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教主他有个酒窝 by 苇一

[左护法x教主]


教主江雪从小就被教导:不许笑。

江雪不能笑是有原因的。一个合格的魔教教主,邪魅狂狷,放`荡不羁这些都是是基本功。江雪一笑,左脸颊上挂着一颗生来就有的小酒窝。

酒窝就酒窝吧,还偏偏俏生生的,样子十分可爱。

楚长老恨铁不成钢。呸!堂堂魔教教主,要个屁的可爱!简直辱没了教主的尊严!

小孩子哪有不笑的?他才五岁,看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一不小心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团子,江雪用小手捂着嘴,悄悄抿嘴一笑。“啪”,迎面而来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小白兔也变成了没了气的小红兔。

江雪小眉头皱起来,嘴角下垂。又被厉声教导:不许哭!江雪眼泪刚上来,还热乎地在眼眶里打转,又生生地吞了回去。
魔教教主不苟言笑的看家本事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江雪十七岁,成为了霁月教的少年教主。魔教教主都是邪魅狂狷的,本教上下都知道,教主邪是邪,不过是邪门的邪。

一个魔教,日常事务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教主乍看之下邪魅高冷,睥睨众生,其实都是日夜练出来的功夫,好好的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就这样被楚长老养成了一塑冰雕。教主本质上还是个从小被养在魔教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霁月教里见过世面的也有,不然镇不住,就是教主身边的楚长老,和左右两位护法。

楚长老就是小时候扇他巴掌的老头子。不过现在不扇了,因为打不过。

上届魔教教主走得早。“走”是双宿双飞的那个走。和一个正派大侠,走了。每一个教主帝王的爱情故事最后都要留下一个倒霉孩子来替他们管事。

就像西方童话里的公主和恶龙必定会产生感情,江湖惯例,魔教教主的标配还须得是一个一身正气、根正苗红的正派少侠。
要是教主能勾搭上一个武林盟主,那是再争气不过的了。

然而教主从小被养得太好,什么都还没开窍。可能是霁月教日渐式微,偏偏这届找上门来惩恶扬善的正派少侠,长得都比较,嗯,不理想。

教主不喜欢,楚长老也看不顺眼。眼见着教主渐渐长大,媳妇都还没影,楚长老不免忧心起来。他转念一想,直接从大门口走进来不行,不是还有地下的那些吗?来个卧底play什么的,简直不要太浪漫哦。

左右护法得了命令,立刻着手清理门户,把全派上上下下的人彻底清查了一遍,为了揪出教主的对象。结果,也没结果,霁月教这几年没什么为害江湖的大动作,只是干些烧杀抢掠的本分工作,那群正派人士居然连卧底都欠奉一个。

楚长老忧虑了。

他推开爬满青苔的石门,阴森寒冷的地下宫殿里,江雪正坐在白骨打造的宝座上看话本,脸上没有表情,双脚小幅度地晃啊晃。左护法站在他的身边守着。

“长老。”见他进门,江雪站了起来。

楚长老唔了一声,摆手让他坐下。他还没说什么,江雪先开口了:“长老,我要出门。”

按理说,以教主现在的地位,楚长老是无权过问的。但是小教主的内里实在和包装不符,他多问了一句:“去干嘛?”

江雪面无表情:“去找良人。”

楚长老闻言,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也有很多魔教教主是出去之后和正派少侠发生了一段相爱相杀的恩怨情仇,如此缠绵悱恻,必成佳话啊!

“那要是找不到呢?”楚长老看见江雪手上的话本,有点担心他一时心血来潮。

“我就直接去找武林盟主。”

好!有志气!

而且他们教主将来是要做上面的那个嘛,相公去迎娶娘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长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们的好教主。再说了,左右两位护法,还有教主本身的武功,也不必顾虑一路上的危险了,

教主准备出门了。

行李都是右护法收拾的,发冠是左护法帮忙束好的。小教主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没有表情的人,伸出手扯了扯自己脸上的肉。正派少侠都喜欢这样的?

左护法把教主专用的银梳子收好,把教主扯着自己脸的手拉了下来。他摆正教主的身子:“教主,笑一个。”

江雪斜斜勾起右边嘴角,露出一个魅惑的邪笑。

这也是练出来的,不牵动左边的脸,酒窝就不会跑出来。左护法叹了口气,捏捏教主的小手。江雪放下嘴角,面无表情地看他。

“外面真的好玩吗?”江雪说“你不要骗我。”

左护法摸摸他的头:“不敢欺瞒教主。”



教主要去迢迢万里之外的武林盟,此行爬山涉水,路途艰远。

江雪身上背了个小布包,朝楚长老一鞠躬:“长老,我走了。”

楚长老点头,对站在江雪身边的两人嘱咐:“教主的安危在你二人身上,凡事切记谨慎为上。”

左右护法都是从小培养在身边的稳妥可靠的人,对教主也忠诚。两人恭敬回道:“是。”

江雪转身踏上马车,几人起行了。

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江雪第一次出远门,却对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好奇,此时正在车厢里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教主。”

江雪睁开眼睛,就看到车帘外伸进来一只手,拿着一小枝普通的野花。是粉白色的。

江雪盯着那花看。

魔教地段向来是老木枯藤、寸草不生的灰败景象,极少见到这样新鲜的玩意。

“拿着吧。”是左护法带笑的声音。他背着身子把手伸进来,没有往马车里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左护法手上的花不见了。

江雪面无表情地凑近手心的野花,嗅了嗅。

这样柔软新鲜的玩意,真是有点趣味。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就没再去看它。

江雪又恢复了之前正襟危坐的样子。他的袖子底下揣了一朵小花。

马车穿过一片密林。江雪已经坐了半天马车,此时背着手在林子里四处参观。忽而三人都听到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江雪顿了顿,迈步往那个方向去。倒不是要救人,他是魔教教主,匡扶正义什么的,成何体统。话本里的故事都是由事故开始的,小教主想去碰碰运气。

身后两人连忙跟上。

左护法拦住另一个:“看着马车。”

右护法:“凭什……”已经跑到前面的左护法回头瞪他一眼。

右护法:“好的大哥。”

没办法,打不过人家。

他们两人走到那里,树丛遮蔽,隐约看到几个悍匪模样的人正在欲行不轨之事,草丛里还躺着一具白花花的肉`体。

江雪只看出几个人影,立刻就被身后的一只大手捂住了眼睛。

江雪光听声音已经猜出面前场景。

岂有此理,他身为一个骄奢淫逸的魔教教主,又不是吃素的和尚,凭什么不给看?连个春宫都看不得,这教主也太没出息了。

江雪扭头想摆脱那只手,左护法手上不敢用力,双手去挡。教主身段灵活,很快钻了出来,又再次被左护法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左护法身姿挺拔,堵在江雪身前比他高了半个头。

教主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

左护法一愣,让教主仰头看人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他稍微蹲下了身子让自己和江雪的身高齐平,平静道:“属下该死。”

江雪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高被侮辱了。

这厢两人相执不下,那边已经有人出手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扶危救难正是正派少侠一向的作风。

一位腰间佩长剑的白衣男子,身手利落,剑未出鞘就摆平了几个匪贼。他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地上那人身上,扶着她站起来。

“多谢少侠出手相助。”那女孩狼狈啜泣着,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位少侠发现了不远处正在看他的两人。

这两人皆是气度不凡。那位小公子华衣锦袍,风华绝代。却是少年老成,气势凌然,一看就绝非凡辈。只是他目光寒凉,无声无息中拒人千里。

白衣少侠略一迟疑,朝他们这边远远一拱手,才带着那落魄女子回去了。

江雪:他好像不喜欢我?

左护法:“教主?”

江雪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黄昏时候,三人到了一处小镇,找了家客栈下住。

天色暗下来,屋子里点起了灯烛。江雪穿着素白的里衣,严肃端坐在床边。左护法正半蹲在他身前帮他脱鞋,一抬头,看到教主没有情绪的眼睛在看他。

江雪:“我在生气。”

左护法手上握着他白嫩的脚踝,一边替他除下靴子,抱歉地道:“属下该死。”

江雪点点头,突然说:“那我要收娈宠。”

左护法:“不可以。”回去该把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好好收了。

江雪:“为什么?”他补充道“我有钱。”

左护法:“教主的钱是娶媳妇用的。”他把江雪的双脚放回床上,江雪姿势端正地躺到床上。

左护法轻轻握着他的腿弯,把双腿放进里面一些。他掖好被子:“教主好好休息。”

江雪就闭上了眼睛,五官的线条不再紧绷。


江雪到这里的第二天是镇子里的花朝节。

从清晨开始街上就在噼里啪啦地放鞭炮,到处都已经红绸绿彩地布置起来。等到了晚上,热闹更盛,四处都是张灯结彩。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江雪从客栈的窗户看下去,街上人影憧憧,灯火连星汉,是他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景象。

左护法在他身边道:“教主,出去走走吧。”

江雪任左护法替他把外衣穿上,自己把手伸进袖子里。

“好了。”

三人一起上街去了。

街上人多,江雪一行人顺着人流的方向走。街市上挤挤攘攘的小摊贩在大声吆喝,叫卖各种精巧钗环,胭脂水粉,琳琅玩意,诱人吃食。

江雪背着手,行走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里,脸上漠然的神情像是融不进身后喧闹的街市。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时不时为他开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下来巡查的大人。

江雪清冷的身影落进一个人的眼里。

他行至一半,前面忽而出现一个人,脸上戴着街摊上卖的白色面具 , 遮住了半张脸。人流都是往前走,对方背对着那些人,堵在江雪面前。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公子好面善,我们在哪见过?”

江雪打量他,道:“你是昨日那人。”

对方愣了愣,随即一挑眉:“公子好眼力。”想不到小公子对他有印象,是对自己有所留意了么?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目清俊的脸,眉眼弯弯地笑着看他。

“在下林轻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笑意温和,似乎并不在意江雪久不融化的冰山脸。宽和良善的模样,又好相与,看着像是正派的好人。

江雪道:“在下子苏。”

此时是应该掩饰一下`身份的。子苏是前教主一时起意替他拟的号,当时他看江雪生得可爱,江雪长大后就很少再用了。

对方声音含笑:“子苏。”似在无意地念这两字,又似乎带了点玩味。

左护法头上已经冒出井字形的青筋。

右护法:教主上啊!

林轻歌:“公子若不嫌弃,和在下一起去那边的小摊上坐会,歇歇脚再走。”

上次那一眼看不很真切,现在一看,这小公子果然是生得眉目如画。只是他脸上毫无生气,肤色苍白得有些阴郁,更显出他漆黑深邃的眼睛,沉静得仿佛那是一潭黑黢黢的死水。

江雪想,自己毕竟是来相亲的,要注意风度。

他点头道:“可以。”

江雪用惯了示下的语气,林轻歌也不在意,引着他走到一处小摊子面前,向店家要了几碗酒酿圆子。

江雪还以为真是歇脚而已,道:“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林轻歌面上温和地朝他一笑,以为江雪是平日里在家中被娇养惯了,说:“不必担心,这样小吃是镇子上出了名的,就当尝个鲜。”
他补充道:“没有毒的,我陪你吃。”

江雪点点头:“有劳。”

林轻歌:“你我有缘,子苏不必与我这么客气。”

酒酿圆子端上来,还在冒着甜香的热气。底下是白糯圆子,上面撒一层金黄的干桂花,其中还加了蜜糖,看起来十分诱人。

林轻歌发现对面三人从圆子端上来就一直在看着他。

他心下疑惑,拿起勺子放入口中。因为三双眼睛都在看他,林轻歌动作颇不自然嚼了嚼。

左护法:“有劳公子了。”他从容地拿过了林轻歌面前的碗,放到江雪面前。

林轻歌的勺子愣在半空。他似乎知道为什么说有劳了。

这些人,好像把自己当成试毒的了?

他清咳一声,还是接过了右护法递来的碗。

江雪喜甜,对于甜味的东西向来克制,浅尝辄止。

林轻歌见他似乎兴趣缺缺,重整旗鼓,道:“有一处特地搭建的花廊,这个时辰人都应该去看焰火了,那边倒也落得清净。子苏与我一同去赏花如何?”

江雪看天色,并不多晚。他说:“可以。”仍然用的是批准的语气。

几人走上一段路就到了花廊,这里果然比大街上的人声喧闹都要安静舒适许多。

作为这次花朝节供人游赏的去处,这里建得很有几分意趣,简单雅致的回廊里攀附了许多花藤花蔓,在白天看,定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一片美景。

此时已经入夜,空气中四处浮动着幽幽暗香。花廊借光,被街上明亮的灯火照的花影绰绰,加上此时清风明月,倒是别有一番秉烛夜游的生趣。

林轻歌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江雪回头,一方帕子就覆上了他的额角,布料带着些凉意。林轻歌问:“可是累了?”

江雪被服侍惯了,此时却有些不自在。他拿过帕子,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确实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自身修练的功法属阴,体质偏寒,身上从不轻易出汗发热。

左护法紧张道:“少爷?”江雪摆手示意没事。

林轻歌被拿走了帕子,收回手清咳了一声,温声问他:“可是今夜玩得不痛快?”

江雪抬头:“没有。”他顿了一下,还是礼貌地向林轻歌说了一句:“我在开心。”

林轻歌看着江雪波澜不惊的冰山脸,笑了:“可没有这样的开心法。开心是要笑出来的,像这样。”

江雪:“好吧。”

他斜斜勾起右边嘴角,露出一个魅惑的邪笑。和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美则美矣,半是魅惑半是危险,笑意里透着些瘆人。

这下林轻歌愣住了,原以为江雪只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曾想还有这一面。那笑容太过邪气,仿佛被看穿了心中意图一样,他不自在地退了半步。

江雪放下嘴角,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林轻歌还没说话,他突然开口:“我要走了。”说完也不等人反应,转身就走。

右护法上前行礼道:“多谢林公子今晚相陪,我家少爷该回去歇息了。”

江雪走得快,疾步地离开了花廊。左护法紧紧跟在他身后叫他:“少爷?”

江雪走出了一段路,方才停下脚步。右护法上前,却看江雪的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他心下奇怪,用手背去探江雪的额头。

江雪突然伸手扯住了左护法的袖子,借力站稳,竟是要倒的样子。

左护法迅速扶住他的手,这才发现江雪两腿有些虚软,刚才一直在硬撑着站得笔直。

左护法神色一凛,立刻反手探江雪的脉。江雪也神色严肃,显然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教主,”左护法稳稳扶住江雪的手,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好笑,道:“你醉了。”

魔教上下一直觉得教主年纪还小,在他面前向来是戒酒戒色,所以江雪从小到大,滴酒未沾。今晚只是吃了一些酒酿圆子,不知是否清平镇特产的酒糟劲大,竟然就吃醉了。

还好只是有些微醺,不妨事。

江雪反应有些迟钝,他皱眉道:“我腿软。”

“属下背您。”

左护法在他身前蹲下来,小心地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攀上自己的背。

等江雪不动了,他缓慢站起来,拣了条清净些的小路,绕过喧闹的人群向客栈走去。

他走得慢,稳稳当当的,江雪在他背上几乎不感到走路的颠簸。他开始还撑着脖子抬起头,走了一段路,干脆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上。

“我头晕。”

“属下回去给您泡些蜂蜜水。”

吃醉的江雪也很是安分,不吵不闹,安静地趴在他背上。

左护法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江雪的脸,轻轻唤他:“教主,教主。”

江雪听到声音,抬起一点眼皮看他。

左护法:“教主,笑一个。”

江雪此时脑袋里像塞了棉花,条件反射地要提起右边嘴角。左护法阻止:“不是。”他斟酌了一下,说:“教主,两边一起笑。”

江雪听完,反应了好久,又似乎是愣住的样子。左护法安静地看着他,双手稳稳地握着他的腿弯,眼睛里隐约有些期待。

“不行。”

江雪说完,立刻把脸一股脑埋进了他肩上的衣服里。

“不行,” 微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了委屈 “会死。”



“不笑了,不笑了,我们回去吧。”

左护法双手都不得空,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摸摸教主的头安慰他。

江雪没说话,默默把头抬起来。左护法带着他回到客栈,梳洗一番后,又轻手轻脚地扶着,喂了一杯蜂蜜水。看江雪睡得安稳,他才悄悄关上门走了。

江雪一夜无梦。

第二天他睁开眼醒来,就看到桌边坐着一人。

那人有着和他一个模样的脸,一样的身量,甚至身上都穿着和他相同的素白里衣,一手搭在桌子边上,姿势随意地坐着。他脸上却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轻佻表情。那人正在兴味盎然地看着床上的江雪。

他从床上坐起来,冷冷地盯着眼前那人。

江湖上流传有一种秘术,换做另一个人的脸,只需要一张人皮面具。这种面具一张只能用一次,却能做到全然惟妙惟肖的地步,即使是真人来看,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这人身上还故意穿了和他一样的衣服。

见江雪不说话,那人笑嘻嘻地说:“醒了?”

江雪下了床,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不速之客。

那人歪着头,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错了错了,我该这样的——”他拿手一抹脸,一张漂亮的小脸上换了种严肃刻板的表情。他保持着这个样子,面无表情地和江雪对视。

两个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连表情也别无二致,在房间内诡异的对峙着。

几乎是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其实是还没看到他的动作,江雪出手了。冰凉的手指鬼魅一样地扣住了那人脖子上的命脉。看似用劲轻巧,实际是阴狠的招式,不把人掐死,一手下去直接半个脖子血肉淋漓。

那人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江雪的速度这么快。他立刻想挣脱,江雪手上使力,他不避反进,逼得江雪退后一步,那人也摔在地上,带倒旁边的椅子。

这武功的路数,不要命的打法,竟像是个同道中人。

两人立刻再打起来,江雪占了上风,将将要擒住人的时候,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推开。

“教主!”

左右护法皆是一惊,两个……教主?

两个江雪身上的衣服相同,此刻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甚至连转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江雪收了手,声音里已经带上怒意:“你好大的胆子。”

另一个江雪眼神冷冽,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连语气、声音、表情都别无二致,分明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本尊。

一个江雪瞥了门外两人一眼,说:“人皮面具。”

另一个江雪虽然没动,眼神却越来越冷。

右护法有点晕,眼见两人一言不发又要动手,他忙制止地叫道:“教主!”一时间,房内的二人冰棱一般的目光同时射向他。

右护法打了个寒颤。

江雪想动手再打,却被左护法一个近身攥住了手腕。

他知道那人打不过他,不然也不会用这样的下作招数。

但是左护法在弄清楚之前不会再让他们动手,决不能误伤真的教主。

右护法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听完,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人简直是把江雪的素日的脾性摸得非常通透,一举一动学得有十成十的相像,无懈可击。

右护法:“只有这个方法了。”魔教上下,除了两个护法和楚长老,大概只剩教主本人知道这件事情了。这个方法也最稳妥,一针见血。

右护法先对房内两个江雪说了一句:“教主恕罪。”

右护法:“为了证明孰真孰假,还请两位都……笑一下。”

两个江雪皆是微微一愣,对视一眼,谁也没动作。

右护法先对左边的教主说道:“请吧。”说完补充了一句:“要自然的笑。”

那个江雪表情冰冷,像是结了层冰。他稍微提起右边嘴角,在尝试展颜一笑。下一瞬间,那点动态立刻稍纵即逝,又迅速恢复了一张冰山脸。

他对另一个江雪道:“你先。”

另一个江雪重复了一次刚才的样子。

右护法:……

右护法:“这样吧,我和左护法分别看着。”

右护法留在原来的房间,左护法领着一个江雪去另一个房间。两人面对坐下来,江雪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变回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教主。

左护法上下打量他,完全不见和平时的教主有些微的差异之处。

“请。”

江雪一边微微蹙眉,还是勉强提起了嘴角,右边的幅度比左边的大一些。漂亮的小脸上,表情显得纠结又古怪。

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想笑出来。

这边的江雪一个笑容还没完成,那边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声几欲掀翻房顶的惊呼。

“啊!!!!!!!!”

是右护法。

左护法神色凝重,立刻抓着身边的江雪出门。

他推开原来房间的那扇房门。只见另一个江雪正坐在椅子上,一如往常的没有情绪,板板正正。右护法一手捂着心口,缓缓转过头看他们,脸上竟是一副要感动得落下热泪的模样。

“是……真的教主……”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如痴如醉的眼睛蒙上水雾,他带着激动的颤音:“真的……”

“为什么……教主这么可爱……”

门口的江雪闻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眼底怒意渐渐翻腾起来。对于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魔教教主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大的破绽了。

他要动手了。

左护法没接话。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江雪,感到身边人的气场瞬间变得不一样。江雪出手的瞬间,他立刻拦住了。

那个江雪见他阻拦,怒意更盛,也不说话,直接和他过起招来。

房间里的江雪对右护法道:“愣着作甚?”右护法立刻站起身。

“等等!”左护法勉强抓住江雪一只手的手腕反剪在背后 “教主!”

江雪挣脱开,冷着脸站在原地,没有再动。房间里的江雪站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

左护法:“你看到了?”他问站在一边的右护法。“酒窝”二字是教主逆鳞,在人前是要避讳的。

“是。”

“左还是右?”

右护法思索道:“是……这边?”他回忆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右边脸颊。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对劲。教主的酒窝冲击力太过强大,他一时竟然忘了去注意。

江雪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别让他跑了。”



PS:教主的酒窝在左边哦


那人被扭了手腕,跪在江雪前面。

右护法上前,在他鬓角脸边的地方抹上特制的硝水。那人被痛得挣扎两下,已经没有了刚才装出来的沉静。看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竟是不怕江雪他们。

他的脸上很快散发出一阵子异臭,边角的地方起皮了。那张人皮面具被揭下来丢在地上,成了一张废皮。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与江雪年纪相仿的少年,脸上稚气未退,长了一双标致的凤眼。他梗着脖子,毫无惧意地和面前几人对视。

和正派的武林盟不一样,魔教中人以强者为尊,有教派之分,却没有结盟一说。各个教派之间明争暗斗,成王败寇。

来者是长生堂的少主,陆铭。他从小就被捧出一副顽劣桀骜的性子,仗着魔教的出身,少年心性,作天作地。

江雪冷眼打量着他,道:“他们竟肯放你出来。”

“江雪,”少主看江雪态度冷淡,更加不肯服软,面上也做出不甚在意的样子,说道:“只是玩玩而已,你该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江雪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坐下来,道:“你该喊我一声前辈。”

明明和他年纪相仿,江雪却能在他面前这般拿乔作态,少主恨得牙痒痒。

“怎么,不肯叫?”

少主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怒瞪着他。

“那好,”江雪站起身“吊着吧。什么时候会叫人了再放下来。”说完抬腿便走。

“江雪!你敢!”少主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扑上去。他堂堂一个魔教的少主,平时那些人哪里敢轻易动他一下?

长生堂在近年日渐式微的霁月教面前旗鼓相当。两派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陆铭显然不是为了找他而来。想必不多时,那边的人就会找上门来。

江雪不能动他,教训是一定要给的。

右护法一边拿着麻绳捆人,一边心里感慨,分明是一般大的孩子,怎么我们教主就这么懂事呢。

左护法跟在教主身后,心里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定。江雪真的生气了。

江雪到了另一间房里,他从早上下了床起就还没打理。左护法绞了湿巾递过去,江雪便一声不吭地接过。

他拿了衣服来伺候更衣,江雪便面无表情地穿衣服。

他去取了一杯热茶,江雪也一脸冷漠地接过来了。

江雪还在生气。

他拿出江雪的银梳子,江雪坐到了镜子面前。

细致地帮江雪梳理好一头如瀑乌发,在发顶挽了个发髻,用发冠一丝不苟地固定好。镜子里的江雪手上拿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白色水汽氤散开,江雪浓密的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

左护法道:“教主?”

江雪别过脸不看他。

左护法于是绕到他跟前,看他的脸:“教主?”

江雪皱眉。

左护法讨好地蹲下`身子,想去拉他拿着茶杯的手。

江雪一下子避开,突然一抬脚就向他踹过去。他生气地道:“你们竟认不得我!”

那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怀里,像是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江雪越说越气,抬起另一只脚再踹。

“还敢跟我动手打架?!”

左护法心里像被一根轻盈的羽毛扫过,又酥又痒。他马上认错:“这次是属下疏忽,以后不会了。”

江雪不答。

“还请教主责罚。”江雪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不理他。

左护法哄道:“教主大人大量,不生气了。”

他抬起手摸摸教主的头,这次没有被躲开。

江雪冷着脸:“哼。”



按教规,属下犯了这样的大错,决意是不可轻饶的。至少,这样的人是决不能再用了。

教主后来又觉得只踹两脚不解气,又去狠狠地踹了右护法两脚。

这两脚不遗余力。右护法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被萌得直捧着心脏。

江雪在客栈楼下用早饭,左右护法坐在他的两边。

右护法马上手脚利落地收拾出一套精细的银制餐具。

左护法解开江雪来时背在身上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只四方的檀木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放了从家里带出来的几样精巧点心。

江雪行坐姿态向来端正沉稳,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一路几乎不曾颠簸到,里面的点心就像原来放进去时那样,端正摆在盒子里,一点碎屑也不多掉。

食盒放在江雪面前。左护法叫了一壶茶和一壶沸水。把那茶放在一边,他用热水烫了餐具,再取出自带的干净茶叶重新泡茶。

“教主。”左护法示意江雪,有人来了。

来人踏进客栈大门,四五十岁年纪,气度沉稳大方,身边还带着两个手下。正是长生堂的陆阁主,上门来寻他们家少主了。

他一进门,径直就向江雪这一桌走来。左右护法随之站了起来,守到江雪身后。陆阁主到了他们跟前,朝着江雪略一拱手,道:“江教主。”

江雪抬眼看他,一双眼睛毫无情绪,又深不可测。

“江教主,我们少主年少不更事。听闻他今日犯浑,冒犯了江教主,不知可有伤到教主阁下?”语气还算客气,没少了该有的敬重。

右护法腹诽,还少不更事,我们教主才和那个死孩子一样大我们说什么了吗!

换成外面哪个,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的才敢冒充一教教主?

右护法冷笑道:“我看少主不是少不更事,倒是很有胆量啊。”

惹到霁月教头上,陆阁主也知道这次事情不能善了:“幸得江教主手下留情,竖子才没有酿成大错。不知他人现在何处?”

这个教主脸上喜怒不显,阴晴不明。看着年纪虽少,却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江雪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左护法开口道:“不知贵教打算怎么做?”

陆阁主此时也不说什么,一直在看江雪的脸色。

最后长生堂用一块手令把少主的人换回去了。魔教中人没有亏欠人情这一说。有了这块手令,只要不坏了长生堂的规矩,长生堂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

陆铭被倒吊在房梁上许久,下楼时脚步还有些不稳。看到江雪的眼神却是愤恨得要喷火。

“见过少主。”陆阁主身后两人去扶他,陆铭一点也不配合:“放开我!我不回去!”

陆阁主头疼道:“少主,别闹了。”

“走开!我要去找轻歌!”

江雪抬起头:“轻歌?”

陆铭气得想咬人:“你还敢说!都是你!你……”他还想破口大骂,被陆阁主迅速拦住了。刚才才把人领出来,怎么刚一放出来就要当着人家的面捅娄子。

陆阁主汗颜道:“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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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袭白衣,手执一柄折扇,长身玉立。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看人时,眉梢眼角都是温和的笑意。

好一个衣冠禽兽。

林轻歌展开扇子在江雪身侧轻轻送风,江雪似乎在想事情。

他伸出手想替他把落到肩上的一络头发撩到背后,手指还没靠近,一抬头却发现江雪漆黑的眸子正在看着他。

眼睛里明明一丝情绪也无,林轻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手指愣在了半路。

江雪问:“你认识陆铭?”

林轻歌把手收回来,微笑道:“是。”

江雪:“他在找你。”

林轻歌摇着扇子,轻描淡写道:“真是孩子心性。”

江雪看着他坦然的脸,皱眉道:“你并非真心。”

这个小公子表面上看起来深不可测,没想到感情上竟是个如此纯良的人,这样看来,怕还是个还未经情事的。林轻歌对他又多了几分兴味,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我自是真心的,” 林轻歌靠近了他一些,用一种诱哄的声调,说“对你。”

江雪摇摇头:“你并非真心。”

“我自是真心的呀,”林轻歌又说了一遍,觉得这小公子真好玩。他的脸上笑意温柔,似在嘲讽“男子的真心从来就不止一颗。在下无时无刻,不非真心。不知子苏说的是哪一颗?”

江雪心中愕然,正派中也有这样的人渣?

魔教中人却是不讲仁义的。江雪避开一段距离,说:“我要走了。”

林轻歌拉住他一段衣袖:“我与子苏还有话要说。”江雪一扬手,扯开自己的衣袖,不发一语地转身走了。林轻歌愠怒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子苏身为邪教中人,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雪的背影顿住。

“正道的人遇到你们,恨不得先杀之而后快。奉劝一句,子苏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得好。”

江雪侧过头,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面,即没有看他,又不像要开口的模样。

他转头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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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左护法敲江雪的门:“教主?”

房间里安安静静。左护法又敲了两下,没人应答,他推开门进去,只见房间里点了烛火,门关得好好的,江雪的人却不在房间里。

窗被人打开着。左护法走到窗边,将半边身子探出去。他向上一看,果然,教主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屋顶上去了。

夜幕黑沉,江雪的背影独自坐在青瓦上,双手撑在两边。他仰着头,在望着夜空里一轮皎白明月。

左护法轻巧地攀上屋顶,看到江雪身边还放了一只茶壶、一个瓷杯,是从客栈的房间里带出来的。

他走上前去。江雪回头,见到是他,唤了一声:“阿左。”

魔教教众都没有名字,从生到死,都不该有自己的名字。教主心情不好时候,就会这样叫他。

“是。”

左护法用手摸了摸茶壶,已经被夜风吹得凉透了。他把茶壶和瓷杯放到一边,自己坐在江雪身旁。

江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把我的酒拿走了。”

“属下去重新热一壶酒?”

江雪摇摇头,不说话。

左护法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发顶。他的掌心温暖,江雪突然叹了口气。

其实不算叹气,最多只是呼吸间吐气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了一些,像是不满,像是压抑,像是心中积郁的浊气终于稍微掀开一个角。

少年叹息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左护法看着他。

“阿左,”江雪半垂下眼帘,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上带了几分落寞:“我是不像一个教主的。”

左护法轻声说:“教主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左护法很快听懂了。教主从小接受的都是铁石心肠的教育,他要杀伐决断,要邪魅狷狂,唯独不能轻易不能动感情。坐上这个位置,太多的情感只会成为拖累。

等把那些不该出现的杂念都摒除干净,心里早已经寸草不生。江雪从懂事以来,大概已经忘记了喜欢是一件什么样的东西。

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严苛要求自己要像一个魔教教主,只是要他去喜欢一个正道少侠这一条,不,是去喜欢人这一条,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左护法拇指的指腹移到江雪的眉心上,轻轻把那个小小的川字揉开。

江雪没有动,左护法听到他的声音在说:“他们都没有你好。”

像一记千钧巨石猛然落地,左护法心里轰的一声。他呼吸不过来,突然很能理解右护法为什么老是要用手捂住胸口的行为。

僵硬地转过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他问了一句:“……什么?”

江雪于是再说了一次:“他们都没你好。”

……

感情方面一片干净清明的教主,在人家心里排山倒海、掀天揭地,狂撩而不自知。

此时,左护法就这样看着江雪干净漂亮的侧颜。他喉咙一阵发紧,只能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住江雪的。

江雪是一块未经世事干净剔透的白玉,就该被一辈子捧在手心里。他突然不想去管江雪这句话想说什么了。

真的,有这句话就够了。其他一切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如果说原来为了教主他心甘情愿、死而后已,那么他现在已然是死而无憾了。

江雪回头,他的五官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问他:“那阿左看我呢?”

左护法的指尖碰到了江雪冰凉的手心,是柔软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就像此时如水的月光:“他们当然都没有教主好。”

江雪心底自然而然地感到满意。他抬起另一只手,回馈一样地也摸了摸左护法的头顶,虽然表情还是没有波动。

左护法低了下头让他摸,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映雪皑皑,皎白如缎。世人都谓冰雪严寒,他却看到了雪在对他发光。



江雪收到分舵主的亲笔信,说要请教主来酆州一带视察,还替教主安排了相亲。

其实只是单纯想要见到很久不见的侄子而已。分舵主是江雪的大伯,年俞四十,膝下无子。夫妻二人从江雪小的时候就十分喜爱他。大伯每次回魔教一趟,都要抱着面无表情的小江雪,揉揉头又蹭蹭脸,就是不肯撒手。

而且每次都要捎上一堆好吃的过来,都是同样宠爱江雪的夫人亲手做的点心。

江雪曾经对其中一样桃花酥喜爱多些,分舵主就欢喜得不行。当时教主还不叫江雪这个名字,叫子苏。爱江雪心切的江大伯忍不住心痒地给江雪起了个小名:苏苏,从此越叫越顺口。直到全教上下都知道了教主的小名,楚长老出手了,横刀揭斧,谁敢叫就砍谁,这才重新给教主树立了威严。

江雪坐在马车里,掀开一点窗帷。马车正在走过一座石桥。他们近日已经到了江南一带,离目的地不远了。虹桥是当地的咽喉要道,桥面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两旁甚至还有摆摊的。诗情画意的江南水乡,连民风也和别处不一样些。

街市上人来人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半依偎着身旁男子,纱帕轻飘飘地打在他身上,巧笑着娇嗔地“呸~”了一句,那男子更往她的身上凑了。

江雪正在出神,他上次的话提醒了自己。

他性子淡漠,看到的人也都是寡淡的,无非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要说起来,阿左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也不同。

江雪云里雾里的,说不明白这种微妙的不同是什么。也许是和两人太过熟悉的缘故,什么事情都太理所当然了。

他想不通。就好像一小团若有若无的棉花堵在心口。不痛不痒,软绵绵的让人通不了气。

左护法探身钻进马车,江雪回过神。

左护法坐到他身边:“教主累了吗?要不要停车歇一歇再走?”

“不用。”江雪看了半天车外,脖子有点酸,他伸出手去揉。左护法的一只手轻轻覆到江雪的后脖颈上,用刚好的力道按着那处。

很舒适。江雪坐直了身子,让他继续按。

左护法揽下了江雪身边丫鬟的一切活计,他照顾江雪许久,清楚怎样的力道能让江雪适意。脖子已经不酸了,江雪却闭着眼不动。

左护法在一旁细细地帮他按着。前面右护法欢快的声音传进来:“教主,前面就到了!”

江雪感到左护法的手掌离开了自己的皮肤,那处便剩下了一点温热的感觉。

江雪犹豫了一下,没有睁眼。

“教主,我们到了。”左护法道。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教主喜欢什么,便要克制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左护法正在帮他整理衣襟。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和早上穿上的时候一样的齐整。他退后一步,去看江雪身上的衣服,视线往上,就看到江雪正在面无表情看着他。

江雪:“呸。”

左护法:?

江雪说完,自己在心中隐隐生出些期待。

“教主,”左护法忍着笑,捏捏江雪的脸 “你从哪里学的?”

他不会意。江雪失望起来。



马车很快到了目的地。江雪刚一踏进分舵的大门,两个兴奋的声音立刻争先恐后:

“苏苏——”

“苏苏——”

江雪的大伯和大伯母喜出望外,江雪刚要行礼,就被他们一人牵着一边的手,高高兴兴地迎进了大门。一段时间没见,两人怎样看都看不够,又是摸头又是拉小手的,越看越觉得他们的江雪分外可爱。

江雪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被揉揉`捏捏,好不容易两人松了手,江雪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两人又地问了许多江雪的近况. 大伯母心疼地看着江雪道:“苏苏最近怎么瘦了!”

大伯是个豪气的性子,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他立刻大声附和道:“可不是嘛!瘦了这么一圈!”

两人一唱一和,立刻要站起来摸江雪的脸。江雪脸色一变,在两人的手伸过来之前快速站起来钻到左护法身后。左护法一手护着江雪,对二人歉意地道:“教主不太习惯与人亲近,还请二位见谅。”

大伯和大伯母:……

怎么有种迷之 “不好意思我家孩子比较怕生” 的感觉。

夫妻两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坐回位置上,和江雪说起了相亲的事情。

当地一年一度的英雄会要开始了。并不是普通的比武大会,英雄会,都是在为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做准备。届时,许多江湖中人都会参加,比武决出今年新秀。分为一二三甲等,一共三十人,各能拿到朱筹一枚,此三十人便能参加今年的武林大会。

两人盘算好了,到时候,他们家江雪就跟酒楼点菜一样,各种各样,风流俊俏的冷若冰霜的,虎背熊腰的小鸟依人的,喜欢哪个挑哪个。

一想到将来教主夫人的娘家就在当地,教主时不时就会回来一趟,两人都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比大拇指。

不过,两人都不同意让江雪参加比赛。

“不行,”大伯母忧心道 “苏苏怎么能去参加那么粗鲁的比试?”

“说不定还会被占便宜。”大伯赞同地点点头。

江雪道:“我没那么弱。”

大伯:“不行!比武场上拳脚无眼,那么危险,苏苏不能去。”

大伯母慈爱地劝:“苏苏乖,听话啊。”

大伯也说:“挑几个身手好些的人上去就是,苏苏可以在旁边看着。”

越到比赛后面,留下的人就越强,所以上台比试的人身手也不能太差。分舵主挥手示意,几个身着劲装的人走了进来,向他们行礼,低着头等候在一旁。

这几人身形劲瘦有力,都是习武多年才练就的身段,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大伯向江雪邀功:“苏苏看,如何?”

江雪:“……谢谢大伯。”

分舵主一激动:“不谢,不谢。”哎,我家苏苏怎么这么乖,乖死了。

他抬高下巴得意地看了一眼苏苏身边的小子。左护法朝分舵主一拱手:“分舵主,我与右护法二人愿意一同上场比试。”

右护法脸上带着茫然的神情,也马上跟着一拱手。

分舵主眯起眼睛,这小子颇得苏苏的青眼,他倒要看看,这位护法身上实力如何,够不够他掂量。他说:“自然可以,不如现在就比试一下,如何?”

左护法转向江雪:“教主?”

江雪点头允许了。

分舵主站起身,要亲自试他。左护法也没推让,大方地道:“冒犯舵主了。”

两人在大堂前的平场上,都是赤手空拳。招式都是一个路数的,分舵主和他过了几招,心下暗自有些诧异,这后生的功夫出乎他意料,他的出招都被对方游刃有余地化解了,但这人并不冒进,竟是也在试探,一面还要顾及分舵主的身份,有所收敛。

分舵主当即不敢小觑,渐入酣战之中。他只道这人速度很快,没曾想一顿交手下来,这人的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再打下去,只怕还要能更快些,让他招架不住了。

分舵主迅速收了手,站定后惊叹:“好小子!”

左护法朝他行了一礼:“分舵主果然名不虚传。”

伯母看两人打完了,拉着江雪的一只手,脸上笑意温和:“苏苏好像长高了,来我这里,伯母给你量身,做几身衣裳。”

江雪:“是。”

伯母带着江雪到另一间房里,下人拿来软尺和粉石。江雪站在屏风后面,挺直了腰杆,伯母正在拿着软尺替他量肩宽。

分舵主的夫人是个性子和善的妇人,长相也一如江南女子的温婉。眼角添上了几道细纹,看上去有一种亲切平和之感。

江雪乖巧地站定,任她为自己量身。

“苏苏?”

“是。”

伯母笑吟吟地问他:“别怪伯母嘴碎。苏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一路上可有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他没有马上答话,小扇子似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他问:“伯母,什么是喜欢?”

闻言,伯母掩着嘴笑了,她空出一只手来捏捏江雪的脸:“苏苏想知道?”

江雪点头。

伯母一边把软尺圈在江雪的腰上,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喜欢的第一步是怯。”

江雪不明白。

她继续解释道:“你想想看,你心里想的人,他喜欢怎样的人呢?”

江雪坦然:“他喜欢我。”

伯母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她摇头道:“看来不是苏苏说的喜欢,唔……这么说吧,是一种会担心他去喜欢别人的喜欢。”

江雪思索了一下。他是教主,护法拥戴教主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阿左之于他,是这样的喜欢。

阿左会喜欢谁吗?这个江雪倒是没想过。伯母把软尺收好,问他:“苏苏觉得,他可以去喜欢别人吗?”

江雪:“……”

不行。

江雪随之想到了右护法……啧,他随意吧。

阿左果然是和别人是不同的。江雪心里那团棉花顿时就不见了,有些空。

伯母欣慰地拉着他的手:“我们苏苏要长大了。”

等伯母量完身,江雪推开门走了出来,看到左护法正站在门外候着。他手里抱着几匹绫子,在看着庭院里一个方向,眼里带着笑意。

江雪看过去,不过是几个丫鬟带着一个小孩一起在玩。那小不点才五六岁大,被众人逗得咯咯笑着,眉眼弯弯,圆脸上有两个的小酒窝,是个生得讨喜的孩子。

左护法看了一会,感觉自己的小腿被踢人了一脚。

他一回头,江雪正在面无表情地看他。左护法一愣,朝他笑道:“教主,夫人量好了?”

明知故问,江雪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回答。

“嗯。”

左护法:“教主等我一下,我把绫子送进去。”

江雪心里还有点不爽快,他才不想等。左护法抬起手温柔地摸摸江雪的头,是熟悉的温热触感。

江雪:“……嗯。”

他很快地走进去了。江雪站在原地,背着手看庭院里的风景,顺便看几眼那个笑得欢快的小孩。

等他出来,两人走回江雪的房间里,右护法正在归置行李。左护法帮江雪倒了杯茶:“教主,脖子还酸吗?”说着他站到江雪身后,帮他揉脖子,总觉得江雪此时总有些心不在焉。

江雪突然问了一句:“阿左喜欢怎样的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右护法被呛了一下,动作很大地连连咳嗽起来。

左护法有些诧异,他看江雪还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认真回答道:“属下是魔教的人,怎会喜欢他人?”

江雪显然不满意,又问了一句:“阿左喜欢什么样的人?”

想来可能是夫人教了他什么。左护法心里偷笑,继续帮他按着脖子,一本正经地道:“属下……喜欢有酒窝的人。”

这边右护法咳嗽刚平息下来,立刻又被呛到开始新一轮的猛烈咳嗽。

难怪会看着那个孩子呢。

可是我也有酒窝啊。江雪有些委屈地想。


江雪打开双手站着,左护法在他身前,细致地替他整理好衣衫。感觉妥帖了,他退后一些,伸出手要摸摸江雪的头。

右护法欢快的声音传来:“教主今日是穿这双藕丝步云履,还是那双素锦云纹靴?”

左护法下意识地回头:“我看看。”江雪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刚要抬起来,又放了下去。左护法的身影从他面前走开,去看右护法说的鞋子。

可是他今天还没摸摸自己的头。

江雪脸上面无表情的,眼睛在跟着左护法的身影转。

左护法挑完鞋子,一回头,看到江雪还乖巧地站在原地,招手道:“教主过来。” 江雪走过去,配合地把鞋子换了。

可是左护法好像把摸摸头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忘记了,他一忙完便转身出了门。今天是要去参加英雄会的日子。

江雪心里莫名地有些堵。他在铜镜前站直了身子,向旁边瞥了一眼,右护法正背对着他。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道,好乏味的一张脸。江雪幅度很小地抿了抿嘴,又试探性地抬起手,手指在左边脸上轻轻地摸索了一会,在找那东西的位置。

他把左脸颊上的肉推上去一些,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脸被揉得变了形状。不好看,而且那东西并没有出现。

这怎么办?

江雪放下了手,听到右护法在叫他:“教主,我们走了~”

江雪出门见了大伯和伯母。左右护法都是要上台比试的,今天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几人出门了。

要说这一年一度的英雄会,可是酆州一大盛事。今日的比试现场围观了很多人,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比过节还热闹。

江雪一行人到了前排上宾的位置上坐下。在场地中央搭起一个宽广的四方台子,便是比试的地方了。

今天是个大晴日,右护法在一旁给江雪撑着伞。虽然他做好要上场的准备了,不过有这位大哥在,今天看来依然不会有他的事。他可以自己好好地守着教主了。

左护法弯下`身子,他的手抚过江雪的头发,温柔地停在他的发顶,对江雪道:“教主,我要上去了。”

江雪想点头,又不想他的手移开。

左护法眨眨眼睛:“教主,属下若是输了怎么办?”

江雪安慰地道:“没关系的。”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在阿左温暖柔软的掌心下轻轻蹭了蹭。

他看到阿左的表情突然间绷不住了,低下头好像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江雪懵逼。

左护法在心里被萌得吐出一口老血,差点走不动路去台上。

怎么办,喜欢的人总是能无师自通的让人越来越喜欢,真是要命。



左护法很想再靠近一些,但是旁边还坐着分舵主和夫人。他深吸口气,手指只是游移到江雪柔软的耳垂上揉了揉。

他重新对江雪笑道:“教主等我回来。”

江雪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比试采取一对一制,一般会持续三五天,站到最后的人为胜。以他们魔教的身份,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站上台去,是以参加的人都新得了个别的身份。

左少侠此时正站在台上。身影肩背挺拔,玉树而立,一身普普通通的劲装穿出了鹤立鸡群的感觉。比试开始,他的打法让人看不出门派路数,然而他一路势如破竹,来者在他面前好像都是一个水平,几招便见输赢。他用的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赢法,点到即止地让对方输。看似并不出彩,但是一轮的比赛打下来,竟是没遇到一个对手。

台下的人纷纷讨论起这个没有名号的年轻人来。

到一天的比赛结束,分舵主已经对左护法大为改观,他欣赏地拍着左护法的肩膀,连连在感叹说后生可畏。

江雪已经忘记相亲的事了,听着台下的许多人对左少侠议论纷纷,开始还很觉得受用,后来就有一种,好东西被人惦记上的感觉。

还好自己是教主,他是护法。

大伯和伯母也不着急。他们家苏苏这么好,成婚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是他们这边倒贴了啊,苏苏怎么挑都不会过分。

江雪回到房间,不多时一个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夫人新做了桃花酥,问教主想不想吃。

江雪对左护法道:“你去拿。”

左护法应声是,跟着那丫鬟走了。右护法正在奇怪为什么这次跑腿的事情没有他的份,平时教主身边的事都被大哥霸占就算了,难道他跑腿的饭碗也要丢了?

他想得入神,江雪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教主?”右护法连忙靠近了些。

江雪此时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有如寒潭,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他接下来说的话。

“你喜不喜欢本教主?”

江雪很少用这个自称。然而左护法并没有注意到,听到这句话起他身体里就开始翻涌起一股激奋的情绪——他想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讲道理!教主这么可爱!他还有酒窝!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他!

右护法热血沸腾,他坚定又坚决地点了一下头。

江雪的表情顿时失望下来。

右护法:???

怎么回事?!这种突如其来的被嫌弃的感觉?!

江雪心想,果然只是护法对教主的喜欢啊,两人都一样。

左护法捧着食盒进来,就看到右护法扁着嘴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江雪的眼神也看得出有些失落。

他一愣,立刻瞪了右护法一眼。

右护法弱弱地:真的不是我啊大哥……

左护法走到江雪身边,温声道:“教主,要不要用点心?”江雪摇摇头,一只手撑着头,像在想事情。

“教主?”左护法叫他。

江雪现在还不想理他。

“教主?”他再叫一声,放轻了声音,在哄江雪开口。

江雪没有理他。

“苏苏?”

一股细小的电流钻进了他的耳朵,整个人瞬间都酥麻了。江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尽量维持平静地转过头去,看了左护法一眼。左护法正在对着自己笑,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好脾气似的。

唉,他笑得这么好看,怎么让人气得起来。




江雪不答话,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不知为何,左护法就是从那片古井无波的黑色里看出了些不一样。“苏苏。”他再叫了一声,这次的语气带着确定,笑意温柔。

两个字而已,像一连吃了两颗糖,甜的。

虽然莫名其妙,但是开心,这种微妙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毫无章法地流窜、雀跃。

“唔。”他平静地应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假装喝茶,没有发现自己此时的嘴角有一点翘起。

江雪笑了。虽然很不算是一个真正的笑,左护法心痒痒的,他特地凑近了江雪一些,放慢了语速,唤道:“苏苏。”

因为江雪方才别过了头,左护法此时是靠近了江雪的耳朵边上。江雪似乎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忍不住浑身颤栗了一下。

是真的颤栗了一下——堂堂魔教教主,不苟言笑,行坐沉稳,刚才居然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江雪一愣,接着就大脑反应不过来了。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失了面子的尴尬情况,还没思考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左护法看他呆呆的表情,心里滚烫,简直想当场把人抱住揉一揉。

“我……”江雪有点口吃,他很不自在地重新坐直了身子,支吾道 “你,你出去。”

虽然确实很想揉揉他的头,左护法还是忍着笑意,道声是便出了门,顺手把门合上了。

他前脚刚出门,江雪几乎是触电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背着手几步走到床边,又毫无目的地走到窗前,然后又很快地走过去屏风那边,脸上始终带着懵憕的表情,几乎是在房间里团团转了。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江雪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用两只手捂着嘴,头低低的,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笑。

右护法倚在门廊上,看到左护法出门,他拧着眉头,欲言又止。

左护法看了他一眼,两人走到个回廊里隐蔽些的地方。

右护法停了一会,他犹豫地开口说:“大哥,他是教主。”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人心头有些沉。

他再迟钝也该想到了,教主对左护法和对别人都不一样。然而他们平日里再怎么喜爱江雪都好,江雪是教主,既然身负护法的身份,一旦涉及霁月教,这就完全不是一件可以儿戏的事。教主就是他们的底线了。

他们没有身世,从小长在魔教,早就被贯以霁月教为大的信念。他对此做不到睁只眼闭只眼,江雪还什么都不懂,这样做与趁虚而入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左护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变化,他看着右护法,眼神平静 “我有分寸。”

“……”右护法还想再说什么,他咬着下唇,眉头拧得更紧了。

入夜。

左护法服侍着江雪更衣休息,他站在床边帮江雪掖好被子,却没有走,在床边坐下来了。

江雪觉得此时自己要表现得稳重些。左护法和平日里一样,眼里有温和的笑意,低头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剩下烛火微弱的哔剥声。

左护法放在枕边的一只手突然靠近。他的手指微曲起,用指节去触碰江雪的脸。

触感明明很轻微,江雪脊背都僵住了。虽然他的表情并看不出有多大的区别。

左护法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动作和平时不大一样,目光变得柔和,直叫人沉进去。

江雪一直没有眨眼。那只手顺着江雪脸滑下,带着几分克制。肌肤相触的感觉慢慢地移到了下颌,复又移开了。

江雪有些怔,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微妙的感觉。

左护法眨了下眼,刚才的情绪便都敛到了眼底,再盖上一层温和的笑意,便和他平时每天的笑一样了。

“教主好好休息。”左护法揉揉他的头,起身去放下床帷。



左护法把床边剩下的灯烛都熄了,房间里顿时都暗了下来。江雪看不见他的脸,感觉他要走了。

四周静谧,江雪听到脚步声渐渐变小,然后是门扉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他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

一刻钟后,江雪的眼睛又睁开了。平日里就寝的时辰,现在却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睛看床顶的帷帐,总觉得是房间里太过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换个姿势后重新合上了眼睛。

一刻钟过去,江雪又安静地翻了个身。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江雪依然没有睡意,深夜的房间里能看到两只漆黑的瞳孔在微微发亮。他掀开被子起身,独自在床边里坐了一会。房间里又黑又静,江雪觉得自己此时并不想睡。他下了床,穿着素白的里衣就走出了房间。

他放轻脚步,有意地敛去了声息,沿着走廊,悄然地朝左护法的房间的方向走过去。

江雪偷偷在房间的窗外屏息听了一会,里面静悄悄,没有一丝动静。

房间里实在太过安静了,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江雪心想,我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他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开了那扇窗。想了想,担心房间里有脚步声会被发现,江雪在外面脱了鞋,赤着脚潜进了房间里。

夜里太黑,他站在黑暗里四顾了一下,房间里并没有人。兴许是睡了?

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床边——床上只有叠的整齐的被褥,一个人影也没有。江雪微微皱眉,这个时辰,人会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房外的走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雪背后一凉,立刻想转身逃走。再从窗户走已经来不及了。这房间虽大,却没有什么屏风镜台,进门便能一览无遗,哪里有隐蔽些的地方……

他心中慌乱,四下寻找的视线一下就看到了面前的床底。

堂堂教主怎么可能去钻床底?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那人的手放在门上正欲推门。不能再等了。

江雪一咬牙。他的身体轻巧地往床上一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卷进了被子里。

那人进了门,将房门关上了。江雪缩在床上,极力屏住自己的声息,现在才觉出自己藏匿的地方有哪里不对。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不稳重,只能拼命希望左护法现在先别上床。

左护法进了房间,却没有点灯。随之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去了窗边,接着是窗户被合上的声音。

江雪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脚步声向床边靠近,听起来并与平时无异样。四周一片安静的黑暗里,江雪心如擂鼓,感觉自己的脸上要烧起来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雪闭起眼睛,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一动不动,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在床边坐下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去衣服的声音。

江雪感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躺下来。两人此时在一张床上,靠的很近,缩在被子里,莫名地有窒息的感觉。

他在用力思考该怎么脱身,大概只有等起夜的时候了。这时,左护法动了。他翻了个身,整个人顿时面朝着江雪这边。江雪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声息近在咫尺,顿时脑袋发懵,还没从他翻身的动作反应过来,就连人带被子地陷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顿时愕然,又努力地忍住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阿左睡觉的习惯吗?要抱着被子睡?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在黑暗声音被放大了。江雪还处在茫然的状态里,只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他的头刚靠在了阿左颈窝的位置,太近了。江雪慌忙往被子里缩去,后脑勺却一只手被轻轻按住。

一个温热的东西触碰到他的额头上。江雪反应了一下,在黑暗里霎时睁大了眼睛。

“别动,”他的声音似乎从来没有离自己这么近过,每个字都温柔地碾在人的心头上 “乖,睡觉了。”

江雪感到被亲了一下的位置有些烫,心里涨涨的。很快,他觉得自己整个脸都发烫了起来。



江雪整个人都包在他的被子里,连人带被子被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每天盖的被子,被子外则是他本人……江雪的脸整个都发烫了,恨不能再把自己再缩进被子里去。

幸好房间黑暗,把他一晚上的窘态都掩盖得很好。

左护法尽量用能放松的姿势搂着他。一开始怀里的这只被子卷脸皮还很薄,浑身僵硬着不肯放松,因为两人离得很近,连呼吸也不敢太出声。

但是对他的怀抱却是没有异议的。

或许是见他始终没有换姿势,以为他是睡着了,这只十分警觉的被子卷才渐渐地放下警惕,在他的怀里轻微地挪挪蹭蹭,慢慢扭动着,给自己找了个适意些的姿势。

已经很晚了。折腾了半宿的被子卷才撑不住睡意,慢慢阖上了眼皮。

左护法却没有睡着。等身边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他轻手轻脚地拨开被子,把江雪熟睡的脸露出来,好让他透气。又将一边的被子松开一些,在被子里才不会受热。

江雪就这样睡着了,待在他身边乖顺得像某种小动物。两人可以靠得很近,他想再抱紧一些,最后还是没有动。

他没有完全睡着,后半夜是睡一会醒一会的。每次睁开眼时,看到江雪还安稳地睡在他怀里,才重新又合上眼皮。

直到天将破晓时,在鸡鸣之前,他醒过来。熟睡中的江雪不知何时把一只手伸出了被子,虚软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模样像个小孩子。

他心里柔软一片。不敢吵醒江雪,尽量很缓慢地坐起身,然后连人带被子轻轻地将他横抱起来。江雪闭着眼睛,哼了一小声,没有醒。

他轻手轻脚地把江雪抱回房间。

在床上放下江雪,抓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也随之松开了。他在床边蹲下`身子,看江雪安静的睡颜。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他这样想着,眼中的情绪十分柔和。

像是卸下了一身上下的防备,最柔软的部分都捧了出来。就算现在突然有一刀过来直接刺进他心脏,也是毫不费力的。

不会让人伤害你的。他在心里轻声对江雪说。

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对上了门口的右护法的目光。

右护法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复杂。两人静默地对视了一会,见右护法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抬腿便走了。

到天亮时,江雪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身上还盖着昨晚的被子。

他意识过来昨晚的事,立刻拉高了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片刻后江雪又把被子拉了下来。

都是阿左的味道……

江雪捏着被子的边缘,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又是这种让人高兴的感觉,而且越来越高兴了。

江雪揉了两下自己的脸,把自己冷漠的表情重新找了回来。然后起床,梳洗。

左护法和往常一样地走进房间,妥帖地帮他打理一切。不知为何,今天的右护法好像在房间里有许多事要忙,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不过没关系。江雪今日心情不错。

今天依旧要去英雄会。

左护法上场之前,伸手摸了摸江雪的头。江雪正襟危坐,淡淡点头,沉声吩咐道:“去吧。”

左护法忍着笑:“是。”

江雪感到似乎有目光在盯着他们这边看。他转头去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凤眼。

陆铭也来了,正在看着江雪这边的位置。江雪无意理会,却被那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苏苏,在看什么?”大伯母温婉的声音在问他。

江雪摇摇头。


江雪一行人回去的时候,大堂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在等他们。

分舵主一见故人,欢喜地迎了上去,道:“楚长老——”左护法看了右护法一眼。右护法心虚地假装看天。

楚长老人不在魔教,怎么会来这里?江雪心里疑惑,跟在分舵主的身后走去。楚长老略显老态的身躯,端坐在大堂上,威严不减。他手边放着一盏茶,一口未动。

江雪朝长老规矩地行了个礼,楚长老也站起身。他和分舵主寒暄几句。分舵主与他一起坐下,问道:“长老这次过来是为了教中的事?”

楚长老一笑,道:“教主独自出门在外,毕竟不放心,听说近日来了你这里,想着还是过来看看。”

楚长老转过头,一双深陷的眼睛看着江雪,问道:“教主近日如何?”

江雪点头:“尚可。”

楚长老听罢,点了点头:“嗯。” 他没再说什么。从小长在在楚长老的教导下,江雪却能从这一声听出一些不明的意味来。

分舵主听到这话兴起,与长老谈论起近日英雄会上的战况来,说起几个看中的青年才俊,一时间越说越止不住话头。

大伯母见他两人谈得欢,拉起江雪的手道:“苏苏看了一日的比赛也该累了,这会儿先去换身衣裳歇歇。”

江雪闻言,看了看楚长老的脸色,才点点头,起身向几人向行了个礼便先走了。

楚长老就是霁月教中一部活的铁律,有他在的地方,有如多了一座散发威压的大山,江雪下意识地就要更加拘束自己几分。从大堂的低气压里出来,江雪心里松了口气。

楚长老不会无端地就过来,肯定是他哪里做错了。他回到房间里,一面换下外衣,在想自己最近哪里做的不妥。

江雪的房间中,檀木镶贝四扇屏将房间的一角格出一块。左护法手上正拿了江雪换下的外衣,见他眉头又要皱起,侧过头看他:“教主在想什么?”

江雪看着他。嗯,确实不妥,昨晚他还亲自爬了别人的床。

心被分成两块,一边沉甸甸的垂坠着拖着他下沉,一边轻飘飘的恍惚着托着他上升。

江雪朝他张开双手:“抱。” 他面无表情,睫毛却微颤,那双冷静自持的眼睛便有了些许的生动。他语气平静地问左护法:“可以抱吗?”

左护法一愣。几步走近了江雪,一下就将他清瘦的身子圈在怀中。他温柔的声音在说:“嗯,抱。”

江雪歪过头埋进他的脖颈,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轻轻地喟叹一声。

好了,现在全部变成轻飘飘的了。



楚长老除了脸色看起来黑些,其他与平时并无异样。隔日便与江雪一起去了英雄会,亲自坐镇帮江雪挑教主夫人的人选。

左护法伸手摸摸江雪的发顶。

楚长老在旁边不虞地咳嗽一声,面色不善地盯着那只逾矩的手。他按下怒气道:“要比赛就快去,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左护法手上又轻轻揉了揉,应道:“是。”

江雪目送着他的身影走上台。楚长老问江雪:“教主几日来可有看入眼的?”

江雪漫不经心道:“不急。”

现场围满了来看比武的人。楚长老将那几个今日要上台的挨个打量了,询问地道:“那边台上那位青衣公子,看起来倒是风度翩翩。”

江雪不置可否:“哦。”

楚长老再看,场边还站着一位面如冠玉的红衣公子,看模样是个乖巧的。他问江雪道:“教主可喜欢温柔可人的?”江雪看了一眼,道:“一般。”

分舵主坐在一旁,此时凑近来提议道:“苏苏看,站在台上的那个威猛有力的如何?”

江雪的眼睛正看着台上的方向。一句话说完,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便被对面的攻势弄得招架不能。本来是靠一身孔武的力气取胜,他一着急,动作便显出纰漏,再三两下便被迫落了台认输。

站在台上的左少侠转过头朝江雪一笑。

楚长老出声把江雪的视线拉回来:“教主还是没有感觉么?”

江雪觉得自己很有感觉。刚才阿左笑得他心都要化了。

“依属下看,教主这样守株待兔的找法,未免流于保守了。这些因缘际会的事,大可拿出大丈夫之气,主动些为好。”

江雪转过头看他。见教主听得进去,楚长老摸摸下巴,继续谆谆教诲:“教主性子毕竟冷清疏离,一见钟情固然是好;但凡是遇到有些喜欢的,教主还是应该主动些为是。”

江雪听完他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我也觉得。”

楚长老觉得教主终于有些开窍了,心中有些满意。直到一日的比试结束,也没再说江雪什么。

几人回去之后不久,有下人通报,说是长生堂有客来访。

各个魔教之间一贯相轻。只是面上不说开,事实上互相看不顺眼,更是不行互相上门这一套虚礼的。这次长生堂不请自来,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楚长老和分舵主对视一眼,江雪便对那人道:“带上来。”

说完,江雪起身道:“长老,大伯,我乏了,先回房。”他又转头对楚长老道:“长老不必跟他们太客气。”

楚长老心里有了分寸。江雪便走了。

长生堂的陆阁主是带着人来的。他向在座的人见了个礼,脸上挂着熟络的微笑,他说:“此番前来,是为了给江教主赔罪。”

虽然不兴这些礼数,但是上门来了,面上总不至于太过。几人此时仿佛是会见故友知交,互相客气几句,请人上了座。

这边,江雪回到了房间。一个丫鬟送来夫人上次给江雪做的衣裳。

看起来是熨好了的,左护法找出熏衣用的鎏金小香炉,将衣服在木施上挂好,正要熏衣。

转头一看,右护法猫在窗外,暗暗给他使个眼色,示意他出来。左护法看了看江雪,他正在箱子里翻话本,便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右护法神色有些紧张,一上来就径直对他说:“大哥最近小心些,今天早上那样冒犯教主的事……可不能再做了,不要和长老作对。”

他最近老是这几句话,左护法不胜其烦:“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右护法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道:“长老可能要……换人。”

那个离开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在右护法还以为他要说话的时候,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回去了。

右护法在后面忧心地叹了口气。

重新回到房间,左护法在门口就撞见到一个许久未见的人,陆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堂过来了。陆铭从江雪房间里出来,脸上神色如常,脚下却是走得很快。

陆铭来干嘛?

他几步进了房间。江雪正坐在椅子上,两手拿着话本在看,脸上是很寻常的面无表情。

“教主,”左护法走过去 “刚才陆铭来了?”

江雪抬头道:“他说是来赔罪。”

陆铭比起之前要客气得多,站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东扯西扯地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见江雪没什么反应,便识相地走了。

左护法微微皱眉,心中还有些怀疑。他四下看了一圈,桌上的茶壶没有被动过地方,衣服在架子上挂得齐整,熏香的炉子放在案几上,慢悠悠地散出几缕轻烟。房间里还是他走开之前的模样。

他过去重新将炉子拿起来熏衣。

江雪放下了手上的话本,一双漆黑寂静的眸子盯着他看。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雪想开口,很快又陷入自己习惯性的沉默里。因为教主并不需要多话,他便学着去淡漠。很多话一说出口就不是本来的样子了,何况他还是个十分不会说话的人。有些事情江雪说不好。

比如,刚才没有在意为什么陆铭会在他面前出现,因为他在听走廊远处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江雪默默走到他身边。左护低下头法问他:“怎么了?”他放下熏炉,双手扳过江雪的肩膀,面对着他。

江雪面上古井无波的表情让人窥不出一点头绪。

他的五官线条十分精致,但是安静冷漠,从不轻易出现变化。沉默的时候,便像是个白玉精雕细琢出来的玉人塑像一般。

见江雪不说话,左护法朝他打开双手,温柔地说:“来,抱。”

江雪半垂下眼睫,闷着头走到他怀里。两人的身体顿时贴近了,熟悉的气息将他围住,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江雪的头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手臂还垂在身侧不动。

这个姿势让左护法将人好好地圈了起来。

“苏苏,”左护法一边唤他,一边俯下头贴近了江雪的脸,在耳边问他:“我们苏苏怎么了?”

声音里好似渍了糖,温柔得让人直想叹气。

仗着他此时看不见自己的脸,江雪的脸埋在他肩上的衣服泄气地蹭了蹭。

左护法的手在他背后一下下地安抚地顺着,江雪心里好像舒展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左护法的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会护着你的。” 声音闷闷,像小孩在赌气。

他抱紧了怀里的江雪,声音里带着笑意,认真地应道:“嗯,苏苏会护着我的。”



左护法终于觉出房间里哪里不对劲了。

还没抱多久,江雪感到他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左护法推开了江雪一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他勉强地朝江雪笑道:“教主,你先……离属下远些……”

他的心跳很快,气血上涌,身上好像烧着一股诡谲的热火。

江雪被他推开便没有动,抿着嘴唇看着地上,一向苍白的脸色上浮现了不寻常的绯红。

左护法意识到什么,他立刻开了一旁的窗户将手上的熏炉丢了出去。他身上燥热难耐,那熏炉一下被他丢出很远,又砰地一声迅速地将窗户关了。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身在魔教许久,这下也该知道是中了什么样的药。

药劲还十分霸道。左护法一手撑着桌子,见江雪的情况不对,越拖下去意识就越煎熬。他说不出话,咬着牙转身便要走。

身上越发的燥热,江雪心里便更加茫然。见他要走开,跟着向前一步要抓住左护法的手臂。

从被他碰到的地方,欲念如火如荼地卷遍全身。左护法吓了一跳,下意识用力推开江雪一些,发现江雪手上抓着他的力气变大了。

江雪中的药没有他深。身上热得很,怎样都感觉不够。他茫然的眼睛带点湿润,白`皙的皮肤晕染了好看的绯红。嘴唇微微半张着,像是要同他说话。

左护法看得愣了一瞬。他要说话,要说什么呢……一不留神,便顺着江雪的手,将他拉近了身边。

他的呼吸渐渐火热,那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面前,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越靠越近。他低下头便要去碰江雪的唇。

江雪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靠越近,只感到脸上发热,一颗心跳得飞快。两人呼吸相闻,他靠得极近,江雪还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睛。

他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温柔。江雪知道他在看哪里。他的脸更热了。更近了——比之前所有的拥抱的距离还要近,然而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雪不自觉地咽了口水,然后就被吻住了。

本就失洪,这一下是轰然决了堤,铺天盖地地朝两人倾轧而来。

甫一触碰便再也克制不住,左护法想加深这个吻,又怕吓到江雪,只能急不可耐地、一下下地去轻轻地舔他的唇。江雪愣愣地站着,表情安静又顺从,同时也很不懂配合。不知为何亲着亲着就被按到了墙上,他的身体紧跟着贴了上来。

两人呼吸相闻,口舌交缠。他一点点地将舌头探进来,江雪眨眨眼睛,也试探地地伸出柔软小舌去够,然后就被更热烈地缠住不放。

这个吻让体内的情动越来越强烈,江雪渐渐被他带着侵略性的吻弄得透不过气,手上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左护法被他一推,登时停了动作。分开时还喘得急促,身体贴江雪的那部分热得烫人。他难耐地将头抵靠在江雪肩膀,在极力压抑。

“别怕……”

他说出的话几乎成了气音,却恨不得整个人都能贴在江雪身上。江雪被他压得后背紧压着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江雪想转头看他,忽然感到脖子上有一个湿软温热的东西。他反射性地战栗一下,立刻就被腰上的手紧紧钳制住了身体,不让他乱动。江雪脸更红了。

他带些蛮横地舔吻着江雪白`皙的脖颈:“苏苏……”

江雪双手终于有空,放在了他的腰上。立刻就感觉到脖子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将头埋在江雪的肩窝里,火热的鼻息不住地呵着江雪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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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神情自若地回到大堂。

陆阁主正在与楚长老说话,见到他来,表情疑惑地问了一句:“少主不是去看江教主了吗?”

陆铭笑,状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教主他在忙。”说完,他别有深意地望了楚长老一眼。



楚长老皱眉,不动声色地道:“那少主还是不便打扰了。”

陆铭笑意不减:“是了,怎的能去坏了教主的好事。”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安静下来,楚长老的脸色变了一变。陆阁主仿若未察,转头对他道:“失礼了,我们少主性子毛躁,并非有意冒犯教主。不过长老怎的藏得这么严,这可是喜事一桩啊。”

分舵主干咳一声,随口岔开了话题。

“哦?难道不是吗?”

楚长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少主怎么关心起我教中的事情来了?”

“长老这是不信我?”陆铭无辜地摊手 “敢不敢随我去看看?”

右护法原本站在廊上发呆,此时见到情况似乎不妙。楚长老不知为何,脸色黑得像要杀人,疾步走在最前,分舵主和长生堂的几人紧跟其后,一行人径直冲着教主的房间过来。

他慌忙深吸口气,提高了嗓门大吼一声:

“长老您怎么来了——”

暴怒中的楚长老一巴掌把他拍到墙上去。

他大步走到那扇门前大力一推,两扇单薄的门扉被他的劲力掼得狠狠砸到墙上,砰地一声,怒气席卷,房间顿时门户大敞开来。

看到房中景象,楚长老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愤怒而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里的两人,气氛一下就诡异地安静下来。

一旁的分舵主大吃一惊,继而整个人怒得要冒火。

房间里两人已经分开。江雪虽是在皱着眉,脸上却带了几分可疑的绯色。楚长老的目光移到他的脖子上,雪白的脖颈甚至还留着几点斑斑红痕,看在眼中只觉分外刺目。

左护法站到了江雪身前。他脸色不好,胸膛起伏,显然是体内气息紊乱所致。

“教主!”

楚长老的声音怒不可遏,带着气势汹汹的威压和叱责,房里家具似乎都震了一震。若是个不经吓的,此时大概要两腿哆嗦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大声吵得头疼。门口神色各异的众人,几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们看。陆铭双手抱胸,闲闲地倚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察觉到江雪的目光。陆铭挑着眼看回去,从嘴里发出轻蔑的一声 “啧”。不轻不重,刚好能钻进在场的人耳中,像一把锋利的薄刃将房间里此时僵冷的气氛划开了一道口子。

让长生堂这些人当场撞破这样的局面,楚长老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堂堂一介教主,表面有多清高孤傲,摆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个白日宣淫的,还是个任谁都能爬上床的。

盛怒之下,他挥手的动作控制不住地变得很大:“霁月教左护法,大逆不道,叛反本教,犯上作乱,欺辱教主,其罪当诛!”

分舵主朝门外大喊一句:“来人!”

江雪一惊,立刻想要推开左护法的手,推不动。他站在江雪身前没回头,也不反驳。江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厉声朝众人喝道:“做什么!都给我退下!”

楚长老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前扭住了左护法的手。

江雪想要阻止,楚长老一怒声打断他:“江雪!” 声音沉沉,像乌云密布的阴郁里藏着雷霆万钧。

江雪没理。顾不得还有长生堂的人还在场,他面色冷冽地就要直接从那几人手中抢人。

“教主!”见江雪实在反常,分舵主也气急败坏地道 “你在做什么!”

有人上前按住江雪,江雪气得发抖:“都给我退下!”

“你胡闹够了没有?”楚长老怒极反笑,压低声音对江雪道:“你还记得你是教主吗?”

左护法被几人牢牢压制着跪在地上,被擒时也没有反抗。楚长老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以为自己是谁?霁月教养你这些年,就是让你这样反咬一口的?

左护法跪在地上,不发一语。他抬头看江雪,朝他摇了摇头。又扫过了一圈在场的众人。表情有愤怒的,有惊诧鄙夷的,还有落井下石的……

“属下知罪。”

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在混乱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清晰。

楚长老冷笑一声。算他识相,还知道护主。江雪愣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道:“不是!”

已经有多久,江雪已经忘记了原来自己的心跳还能这么急这么狼狈,太失态了。

楚长老随手拔出一柄身边教众的佩剑。冷冽的剑光在众人眼前一晃,那把剑便架在了左护法的脖子上。

左护法跪在地上不发一语。霜刃抵在脖颈上恍若未见。

江雪缓缓转头去看拿着剑的楚长老,脸上表情似乎还在不可置信:“长老……”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发凉,又是惧怕又是心寒。

楚长老没有看他,他转过去面对众人,不容置疑地震慑众人道:“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在此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江雪再次挣扎起来,身边的人不敢强按着,几个人只能手忙脚乱地抓着江雪的肩膀,勉强制住他的动作。

江雪一颗心如堕冰窟。他怕得厉害,已经无从再去思考什么:“放开我!”

楚长老冷眼看着他挣扎,眼里的愤怒愈来愈甚。他手中泛着寒光的剑掉个方向,登时毫不留情地朝眼前人的心口径直刺去。这一剑不遗余力,看剑势是决意要将人捅个对穿的。

江雪霎时瞪大了眼睛。

锋利的剑尖刺入,那把剑从他的身体穿过,轻易得像在破开一张纸。殷红的血瞬时淌出,他身前的衣襟红了一片。

是身体血肉被刺穿的声音,短促又清晰。那把剑仿佛瞬间也将江雪的心捅了对穿。

楚长老面无表情地松开剑柄,那把剑便插在他身体里不动了。

“长老!”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他们松开了江雪。

他站在原地,连动都不会动了。感到脸上一片凉意,他反应过来,伸手去碰,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手的泪水。

……哭了?

江雪表情怔怔的,手也不知道放下。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眼前漆黑一片。身体躺在一个平坦的地方,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摇晃着。一种沙沙作响的声音,从四周不间断地传进他的耳朵。

左护法虚弱地睁开眼睛。

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在有节奏地晃动,那种类似车轱辘的声音和梦里听到的一样。

这辆简陋的马车中正带着昏迷的他在赶路。他迟钝地想到,自己没有死,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带走了。胸前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已经不流血了。

伤口虽不致命,但是有些深,此时还在隐隐作痛。他捂着伤处缓缓地坐起身子。

马车用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走。车帘子随着马车的晃荡来回在飘动着,外面透进来一点白色的日光,赶车的人用一个背影对着他。车轱辘碾过砂石的声音听在耳中十分悠然平稳。

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醒啦?”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那人也不回头,继续赶着他的车。

左护法掀开一点车帘子,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四处都是陌生的景象,也不知道已经走出酆州多远了。

他沉默了一下,问那个背影:“教主呢?”

对方笑了一声:“什么教主……你是还当自己在教中呐?”

他愣了一瞬,继而道:“前辈,教主他怎么样了?”

那老者却不理他的话,手里稳稳地驾着车,答非所问道:“有人让我给你带话……走都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左护法盯着那个背影看,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教主他……”

似是没有注意到后面人的情绪起伏一般,老者的背影十分平静,道:“你又要做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

“你不用知道。”

左护法皱眉。

那人也不管他的反应,始终只以一个背影对着他。

“江雪五岁的时候,死过一只兔子。”他悠悠然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聊着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说:“不是他杀的,他还什么都不懂,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呢,那兔子就断了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一只兔子……但是那毕竟是小孩子的东西。小孩子最固执了,一喜欢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死就死了,时间一长,江雪也就不伤心了。长老说过,魔教的人最不堪的就是怜悯。”

左护法没说话。

“那一剑架在你脖子上,当时他要是真的砍下去,你的小命可是真就没了。结果硬是换了个剑路,”他边说边摇头晃脑 “喂,小子,你当时躲开了吧。”

那一剑没有抹上脖子。他不动声色地偏了身形,那把看似攻势狠戾的剑也没有追。电光火石之间,剑尖堪堪刺中了离要害半寸不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变小了,嘟囔着道:“长老也说了,但是那只兔子是无辜的。”

“你不要怪他,若不是长生堂的人在,也不必来这么一出了。”

车厢里静了静。左护法捂着伤处,冷冷地开口问他:“你们以为教主什么都能忘记吗?”

老者继续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魔教教众都没有名字吗?”

“没名字好啊,方便。你可以是左护法,我也能是左护法,谁都可以是。左护法只不过是一个名号罢了,换了谁当都是一样的。”

“你是谁?没了这个名号,你什么都不是。”

后面的人没了反应。老者说完,抻着手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久坐不动的筋骨。他眯着眼睛去看天上的白云,天朗气清,微风徐徐,倒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他对后面的人说:“别想了。”

远眺山无路,回首归无门

他听到身后的人开口道:“送我回酆州吧,前辈。”

“江雪早就不在那里了。”

“我知道,不会给前辈添麻烦的。”他的声音虚弱,但是坚决。

老者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语带不满地地抱怨:“你们这些年轻人那,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随之勒了马,马车慢悠悠地在道上转了个头。



右护法敲了敲房门:“教主,前面来了贵客。”

这位贵客来头不小,还没见到人,光是见面礼就浩浩荡荡的好几十人抬着进了门,红绸包着箱奁装着,生怕别人不知道来者意图。

房间里许久没有声音。右护法推开一条缝去看:“教主?”

还是没人答应。他只好直接推开了门:“教主?”

偌大安静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哪里有教主的影子。右护法疑惑,教主明明刚才还在房间的,也没见有人出门,难道是去了别处?

他的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右护法吓一跳,见到来人,骂道:“你走路没声音的?!”

新任左护法是个高大而块头结实的人,忠诚可靠四个字全写在了脸上。见右护法气恼,他乖巧地叫了一声:“大哥。”接着道“长老在找教主了。”

右护法无奈:“教主又躲起来了。”

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江雪,回教后就时常一个人躲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平时里更是不说话也不理人,把自己藏在厚厚的茧里。然而但凡是教主该做的事情,他一样也没有落下。他木然地做该做的事,真的成了他们眼里教主的样子。

江雪明明身边围着许多的人,但是左护法看他却总是沉默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事……剩下一具不喜不悲的壳子,就好像无论别人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一个月前,右护法领着新上任的左护法去见江雪。

右护法垂着头等江雪的示下,一颗心紧张地悬着,手心直冒汗。他等了好半晌,江雪却始终没有反应。

出奇的安静。等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是没底。战战兢兢地抬眼去看,才发现座位上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江雪的身影。

他直起腰,叹了口气。

新任左护法这就算是见过教主了,和右护法跟在教主身侧。但教主似乎很不愿看见他,一见他就躲。

此时左护法见房里没人,问他:“我去书房找找看?”

右护法犯难了,教主不喜人打扰,总不能去跟楚长老说教主不愿见客躲起来了吧?他皱眉思索该怎么办,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左护法道:“那人什么来头?”

魔教众人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了。其礼数之厚重,声势之浩荡,场面之气派,虽然是第一次登门,楚长老还是不得不亲自出马,把族中几位长老级的退隐的人物请出山,此时正在大堂众星捧月地陪着贵客。

左护法跟在他身侧,老实地回道:“只听说是武林盟来的人,一位姓幕的公子。从几月前的酆州比武大会那时对教主一见倾心。因那时教主等人隐匿了身份,他寻了许久,今日才找到了这里。”

右护法不解:“姓幕的?”

前面又派人来催,他头疼地道:“长老还在等着,你先去书房找,我去别的地方看看,手脚快点。”

两人快步离开了房间。

此时的屋顶上,众人都在寻找的江雪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他一手抵着头,面无表情地远远看着花园里的一株桃树,一动不动,像在发呆。他听着几人在下面的房间四处找他,恍若未闻地继续一个人发着呆。

不多时,那阵寻找他的脚步声便匆匆地离开`房间了。

阳光正是和煦的时候。江雪漠然冷淡的五官被披上一层薄光,像是日光下也化不开的冰。

他可以一个人就这样呆坐一天。什么也不干最好。

脚下再次传来房门被推开的轻响。

那些人找不到他,大概也只能四处反复地查看。江雪重新换了个姿势,心下思索要不要换个去处。只听脚步声在房间里踱着步,那人走到了窗户前面,正好是靠近江雪的这一面墙。

江雪刚要起身,窗户随之被人打开了。他皱了皱眉,这些人怎么懂得找到这里,下次他便不好再藏了。

那人开了窗,像是早有经验似地向上一攀。纵是他身手利落,双脚刚落上屋顶,也只来得及见到一抹白色的衣角,从屋檐飞掠下去,快得像是白日里的幻觉。

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是注意不到。

江雪快速跃下屋顶,心中诧异那人好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方位。他避开了那些四处匆匆地搜寻他的人,想重新潜回自己房间,又觉得不妥,肯定又有人会到房间里找他。

他脚下一顿,挑着没人的路,到了院子里另一个冷落了许久的空房间。

这里是以前的左护法住的地方。被空置了这些日子,平日里四下僻静,是少有人来的一个去处。

江雪心里有些怅然。他前脚刚关上门,后面便传来了右护法毛毛躁躁的脚步声:“教主,出来吧!长老不找你了!”

诓他呢,不找他还到这处来干嘛。江雪心里渐渐烦躁起来。右护法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还得去找个地方躲他。

他站在门后安静地等右护法走开。此时从暗处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背后一个身体靠了上来。

有人!

江雪背后一凉,立刻挣扎起来。这人刚才竟然一直藏在这里,他还没有发现!一种未知的惊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江雪用尽力气想要挣开身后的钳制。或者,只要碰到那扇门、发出一点声响,门外的右护法就会有所察觉……

“苏苏。”

背后的人突然开口了。

一片寂静里低沉温柔的声线,刚才还剧烈挣扎的江雪瞬间像被定住了一样。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了。他在心里被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反复地念,念到心口发疼,停不下来。明明是不是真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听在耳中,江雪心里酸得像是吃了三月里的青梅子。

“苏苏……”他再叫一声,江雪的眼睛也发酸了,眼泪立刻不听使唤地涌了上来。

右护法刚走到门口,就又被人唤了回去。

房间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背后的人把僵在原地江雪转了个身。江雪还没准备好,眼泪一直在掉。他皱着眉,拼命地拿手背去揩,带着哭腔问他:“你去哪了啊?”

一只温暖的大手帮江雪抹掉泪水,江雪很不想这么没出息,但是越哭越止不住了。他的眼眶哭得通红,衬得一张脸越发的苍白。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给江雪擦眼泪,后来发现江雪越哭越凶,只好把他整个人都搂到了怀里,轻轻地摇晃着他,怕他一下子哭得太厉害。

江雪隔着泪水看他的脸,越哭越收不住。边哭便问他:“怎么还长胡子了啊……”

几月不见,他整个人好像变了许多。肩膀看起来比之前更宽了些,气质变得英气沉稳,蓄了一点胡子,很有几分肃然的意味。

“苏苏不喜欢便剃了它。”每个字都温柔而熨帖。

到后面江雪都哭出了声。整个人哭得抽抽搭搭,像是要把几个月来的委屈一股气全都哭出来似的。

他将江雪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纵容:“哭吧,哭吧。”

“以后苏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人能管你,”他安抚地顺着江雪的背,带着刀茧的手掌动作轻柔 “我们不做教主了,好不好?”



江雪眼睛和鼻头通红,眼睫湿漉漉的。大哭一通后嗓音也变哑了,听起来气息弱弱的:“真的?”

“真的。”他揉揉江雪的头。

江雪红着眼圈,抓住他的衣襟让他弯下腰。他哭得气还没喘匀,小眉头皱着,脸上带着泪痕,“嗒” 的一下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轻轻的一下,好像是直接亲在了人的心上。

这下换成左护法的眼睛有点发酸了。他忍不住又把抽泣的江雪抱进怀里,吻去他脸上的泪水:“苏苏……”

这次他再也不想放开了。



他牵着江雪回房间。用湿帕子替他擦脸。

右护法在外面敲了门进来。江雪背对他坐着,把脸仰起来让左护法替他敷眼睛。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反应,十分的安静又乖巧。

右护法心里诧异了一下。他看到左护法,眼神又变成了怀念,对他说:“幕公子,长老在前面等你。”

“好。”左护法心情很好,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右护法出去了。

江雪脸上盖着柔软的湿帕子。一低头,那块帕子就掉到了他手里。江雪漆黑的瞳孔看着他,眼角带着点红:“幕公子?”

他吻了一下江雪的眼角,道:“我改的名字。”

江雪眨眼,问他:“叫什么?”

“姓慕,倾慕的慕。”他重新绞了帕子,微凉的布料敷上他的眼睛 “单字,苏。”

江雪看不见他,只觉得他的声音里情绪柔软得很。难怪人家都说,柔情似水。




楚长老听到江雪今天就要走,意外地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雪注意到,族里几位长老见到慕公子的神情都很复杂,脸上的笑容十分周到,不知为何,感觉怎么都是是多了点尴尬。

后来江雪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够这么爽快就让他走了。听说隔壁长生堂无缘无故地就成了武林盟众矢之的,最近被打压得十分厉害。剩一口气还不让咽下,留着继续打压。

江雪身上背了个小布包,朝楚长老一鞠躬:“长老,我走了。”

楚长老点点头。他看了旁边的慕公子一眼,方道:“去吧。”

江雪跨上马,他们身后跟了一群武林盟的人。霁月教众人在身后目送二人离开。

江雪挺直脊背坐在马上,他的表情淡淡,一路上都没有回头。

慕苏一如既往地把江雪照顾得十分妥帖,不用旁人插手。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解开了江雪背上的小包袱,取出里面的一盒点心桃酥。

江雪吃完一块就把手伸出去。他在一旁接过来,拿着准备好的干净的方巾替他擦拭。

两人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惹得身后众人纷纷注目,感觉这次像是像是请了一位主子回去。

“苏苏,”他抹去江雪嘴边的一点碎屑,“不问我们要去哪里吗?”

江雪看着他,摇头。

他照顾了江雪很多年,江雪从来不缺人伺候,但是他一向自立自持。这是头一次,江雪像是把整颗心都赖在他身上了。

在魔教的日子,他每天都像绷紧的弦一样活着。他把自己困在一个封闭逼仄的地方。好不容易,那里透进了一丝光亮。他愿意江雪赖着他,恨不得把江雪永远都这么赖着他才好。

一行人半路上停下来休息。

两人坐在石头上看夕阳。把头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看远处天边的落日熔金。黑曜石般的瞳仁里融入熠熠流光,五官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夕照。

他拿新长出来的胡茬去挠江雪。江雪禁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夕阳也不看了,歪过头把脸直接埋进他肩膀的衣服上,不让他碰。

他笑着继续逗江雪,伸出手去把他的头抬起来。

江雪躲着不肯看他,发出一声轻笑。手指触摸到江雪的脸,慕苏突然愣住了。

江雪的皮肤瓷一样地细腻。指腹下面是凹入的一枚浅浅的小月牙。小巧精致,光是触碰一下就让人忍不住心头颤抖。

他半天说不出话。

傍晚微凉的风温柔地吹过两人。他转过头去,吻了一下江雪的发顶。那只手始终不舍得移开。

这样就已经再好不过了。真的。




-----------------------------正文完结------------------------------------



小月牙是酒窝啊酒窝

左护法的名字是 :慕苏(这个你们意会一下~

本来就是一块小甜饼嘛~不要嫌弃我短小啦(迅速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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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翻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被苏苏萌翻啦
血、血槽要空o(≧口≦)o

No title

苏苏尅爱~!
这年头 魔教已经出不了像样的教主hhhh<( ̄︶ ̄)>

OK克制住你可以的这只是个小甜饼不要太较真……

。。。。。。

所以教主到底是子苏还是长老?????教主还从长老手下护不住一个人????说好的武功高强呢????还有,小甜饼毛线啊!!!!哭的要死好么!!!!再这样下去我要对小甜饼这三个字起心理阴影了!!!!

好吃~嗝~

苏苏很可爱
_(ÒqÓ๑ゝ∠)
(≚ᄌ≚)ℒℴѵℯ

No title

真是,,,看到这设定,,萌的不得了啊o(*////▽////*)q
我也是左脸有一个酒窝呢(●°u°●)​ 」
甜!(⁎⁍̴̛ᴗ⁍̴̛⁎)那

小甜饼里面有芥末。。。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快啊喂!
明明说好的是个小甜饼的可我为什么会哭啊˚‧º·(˚ ˃̣̣̥᷄⌓˂̣̣̥᷅ )‧º·˚
苏苏真是好可爱⁄(⁄⁄•⁄ω⁄•⁄⁄)⁄

PS:你们真的不进群一起玩耍吗(๑╹∀╹๑)
欢迎加入浑水摸鱼池(´-ι_-`)
群号码:571520749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快啊喂!
明明说好的是个小甜饼的可我为什么会哭啊˚‧º·(˚ ˃̣̣̥᷄⌓˂̣̣̥᷅ )‧º·˚
苏苏真是好可爱⁄(⁄⁄•⁄ω⁄•⁄⁄)⁄

PS:你们真的不进群一起玩耍吗(๑╹∀╹๑)
欢迎加入浑水摸鱼池(´-ι_-`)
群号码:571520749

哈哈哈这文名字好直白

很可爱~

No title

教主好怂,小甜饼中藏芥末。

好甜,想把教主抱回家(⁄ ⁄•⁄ω⁄•⁄ ⁄)

呜呜呜....小甜饼个头俩呜呜呜.....伤心的要死....也被阿左和苏苏萌死....

半夜在床上被萌的哭出声

感受到了如同大象从胸口上踩过的萌力……非常棒【鼻血】…
手动比心

No title

萌死了(ฅ>ω<*ฅ)

魔教教主为啥总是萌萌哒小受ヘ( ̄ω ̄ヘ)
萌到吐血~~~~

No title

好看好看

好吃😋

好甜好甜,再来一盘小甜饼^-^

啊啊啊啊好甜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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