
  “为什么不找我?”陆业征问他。
  程展心半真半假地说:“找你他就跑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陆业征走过去看视讯,楼下站着三名穿着制服的公安,陆业征给他们开了门,又隔空用食指点点程展心,对他说:“帐先记着。”
  三位警察上来,直接和程展心简单说了衡山路案子的情况。
  程展心听完案情,头也有点疼,他对程烈是没有感情的,常常恨不得他死了才好,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他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事不关己的唏嘘和沉重,却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感。
  其中那名姓周的警官看了陆业征一眼,才说:“我们知道你高考,怕影响你考试,本来想明天早上联系你,但是负责监控的同志发现你卡里突然转出一笔现金,怀疑你和嫌疑人有接触,所以才不得不大晚上来找你了。”
  程展心把方才碰到程烈的事细细说了,又道:“他应该是碰巧遇到我们。”
  “程烈知道你是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肯定不会刻意找你,暴露行迹,”周警官说,“可能是太缺钱了,才铤而走险,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也监控了你的账户。”
  程展心点点头,他拿出手机,把程烈的虚拟账户给他们看,程烈的账户名是一个手机号,周警官立刻联系了还在局里加班的同事,把新线索给了他们,让他们调查定位。
  程展心和程烈很久不联系,也提供不了其他线索,警官们又做了些例行询问,便告辞了。
  走前,周警官又交代程展心:“接下来如果他来找你,一定和我们联系。”
  送走了警察,程展心怕被陆业征说,远远地跟他说:“我先洗澡了。”
  见陆业征点头,他就逃房里去了。
  他没忘记晚上陆业征跟他说的睡不睡觉的问题,可是陆业征都这么生气了,也不知道还想不想跟他在一起。
  被浴室的热水一蒸,程展心很口渴,一擦干头发,便走出去,哪知陆业征还坐在客厅,面无表情,如同一座瘟神。
  程展心步子也变慢了,路过陆业征,同他示好:“要不要喝水?”
  陆业征说不要,程展心就自己喝了。
  程展心站在吧台边,喝了几口水,刚放下杯子,腰就被人握住了。陆业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后面,从后头把他圈在怀里。
  程展心侧头看了陆业征一眼,问他:“不生气了?”
  “没生气,”陆业征环着程展心,用下巴贴着程展心的脸颊,嘴唇边缘擦着程展心的眉骨,低声说,“是我不够可靠。”
  陆业征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挫败。
  程展心有很多劝慰他的句子可以讲,例如不是陆业征不可靠,只是他们都还不适应与人坦诚,或者是程烈的人和事都太复杂,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一加一并不能大于二云云。
  但互相检讨也没有什么必要,于是程展心转过脸,亲了一下陆业征的唇角,说:“等他被抓到就好了。”
  陆业征后退了一些,让程展心转过来,面对他,低头吻着程展心。
  吧台没开灯,程展心背靠着冰凉的瓷砖,胸腹贴着陆业征热烫的身体,陆业征抓着他的手肘,只吻了一小会儿,就突然把程展心抱了起来,往楼梯走。
  程展心手环着陆业征的脖子,心跳加速了起来,他知道陆业征想干什么,而性爱终于不会再让程展心煎熬作呕了。
  陆业征踢开自己房间半掩着的门,把程展心小心地放在自己床上。
  这是程展心第一次进陆业征房间,整齐干净的灰调,房间很大,床更大,他把程展心放下时,程展心的T恤边缘带起来了一点,腿根贴着陆业征的床单,抬头看陆业征脱了上衣,压下来。
  吻也落在程展心脸上和唇上,陆业征碰了碰程展心硬起来的地方,抓着程展心的手放在自己的皮带扣上。
  程展心帮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陆业征看得笑了,咬着程展心带着湿气的嘴唇,问他:“这么紧张?”
  程展心好不容易解开的,闻言就松了手,不肯干了,陆业征只好自己解了扣子,拉下拉链。
  他把程展心内裤脱了,按在床上磨了一会儿,拉开床头柜抽屉,拿了一支润滑剂和一个套子。
  程展心着看陆业征挤了润滑剂在手里,呆了呆,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陆业征看了程展心一眼,道:“你问我要不要进去那天……”
  “……的凌晨。”
  陆业征已经很温柔了,程展大敞着腿,疼的眼睛发酸,心想着。
  陆业征才进去了一小半,看程展心疼得腿根都打颤,他自己也忍得满头汗,便按着程展心的胯,想退出去,下次再弄了。
  “别……”程展心察觉了陆业征的意图,曲腿勾住了他,不给他走,“进来。”
  陆业征盯着程展心白里泛着粉的身体,把性器抽出来一点,又在套子上抹了点润滑剂,缓缓往里推。
  程展心微睁着眼睛,睨着陆业征,陆业征的汗顺着肌肉滑下来,滴在程展心胸口。程展心又痛又涨,等陆业征完完全全推进他里面,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给陆业征弄穿了。
  程展心裹得太紧,陆业征也不好受,他尝试着在程展心体内轻轻蹭动,想让程展心早些适应摆在他身体里的尺寸。硕大的性器撑开了程展心,他感觉到陆业征的动作,便闭着眼,忍痛对他说:“你动作大点。”
  陆业征当真了,把性器抽出大半,猛地撞进去。
  程展心魂也被他顶走大半,又长又软地叫唤了一声,眼里被陆业征撞得滴出了泪水,他咬着嘴唇,下唇被牙齿咬的发白,几乎要渗出血了,陆业征看见了,便俯身去亲他,与他唇齿相缠,下半身却又凶猛地顶了他一下。
  程展心下面被他莽撞地捅着,上面又和他温软地接着吻,慢慢也尝出些滋味,陆业征见程展心的表情不再那么痛苦,动得也快了起来,润滑剂有些发热催情效果,现下程展心适应不少,后面又热又痒地,忍不住小声叫了起来。
  陆业征低头看着程展心淫乱的样子,伸手握住了他半硬的地方,上上下下动着,程展心的高潮很快就来了,他腿紧紧圈住了陆业征,发出一声绵软的呻吟,射在陆业征手心里。
  高潮过后,程展心后面更敏感,陆业征每动一下,都跟要他命一样,陆业征越动越猛,程展心很快就受不了了,他伸手去推着陆业征的小腹,迷迷糊糊地反抗:“不要进来了,你先出去吧。”
  陆业征才刚开始,先假作退了出去,把程展心翻了身,捉着他的胯让他把臀抬起来,像野兽一样跟他交合,深紫色的巨物又撑开了程展心,把他逼得腰软腿酸。
  “心心……”陆业征靠着他的耳朵说话,程展心背上和陆业征的胸腹紧紧贴着,他都能感觉到起陆业征的肌肉随着声音起伏,“你到底要不要?”
  程展心刚想说不要,就被陆业征用力顶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变成呻吟。
  “你叫这么爽,就是要?”陆业征低声说着,便压着他的腰迅速进出,但这样看不清程展心的脸,陆业征弄了他一会儿,又把程展心翻了过来。
  床头灯开着,程展心身上全是淫乱的气息,他的腿根亮晶晶地糊着一层被陆业征干得带出来的润滑液,身上被陆业征吸出成片的吻痕,小腹上他自己的精液干了一半,嘴唇也被陆业征咬得红肿。
  “心心,”陆业征着迷地看着他,用力往里顶,“你看这里。”
  程展心顺着陆业征的眼神往自己小腹看,肚脐下面一些的地方,被陆业征顶得鼓起了一点,陆业征掰着他的腿,又顶了一下,程展心肚子里有东西似的,也随着他的动作鼓了一下。
  程展心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陆业征却觉得很有趣,凑在他耳边,一边动一边跟他说了句荤话:“心心真可怜,肚子都被我顶起来了。”
  程展心红着眼睛要去捂陆业征的嘴,又被陆业征捉住了手,吻了吻他的手背,又吻一下他的指尖,终于放过程展心,他一手撑在程展心身边,一手压着程展心的腿,不疾不徐地进进出出,程展心给他磨了一会儿,也只剩涨麻和痒,腿很识相地缠着陆业征,不再要他快点出去。
  陆业征说不给他睡觉,真的就没给他睡觉,从房间床上做到了沙发上,又从沙发做到地毯上。程展心最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是陆业征把他抱去清洗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业征跟程展心睡下才半小时,程展心手机突然响了。
  陆业征抬手接起来,林悬在对面说:“心哥!早上好!我现在给你讲讲你帮我写的那个——”
  “滚。”陆业征半梦半醒骂了一句,把程展心手机关机扔地上了,又趴过去抱住了程展心,贴着他光滑的背,把他整个圈在怀里,继续睡了。
  陆业征睡到中午就起来了,煮了一锅不成样子的粥,喝了一口,还是叫了外卖。
  外卖的白粥送到时,程展心还在睡,陆业征给他点了上去,把程展心晃醒了,本意是给他喂粥,不知怎么,就又喂回床上去了。
  又一场做完,程展心又累又饿,像干了什么重活似的,都想回客房睡了,被陆业征暴力镇压。
  陆业征血气方刚,初尝禁果,单独待在程展心身边,撑不过十分钟就一本正经地对程展心上下其手。
  程展心看着他发怵,在厨房里做饭陆业征都要摸进来。
  “你买这条围裙是不是故意的……”程展心发现自己那时真的太单纯,还以为陆业征缺乏生活常识,才挑了这么条奇奇怪怪的围裙,现在陆业征都顶到他臀沟了,才晓得陆业征根本早有预谋。
  反正都死无对证,陆业征并不承认:“随便拿的。”
  程展心用胳膊肘支他一下:“小文快来了。”
  刚说罢,门铃就响了。
  陆业征还是不肯走,附在程展心耳边威逼利诱,待程展心答应了他什么,他才走出厨房,去给莫之文开门。
  莫之文来是来告知他们W岛游的行程,商量房间分配。
  他们一行七个人,有男有女,按照惯例,大部分人都是单独一间,但莫之文不喜欢一个人住,就想上门哄程展心跟他一块儿住。
  谁知他一问程展心愿不愿意跟一间房,陆业征先跳出来反对了。
  “你不是都自己住嘛,”莫之文奇怪地看着陆业征,“我跟展心住关你什么事?”
  陆业征和程展心都沉默了几秒,程展心开口说:“我答应阿业跟他住了。”
  “我跟程展心住水屋。”陆业征附和道。
  “为什么?”莫之文被打乱了计划,止不住刨根问底。
  他总觉得陆业征和程展心之间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陆业征看了程展心一眼,程展心看上去有点紧张,他就糊弄莫之文:“程展心要帮我补习功课。”
  “啊?”莫之文莫名其妙地看着陆业征,满腹疑问。
  “嗯,”程展心点头,“物理。”
  程展心和陆业征看上去都那么正经,不像是在骗他,莫之文只好姑且相信了,又说:“我能听吗?”
  “不了吧。”
  “不行。”
  程展心和陆业征给了他语气不同意义相同的答案。
  还是程展心婉转一点。


第16章
  程展心没想到再见程烈,会是这种场景。
  高考出分前的晚上,他陪着陆业征在网球馆,打了几个球坐在一旁喘气休息呢,他爸的凶信就来了。
  公安来了电话,说程烈吸毒过量,死在野外,要程展心去认尸体。
  程展心挂下电话,人怔住了。
  其实程展心设想过很多种程烈的死法,在他挨打的时候,关禁闭的时候,好不容易拿了奖金被他爸偷去赌的时候,程展心躺在床上做过程烈被仇家砍死,泡澡溺死的梦,但生活往往更残酷。
  程烈也死德比程展心所想的更不体面。
  陆业征一直注意着程展心,看他愣神,就朝他走了过来。
  等陆业征走到他身边,程展心缓过来一些,抬起头,对陆业征说:“我爸死了。”
  程展心说罢,发现自己腿软着站不起来,用手肘撑着膝盖,一阵天旋地转。
  陆业征面上也没什么表情,站着看程展心一会儿,问他:“是不是要去带回来?”
  程展心“嗯”了一声,抓着陆业征的手站起来,去更衣室把衣服换了,陆业征开着他往派出所去。
  到了警局,程展心还是恍惚,先采了血,再由一个民警带了过去,掀开白布给他看,程烈直挺挺躺在那儿,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身上有些怪味儿。
  程展心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问民警:“请问要办什么手续么?”
  民警大致跟程展心说了说,陆业征看程展心魂都不在了,便仔细听了程序,带着程展心跑了一圈,最后领了尸体,找了殡仪馆的人过来,装着去火化了。
  陆业征开着车跟在殡仪馆车子后面,程展心软在座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
  程烈死得也不光彩,排到就直接推进去烧了,程展心最后拿到手一小盒骨灰,从工作人员接过来,捧着走到陆业征车边上,又不肯上去。
  “太晦气了。”程展心说着,带着盒子往馆外走。
  “总得找个公墓放吧,”陆业征快步上去拉着程展心。
  程展心抬头看着陆业征,晃了晃脑袋,说不了,又说:“他不配我祭拜他。”
  他一直往南走,陆业征跟着他,两人走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走到一条小沟渠边上,程展心蹲在沟边,打开了盒子,取出里头盛了骨灰的陶瓷盅,刚要掀开盖子,又回头对陆业征说:“你走远一点。”
  程展心眼里都是泪水,可是又没有悲痛,只是反射性地在哭。
  陆业征走远了几步,程展心有些哽咽的说:“再远一点。”
  等陆业征退到十米开外,程展心才背过身,开了盖子,一股脑儿把程烈的骨灰都倒进了沟渠。
  陶瓷盅底上还是热的,骨灰没什么味儿,就这么洋洋洒洒稀稀落落地倒进去了,程展心把能抖落的灰都抖落了,才合上盖子,把盅重新放回骨灰盒,拿着站起来。
  他走到陆业征身边,陆业征想拉他一把,因为程展心哭得实在很厉害,眼泪一个劲儿从眼眶里掉出来。程展心不给陆业征拉,边走边说:“要找个地方洗手。”
  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程展心把骨灰盒丢了进去,在前面一些有个加油站,他就到加油站里的厕所洗了手。
  程展心洗了很久,洗的指腹都缩出一道道褶子,才关了水,重新走回去。
  程展心满脸都是泪水,陆业征在加油站便利店买了包纸巾,抽了张给他擦了擦,一边擦程展心还一边哭,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在他爸死的这天流光了。
  “别擦了……”程展心声音也哭哑了,头疼得要命,抓着陆业征的手腕,“算了。”
  陆业征没说话,递了张纸巾让他自己擦,程展心就边走边擦眼泪,走到陆业征车边上,他还不想上去,说要不要找个小旅馆洗个澡,怕陆业征车子沾到晦气。
  “别迷信了,”陆业征把门打开了把程展心推上去,又帮他系了安全带,“乖乖坐好了。”
  回了家,程展心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澡,并把身上的衣服全扔了,扎好垃圾袋放在门外,转头对陆业征说:“都很晦气的。”
  小时候过年,程展心他妈总是边贴福字,边说:晦气出去,福进门。
  程展心讨厌晦气,希望晦气都离远远地,再不要来了。
  陆业征很放任他,走过去替他关上门,跟着程展心走上楼。
  程展心趴在床上,陆业征就躺到他边上去,程展心忽然翻了个身,趴在陆业征身上,说:“我睡不着,做一下吧。”
  “消停会儿吧,”陆业征也回抱着他,程展心便温顺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头发软软地搭在陆业征的皮肤上,从陆业征的角度看下去,程展心白皙、漂亮而富有生机,古书中说的软玉温香,大约也不会比这更好了,他对程展心说,“你睡睡。”
  程展心没再瞎提要求,他枕在陆业征胸口,不多时就睡着了。
  晚上十点多,程展心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各大高校的招生电话都提前来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全都给程展心开了诱人的好条件。
  不过程展心早有心仪的目标,他打起精神接了几个,和心仪的学校讲定了,剩下的都推给陆业征。
  陆业征拿程展心没什么办法,只有笨拙地假装自己是程展心,糊弄一下。
  到了十二点,程展心把手机关了,陆业征去楼下给他热了杯奶端上来,程展心在他床上盘着腿喝了一口,突然问陆业征:“你想过未来吗?”
  陆业征不擅于说,但他当然想过。
  “我想过了,”程展心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我如果去H大呢,第一年可以在S市念,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呆一年。”
  “然后你去国外上大学,我可以来看你。”
  “如果有机会,就交换到你那里。”
  “如果你不回来,我可以申请你那边的研究生,就又在一起了。”
  程展心再喝了一口牛奶,顿了顿,又说:“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陆业征拿掉了程展心手里的牛奶杯,很温柔地凑近了吻他,吻很短,又很用心,他对程展心说:“愿意。”
  第二天是周末,陆业征没课,便问程展心要不要找个地方散心。
  程展心想是想,可是他又不知道要去哪里,两个人提出无数方案,又否决无数,最后陆业征拍板道:“算了,就出门约个会吧。”
  陆业征先带着他到了一家商场吃饭,楼下有画展,程展心看见了画家的名字,说想去看。
  陆业征陪他排队,拿着宣传小册子,程展心说:“我在苏黎世也看过他的画,赛后领队带我们去美术馆逛了一圈,送了我一本小画集。”
  排队进了展馆,程展心一幅一幅看过去,神情认真极了,他盯着画上的笔触,好像想把所有厚厚薄薄的色彩全记在脑子里。
  生命太难得了,有时候苦涩远多于甜蜜,但在睁眼看着同样的东西时,世界并不会因为你是富翁而不是流浪汉,就在艺术品上为你打光或蒙尘。
  一旦站在美好的事物前,所有人都一样了。
  陆业征看程展心流连忘返的模样,故意问他:“苏黎世的好看还是这次好看?”
  “今天的好看。”程展心说。
  陆业征笑了笑说:“为什么?”
  “今天的作品都比较有名,”程展心说,“我上次——”
  “好了知道了,”陆业征不想听他说了,“你继续看吧。”
  看完画展,餐厅都不用排队了,两人吃了个饭,在商场里晃,经过电玩城,陆业征突发奇想,拉着程展心指着幽暗的响着动感音乐的那个地方,问他:“玩过没?”
  程展心当然没玩过,他被陆业征带进去,买了两百个币,两人找了个双人枪战游戏车,坐进去关上门,投币开玩。
  游戏主角进了一个小岛,要把变异的猴子都打死,从悬崖上跳下来,最后坐上小船逃生。
  按程展心的说法,这游戏比陆业征家的刺激多了,最后跳崖的时候,要连拍游戏按键,程展心竞争意识上来,一定要比陆业征拍得快,想方设法不给陆业征拍,最后被陆业征抓着手腕推在椅背上,威胁一通才老实下来。
  两百个币都花完了,他们从电玩城出来,程展心又说要看电影。
  上次陆业征约他看电影,他竟然因为太累睡着,程展心一直耿耿于怀,想要重看一次。
  他们在的这家商场没有影院,最近的影院在一公里外的另一个商场里,周末车流密集,程展心就对陆业征说:“还是走过去。”
  走到门口,发现外头在下雨,陆业征问他:“要不要去买把伞?”
  程展心看看雨势,摇摇头道:“不要了,又不大。”
  谁知走到一小半,雨突然变大了,大点的雨珠倾盆般倒下来,陆业征抓着程展心:“谁说不要买伞的?”
  程展心说了句“不知道”,立刻往前跑。
  才跑了没几步,程展心就被陆业征揪着T恤,拉了回去,护在怀里。
  齐穹上完了雅思课,背着书包从教学机构里走出来。
  他最近被语言折腾的够呛,本来英语就差得很,词汇量超不过五百个,被老师严肃的眼神盯得头都大了。
  走出来还在下雨,齐穹低头开了个打车软件,怎么加小费也没个接单的,正烦着,一抬头,就听见程展心的声音。
  他被陆业征从后面抱着,还在跟陆业征打闹。
  他们可能已经淋了一段雨,程展心头发都湿湿地贴在脸颊上,光明正大和陆业征拖着手,半走半跑。
  齐穹认识程展心近十八年,记忆里竟然没有程展心笑的模样。
  原来程展心笑起来真的很可爱,天上在下雨,程展心却像正晒着最和煦的太阳,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伤害他了。
  他看着陆业征的眼神那么纯粹热烈,毫无保留,叫齐穹想要问程展心,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人,才能看起来像被蜂蜜泡大的,仿佛从没来有吃过半点苦,没受过一点伤。
  齐穹的单子终于被司机接了,程展心和陆业征拐了个弯也看不见了,他接了司机电话,司机问他能不能去公交站等着,齐穹便也走进雨里。
  国际高中部期末考一完,去W岛的这一天到了。
  早上起来,程展心头昏脑涨,因为前一天夜里陆业征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停,折腾他到大半夜,现在还很精神地顶着他。
  程展心好不容易坐起来,陆业征也醒了,问程展心:“几点了?”
  “九点半,快起床。”程展心催他。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坐在床边换衣服,忍不住凑过去从后面压着他,叫他心心。
  “要迟到了。”程展心推了陆业征一下,跳下床去。
  程展心和陆业征下楼的时候,莫之文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们了,他让家里司机开了辆商务车,送他们去机场。
  陆业征提着行李,程展心两手空空,步履轻快走出电梯。
  司机已经给他们开好了车门,莫之文和林悬坐在后面,见两人进来,莫之文埋怨道:“笑笑他们都快到机场了,你们俩也太磨蹭了。”
  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黄梅季结束了,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绿荫照进来,隔着玻璃窗,都把程展心的手背照得发烫。
  这是程展心人生里最好的一个夏天。
  他不再郁郁寡欢,朝不虑夕,也不需要为生存奔波,为半夜的摔门声惊醒。
  所以现在就是程展心的新起点了,他要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岛屿,有椰林香风,艳阳海景,和陆业征住一间房。
  而陆业征像光,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成年人的风度翩翩,轻轻松松就把罩着程展心的湿气全蒸干了,将他带离阴暗。
  光突然喊了他一声,程展心看向陆业征。
  陆业征从莫之文那里抢了个样子最好的可颂,递给程展心,又问他:“发什么呆。”
  ——如果是梦,希望梦别醒。
  ——如果不是梦,留住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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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ww好看!

第一!耶耶耶!
超好看!
就是觉得作者大大给齐穹也配个cp就好了,其实本性还好⋯⋯
又抓住一个文超好看的大大!

大大的文超合口味的~

喜欢~

睡在地板上不动了

回补

看完打卡

滴~看完打卡
攻气十足!给你六十万再买他一双手😏😏😏😏

打卡♡

超心疼受qwq
不算是虐但那段日子很苦

好看好看!!

hmmmmmm对于他俩的恋爱总感觉有点奇怪,但是说不上来怎么奇怪。

超喜欢攻,好霸气又暖心,就是黑暗中程的光。

好看,好看

给作者赞一个

他是光啊,感动

No title

就是甜了!嘗不到其他味道。

说奇怪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们不因为什么喜欢对方吧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 但是大概这样才是对的吧

一开始超级害怕攻又会嫌弃受这个那个一堆误会啥的=皿=三观超正了

甜到齁

不说了,喜欢喜欢很喜欢(๑❛ᴗ❛๑)

文不错,但是总感觉还可以写更多,比如攻的家庭啦,大学乃至工作后的生活啦,可以展开很多。有没有番外?

好甜好好吃

同意樓樓樓樓上,本來喜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好看真的好看,虽然剧情简介但是就是这种才让人感到舒服,是光啊,人生中的光明,抓在了手里,即使现在还没出现,不要放弃啊.真的很看的文

好甜啊,阿業對心心超好!
心疼心心以前過得日子,幸好遇上阿業。
原本看板主心得以為會是大虐嚇死寶寶的,
幸好糖炒雞多(筆芯)

好甜啊qmq但是总觉着陆业征性格刻画上欠缺点儿啥..???

超爱其中的一句话

超爱其中的一句话 齐想问心心 到底是有多爱那个人 才能看起来像没受过伤害一样 爱一个人就有了铠甲和勇气

幸好心心有了光啊,真的是过得太艰难了,太让人心疼了。傻齐你是个傻子吗,喜欢一个人不会疼他吗

好好看!!!超级甜 其实不算虐 但是看到最后真的好感动!!!强推!!

阿业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好好对心心,让他把过去都忘掉,用一百倍的爱来弥补他受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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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Author: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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