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家 by 七英俊

[短]

  《赢家》
  作者:七英俊/七英俊

  文案:
  我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
  “你赢了,”我对他隔空飞了个吻,“杀了我吧。”

  这是一个旧坑。
  这篇文的大纲曾经发过微博,河蟹版则登过杂志,请看过的朋友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
  增加了兽族设定,【鹿攻豹子受】

  【一】
  我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枪。
  “你赢了,”我对他隔空飞了个吻,“杀了我吧。”
  他同样没有开枪,局促地望着我默不作声。
  在闭目等死的关头,我心中一片茫然,居然还生出一丝可笑:眼前的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
  【二】
  我跳下私人直升机,理了理领结,好整以暇地走向会所大门。
  大门自带安检系统,门上刻着“兽族与动物不得入内”。
  我走过时,它安静如死。
  我亮出请柬:“晚上好。”保安拿手中的仪器扫了一下请柬,对照着投射在半空中的个人资料唤我:“徐少爷。”
  徐少爷此刻正在飞远的直升机上躺尸。
  这小少爷头一次出席宴会,谁也不知道他应该长什么样。
  我的组织从近百个嘉宾中筛选出他,黑进人类的安全网中,将他的资料照片临时换成了我的。
  他死得光荣,今夜过后大家都会记得徐少爷是个大美人。
  兽族的杀手圈里流传着一句话:“比申一南更可怕的,只有不发神经的申一南。”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点明了此人突出的实力与个性,可以说是十分精辟了。美中不足的是它没有提及申一南的睿智与美貌。
  这就让我略为遗憾。
  我就是申一南。
  我从洗手间隔间的垃圾箱底部翻出了组织留下的手枪。
  这是一场私人晚宴,时间地点都是高度机密。如今世道乱,再嚣张的大人物也难免草木皆兵。
  回到场内时,会所的晚宴桌已经基本坐满了,可我要杀的人却尚未出场。我敬业地半低下头,装成青涩的人类小少爷的样子,穿过一片衣香鬓影避开人群,掂了杯酒坐到角落里。
  我必须小心行事,因为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激进派中的激进者。他们才不管什么和平条约,恨不得明天就朝兽族领地扔核弹。
  【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事实上,我们的世界从来不缺战火。人类是自相残杀的天才,从肤色到性别,从宗教信仰到意识形态,总有千万种标准将彼此界定为“同类”或“异类”。
  历史的长河伴着这样的分分合合蹒跚向前,直到某一天,陡然被一道巨大的沟壑拦腰斩断。
  一切都是从一个新玩具开始的。
  “想试试变成祖先的样子吗?”
  起初它只是科学实验室里的尖端仪器,却被独具慧眼的商家一步步地推向民用,与视觉投影技术结合,以手环的外表摆上了柜台。
  昂贵的手环介乎于玩具与奢侈品之间,只需要玩家的一点血液或毛发,便可分析再现出其祖先的模样,并投射到玩家身上。
  毫无意外,手环立即风靡全球,一时间满大街都是戴着它左顾右盼的人。
  由于游戏技术所限,每个人的基因能被追溯到的最早祖先都不一样。
  所以玩家们有些摇身一变为自己的曾祖爷爷,有些却成了长衫飘飘的古人,还有些更“幸运”的,变成了披着兽皮的矮小原始人。
  随着游戏越来越畅销,一些新玩家发现了bug。
  他们竟然被投射成了动物。
  有狮子,有狼,还有早已灭绝的不知名怪物。
  起初这被当成一个有趣的笑话。能在他人眼里呈现出动物样貌,这让玩家们觉得自己很酷,四处抖着尾巴招摇过市。
  然而,当商家召回他们的手环检查修理时,却没查出任何问题。
  【四】
  我正默默观察场地,寻找着监视器死角,背脊上的汗毛突然全竖了起来。
  那是从经年累月的死亡游戏中磨练出的直觉——有一道视线正落在我身上。
  我面上不动声色,感官却在一瞬间被调动起来,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味。
  兽族的气味。
  能混进这种地方的兽族,都不是易于之辈。对方显然也做了伪装,加上这里气味纷杂,犹如一只大染缸,那点儿似有还无的味道根本提供不了更多信息。
  我能混进来主要靠组织情报,但有本事进来的杀手或许也不止我一个。
  有人要跟我抢这个人头吗?
  我心中还在飞快盘算,来者竟然大喇喇地走到了我身前。
  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黑发黑眼,胸前别着装饰花哨的微型录音扣,表明了他的记者身份。此人毫不怯场,满脸堆笑地问我:“打扰一下,是徐少爷吗?”
  人类。
  我坐着没动,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了他身后的同伴。
  那是个极高极瘦的男人,发色是奇妙的灰,看不出年纪,长手长脚无处摆放般尴尬地僵直在空气中。他戴着眼镜,仔细一瞧还是摄像专用眼镜,镜片可以根据眼球运动的指令实时对焦录像。
  由于个子太高,他在低头看我的基础上还弯了点腰。目光隔着镜片相撞,他反而先吓了一跳,窘迫地红着脸错开了眼。
  黑发记者轻咳一声夺回了我的注意力,递来一张名片:“之前没见过您,幸会幸会,我叫任嘉,这是我的搭档文森特。”
  原来是娱乐记者。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大家对贵族阶层的八卦欲永远熊熊燃烧。这家媒体想必跟大人物们的关系很好,能将人派进这种场子。
  我陪着任嘉寒暄,鼻端又凑入了那一丝兽类的气息。我意识到它如此微弱不仅仅是因为被做了掩盖。
  任嘉打完招呼,就转身去寻找下一个新人物了。文森特正要跟着他走开,被我一把拉住了手。
  我就着这个姿势站起身来凑近他,笑吟吟地轻声说:“挺不容易吧?做摄影师多辛苦,还是混在人类之中。”
  文森特的手心霎时间凉了,像被猎枪瞄准般睁大了眼睛,苍白着脸望着我。这会儿能看清了,镜片后是一双温和的碧眼。
  应该是某种食草动物。我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虽然仅凭外观很难判断种类,但八成是兔子或者绵羊那一挂的。
  我族最喜欢吃食草动物了。
  他似乎在努力确认我是否有敌意,半晌才战战兢兢地笑了笑:“这,这年头有个饭碗不容易。请您……”
  我慢条斯理地放开了他:“放心吧,我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捅出去的。”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宴会的主持人高声说道:“有请威廉姆斯部长致辞!”
  我要杀的人来了。威廉姆斯部长人高马大,蓄着络腮胡,上台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没有野兽味儿的空气真新鲜。”
  大家哄堂大笑。
  威廉姆斯翻出一页演讲稿:“今天邀请各位来此,是为了向大家保证:我们剿灭兽族的计划在有序推动中,有重大进展即将公诸于世。”
  【五】
  非灵长类的动物怎么可能进化成人类呢?
  那些遇到bug的玩家被请去更专业的实验室做采样分析,结果无一例外——比常人多了一个基因组。
  这个消息震动了世界。
  科学家们无法解释这种进化:看似大同小异的人类之中,其实混杂着截然不同的分支。这些似乎是来自兽类的基因组决定了他们的性格、外貌与偏好,甚至能在特定的方面,开发出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能力。
  一夜之间,大家分分醒悟——
  公司里那个挑剔又敏锐的顶头上司是只鹰,怪不得大家早就不喜欢她。
  班上那个暴躁好斗的大块头原来是狮子,听说他爸爸还杀过人!能不能现在就把他关进监狱?
  自己的老婆竟然是只兔子,不离婚难道等着她生出一窝龅牙的小怪胎吗?……
  原本只是人群中的一点“不喜欢”,却被来自基因的分歧骤然激化。
  相关政策迅速出台,所有公民被强制进行采血检测,“族类”成了个人身份的必填项。
  再也没有公司愿意聘用兽族,没有家长愿意让孩子与犀牛同班,没有牙医敢给老虎拔牙。落后的地区不时发生惨案,一户户兽族被村民逼到角落,强行套上手环现出原形,而后浇上汽油活活烧死……
  失去一切的兽族不得不聚集起来展开反击。恐惧、敌意、争斗,一步步地演变成了围攻、杀戮与暴乱。
  这场战争原本会持续到文明终结的那一天,直到有个人粗暴地划上了一道休止符。
  【六】
  文森特小声说:“失陪一下。”
  他躬着身子穿过几张晚宴桌,蹲在地上找寻合适的角度,给慷慨陈词的威廉姆斯部长拍照。
  我又等了两句话的时间,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四下张望了一下,见左近不剩旁人,也悄然离开了桌子。
  我坐过的椅子上,静静躺着一只领结。
  留给我的时间只有半分钟,不成功便成仁。我无声地移动至刚才找到的监视器死角,藏身于一根立柱后面,藏在西服袖子里的手腕一翻,握住了那只小巧的手枪。
  领结里面藏着的小玩意儿正在倒计时。我要让保安来不及根据子弹的走向判断我的方位,就必须在出手前的一瞬间让他们分神。
  威廉姆斯部长讲到激动处,开始来回走动。我暗骂了一声,调整了站位正要举起胳膊,背脊的汗毛陡然又竖了起来。
  “那个……徐少爷……”
  我猛地回头,文森特刚刚走到我背后。
  他的手里还拿着我留在椅上的领结。
  大约感觉到了我目光中的杀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刚才看你好像要走……但是忘了这个东西……”
  我恨不得一脚踹断他的命根子。
  倒计时已经只剩几秒了。来不及思索,我一把夺过领结,在文森特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用尽全力朝着无人处掷去。
  轰然一声巨响。
  在领结炸开的同时,我的子弹已经朝着威廉姆斯部长的脑门飞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被意料之外的气浪掀翻在地,浑身剧痛,右臂嵌入了一块不知哪来的碎片,顿时血流如注。经过地狱训练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就地一滚躲到了墙角。我一时间失去了听觉,只看见桌椅与人躯的碎片四下飞散,会所的建筑遭遇地震般颤抖着崩塌。
  这第二次爆炸绝不可能来自于我那颗小型炸弹。我那玩意的杀伤力只够放点烟花。果然有另一个杀手混进来了,而且下手比我俗气得多,直接要拉全场陪葬。
  我不能输!
  嗡嗡的耳鸣声略微平复,掺入了响彻云霄的警报声。
  视野角落里滚过一道壮实的人影,威廉姆斯部长躲过了我刚才那枪,正被保镖掩护着试图爬出礼堂。
  我当机立断将枪换到左手,抬手瞄准,刹那间在他的后脑勺开出了一朵血花。
  抢人头又怎样,世上最快的终究还是我族。
  这场比赛,我先赢一局——前提是我能活着逃脱。
  【七】
  我飞快扫了一眼事先确认的消防出口,然而它已经被半塌的墙壁堵住了。
  看来必须另寻出路了。我摇晃着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左手的枪对准了倒在脚边的文森特。
  他瘦长的身躯蜷成了一个别扭的姿势,垂着头生死不明。
  无论他刚才那下搅局是有意还是无心,既然已经瞧见了我出手,这条命是不能留了。
  文森特恰在我开枪灭口的前一秒挣扎着抬起头,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有些结巴:“别别杀我,我,我能帮你逃出去……”
  “你?”
  “我经常来这里采访,知道所有偏门……”
  外头活着的保安正在涌进来,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无视他本能的挣扎,埋头将鼻子贴到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鲜血正疯狂地奔涌过他的颈动脉,一股苦涩的青草味儿充盈了鼻腔。
  这他妈是一只鹿!
  我单手拖起文森特,拽着他拔腿狂奔,一瞬间暴露出了远远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你指路!”
  这场壮烈的爆炸引来了全城的警方。我三两下撂倒几个保安,从偏门逃出建筑,赶向接应地点时,远远看见组织的车子已经溜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警车。
  我慌忙原地一个急拐弯,拽着文森特闪身藏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警车的车灯在外头来回扫动,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我嘶着凉气,低头检查了一下右臂的伤势,心中早已将那个不知名的竞争对手千刀万剐。
  文森特用身体挡着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细长的双腿直打颤:“你,你肯定也不是人类吧?你是什么族的,跑得这么快……”
  “你猜啊。”我咬牙说。
  “……豹子?”
  “真聪明,猜对了,你可以死个明白了。”
  他大惊失色:“别别别开枪,我我还有用!”
  “什么用?”我挑眉。
  “你受了伤……跑不远,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带你过去躲一躲。”
  【八】
  文森特的住处果然在不远处。
  这是间一室两厅的小租房,收拾得还算整齐,一眼望过去没什么可疑之处。我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这才走进去,让他锁上门。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我警告道。
  文森特贴墙站成了一个细长条。
  为了防止留下血迹,这一路我都用西装外套缠着伤口,此刻布料已经浸透了鲜血。我拿他的家用医箱简单处理了伤口,将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然后找他讨了一件睡衣换上了。
  文森特全程像被罚站的学生般拘谨地望着我。
  我在他的沙发上坐下,从眼球上剥下隐形眼镜,将其中一块小到几不可见的透明芯片插入了手机。这玩意和他的摄像眼镜功能相仿,只不过做得更精细,悄无声息地录下了过去几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我将录像发送给了组织,作为自己杀死目标的证据,顺便通报了此刻的藏身点。
  在我收拾作案工具的时候,文森特终于酝酿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是兽族的……地下军队吗?”
  “不能这么说。”我冲他笑了一下,“我们是参赛选手。”
  “什么比赛?”
  “你真名就叫文森特?”我不答反问。
  他愣了愣:“嗯……你呢?你应该不是徐少爷吧。”
  “你可以叫我阿申。对了,”我伸出手,“眼镜给我。”
  他屈于淫威交了出来,我丢到地上几脚踩碎了:“对不住,我再赔你一副。”
  文森特一脸欲哭无泪:“没事。”
  “我饿了。你会做饭么?”我得寸进尺。
  文森特打开冰箱请我检阅。我对着满眼的绿色一阵窒息:“没肉么?”
  “我平时不吃肉……”
  我拈起一根青菜,又生无可恋地放下了:“算了,叫外卖吧。”
  外卖很快来了。
  或许来得太快了些。
  我在文森特开门的前一秒闪身进了衣柜,听见外头的人说:“警察。请配合回答几个问题。爆炸案发生时你在现场吗?”
  文森特闷声说:“在的。”
  这些警察应该是在照着嘉宾名单挨个排查:“现场有监视镜头被炸坏了,你是摄影记者对吧?保留了什么录像吗?”
  “逃出去的时候,眼镜丢了。”
  大约是因为小记者平素记录清白,又不太可能跟大佬们产生瓜葛,警察只盘问了两句就走了。
  文森特慢吞吞地关上门转过身来,正对上我的枪口。
  我面无表情地晓之以理:“你是兽族,一旦去告密,自己也别想逃过检查。而且,但凡我的组织还剩一个人,我保证你的尸体连你妈都认不出。”
  恐吓这招用多了,可能也就削减了威慑力。他眨了眨眼:“……哦。”
  【九】
  真的外卖来了。
  我狼吞虎咽地补着餐,终于有余暇观察他家里的布置。
  一整面投影墙上实时播放着八卦新闻,另一面普通白墙上则装着一个小屏幕,上面是他的采访日程表。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你既然是兽族,为什么不来我们的地界,反而混在人类中当记者?”
  文森特局促地笑了笑:“我们鹿族百无一用,无论在人类中还是兽族中,都是社会底层,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跑得快。我原本就是摄影记者,追拍八卦的那种,工作换来换去也只能干这个——总得混口饭吃。”
  我眯起眼:“看来你们公司还挺器重你,派你去拍大佬聚会。”
  “倒不是器重我,主要是我搭档厉害。他是特派记者,专门跟大人物的行程,帮他们写文章。”
  我心中一动。
  “跟人类共事的感觉如何?”我问。
  “啊……其实他们还挺友善的……食草动物本来就不容易被发现,他们都当我是同类。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跟他们没什么不同。”
  “那刚才,你拍摄威廉姆斯部长那番要把兽族赶尽杀绝的演讲时,有何感想?”
  文森特终于发现我语气不对,愣愣地看过来:“他是个疯子,那些计划不会真的发生的。那都是激进派的……”
  “如果真的发生呢?如果有一天,你在现场拍摄他们向你的族人发射导弹呢?你会站出来吗?”
  他仍旧一脸茫然。
  我嗤笑了一声:“无知真容易。”
  【十】
  我在文森特的沙发上窝了一晚。身在陌生的地界,精神高度紧绷,这一整夜几乎没有入睡。黎明时我才撑不住打了个盹儿,却陷入了不知名的噩梦中。
  梦中有火,有黑烟,还有一双惨白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面颊。
  惊醒过来时,脸上仿佛残留着似有还无的触感。我心生警觉,抬手用力搓了搓,把那莫名的幻觉搓去了。
  我一查时间,只过了半小时,文森特已经不见踪影。
  我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噌”地跳下沙发,捞起他的衣服换上(卷了卷裤腿),检查了枪支弹药。
  此地不宜久留。我走到门边侧耳聆听片刻,转而从窗口翻了出去,壁虎一般攀爬而下,潜伏到他家旁边的树丛里守株待鹿。
  我没等多久,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文森特穿着一身街坊老大爷一般的太极练功服,手中还拎了一把菜,边走边左右摆头活动颈椎。
  “……”
  我放下枪从树丛里走了出去,把他吓得原地一蹦哒。
  “你去干嘛了?”我问。
  “晨练……”他顶着我匪夷所思的注视解释道,“我喜欢清晨的草地。 ”
  “你是不是还爱啃两下子?”
  “……”
  回到家中,文森特将菜放进冰箱,递给我一卷鸡蛋饼。
  “你吃完就走吧,”他撑着头看我吃饼,“我一会儿还要去上班。”
  我眯着眼看他。
  “我不会泄密的!就像你说的,我自己也怕暴露啊。”
  “你们今天是要采访谁?”
  “哦。”他似乎怕我起疑,忙将日程表亮给我看。
  我一眼扫过上面跟拍对象的名字,清清嗓子宣布道:“从今天起,我就在你家住下了,你每天收到的行程表全部都要向我汇报。”
  文森特大惊:“那你要住到什么时候?”
  我说:“杀完我要杀的人为止。”
  文森特满脸无法接受现实的灰暗,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一共要杀多少人啊?”
  【十一】
  组织也觉得我疯了。
  收到我的汇报,那头立即发来质问:“申一南你又发什么神经?”
  “这安排很合理啊。他们总能提前知道跟拍对象的保密行程,而那些大人物里很可能就有我的目标。”
  “你要的情报我们也能提供!”
  “单凭你们,动作不够快。文森特的情报来源可靠,正好可以跟你们互补。你们也希望我赢这个比赛吧?”
  对于组织来说,我实在是个不太容易操控的杀手。但在关键时刻他们还是得用我,谁叫我最快呢。
  “你要是不听令行动,我们也无法保障你的安全。”那头干巴巴地说。
  “这个我知道,我自己会小心。”我满意地说,“对了,昨晚发去的录像里的那只鹿……请帮我查一下他的背景。”
  【十二】
  许多兽族天生就有好斗因子,这是基因决定的。因此在兽族暴露之前,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在军队和其他武装部门身居要职,甚至掌握了不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在那个关头,人类和兽族距离开战只差毫厘,一旦爆发战争,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全灭。
  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最终各退一步,签署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和平条约。
  兽族开辟了自己的居住地,从此跟人类互不干涉。虽然小规模的冲突暗杀依旧不可避免,但总体来说,算是迎来了短暂的和平纪元。
  ——当然,以上都是表象。
  【十三】
  文森特的背景没有问题。
  组织调查过他之后,大约是挑不出错来,终于不再提出反对。
  他提供的情报也很准确,我将子弹送入又一个目标的脑门时想。
  每个杀手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我这人出手没什么观赏性,一击命中就全身而退,不留任何痕迹,通常不会上演警笛高鸣的追逐戏码。
  我找了个隐蔽之处将录像发送给组织,待到暮色降临,外头那阵搜捕彻底停歇,这才稍作乔装,不慌不忙地走上了街。
  衣兜里传来振动,那是我专门用来联系文森特的一只手机。
  “阿申,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
  “好,那我做烤肉。”
  回到家时果然迎面一阵扑鼻的肉香。文森特正在厨房忙活,烤箱里传出滋滋的煎油声。
  我双臂抱胸盯着他细杆儿般的背影,脑中一瞬间竟然浮现出了幼时归家的回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连忙冷静了一下,挥去心中的错觉,招呼道:“我买了酒。”
  饭菜上了桌,我与他干杯:“谢谢你的情报,帮我又拿下一分。”
  文森特当然知道我这“一分”指的是什么,不由得面现忧色。
  “放心吧,不会让你被怀疑的,改天我就去杀一个不在你们日程表上的人。”
  他摇摇头,犹豫地问我:“你说过你要赢这个,这个什么比赛……为什么这么拼命?”
  “为什么?”我笑了,“你知道奖金有多高吗?足够我下半辈子不干活了。”
  “啊。”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英雄情结,或者跟人类有什么血海深仇……”
  我晃动着酒杯不吭声。
  他似乎自悔失言,连忙换了个问题:“所以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种杀人比赛?”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我笑眯眯地说,“如果你在兽族的学校接受过教育,就会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屠杀。”
  文森特明显地僵了僵:“屠杀?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人类当然不会提及,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光彩了。十年前,他们表面上在与兽族和平谈判,甚至已经划分出了兽族居住区,结果转头就朝居住区投放了生化武器。当时那块区域还没有完全安定,兽族里混杂着来不及撤离的人类,尸横遍野,有些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着爬动,然后绝望地死去……”
  我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忙喝了口酒润喉。
  文森特的一双碧眼默默注视着我:“你是幸存者吗?”
  “开什么玩笑,现场没有幸存者。”
  “可你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我耸耸肩:“我见过啊,见过视频。”我见他还要开口追问,当即强行拉回话题,“不过人类耻于提及这场屠杀,倒不是因为他们耍了阴招,而是因为他们的下场也不好看。就在武器投放的同一个晚上,所有参与决策了此事的领导人都在一夜之间死于非命。”
  【十四】
  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是被兽族杀的吗?”
  “没有人知道。课本里说有个兽族杀手以身殉道,让人类对兽族保留的实力心生忌惮,不敢再挑起战争,这才换来了如今的和平期。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会有这种传说是因为当时需要一个英雄,更需要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反击的由头。那场屠杀让兽族彻底认清了人类的嘴脸,认清了真正的和平永不可能到来。每个族类都暗中培养了自己的杀手组织。为了纪念无名英雄,兽族的所有组织联合起来,共同设计了这个一年一度的比赛。”
  “猎杀人类的比赛?”
  “人类也在猎杀我们,这是双方的暗战。总之,比赛的组委会每年拟定一份目标名单,上头都是对兽族构成最大威胁的人类。每族都可以派出一名杀手,拿下最多人头的那个就是获胜者。”
  “那除你之外,还有多少参赛的杀手?都是哪族的呢?”
  “那就是属于组织者的机密了。反正能活到最后的往往只剩一个。”我望着他笑,“还有什么问题吗,好奇宝宝?”
  文森特明显还有问题,却被我一句话堵得涨红了脸,只得闷头夹菜。
  我笑着干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试图压下心头的烦闷。
  我们这些参赛者名义上都是单枪匹马,但背后当然都有组织支撑。虽然这比赛是为了兽族共同的未来,但获胜者可以拿到巨额奖金,还可以换到很多不可言说的奖励,所以比赛结果代表的是各自族群的荣耀和利益。
  正因如此,在这十年的演变间,比赛规则渐渐被修改得极为凶残,能够活着回去的参赛者越来越少——他们不仅要猎杀目标,还被允许猎杀彼此。一旦杀死一名竞争者,便可自动继承对方名下的所有人头。比赛发展到最后,往往就成了部族之间的自相残杀。
  当然,“能不能活着回去”这个问题只会极其偶然地掠过我的脑海。
  上天留我一条命,不是用来怕死的。
  【十五】
  或许是酒精作用,又或许是因为提起陈年旧事,当晚我做起了梦。
  梦里一切颠倒,我不知为何脱去人形,变成了一只幼豹,被关在巨大的笼子里,身旁都是挤挤挨挨的兽群。
  笼外燃起火光,滚滚黑烟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惶惶然不知所措,身边的野兽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鸣,它们的身躯撞在铁笼上回响不绝。熊熊火光忽然燃成了人间炼狱,转瞬间一片荒野上只剩焦黑的尸骨、经年不绝席卷而过的大风,还有被遗忘的我。
  我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慌不择路地伸手乱抓,企盼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带自己离开……
  我是被摇醒的。
  文森特站在沙发前,犹犹豫豫地弯腰推着我。他的另一只手还被我紧紧攥着,指尖都快被捏紫了。他不敢呼痛,龇牙咧嘴地抽着凉气小声说:“你做噩梦了……”
  我头痛欲裂,松开他的手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心中万分诧异。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我当初接受的培训中包括一项“睡眠训练”。被组织安在床板下的装置会在我们进入深层睡眠后发出最微弱的振动,持续时间仅一秒钟。一秒钟后,天花板上开始下子弹雨。
  文森特从靠近我到推醒我的这点时间,足够我将他杀死十次。而我竟然没有惊醒。
  我阴沉地看着文森特。他似乎毫无察觉,将我的手机递了过来:“你的手机刚才响了。”
  是与组织联系的那只手机。
  我打开组织发来的紧急信息,只扫了一眼就一跃而起:“我出一趟门。”
  【十六】
  目标七号出现了。
  此人与列表上的其他目标不同,并非什么政要高层,也不是家财万贯的激进派金主,而是个科学家。
  我不知道他研究的是什么逆天的东西,让他被兽族列入了最高威胁名单,但人类政府显然也很宝贝他这一条命,给他的办公楼和住所都配了层层安保,还派了一群保镖对他前簇后拥。
  组织针对此人调查了足有半年,才找到一个理论上的下手之机:他交往了一个情妇,会不定期地秘密联系。
  然而此人什么时候去私会情妇、私会时身边还带不带保镖,却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那“情妇”是不是另一个组织设的一枚棋子。
  因此,今晚组织突然发现他在单独行动,可谓千载难逢之机。我必须抢在半路上就把这条命收了,以免夜长梦多。
  我很快赶到最近一处车库,从组织长期租用的车位开走了一部车。
  “我出发了。”我说。
  “很好,”车中回荡起了组织联络员的声音,“现在把他的实时定位发给你。跟上之后不要贸然行动,汇报一下周围情况。”
  我跟着指示左绕右拐,二十多分钟后远远缀上了一辆黑色私家车。
  此时已经是深夜,城市的街道上车辆极少,视野颇为开阔。
  “我看见了,目标正在匀速朝前行使,预计一分钟后转向。”我汇报道。
  “附近有障碍物吗?”
  “没有,但很快就要有了。”我踩下油门,“这么跟踪反而容易引起警觉,我动手了。”
  “等等,申一南!”
  我将油门一踩到底,猛然提速追去,眨眼间赶上了那辆私家车,调整到了与之齐头并进的位置。我举起枪侧身瞄准,心脏猛然一沉。
  “申一南,快汇报!”
  “他死了。”
  “什么?”
  “目标已经死了,窗玻璃破碎,头部中枪,那车现在是自动驾驶。”还是被别的竞争者捷足先登了。
  组织的人只迟疑了半秒:“那你快撤退,对方的人很可能还没走远,说不定这车子都是引你上钩的陷阱!”
  想杀了我、夺取我的胜绩么?
  我的冷笑浮起到一半:“等等。”
  我盯着车内科学家那死不瞑目的脸,豹族的夜视眼捕捉到了他瞳仁中闪过的异样光泽。
  “他戴着摄像用的隐形眼镜。”
  “哈?!”
  “里面的芯片也许记录了他白天的工作,能分析出对兽族有用的信息。”
  组织要被我逼疯了:“这个比赛没有附加分,拿到名单上的人头才能算数!”
  “我要杀的可不止名单上这么点人。”
  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在外人听来如何,但联络员似乎一时噤声了。
  我将车子靠近旁边那辆,设置了自动驾驶,从车内爬到副驾座,打开车窗探出身,然后将手探入对方窗玻璃上的破洞,揪着死者的头发将他拽过来,粗暴地从他的眼眶里抠出了隐形眼镜。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我刚刚舒了口气,倏然间遍体生寒,近乎凭着本能钻回车中,只来得及握住方向盘,旁边那辆车就爆炸了。
  这果然是个陷阱!
  来不及挽救,我的车被掀飞了出去,翻了个四轮朝天。
  【十七】
  这车子的减震措施十分过关,我被挤在弹出的气垫里,只晕了几秒钟,又被求生欲强行唤醒。
  “喂,你还在吗?”
  我叫了几声,始终听不见组织的应答,联络已经断开了。
  我挣扎着滚出车子,赶在为数不多的行人聚拢过来之前爬了起来,就近找了条巷子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一边跑路,一边从紧紧捏着的隐形眼镜里分离出那微型芯片,塞进手机,将芯片里的讯息连同自己此刻的定位一道发给了组织。
  组织的应援不可能那么快赶到。而竞争者既然设了这个局,必然还有后着,恐怕救援也不会顺利。
  身后果然很快传来了重叠的脚步声。追兵来了。
  巷子很窄,而且七拐八弯岔道极多,黑夜里更是如同迷宫。我仗着夜视能力,尽挑黑暗狭窄处钻去,猫科动物的脚步点地无声,尽己所能地推迟着被追上的时间。
  不同族群总是在互相渗透、刺探情报。如果那车子的爆炸不是事先设置,而是即时遥控,那么对方很可能正通过某种方式监视我,说不定还能黑进我的手机,拦截甚至篡改我发出的信息。
  想到这种可能性,我摸出了另一只手机,将一模一样的内容又发了一份给文森特。
  那只鹿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我让他立刻报警。如果警察来了,至少能制造混乱,而混乱就增加了我逃脱的机会。
  两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又逃了一阵,我终于中了头彩:死胡同。
  【十八】
  往后退是不可能了,我闪身躲进建筑物构成的一处三面环墙的凹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追兵似乎分头展开了搜查,靠近过来的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我极其缓慢地抽出了一把匕首。我必须无声地解决他们,不能闹出动静引来其他人。
  应援和警察为什么还不来?总不可能两个手机都被黑了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走到了咫尺之距。匕首猛然刺出时,我的脑中闪过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这群竞争者究竟为何能步步抢先?
  他们是在我之前发现并杀了目标,还是……截获了组织发给我的情报,然后先下手为强?
  我猝然发难抢到了先机,霎时间捅死了一个,然后拦着剩下两个展开了近身搏击。他们害怕误伤无法开枪,正给了我可乘之机。
  “截获”这个字眼让我恍惚了一瞬,身上顿时挨了一记。
  脑中闪过一双无辜的碧眼。他把手机递给我时,是怎么说来着?
  敌人在我的快攻之下抢到了一息,慌忙对天鸣枪,召唤同伴。我功亏一篑,不禁咬牙切齿,扑过去将他压到墙上一阵乱捅,却又被另一人从背后制住。身后这人力大无穷,我狠命挣扎却为时已晚,更多的脚步声朝这里聚集了过来。
  申一南啊申一南,你这辈子自作聪明,难怪死得如此之蠢。
  早知如此……
  我刚刚想到此处,就听见一串属于消音手枪的闷响,陋巷里飞溅出一地血迹,像是奇异的图腾反射着月光。
  那没想完的下半句被活生生惊了回去。
  【十九】
  我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站在原地僵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那一串枪声的余韵尚未止歇,夜色中围攻我的敌人已经全部倒下,连从背后制住我的人都在电光火石间被爆了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我皱起鼻子深深嗅了一口,是狮族。
  这倒并不出意料,我们几个猛兽族群之间的竞争一向都是你死我活的。这场比赛会被加入“杀死竞争者就能夺走对方的战绩”这种凶残的规则,也是势力博弈的结果。
  狮族的组织这次占尽天时地利,抢先杀了目标七号,还差一点就能灭了我,没想到最终却是他们命丧于此。
  那么,真正的赢家是哪族?
  我又调动五感搜寻了一次,仍旧没发现救命之人的踪迹。想到此地不宜久留,只得先撤离了。
  今夜到场的除我之外,至少有两批人。
  如果前者是狮子,后者又是谁?我十分确定刚才听到的枪声没有重叠,也就是说,下手之人很可能是单枪匹马。
  在那样的紧急情况下能够一发命中我背后之人,此人枪法之准,不在我之下。若说他只是抢人头时碰巧救了我,时机未免太巧,况且也没有专程留我一命的必要。但要说他是专程来帮助我,我又委实想不出谁会这么好心。
  我带着满腹疑窦和疲惫回到文森特的租房,停步于门外,正在沉思,房门被从里拉开了。
  文森特惊慌失措地扑了出来,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阿申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突然心中一动,眯起眼看向他。他被我看得目光躲闪:“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在厨房炖汤,刚刚才看见你的求救信息,正想去找个匿名站点报警……”
  “为什么要匿名?”
  “万、万一警察调查我,你不就暴露了吗。”
  我依旧审视着他。
  豹族的脚步是很轻巧的,我刚才靠近房门时的动静常人根本无法听见,除非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今晚的怪事与他有关吗?他是前一批的人,还是后一批?
  文森特感觉到我的杀气,又开始哆哆嗦嗦地道歉。我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去浴室清洗血迹了。
  【二十】
  我问组织是谁抢到了目标七号的人头,答案出乎意料:没有任何参赛杀手认领这项功绩。当夜大开杀戒的神秘人,似乎打定主意要当个无名好汉。
  “怎么可能?”我匪夷所思,“这年头哪来的救世主?”
  “也许不是救世主,只是当晚就死了,没来得及认领。”组织联络员思维缜密。
  “……你会这么猜,是因为你没见识过那家伙的身手。”
  既然这个问题没有进展,我只好转向另一个:“我传过去的那段录像,分析出有效信息了吗?”
  “目标七号的芯片里只保留了当日的录像,但是他那天大多数时间都在跟地下情人打情骂俏,基本没怎么认真干活。我们只得到了一个有效信息,就是他刚刚启动终端机时看到的这个文件。”
  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朝空气中投射出一张截图。
  “虽然目标没有打开它,但你看这个文件名,GX-9804d,这是人类政府为武器编码的格式。我们的已知情报中并不存在这个武器,换句话说,它很可能还处于研发阶段。”
  我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他上了暗杀名单的原因吧?他在搞的这个武器是用来对付兽族的?”
  “有这个可能性。我们正在尝试黑进目标的工作网络。”
  话虽如此,但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这个科学家肯定被人类政府列为重点保护对象了,想捞点情报出来难如登天。
  不过术业有专攻,我果断将难题留给了组织,转而关心起了更切身的疑点:“上次请你们调查的那只鹿,确定没有问题吗?”
  组织的人一愣:“没问题啊。怎么,你怀疑他?”
  “当晚我出发之前,他碰过我的手机。”
  “那你赶紧远离危险区啊!”
  “……不。”
  如果文森特想杀我,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而如果文森特是救我的人,他的目的就不难猜测了。
  这个人隐藏实力,很有可能是因为后备力量不足,不敢孤军奋战。换作我面对这样的处境,也会选择先找一个对手结盟,让对方在前面冲锋陷阵,甚至暗中给予帮助。等对方杀得盆满钵满,再来个黄雀在后。
  “所以?”
  “所以,我现在的成绩还不够他的渔翁之利,我还是安全的。”我大喇喇地说。
  联络员的语气沉了下来:“申一南,比赛不是儿戏,也不是你发神经的舞台。”
  我也正经回道:“富贵险中求嘛,此人想让我多杀人,就必须给我提供情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互惠互利了。不敢承担危险,又怎么去赢?”
  “我们当初破格录用你,是看重你的斗志。但请不要让斗志影响了你的判断力。”
  “不会的,”我嗤笑,“我当然会活着赢得比赛,我还要名正言顺地爬到更高的地方,才能杀更多的人类,不是吗?”
  【二十一】
  在加入兽族的杀手组织之前,我曾遭受过许多质疑。
  这不是因为水平不够,恰恰相反,我是天生的杀戮者,轻盈、敏锐,而且在战斗中极度蛮横,如同真正的野兽般无所畏惧。
  可我依旧“不够资格”,因为我是个混血。
  我的母亲是人类。
  小时候——兽族还没有被发现的时候——我并未感到自己的家庭有什么不同。我的父母像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工作养家,教养孩子,偶尔在家务上闹些小矛盾,三五日后又言归于好。
  那时我的心里,“幸福”这个概念非常混沌。无论如何用力回忆,都想不起当年的自己每天在期待什么,又在埋怨什么。
  我懵懂度日,任由生活的鸡毛蒜皮汇聚成无知的洪流,裹挟着自己缓缓向前,从未预想过这洪流的尽头会是名为不幸的深渊。
  【二十二】
  我继续与文森特和平共处。
  敌不动,我不动。杀杀人,煲煲汤。
  如果是生在和平年代,文森特会是个模范室友。他有轻微洁癖,爱搞卫生,每天买菜做饭,而且沉默寡言。
  我疑心他的社交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走在路上被玩滑板的熊孩子撞着了腰,他那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得人心头火起,害得我忍不住揪起那熊族小崽子揍了一拳,在后者的嚎哭声里问他:“你行不行啊?”
  他一路没吭声,快走到家门才小媳妇似的羞答答地憋出一句:“谢谢。”
  “……”我对天翻了个白眼。
  文森特在卧房的书桌前工作。有时我存心打探,突然走进他的卧室,见他戴着耳机,正在研究一道投射在空气中的人影。
  那是某个人类政要的等身模型。他反复将那个3D影像放大又缩小不停调整着观看角度。我推测他要执行什么机密任务,跟着看了半天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索性出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他猛然一抖,仿佛真的刚刚才发现我的存在,摘下耳机望了过来:“我明天要拍摄这个人,在研究他的脸怎么拍好看……”
  “……”
  “有什么事吗?”
  “哦,”我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水杯递过去,“我给你送杯水。”
  他又鼓了半天勇气才跟我对视,睫毛抖个不停:“谢谢。”
  有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希望是自己多疑。
  【二十三】
  这天晚上,我看见了一只鹿。一只异常高大矫健的白鹿。
  它浑身雪白,骨骼颀长,巨大的鹿角如弯曲的古木般生长出枝桠。
  它朝我缓步踱来,慢慢俯下身,似乎在蓄力攻击却又引而不发,碧绿的眼中透着来自远古的苍莽之意。我不知为何忘记了危险与杀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刚刚触及那冰冷的巨角,鹿的幻影就倏然散作了尘埃。
  我从文森特租房的沙发上倏然睁开眼。
  夜色已深,四下悄无声息,手机亮起的屏幕格外刺眼。
  我伸直胳膊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消息,随即坐起身来,扭头看向卧室那虚掩的房门。隔着这扇房门,里头一片寂静,我甚至分辨不出文森特的鼻息。
  我从怀中摸出手枪紧紧握在手中,起身蹑手蹑脚地靠近卧室,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了房门。
  文森特安静地侧躺在床上,睡相十分规矩。
  我举着手枪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租房。
  【二十四】
  组织发来了新的情报。
  名单上的一个人类间谍暴露了行踪,此刻正在接近鹰族首领的住宅。
  赶往组织发来的地址的路上,我很是怀疑了一下此人出现在兽族地界的目的。
  其他可能性都说不通,一个间谍突然不惜暴露自己的行踪,只有一种解释:他是去杀人的,而且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只是不知鹰族最近犯了什么事,会被人类盯上。
  我靠近那首领的别墅时正是深夜最黑暗的时分,四下十分安静,嗅不到任何杀气。
  其他参赛者似乎尚未赶到,这次让我抢了一回先。然而气氛平静得过了头,就显出了几分诡异。
  我很快找到了这别墅的警报探测器,熟门熟路地断了它的电,这才沿着墙壁攀上二楼,挑了扇没亮灯的窗户,从窗缝里探入工具开了锁,轻巧地跳了进去。
  眼前是一间宽敞的卧室,从摆设来看似乎是主卧。
  我正在四下探看,突然被一声异响吸引了注意力。
  发出响声的是与卧室连通的房间,中间仅有一门相隔,此刻门还半开着,漏进来了些许灯光。我无声无息地靠近过去,外头是一间书房,有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桌前操作着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不释放出任何杀气,暗中举起枪支,瞄准了他的太阳穴,念头一转,却没有扣下扳机。
  这好像不是我要杀的间谍。我凝视着此人的脸,直到它与某个模糊的印象对上了号。我在电视上见过这张不拘言笑的脸,他是鹰族首领。
  我的目标竟然也尚未行动,是在等什么?
  情况不太对劲,理智告诉我应该撤退,直觉却强行牵绊了脚步——这首领明明是房子的主人,一举一动却透出一股鬼鬼祟祟的紧张感。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个文件的影像,时明时灭,似乎正在传输。
  我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试图看清文件名。
  陡然间警铃大作!
  尖锐的警报声撕扯着人的耳膜,在整座房子里回荡!
  书房里的首领猛地抬起头,神色慌乱。我立即退入更深的黑暗,却还是没逃过鹰族的眼睛,他毫不犹豫地举枪朝我的方向射来!
  “等等——”我狼狈不堪地闪躲,被迫出声解释,“我是来保护你的!”
  鹰族首领分明听见了,却反而加快了攻势。这么狭小的空间里,纵使是一通乱射也足以让我手忙脚乱。
  情急之下我开枪射中了他的小腿,趁着他跌倒在地,沉声说:“冷静一下,我是豹族,不是要杀你的人。”
  “滚开!”
  他拖着伤腿爬了起来,面容痉挛,满眼都是疯狂的恐惧,踉踉跄跄退入书房,一边继续朝我射击一边高声喊人。
  这一瞬间我心念电转:我明明断了探测器的电,它为何还会响起?
  有人在我进来之后修好了它!
  我想到“瓮中捉鳖”几个字,心陡然一沉,抬手一枪,正中鹰族首领的脑门。他直立着呆滞了两秒,像突然短路的AI般抽搐着倒地了。
  我满头冷汗,回身一看,窗外黑黢黢的,浓稠的夜色中暗藏着无数杀人的眼睛。
  是谁要他杀我,或者说,是谁要我杀他?
  他刚才在害怕什么?
  我飞奔进书房,那文件还在传输,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将首领新鲜的尸体拖到桌前,抓着他的手指摁到了终端机的密码屏上。
  传输停止了。我终于有时间定睛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心头一寒。
  文件名是GX-9804d。
  【二十五】
  有什么东西在意识里一闪而过。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威廉姆斯部长的声音:“剿灭兽族的计划有重大进展……”
  重大进展,指的就是这个研发中的武器吗?
  如果这武器是对付兽族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鹰族首领难道是叛徒?
  “爸爸!”清脆的童声将我拉回了现实,四周警铃还在声嘶力竭。
  我一枪打向窗玻璃,又飞起一脚将蛛网状粉碎的玻璃踹出一个大洞,随即猛地矮身闪躲,果然外头立即有子弹射进来。
  我贴墙蹲在地上,凭借子弹来势推断出了敌人的大致方向,正要发起反击,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哭喊着爸爸跑了进来,却在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呆住了。
  她收住了哭声站在门口,盯着地上的尸体,那双大眼睛里比起惊恐或悲伤,更多的是迷茫。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一定理解死亡。
  她的身上没有兽族的气息,这说明她没有继承兽族父亲的基因组。那么母亲就应该是……
  一个女人追着她跑了过来。果然是个人类。
  这年头竟然还有兽族与人类通婚。
  她也看见了首领的尸体,然后看向了我。
  她薄薄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伸手将女儿一把拉到身后,用力朝外推去。小女孩木讷得不知道逃跑,反而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女人眼中流露出绝望,对着我张口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放过孩子吧,求你了……”
  小女孩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的迷茫毫无预兆地褪了个干净。像一部被强行快进的影片,又像一场极尽真实的噩梦,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大眼睛中熊熊燃起了仇恨之火。
  一声枪响近在咫尺。
  我在最后一刹凭着长期训练出的战斗直觉向旁侧一滚,却还是没能避开,肩上一阵剧痛,痛得让我怀疑那条手臂是否还存在。
  外头的杀手爬到了被我打碎的窗口,一击不中,反而被我躺在地上连连反击。他在躲闪中失去平衡,又跌了出去。
  仅仅是几秒时间,也足够我看清他的脸了。
  这张脸,我也见过。
  当时他站在文森特身边,朝我递来一张名片:“幸会幸会,我叫任嘉。”
  【二十六】
  让我们来分析一番眼下的情况:我刚刚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阴谋,身受重伤,窗外还有数量不明的敌人虎视眈眈。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另找一个出口逃命?
  那很符合逻辑,而我也确实朝楼梯走去。
  那女人正拖着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被我从背后追上,挨个儿送上两记手刀,直接劈晕了过去。
  我走下一楼,穿过客厅,来到大门,伤口溢出的鲜血淋了一路。
  我在大门前站了两秒钟,又毫不迟疑地转身原路返回,爬上二楼。这具身体行动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是四足并用地回到书房的。
  大量的失血让视野一阵阵发黑,伤口持续剧痛,每一步爬行都不啻酷刑。我咬牙从尸体身上扯了件外套按住伤口,摸进了卧室。
  果然在我意料之中,几分钟后,任嘉又从窗口爬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一直延伸到楼下的血迹,似乎放松了警惕,走到桌前扯下那巴掌大小的终端机揣进了怀里。
  任嘉又望着血迹沉思了一下,举起手机,不知是向谁语音汇报道:“任务失败,目标受伤。”
  他并未如我料想般追出大门,而是直接原路返回,消失在了夜色中。
  【二十七】
  此刻我后悔的事情只有一件:出门之前没有一枪崩了文森特。
  如今那间租房显然不能再回了,我得另寻他处藏身。
  我踉跄着摸到最近一处组织联络点,爬上那栋即将被作为危房拆迁的公寓楼,在失血昏迷之前闪进了一扇门。
  陋室里到处积着厚厚一层灰,所幸组织没忘记交租,仍旧能通电。我开了灯,扶着墙走进洗手间,在镜子上胡乱抹了抹,然后吸着冷气脱下衣服,转过身去查看肩上那充满艺术感的弹口。
  看完之后我果断放弃了自救的念头,转而拨通了组织的电话:“我需要紧急医护。定位发给你们了。”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我们的人赶过去最快也要两小时!”
  “两小时?是打算来收尸吗?”我火冒三丈,“不是你们让我去杀那什么人类间谍吗?”
  “我们今天没发出过任何指令。”
  我心头一凉。
  方才逃来的路上,我还心存侥幸,琢磨过任嘉与文森特各自为政的可能性。
  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回事。连最开始的指令都是伪造的,对方直接冒充组织把我骗去了死局。而有机会做这个手脚、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者,就真的只剩一个人选了。
  沉默片刻,我慢吞吞地说:“总之先接我回去吧。”
  挂了电话,我从陋室的柜子里找出存放已久的医疗箱,用牙咬着止血绷带在肩上乱七八糟地缠了十几圈。也不知能不能止住血,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我也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喘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联系文森特用的那只。
  我没有理会它,望着天花板默默发呆,直到铃声自行止歇。
  接与不接又有什么区别?对方早已将我玩弄于鼓掌。以他的能耐,恐怕很快就会追踪到我的位置。
  眼下的问题,只剩文森特和组织谁先赶到。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我在他们赶来之前就抢先断气,也省下了后续的麻烦。
  我并不怪文森特。这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只是这局对方技高一筹,而我愿赌服输。
  他应该也很高兴再也不用为我做晚餐了。
  身上越来越冷,眼前的灯光似乎也暗了下去,我仿佛在极其缓慢地陷入休克。
  我正勉强保持神志清醒,漫无目的地回忆着落在文森特租房里的个人物品,门铃突然响了。
  我精神一振,挣扎着爬到门边,扶着门艰难地撑起身体,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文森特站在门外,高举双手以示清白。
  【二十八】
  我撑着门思索了一会儿,将门拉开一条缝,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文森特沉默地看着我的枪口。
  我说:“怎么,想来亲手补上最后一枪?”
  文森特说:“我没带武器。”
  我嗤笑一声:“宝贝儿,我们都是杀手,你觉得这点小伎俩能糊弄谁?”
  文森特想了想,抬手解开扣子脱下了衣服。
  他的身体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瘦弱,但果然细细长长,看着就不是能打的料。我冷眼看着,心中却微微一凛——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伤疤。
  他要么从未跟人动过手,要么就是从未负伤。
  文森特一边脱一边偷眼打量着我的脸色,见我不为所动,便又开始脱裤子和鞋袜。
  等他涨红着脸扒下了内裤,彻彻底底一丝不挂,我才终于将门打开,依旧拿枪口正对着他:“有何贵干?”
  文森特保持着刻意的慢动作走了进来,反手带上房门,四下打量一圈,一言不发地踱向了我的医疗箱。他似乎极不适应全身赤裸的状态,走路时几乎同手同脚。却还是坚持着提起医疗箱,朝我靠近过来,直到被我的枪口抵住额心。
  文森特任由我保持着威胁的姿势,自顾自地抬起手,轻巧地解开了我肩上胡乱包扎、仍在渗血的绷带。
  看见伤口的面貌时,他的双手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为我重新包扎。他动作很轻,冰凉的手指却很稳定,只有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一丝情绪波动。
  我几乎无法直立,拿枪的手也抖个不住。我不愿暴露自己的体能状态,索性放下胳膊,转而用枪管挑起了他两腿之间的那玩意,恶意地掂了两下。
  文森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故作气定神闲,一边掂着他的鹿蛋蛋,一边调笑道:“你这是,突然良心发现?”
  文森特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对不起。”
  “……”
  我像是听了个笑话。
  站在他的角度,即使杀了我也不过是各行其是,完全不需要道歉。大家都是职业杀手,对事不对人,这点专业素质我还是有的。
  那他此刻又是在干什么呢?心理战术吗?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继续利用的价值。
  不过,我还记得任嘉抱走了那台终端机。这就是一个比赛以外的动作了。他们要的是里面的文件吗?他们想用针对兽族的武器做什么?
  “做人不要太贪心,小心把自己搭进去。”我嘲讽道。
  文森特正在将绷带打结,闻言微微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似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极度复杂。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害你受伤……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开始感到费解:“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文森特又陷入了沉默。他在沉默中凝视着我,我莫名其妙地与他对视。
  然后——我隐约觉得被枪抵着的某个部位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如遭雷殛。
  这家伙可别是疯了吧?
  文森特也乱了阵脚,匆匆放下手:“这……这样可以暂时止血。……你坐下歇一会儿,得到专业救治前别再动它。我该……走了。”
  他在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放下药箱,惊慌失措地退出了房门。
  【二十九】
  文森特走后一刻钟,组织的救援才姗姗来迟。
  我被他们用担架扛上车,一路紧急输血,运回了豹族的大本营。处理了一身姹紫嫣红的伤口后,我浑身裹得像木乃伊般,在自己熟悉的卧房里陷入了沉睡。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安眠。在豹族地界,我至少不用再担心其他杀手的突袭。文森特即使能继续追踪我的位置,也闯不进这里的层层防卫。
  虽然他似乎并不想下杀手。
  我没有精力去分析他的意图,也不敢计算这一通耽搁会对比赛成绩产生怎样的影响。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然后卷土重来。
  我放任自己昏睡了整整两日。兽族的身体素质终究远胜普通人,睡梦中都能感受到破损的肌体一点点地自我修复,重新焕发出生机。
  唯一的麻烦是,那只白鹿仍旧时不时闯入梦中,平静地俯视着我,被我当作残影挥散后又会去而复返。令人不胜其扰。
  第三日凌晨时分,我终于充电完毕,彻底清醒了过来。
  嗓子干渴得直冒烟,肚子也大唱着空城计。我拔掉手上的针头,双脚发软地跳下床,捧着组织留在桌上的餐盒大快朵颐了一阵,这才有余裕关心一下手机里的新消息。
  第一条消息就将我拽回了现实。
  文森特的用语非常简短,但烦人至极:“对不起。”
  “这话你已经说了两次了。”我回复道。
  文森特那头很快有了动静:“但我又犯错了。”
  哦,原来是为了临别那惊天一硬。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他的胆识——能顶着枪口勃起的,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我揶揄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知道我魅力大。”
  他很给面子:“……是的。”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刚刚从他手下捡回一条命,在我眼中他的每一个标点都是阴谋。
  此刻我终于有力气细细回忆一遍事发经过,故意恶心他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骗人家去杀鹰族首领?”
  当时我只觉得他想借机除掉我,事后一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文森特老老实实地回道:“我需要他手上的一个东西。”
  “GX-9804d吗?”我问。
  等了片刻没有回答,我索性捅破了:“你想借它之力除掉所有比赛对手吗?别忘了那是人类倾尽全力打造的武器,一个控制不好就会将兽族全灭——还是说,这才是你的原本目的?”
  文森特仍旧不答。
  我的心凉了一截:“你该不会是人类那边的人吧?”
  “当然不是。”他终于说话了。
  我不知为何狠狠松了口气,随机又为自己的反应心生诧异。他是哪边的人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你死我活。
  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他仅仅是比赛对手,我不需要恨他。而如果他为人类效力……
  文森特恰在这时问道:“阿申,你为什么会成为杀手呢?”
  这算哪门子试探?我心不在焉地打着字,将嘴里咀嚼的食物咽下去:“因为别无出路嘛。”
  他这次花了些时间,发来了长一点的句子:“你对我说起十年前的那场屠杀时,描述得特别详细,不像是道听途说。当时你其实在现场,对不对?”
  “我不在啊。我说了,屠杀没有幸存者,我只是看过视频。”
  “可是……”
  “看过我父亲在现场录制的遗言视频。”
  “……”
  “那一年他自己先去了兽族聚集区,准备等安定下来后再把我们接过去。事发时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录了一段遗言,发给了我母亲。”
  我闭了闭眼。
  或许是因为数千个失眠的夜里的循环播放,我甚至可以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重现出视频里的画面。那晴朗无云的天空,以及阳光下尚未断气、绝望地抽搐着的兽族。
  还有破风箱般苟延残喘的父亲。
  因为中毒,他只说了两句话就无法再发出声音,却始终固执地盯着镜头,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直到瞳孔渐渐放大。死不瞑目。
  我的母亲看完视频,当场就疯了。她被诊断为精神失常,在短暂的余生中再也未曾恢复理智。
  她最终趁我不注意冲去了市政大厅,在混战中被乱枪打死。
  我来不及安葬她,在被人类追捕上门之前连夜逃走,逃到了兽族聚集区。当晚我就加入了豹族杀手组织,从此开始了经年累月的训练。
  “我必须赢得这场比赛,为了得到消灭更多人类的权力。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复仇之战的发起人。”
  “为什么?”
  “为什么?”我好笑地反问,“你是认真的?”
  他苍白无力地反驳道:“其实人类也分各种……”
  “别跟我扯多数少数的那套借口。”我嗤之以鼻,“如果你是想在这关头削弱我的斗志,我劝你不用白费力气。”
  我将手机抛到一边,再也没看他的回复。
  尽管如此,那一刹那我心中却闪现了某个小女孩的面容,如同不祥的凶兆。
  说来讽刺,在她燃烧着复仇火种的眼中,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镜像。我作为刽子手创造了又一个自己。
  【三十】
  伤口痊愈了大半,我便申请继续执行任务。没想到遭到了组织的驳回:“名单上的目标已经不剩几个了,再回去抢人头没有太大意义。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最后一战。”
  我没有等待太久。
  两天之后,我在营地的早餐桌上被喊了起来:“找到了,目标一号。”
  这是名单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他被留到最后,不仅仅是因为行踪难觅,更是因为杀之困难。
  目标一号是位手握重权的人类将领。
  只要将他成功猎杀,今年的比赛就宣告结束。而如果不成功,比赛也会在所有参赛者死亡之际自动结束。
  组织用越野车将我一路送出城,到了一处连路牌都没有的荒郊野岭。
  这地方理应寂寞得能闹鬼,沿途却居然热闹非凡,单是来自其他杀手的拦截就遭遇了两波。
  “看来已经有很多组织得到消息了,我们监听别人,别人也在监听我们。”负责送我过来的司机指了指远处一座不起眼的茅屋,“底下藏着一座军工厂,目标一号今天来视察,被人发现了行踪。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杀手到场了,千万小心。”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我去了。”
  比赛唯一一条不可触犯的规则是:猎杀目标时参赛者必须单枪匹马。这主要是为了控制损失。
  司机从身后喊住我:“申一南。”
  我回头望去,车上的几个人都满脸严肃:“控制你自己,别在这关头干多余的事。”
  我冲他们抛了个媚眼:“我尽量。”
  茅屋地板上隐藏着怎样的暗门,我注定不得而知。
  因为我赶到时它已然被炸成了一个大洞,简单粗暴地露出底下的庞大空间。军工厂里战况正酣,爆炸声不绝于耳,熊熊烈火中子弹乱飞。
  饶是我反应如电,还是被尚未痊愈的伤口拖慢了速度,一下场就中了弹,伤到了一条腿。我慌忙就地一滚找了个掩体,发现自己算是极其幸运了:地上已经横陈着数具尸体,其中不乏熟悉的老对手。
  至于目标一号,我只能勉强分辨哪几块碎片是他。
  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无论先前成绩如何,所有竞争者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吞噬所有同伴,成为最后的蛊王。
  我仗着精准的枪法远远崩掉了几个敌人,却没能留意到某串被爆炸掩盖的脚步声。
  有人猛地从背后勒住了我的脖颈,力道之大,我的呼吸被骤然切断,眼球瞬间充血暴突。
  对方徒手搏击,那就是没有武器!
  我调转枪头朝后,却被他劈手来夺。我死死抓着不放,与他争抢了几个回合,突然寻隙将枪远远地扔了出去。
  对方智商在线,没理会那把枪,专心致志地想勒死我。
  我伸手入怀,想摸出一把小刀,却被对方半路抓住手臂,硬生生拗断了手腕。
  我痛得几欲晕厥,窒息中即使竭力保持着清醒,视野依旧逐渐被黑暗笼罩。
  在这关头,我实在很想回头看看对方,是不是长着一张熟悉的脸。
  ……
  我最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不是从身后之人的脖子上,而是从对面,十米外的障碍物后头。
  黑影幢幢的视野中,我依稀看见文森特稳稳地举起了武器,那双碧眼中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枪口正对着这个方向。
  我只来得及扬起一抹苦笑。
  枪响了,勒住我的竞争者颓然倒地。
  我呛咳着跪倒,还没反应过来,仍然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他。
  文森特一扬手,将手中的枪朝我抛来。
  【三十一】
  场内的杀手已经所剩无几,且个个身受重伤。
  武器在手,我耐着性子将他们一个个地磨死,却还剩下最后一人。
  场内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我的伤腿已经站立不住,不得不跌坐在地,眼望着文森特一步步地走来。
  我费劲地抬头,用枪指着他,笑道:“你赢了。”
  文森特还是那副莫名其妙的羞答答的模样:“赢的是你啊。”
  我扣动扳机——没子弹了。
  “技不如人,没什么可抱怨。你手下留情到这一步,我很感激。”我对他隔空飞了个吻,“你赢了,杀了我吧。”
  在闭目等死的关头,我心中一片茫然,居然还生出一丝可笑。
  文森特没有给我太多伤感的时间。
  “我、我不是来杀你的。”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也不是参赛者。”
  我倏然睁眼:“什么意思?”
  这玩笑可就开得大了。我皱眉看着他:“那你是谁?”
  “怎么说呢……”他眨了眨眼,“你说的那个故事里,屠杀发生的当夜,所有参与决策的人类首领都死于非命,传说是一个兽族杀手用一己之力干的……”
  “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大魔王,我不会信的。”
  他显得不知所措,弱弱地点点头:“我就是那个大魔王。”
  【三十二】
  尽管身周危机四伏,我还是分出了十秒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大魔王不是早就死了吗?”我艰难地问。
  文森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据我所知还没有。”
  传说总是美好的。真正的大魔王并不是什么以一当千的孤胆英雄。
  他只是一只鹿。
  他没有强大的体能,所幸有冷静的思维和极高的智商。
  在兽族的存在被公开于世之前,他是人类军队中一名研究武器的军官。
  兽族被排斥的初期,基因检测技术尚未发展成熟。凭着技术宅的特有天赋,他设计了简单的反检测工具,成功地避过了勘察。
  十年前,人类对兽族的敌意愈来愈盛,终于对兽族聚集区发动了一场不光彩的偷袭。
  当时军队在研发一种辐射性武器,代号GX-9804d,是专门用来针对兽族的,威力强大,但还不能精确锁定攻击范围,也尚未攻克自动甄别兽族与人类的难题。也就是说,一旦投放它,人类也会跟着遭殃。所以,偷袭时人类并未使用它,而是选择了传统生化武器。
  文森特从军队内部旁观了那场屠杀的始末,内心遭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他无法容忍袖手旁观的自己。他谋划了一场复仇。
  当人类首领们聚头庆祝偷袭成功之际,他黑进军队系统,调用了还在雏形阶段的GX-9804d,投向了那个欢声笑语的房间。
  然后他连夜逃进了兽族居住区。
  当时几大族类各自为政,而鹿族一向弱势,他在兽族高层地位十分尴尬,发言权也有限。
  他尽己所能地献计献策,说服其他首领,将内战变成了一年一度的暗杀比赛,借以联合大家一致对外。
  人类与兽族的战争转入地下,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互相暗杀。
  文森特深知即使是这种表面的和平也维持不了太久。别的不提,一旦GX-9804d被设计完善,激进派的人类一定会第一时间将兽族剿灭。
  “所以你们想将它抢过来,改装成针对人类的?”我问。
  【三十四】
  文森特摇摇头:“我没有让其他首领知道这个武器的存在。因为我可以预见,每个族类都会想方设法独吞它。”
  我转念一想,确实如此。这玩意既能对付人类,又能兽族中的老对手,绝对会让所有人为之疯狂。
  “你的最终目的该不是帮鹿族独吞吧?”那他一定会成为开创鹿族盛世的大英雄。
  文森特又摇头:“我的最终目的,是彻底销毁它。”
  “为什么?”
  “我其实是个和平主义者。”
  我呆了呆,随即勃然大怒:“放屁!”
  “你……你听我说。和平是基于势力的平衡,不能让任何一方打破这个平衡,否则你父母的悲剧还会不断重演……”
  “你当自己是降世圣人?”我突然找回了求生欲,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爬了起来,“那武器在不在这个工厂?藏在哪里!”
  文森特一把扶住我:“阿申,我当时在考察这一届的参赛者,遇到你时……我特别开心,相信你会成为我的同类……”
  “我不是你的同类!”
  “那个晚宴上,你和另一个参赛者都要杀威廉姆斯部长,你选择制造骚乱后杀他一个,而你的对手却选择炸死所有人。你明明一直怀疑我,却始终对我手下留情。我……我欣赏你的做法。我本想很快向你表明身份,但后来却发现你心里也有激进的一面。”
  “激进?”我冷笑,“你有没有家人?”
  他愣了愣:“我是孤儿,身份又一直保密,没什么亲近之人。”
  我翻了个白眼:“怪不得。”
  “但我遇到了你。”
  “……”
  我本想吐槽“我跟你也不熟”,但迎上他的目光之后,就莫名地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我真的希望尽一切可能保护你。目标七号那次,我觉得你孤身一人赶过去会有危险,所以才派任嘉跟着你。”
  “任嘉不是人类吗?”
  “他在巷战中救了你。”
  “那鹰族首领家里又是怎么回事?”
  “鹰族首领其实是人类派到兽族的卧底。他虽然是兽族,但却是目标七号一手教出来的学生。目标七号死后,人类就委托他继续开发GX-9804d。我花了些时间才调查清楚这件事,当时他已经完成了研究,正要将文件发给人类政府。事出紧急,我怕人类会立即发动战争,只好把你骗去杀了他,拖延一点时间,再派任嘉找机会销毁文件……”
  我顿时怒从心头起:“这就是任嘉杀我的理由?”
  “什么?”文森特惊愕地望着我,“任嘉没有要杀你,他是去保护你的,虽然还是让你受伤了——”
  “你骗鬼呢?我肩上的伤就是他一枪打出来的!他根本没有销毁文件,他把终端机抢走了,还想杀我灭口!”
  ……
  我们同时静默了一下。
  我突然用力抓住他:“GX-9804d是不是在这个工厂里?你该不会让任嘉去销毁它了吧?”
  文森特的碧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惶:“我本想亲自去的,但你有危险……”
  我猛推了他一把:“去追啊!”
  “不不不要紧,我在他身上藏了定位设备以防万一。”文森特摸出手机看了看,“他出去了,还没有逃出太远,我们只要——”
  他的话语被突然的巨响打断了。外头传来了引擎的轰鸣与直升机螺旋桨的摆动声,听上去气势惊人。
  我们耽搁太久,人类的增援到了。
  【三十五】
  “怎么办?”我问。
  文森特垂眸想了想,背对着我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他的体能比装出来的略好一些,摄影记者果然跑得快,背负着我一个大活人依旧风驰电掣。
  “外面都是人,你要逃到哪里去?”
  文森特喘着粗气跑进了一架电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最低一层。
  他说:“这工厂在荒郊野岭,人要如何来上班呢?”
  底下果然有车库。
  “放我下来。”偷车这种基础训练我当然接受过,当下挑了一辆看上去最能跑的,弄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你也上车!”
  这车库的出口原来在数公里外,隐藏在一处山洞里。我一脚油门到底,冲出去撞飞了几个人类,又甩下了另外几个。此地的包围尚且薄弱,活活被我撞出了一条生路。
  “任嘉呢!”我吼道。
  文森特紧紧抓着安全带:“往西边去了。”
  他盯着手机为我指路,开到最后已经没了路,进了一片坑洼不平的荒地。我们颠簸着追了片刻,文森特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他在那儿!”
  任嘉开着一辆乌沉沉的运输车,巨大的车身里装的想必就是那武器。运输车原就沉重,在这种地面上更是行动缓慢,我们的距离被迅速缩短。文森特打开车窗开了几枪,然而那军车结实到不可思议,背后没有一块玻璃,子弹打在钢铁车皮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弹坑。
  “坐稳了。”我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个东西抓在掌心,倏然提速,一个急转弯超到那辆车右侧,对着它的轮胎一通乱射。
  任嘉满脸惊骇欲绝,大喊道:“你不要武器了?”
  我不为所动继续摧残车轮,他终于打开车窗冲我开枪。我等的就是这机会,在矮身躲避的同时一扬手,将一枚小型炸弹丢进了他的车窗。
  任嘉在千钧一发之际弃车逃了出去。
  “轰!”
  爆炸将那辆车的玻璃震得粉碎,而坚固的车身却只遭到了轻微变形。
  我并不是真的要毁了它,当即打开车门瘸着腿冲过去夺车。然而任嘉不是吃素的,竟在这瞬息之间猜到了我的意图,我还没摸到车门就被他扑倒在泥地上。
  我近乎条件反射地手腕一翻,而他的反应速度也不遑多让。落地之时我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胸膛,而他的则指着我的脑门。
  【三十六】
  僵持几秒,任嘉发出一声冷笑:“你也被那娘炮收买了?等到人类追过来,你们谁也活不了!”
  我咬牙道:“放心,一定拉你陪葬。”
  “你想帮他毁了这武器?你不想拿它去对付人类吗?”
  “至少不能让它落到你们手上。”
  任嘉一愣,突然凄厉地大笑起来:“申一南,你到现在都以为我是站在人类那边的?”
  “别装蒜!”
  他笑得枪口直抖:“我恨不得他们下一秒就灭绝!”
  “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他紧盯着我,眼神癫狂,“我们才是同类,我们的亲人死于同一场屠杀……”
  我微微一震。
  十年前的那场突袭发生时,兽族聚集地内还有少量来不及撤出的人类,大多数是兽族的亲友。
  “我的生命已经随着他们结束在那一天,这十年我都不算是活着……”他喃喃地说,“你也是这样吧?你付出的一切也是为了这一天吧?”
  “阿申。”文森特出声唤我,声音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任嘉瞥了他一眼:“我原以为他也是同类,没想到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孬种。你不会真的信了他那番救世主宣言吧?他只不过是怕死。”
  “阿申!想想这武器会创造多少孤儿,想想那些人类孤儿又会怎么复仇!”
  “人类与兽族早就应该开战,拖到现在都是因为他从中作梗!他借着这比赛不停搅浑水,每年都利用参赛者为自己办事,最后再全部灭口——那天晚上,他不就派我去杀你吗?”
  我漠然望着他:“这我不信。”
  “你果然被洗脑了,真可怜。”任嘉轻声说,“清醒一点吧,我们已经有了武器和图纸,只要杀了他逃离这里,就可以为那些亡灵报仇了。”
  我更加冷漠地盯着他,不愿暴露内心的挣扎。
  车门开启声。
  文森特毫无防备地走了下来。
  趁着我与任嘉举枪僵持之际,他一步步地朝我们走来,全身空门大开,只拿了一把激光枪。
  任嘉骤然面现紧张,显然不像自己话里那样轻视文森特:“他要偷袭!快移开枪,让我杀了他,否则我们都得死!”
  “你先移开。”我仍旧死死抵着他的胸口。
  “申一南你疯了吗?!”
  文森特已经走到了近前。我盯着眼前的任嘉,无法分神扭头去看他,也就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用遗言般庄重的语气说道:“阿申,我喜欢你。”
  “……”
  我尚未作出反应,就在余光里看见文森特越过了我们两人,径直走到运输车厢前,举起激光枪,开始切割车皮。
  “他要毁了武器!”任嘉目眦欲裂,“我最后说一遍,移开你的枪!”
  “你先移开。”我不为所动。
  “我数到三,一起移开!”任嘉立即开始计数,“一——”
  文森特对他凄厉的喊声充耳不闻,一改平日的战战兢兢,仿佛已将死生置于度外。
  “二——”
  文森特平静地移动着激光束,很快在车皮上画了个圆圈。铁皮掉落,露出了一个洞口。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炸弹。
  任嘉双目赤红:“三——!”
  【三十七】
  枪口同时移开,我一脚踹开任嘉翻身而起,一边冲向文森特,一边瞄准了他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文森特忽然迎着枪口朝我扑来!
  扳机已经扣动,子弹的路线不可更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口炸出一朵血花——
  下一秒,文森特将我扑倒在地,身后几乎是同时传来一声枪响。
  是任嘉的偷袭。
  而文森特救了我。
  他的躯体沉重地压在我身上,血液很快濡湿了我的衣服。
  我的意识还在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身体却像精确设定的机械般行动起来,从他手中夺过那炸弹,一把投向身后。
  轰然一响,我这才推开文森特转过身去。
  任嘉被炸翻在地尚未死绝,我举枪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扫射过去……
  心中恨意滔天,彻底烧去了理智,却又陡然被一阵冰凉的恐惧浇灭。
  “文森特……”我抱着他翻过身。
  文森特尚未失去知觉,睁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我:“你没受伤吧?”
  “没有。”我抖着手按住他的伤口止血,“你……你也不会有事,你不会死在这里的。”一代大魔王,怎么能死于这种一文不值的理由?
  文森特的碧眼中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谢谢你做我的室友。我一直……”
  “闭嘴。”我粗暴地打断他,“我不想听这种废话。”
  文森特无奈地闭上嘴,却坚持目不转瞬地望着我,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眼延续百年,直到双眼逐渐失去焦距。他的面容突然与遗言视频里的父亲一点点地重叠起来,我只觉得浑身从心脏的位置开始结冰。
  “我带你去营地急救,”我恶狠狠地说,“现在就去。”
  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引擎声,人类的追兵来了。
  【三十八】
  我费力地抱起文森特,一瘸一拐地将他搬进来时的车,放下靠背让他平躺。
  想尽快赶去营地,就没法开走运输车了。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上纠结,照着文森特的做法扔进去几枚炸弹,彻底毁了里面的东西。
  我带着他一路轻车飞驰,身后追兵骤减,大约是人类都去抢救运输车了。
  四下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半晌,我突然开口:“不要死。”
  没有回答。我不敢转头查看文森特。
  眼前一时是父母的面容,一时又是初见时他腼腆的样子。我盯着前方道路,视野忽而出现了诡异的扭曲,一眨眼才发现全是泪水。
  “不要死。”我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试图指挥命运的轨迹。
  车里过于安静,连他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我惊恐地扭过头去,正对上一双羞答答的碧眼。
  “……”
  他弱弱地说:“你哭了。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
  “我不会死的,伤势没那么重。你射偏了。”
  “……”
  “对不起,刚才怕你还不肯炸车,只好装死逼你一把……”他小心翼翼地戳戳我,“别生气了,往好处想,你赢了比赛呀。”
  “……”
  我咬牙切齿道:“哪里哪里,你才是真正的赢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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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哈哈哈真是真攻不露面,露面非真攻啊

No title

哎呦我的妈
希望文森特是攻。

文森特本来就是攻啊,楼上你仿佛看了一篇假的文章。

诶呀这篇文可谓是十分刺激了
果然能混进机密场合的“异类”都不是普通人


PS:你们真的不来玩吗
欢迎加入浑水摸鱼池(´-ι_-`)
群号码:571520749

牛逼,牛逼,扮猪吃老虎,阿不,扮弱日豹子。

可是开头到底对应哪里呢。

對應31呀

终极boss强攻啊

豹子与鹿不得不说二三事…

英俊的文总是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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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Author:S老大
有爱小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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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最新最全但求好看有爱
Q群:闭关中
有文要分享请发到skdusk@126.com
寻水产大神无法触及的稳定空间
NO生子 NO父子 NO人兽
NO同人 NO悲剧 NO变性
NO女穿男

建议:觉得不错看的文拍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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