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肥啾 by 糯糯啊

[高冷王爷x小雀子精 为了吃喝不谙世事的小受给自己强行找了个相公 萌文 不足之处是看了很久很久小受还是个鸟]
 《小肥啾/饲主总想吃掉我》
  作者:糯糯啊

  文案
  冬早是只小雀精,懵懵懂懂的成了摄政王的小宠。
  王爷给喂饭,王爷陪着睡,出门在外也亲自背。
  仆从愁容满面,圣上小心关切。
  静王于是拨弄那不成器的小胖球,“今晚红烧了吃。”
  冬早吓得化成人形,泪眼汪汪的给自己求情,“可不可以不红烧?”
  可以是可以,但吃依旧得吃。

  软绵绵小雀精受x只手遮天闷骚男神攻
  甜文。

  内容标签: 甜文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冬早 ┃ 配角: ┃ 其它:


第一章
  深冬,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将整片大地笼罩在绵软松厚的积雪中。
  一颗柳树光秃秃的立在雪地里,褐黑色的枝桠柔软的垂坠下来,却不知为什么一夜里面都没能拘住一点儿雪花。
  平静的天际忽然被一个圆鼓鼓又摇摇晃晃的身影划破,眼见着那一个青年男子拳头般大的圆球醉酒般的落到了垂柳顶上的一处枝桠上。
  原来是只鸟儿,翅膀尾巴尖儿上带着一点黑,其他地方则通体雪白,羽毛蓬松。一双眼睛圆圆亮亮的,看着精巧憨气。偏生还长得肉嘟嘟,好似轻轻用指尖戳倒便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个不休,黑水水的眼睛又透出可怜气,总之傻乎乎的。
  冷风吹来,垂柳的枝桠被拨弄的来回轻晃,将那毫无防备的小鸟儿弄得脚下一滑,直直的扑腾,唧唧着叫十分惊慌的掉了下去。
  棉厚的积雪被这白白的小肉球砸出一个大坑,好一会儿才有个脑袋从里头挣扎着钻出来,须臾又泄气一般的重新躺回到了雪堆里头。
  冬早一路从山上飞下来,此时有些疲惫,加之心情低落,给雪裹住一点儿也不想起来。
  “哎呀看看这是谁,丑八怪,丑八怪!”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冬早的头顶心响起来,冬早连忙站起来,有点窘迫的仰头望去。
  刚才他摔落的树杈上此时停了一只大黑鸟,正指着冬早嘲笑,“连飞都不会飞,还敢叫自己鸟……”
  冬早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努力的一下腾空飞了起来,身体鼓成了一个小球,一言不发的直愣愣朝着那大黑鸟飞去,大黑鸟给他吓了一跳,几乎是落荒展翅飞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骂,一连好几里地都能听见那空气中余音袅袅的“丑八怪”三个字。
  要说冬早,他是一只小雀精,似乎平平无奇。从前也是爹疼娘亲兄弟和睦的,可三十年前他还是一只小雏鸟,玩耍时被自家兄弟一脚从鸟巢里踹了出来,因缘际会被天上落下的一滴仙露砸中了脑袋,在地上昏睡了两天后不仅没死还开了灵识。别的小妖精花上五百年才有的功力到他这儿一眨眼糊里糊涂的就得到了。
  可这大概不算幸运,因为冬早的生活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醒来后他立刻唧唧叫着想要飞回鸟巢,谁知道父母已经不认他,不仅不喂他小虫吃,还怒发冲冠的一路追打冬早,吓得冬早几个月都没敢回家。
  后面等他再鼓起勇气想回去看看时,冬天已经来了,家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鸟巢,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飞去了南边。
  冬早的母亲没有教导过他捉虫的技法,他也还处在雏鸟转向成鸟中间阶段,平时别说抓个虫吃,连飞的高点都费劲。而又由于身上带有灵识的缘故,其他鸟儿都不愿意接受他。
  看起来的可怜一点的是捉着的小虫时常被抢,可更让冬早觉得可怜的是更多的鸟连理都不理他,甚至连许多捕食者都不靠近他,见了他就像是见了瘟神。比如刚才的大黑鸟,虽然身形是冬早的几倍大,又成天爱奚落冬早,可是冬早真要上前时他却又是很怕的。
  他唯一有的朋友是这山中另外一个开了灵识的妖精,一只有六百多年修为的狐狸精,可狐狸精二十年前下山后没再回来过。
  冬早有一些生气,但更多的是难过又沮丧。
  对一切毫无头绪的冬早觉得自己实在太愁了,眨眼过了三十年,这份愁绪一点儿也没有消散掉,反而随着时间的累积成了一股更深的、亟待改变的怨念。
  但愁归愁,肚子还是要填饱的。冬早扑棱棱的挥动了两下翅膀,准备飞到临近的村庄里碰碰运气。
  天气萧瑟,寒风吹过一阵带到身上连骨头缝都凉,村民们多半窝在家里炕上,没有愿意出门的。可这会儿村东角的小树林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冬早原本想到林子里面找点吃的,却意外看见有一男一女正搂在一处,两个人的脸颊都红成了猴子屁股,冬早觉得古怪极了。
  他小心停在一根枝桠高头往下看。
  男人道,“三娘,你放心,等我跟着我爹去京城做生意回来以后就娶你!到时候让你天天躺在家里享福,一天,一天吃五顿鸡鸭鱼肉都不用自己动手!”
  他的声音随着激荡的情感越说声音越响,吓得那小娘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别说这些傻话,你回来若还记得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一天能吃五顿鸡鸭鱼肉,还不用自己动手,有这样的好事?冬早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肚子,连忙一声不响的继续往下听。
  “怎么会是傻话,你要当我的娘子,我自然就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衣食不愁的。”
  男子紧紧搂住怀中娇羞不已的小娘子,在冬早歪头注视下,两人的嘴巴忽的粘在一起转来转去好像分不开了,在冬早看来有一点像是给雏鸟喂食的雌鸟。
  冬早好奇又懵懂,却他们前面说的那些话听在了耳朵里,原来做人娘子是有这么多好处的吗。
  冬早没有想到,后面还有更好的事。
  男子和那小娘子喘着气抱在一起,只听他又道,“谁敢欺负你,你家里人,往后都要问问我的拳头,他们敢说你一句,我打的他们找不着北!我守着你一辈子。”
  原来找相公还能有这样的用处,冬早又认真的在心里记了一笔。
  男子说完,忽然听见两声清脆的鸟叫,他抬头一看,自己头顶的枝桠上头一只白胖胖的小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瞧。
  即使只是一只鸟,那小娘子还是哎呀了一声,羞于自己刚才大胆的举动,一头躲进了男子的怀中,埋首不肯出来。
  “去去去!”男子捡起一根树枝,随手扔向了冬早,“哪儿来的臭鸟。”
  冬早这才赶紧展翅飞走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了点想法,可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没等冬早整理出点什么,一走就是二十年的狐狸精不知怎么从京城回来了。
  狐狸精和他离开山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不过皮毛明显顺滑了很多,油光发亮的,冬早居高临下看的十分羡慕,心道:想必化成人形的时候就要越发俊俏了。
  果然,狐狸此时瞬间变换形态,面貌何止是俊俏,以美艳概之也不过分。狐狸精斜倚在树下仰头看冬早时似笑非笑,眼底的光芒很温和,“多年不见了,冬早。”
  冬早不由得问他,“阿湖为什么突然回家了?”
  狐狸精阿湖抬手迎上飞下来的冬早,让他站在自己的食指上,“不是说吃的不好么,你怎么越来越胖了?”
  阿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有些吃惊又忍不住笑,同时目光里似乎有些怀疑那些冬早先前传给他听的话一般。
  这哪里像是个吃不好还天天挨打的模样?
  被这么一问,若是冬早能化成人形,现下再厚的脸面也要涨得通红了。他在阿湖的指尖上跳了两下,细声细气的为自己着急辩驳道,“不是的,是羽毛长多了的缘故。”
  “哦,”阿湖像是个勉强认同了冬早说法的样子,并不在这个事情上多做纠结,然后往下才回答了冬早前面的问题,“我给自己找个了相公,现在等他从京城到山里来迎我回去娶他。”
  冬早还不懂嫁娶的分别,自然也不会细想狐狸精说的相公和自己认为的相公有什么出入。当下只有些愣愣,“相,相公?”
  又听见有人说起这个,冬早连忙要打听行情,“相公是你自己找的吗?”
  阿湖在树下盘腿坐好,将冬早摆到自己面前,“我出山以后就和他在一起了,算是我自己找的吧。”
  “相公难找吗?”冬早小心翼翼的问。
  狐狸一手托腮,闲适的看着冬早,“不算难找。”
  冬早心里羡慕极了,因为面前坐着的是狐狸精,他犹犹豫豫的和他袒露心迹,“那,我若是想找个相公,这容易吗?”
  话的后半句越说越轻,几乎要变成气音消失了。同时冬早身上的羽毛害羞的抖动了两下,几乎要将脸埋进自己的翅膀下面。
  狐狸精长得那样美,还能化人形,找个相公当然不难。冬早怕自己胖成了一个球,不会化形还吃的很多,天天还被叫丑八怪,做鸟时是个丑鸟,化形还能好看到那里去呢,冬早自觉的是没什么拿得出手。
  阿湖看着面前的小胖鸟黑湫湫的眼睛与圆滚滚的身子,笑了,忽略冬早的满面纠结道,“这也不是很难的,你想找相公?”
  “嗯!”冬早忙不迭点头,不想在狐狸精面前太跌面,强装道,“我也去山下村里见识过一些,觉得找个相公对我极好的。”
  他心里因为狐狸精说找相公并不很难而稍稍恢复了一点儿自信。
  狐狸精想了想冬早不太灵光的性格,深觉得方才那话可疑。然而阿湖也觉得他一个人在山里被其他鸟儿欺负的挺可怜。想了想自己转头又要回京城去,不过是只鸟儿么,带上冬早再找个人喂鸟并不难,左右冬早要化成人形想来也要再几十年,到时候该懂的他也就懂了。
  阿湖于是说,“你若信得过我的眼光,到时候等我相公来接我时,我指一个人给你,你就过去飞到他的肩膀上,到时候我就让他养着你便是了。”
  冬早不敢相信,“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狐狸精拨乱了冬早额头上的小呆毛,“你等着便是了。”
  冬早因此陷入了甜蜜的等待中。
  大约也没多久,恐怕只有一两天的功夫,远处山脚下,大队人马簇拥着几辆富贵堂皇的马车浩浩荡荡的朝山上涌了过来。


第二章
  正午,太阳当空。冬早寻到一小处树洞,里面积了雪,经由阳光照射后有些融了。他小心翼翼的站进融水中,然后抖落翅膀扭动起圆墩墩的身子开始洗涮,扑棱小半天后忍着寒意将浑身羽毛洗成了蓬松湿漉的一团,冬早才从树洞里跳了出来。
  树下的阿湖闲适的盘腿坐着,双手随意搭在膝头。冬早落在他的头顶,将他的发丝团成窝取暖。
  冬早仔细的梳理了一番自己的羽毛,确认此刻浑身已经规整极了以后才有些害羞的开口询问垂眸假寐的狐狸精,“阿湖,我现在的样子见相公妥帖吗?”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传来,使得狐狸的耳朵尖微微一颤,他伸手将冬早捞下来放在手心,原本被小胖鸟儿的话逗得有些想笑,然而在看见冬早认真极了的目光后,他还是收敛住笑意,在冬早努力挺起胸膛的情况下,十分郑重的上下将他审视了一遍。
  除了一团毛茸茸的胖肉球,此时的冬早哪里看得出什么容貌来。不过他的模样实在太渴求肯定,狐狸于是点头道,“极为俊俏,定能得人喜欢。”
  冬早这才有些安心,顺着阿湖的目光望山路上翘首以盼,殷切的等着来人。
  “到时候过来的人里头有一个模样年轻俊朗的,看着约莫二十出头,他身边会围拢许多人,你挑其中最面善的那一个即可,记住了吗 ?”阿湖嘱咐冬早。
  皇帝身边有个亲近的小太监,阿湖熟知他的品性,准备将冬早交给他养着。相公不相公的恐怕在冬早这里就只是个吃穿住行的用处,阿湖明白他不懂,也只想让他去人间待几年能将性子培养的沉稳一些。
  冬早点头,翁声道,“我知道了。”
  黑湫湫的眼珠子更忍不住往窄道上飘了。他心下的火越发燃烧的热络,比豌豆大不了多少的心房跳的要从嘴巴里跃出去了。
  就,就要有自己的相公了!冬早觉得这就像是做梦似的。
  山道狭窄,想来都只供村民来回上山行走,哪里能驾驶宽大的皇家座驾?萧琰一路坐在马车里给上下颠簸的屁股疼,加之心里焦急便更是郁卒,行至半山腰便忍不住探出头来伸手将马车门拍的叮咣作响。
  “怎么还没到?”
  萧琰眉目分明,唇色透朱,衣袍华丽,头上的玉冠更是衬的他肤色如玉,通身气度不凡。只是到底年轻,又有此时不耐的情绪在,就越发显得不够稳重。
  侍卫和仆从们暗自叫苦不迭,这一路过来连皇帝自个儿都摸不清楚东南西北,报出来的地名更是模棱两可,前头众人能够根据他的描述顺利找到这座山头都算是万幸,现在还要催促实在让人无法使力了。
  “陛下,”就在众人不知如何应答也不敢应答的当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冷冽平缓的男声,转瞬间将萧琰身上烦躁的气势压制住,“山路颠簸,还是行慢些好。”
  开口说话的是静王,论辈分说是萧琰的亲叔叔萧绥,两人的年纪只相差十岁,然而萧绥在萧琰父亲死后以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十余年,至今虽然萧琰已经开始逐步将权力回收,可萧绥十几年的根基哪里是他一个年轻帝王能够轻易撼动的,将萧绥在朝中的势力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譬如此时,年轻气盛的帝王也不得不因由萧绥淡淡的一句话而暂时按捺住火气,一言不发的用力坐回了马车里。
  萧绥骑在高马上,眉目之间虽不冷峻,可疏离之感还是满溢出来。他与身边侍从最远不过两尺,更不说此刻扎在人堆里的光景,却偏生像是孤高一人处着,配以那副过分出尘,不似凡人的容貌,若说他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也是有不少人要信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清冷超脱的人,将晋国和晋国的小皇帝拿捏在手里,站在了权力的最巅峰俯视众生。
  年轻的皇帝忽然起了性子说要来京城外边的这处小山头狩猎,一下将不少大臣的大牙都惊掉了。听说过春猎秋猎,哪里有冬猎的?更别说是到这么一个谁也没听过的犄角旮旯山里头来。
  萧琰从小到大没什么认真性子,唯一持久的便是养大了一只狐狸,听说是宝贝的不得了,然而没有几个人见过皇帝的狐狸。就去年皇帝选妃后宠信妃子的第一夜听说人妃子就给狐狸咬了一口,吓得从龙床上滚了下去。后头皇帝不仅没有责罚,憋了三五天后反而竟是荒唐的一股脑将刚选出来的妃子都给撤了。
  这算是开了几朝以来的先例,皇帝任性,可静王不开口其他官员便也没有一个敢开口的了。一直到了上个月,那活了二十年,在不少人心里近乎妖怪的狐狸终于死了,让朝中上下官员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皇帝应该终于能静下心来理一理朝政,将摄政王手上过分的权力再往回收一收。谁成想这才消停没有多久呢,今儿个就说要来这山头山抓狐狸来了。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依照静王的意思放缓了步子。萧绥不远不近的在马车后面慢慢骑马,虽然是个跟从的姿态,然而一打眼看过去恐怕都要以为萧绥才是那当皇帝的正主。
  前面在萧琰面前还敢用余光偷偷瞧皇帝的侍从们,到了萧绥这儿才叫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浑身隐约发颤着。
  几个由皇帝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对于静王其实颇有不满,认为他已经尽了摄政王的职责,到了该将权力交出来的时候了。只不过这话没人敢开口和萧绥提,自然也就一天天耽搁下来。
  抱持着这般心思,队伍里的不少人便觉得萧绥此时的作风也是着实嚣张,半点儿没有为人臣子的模样。而反之,静王身边的左膀右臂自然也觉得皇帝那边不知感恩,静王当年以一己之力平了南北战乱,使原本风雨飘摇的晋国江山重新稳固下来,若不是萧绥,此刻还有什么荣华富贵江山社稷由得这小皇帝胡闹?
  他们倒是好,翅膀硬了就想将人踹开,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总之两边部下都互相十分看不顺眼就是了。
  “来了,来,来了!”冬早飞的高,远远看见了往这边来的马车,回头招呼阿湖时发现他早已经变成了狐狸的模样。
  只不过毛色同他本体有异,外形显然是用幻术变化过的。
  “是他们吗?”冬早小心翼翼的求证,余光里看见来势汹汹且都手带兵器的卫兵们,紧张的翅膀都不太会扑棱了。
  “是,记住刚才我说的话。”阿湖密语同冬早说了一句后,四肢朝地徐徐的跑动起来,对着那群在冬早看来凶神恶煞的卫兵毫不畏惧,两下跳跃便到了马车外头的踏板上。
  卫兵大惊,有抬起弓箭就要射杀的,可皇帝陛下就在与这狐狸不过一门之隔的地方,万一有个偏颇的谁也担不起这责任。片刻犹豫的时候,狐狸忽然叫了两声,原本安安静静的马车里头立刻传出了动静。皇帝满脸惊喜的将马车门用力推开,看了狐狸一眼以后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你可回来了!”
  冬早停在高处的枝桠上往下看,瞧着阿湖给一个年轻男子紧紧搂着。他将思绪一整理便自然知道这是阿湖前头指的年轻男子。
  “阿湖阿湖,还有我呢!”他见阿湖十分亲热的与那年轻男子蹭在一起,眼见着就要将马车门关起来,连忙唧唧叫着提醒他。生怕狐狸将帮他找相公的事情抛在脑后。
  冬早的声音在山林中间不算太起眼,但阿湖并不是唯一一个听见他焦急声音的。
  萧绥随着一阵鸟叫抬头看去,就见一个在枝桠上来回跳动的白色小胖鸟,灵动极了。他这么一望,冬早的视线就与他对在了一处。
  不看还好,一看见萧绥,冬早的脚下一滑差点儿从树杈上掉下去。
  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也莫过于此了。
  冬早不懂此刻自己扑通乱来的心跳意味着什么,他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勉强稳住阵脚,心里又将前头阿湖的话仔仔细细咂摸了一番。
  阿湖说,挑其中最面善的那一个即可。
  冬早有些害羞,他环顾四周认真挑选,然而除了萧绥,他此刻看谁都不面善,于是犹犹豫豫但也很坚定的朝着靖王殿下飞了过去。
  就这么一只鸟还不至于引起旁人多少惊慌,反而还目瞪口呆的看着冬早觉得这鸟儿的胆子大。
  而另外一边阿湖凑在皇帝耳边已经将事情前后低语告诉他,“你身边那么些人,他愿意谁养你就给他指个人吧。”
  萧琰气哼哼的答应下来,“那好吧。”
  再往外一看,冬早已经晕陶陶的停在了静王的肩膀上。


第三章
  众人连带着萧琰也一块儿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阿湖开口为那小雀儿指的人竟然会是萧绥?即便身为皇帝,萧琰一时也觉得有点口干,犹豫了一瞬才说话,“这鸟看着挺有趣的。”
  然后他心里还忍不住拈酸,怀疑起冬早和阿湖有什么过往的秘密来。
  不平常的安静被皇帝的一句话打破,侍从们原本凝萧绥脚下土地上的目光瞬间转向了萧琰,好奇他后面会说出什么话来。
  阿湖骤然反应过来,心知萧琰此时要说什么话,一下觉得坏事,可也已经来不及阻止便听得萧琰后面顺畅的倒出一串场面话,“这座山我看灵气十足,这只鸟瞧着也怪机灵的,说不定是个吉祥物,也是与静王你有缘,带回去养了该是不错。”
  谁也没想到皇帝还能开口将鸟指给静王养,反应说是瞠目结舌也算轻巧了。
  别说什么珍禽异兽值不值得静王亲自动手,就说一只荒野山鸟,可能连山底下的村民都懒得多看两眼的东西,如今竟要静王耗费心力?
  就连皇帝那边的官员都觉得这不太是个事儿,多都还以为这是萧琰趁机打压静王气焰,此时纷纷别过头去不敢多看萧绥的脸色。
  静王当年一人闯入敌营杀帅的勇猛事迹民间还流传甚广,现下若是他觉得恼了想顺手摘了皇帝脑袋,赤手空拳又有何难?文官们也只暗自庆幸,静王虽然手腕强势,然而并不似武将一般鲁莽冲动,即使在沙场上,他都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分分寸寸拿捏的宛若神仙一般,这也是这么些年就算萧绥几乎没有动作,机关算尽的亲帝派依旧不能将他左右的原因之一。
  只是就算萧绥没有将萧琰的话当作冒犯,但他的部下却很难有他的脾气。
  “陛下,野生的鸟儿恐怕不喜欢被禁锢,说不定下一刻就飞到天上去了,您金口玉言,稍后恐让静王为难。”
  说话的是萧绥身边的老将陈起明,他一向对皇帝毛躁的性子很不喜欢,也依仗着自己军功赫赫且静王权势滔天,对萧琰一点儿也不谄媚讨好。
  狐狸坐在马车里,尾巴间缓缓的动了动,目光定在陈起明身上,眸色慢慢冷了下去。
  争议最中心的冬早这时已经站在萧绥的肩头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将人从脚尖看到了额头,心里欢喜的不得了。他越看越觉得萧绥好,简直中意的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会儿听见陈起明的话,唯恐事情告吹,连忙扑棱起翅膀飞到半空中,然后在众人期盼凝望的目光下轻轻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萧绥的脸侧。
  讨好表白的意思溢于言表。
  他的动作很轻,以至于萧绥只察觉到一股轻轻的麻痒,而后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倾倒下来,让他的脸颊几乎有一瞬间的麻痹。
  萧绥在惊讶中垂眸,视线再次与冬早的对在一起。他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到冬早面前,冬早便连忙停在了萧绥的指尖,用小爪子小心又紧紧地将他的手给握住了,活像是怕他跑了一般。
  他心中微微一动,目光柔和了些许。
  “你带我回去做我相公吧,我吃的很少,一天不用五六顿鸡鸭鱼肉的,有你在也没有别的鸟儿敢欺负我了。”冬早言辞恳切,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绥。只不过这一段话在萧绥听来,仅仅又是一阵空灵的唧唧声。
  他的唇边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在所有人捕捉到之前又转瞬即逝了。他转头看向面色有些不虞的萧琰,启唇将这件事情盖棺定论,“谢陛下恩典。”
  回程的马车相较于来时候的匆匆忙忙,可以用轻松悠闲来形容。
  阿湖用法术将马车里的声音动静隔绝在小小的四方空间中,然后化出了人形。
  萧琰一改前面的热情,独自坐在马车一角,装模作样的还拿出一本书来看。只不过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阿湖这边看,明显是个难耐的模样。
  狐狸伸手,也不管萧琰是个什么模样,径直将他给抱进怀里,一言不发的捏住萧琰的下巴,唇舌贴住他的唇缝往里挑,没有一点儿婉转的把皇帝压住里里外外亲了个透。
  “阿琰,我很想你。”
  萧琰急促的喘息,眼角都给他亲红了,刚才装出来的冷漠早已经被拆穿,他干脆也不装了,一把揪住狐狸精的衣襟,恶声恶气的询问,“那只鸟儿到底是什么来路,你说他也是个妖精,他难道也会化形,你和他有多熟络,他喜欢不喜欢你?”
  这一气儿的问题出来,让狐狸有些忍俊不禁,“他不算妖精,又做什么觉得他要喜欢我?”
  他前头只说指一个人养冬早,并没有告诉萧琰冬早那边是个找相公的意思。至于冬早算不算妖精,他的确不算。冬早是因为一滴仙露得缘的,浑身上下充盈的是纯粹的仙气。在修炼后根本不需要经受天劫等等考验。
  “你长得这么好看,谁不喜欢你?”萧琰开口酸溜溜。
  “傻子,”阿湖搂住萧琰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他的发丝,眉宇之间对朝局的忧虑没有显露给萧琰看。
  马车外头,冬早小心翼翼的紧紧跟着萧绥的马后面飞,偶尔也在萧绥的肩膀上停一下。
  不能停太久了,冬早体贴的心想,自己胖了些,停的久了恐怕相公肩膀发酸。只是一路下到山脚,他哼哧哼哧的实在已经费了不少劲,身上简直都要沁出汗来了。
  好歹萧绥看出他飞的吃力,虚虚一把将冬早捞到自己手心里圈着。
  他的手暖意融融,冬早舒服的一个哆嗦,两只眼睛忍不住从下往上瞧萧绥。
  萧绥面如白玉,眼眸耀似沉了山海河川,眉头鬓发的方方寸寸都同工笔画出。冬早看的心头扑通扑通跳,带着些自得的将萧绥与他见过所有其他人的相公作比较,末了惊觉自己好像竟得了个天下最好的相公。
  这该是交了什么样的大运呀……
  冬早模模糊糊的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沉入了梦境。
  萧绥低头看向手里的这一团绒毛胖球,触感不仅是软乎乎肉嘟嘟,他的双手实际上还是第一次触碰到这样小巧精细的活物,且目的还不是置对方于死地。
  冬早睡着支不住自己的脑袋,歪歪斜斜的靠到了萧绥的拇指上面,连喙都微微张开了些,露出里头粉粉的口腔。
  萧绥不知怎么忽然在自己的脑中构想了一副画面,仿佛手中的鸟儿变成了个娇憨少年,长着水灵灵的杏眼与红润的唇瓣,睡着了便也是这副全然安心毫不介怀的模样,他一向不太起伏的情绪好像一下给想象中的少年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竟觉得这鸟儿可爱无比起来。
  不过这样的思绪只出现了一瞬间,萧绥很快觉得荒唐,摇了摇头将之从自己的脑中驱散。
  车队继续往前,向京城驶去。
  冬早是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醒过来的。他被人放在一处软垫上面,倒也安排的还算妥帖,软垫四周还放着两块绸制的手绢,将他包裹的暖融融。
  只是马车里此时已经没有萧绥的身影,仅有两个一胖一瘦婢女模样的人正好奇的看着他。
  “哎呀,醒了醒了,我还以为死了呢……”瘦婢女道。
  “要死它死了,咱们也就死了吧,这鸟可说是皇上让王爷养的,现在落到我们头上了,还不得好好伺候么。”胖婢女接茬。
  话是这么说,胖婢女见冬早似乎无恙,便笑嘻嘻的伸出一个指尖戳到冬早的胸前,推的才站起来的冬早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屁股墩坐回了好不容易出来的手绢中间,还有些睡意朦胧呆呆的仰头看着那胖婢女。
  这是哪里,面前两个人又是谁呢?
  “啊呀啊呀,”胖婢女觉得自己心都软了,忍不住喟叹道,“这鸟儿可真水灵,招人疼,胖乎乎的和个肉球似的,咱们可不能把它给喂瘦了。”
  冬早其实挺忌讳自己肉鼓鼓的身材,只是此时就算想同人辩驳这是毛茸茸不是肉太多也无法说出人话来,只能气呼呼的背过身去不看两个婢女。
  然后,大概还隔了一会儿的功夫,冬早才茫茫然想起来,自己天下第一的相公去了哪里?


第四章
  冬早被关在了一处十分精巧的小笼子里头,大早上不用幸苦飞去捉小虫,胖婢女早给他准备好了几只精巧的小碟子,里头放着各色不同的小吃食,有应季果子,有泡软了的小米粒,剁的极其细致的肉糜,甚至还放了一小碟子鸡蛋黄,一共换了七八种,总之像是能想到的就都一气儿端出来了。
  对于一只鸟儿来说,山珍海味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冬早过上了不愁吃穿的生活,每天就窝在鸟笼里头吃吃睡睡。胖婢女给他吃的,瘦婢女就记着每天到时间以后将冬早的鸟笼从屋里拎出去挂在房檐下面晒太阳。一连就这样过了两天。
  照理说,冬早觉得应该高兴才是,然而他有些迷惘,萧绥去了哪里?
  “你说胖胖是不是有些不高兴?”瘦婢女站在鸟笼下面仰头看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冬早,忧心忡忡的道,“我看它这么缩着已经一早上了。”
  将冬早交到她们手里的时候,管事只说这是皇帝给静王的鸟,其他信息只字未露,更不说冬早的名字是什么了。两个婢女由着自己的性子给冬早起了个自觉很妥当的名字后,一声一声叫的倒也顺口。
  原本怏怏不乐的冬早在听见这声“胖胖”后立刻一个激灵,抬起头急声对瘦婢女叫了几下,末了又有些泄气,他再怎么抗议,她们是听不懂的啊。
  “哎,又叫了,”瘦婢女掩面笑,“每次你叫它胖胖都叫,总不会听得懂吧?”
  “那就是有鬼了,要么就是早上吃的太多吃撑了,”胖婢女将鸟笼打开,把冬早捞到自己手里戳了戳那肉乎乎的肚子,而后将冬早放回去,又把鸟笼上头的金属搭扣挂回去,“没事,让它自己消消食。”
  冬早暂且大度的将胖不胖的那一茬揭过,一双黑豆眼默默无声的将胖婢女关搭扣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他并不在意自由不自由,反正在山上的大半时间自己也只是窝在树洞里睡觉罢了,但是他现在是有相公的啊。冬早想,和自己相公在一起才是对的事情。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傍晚,胖婢女将屋舍打扫一遍,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伸长脖子往外头看,眼见着瘦婢女已经要走,连忙让她等等自己,然后转头看了鸟笼一眼,冬早依旧闭着眼睛在睡觉,模样不能再安稳。她这才放心的将大门轻轻带上,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一只小胖鸟。
  冬早这时候立刻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的跳到鸟笼护栏上,费劲儿的用自己的小嘴将那金属搭扣轻轻推开。谁也没料到一只鸟儿能开鸟笼门,所以搭扣做的实在简单,没给冬早造成什么阻碍。
  他在屋里飞了一圈,定睛认准了一处偏僻的窗户,展翅过去啄开窗户纸,最后从哪一小圈口子中费劲儿的挤了出去。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飞在半空中停着不动,几乎和天色融成一团。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冬早四周环顾了一圈以后,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往哪儿去。
  静王府的格局威严大气,院子屋子几乎数不胜数,其中到底哪一间是萧绥的这冬早怎么知道去。他便只好用最笨的法子,飞到最外头那一圈一间间的往里头找。按着这样的方法,等冬早找到里头那一圈的时候,月色都已经挂到了柳梢上。
  王府里安静下来,偶尔能见着一个打灯笼的奴仆走过,其他时候静悄悄的。
  冬早停在瓦楞上,抖了抖自己蓬松的羽毛,正想喘口气歇一歇,忽然瞥见院子里的花草丛中有一双一闪而过的绿眼睛,再要定睛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兴许是看错了吧?
  离开山林以后其实没有多少需要担心的,冬早歇息了一会儿后重新开始飞高了寻找,终于又找了一圈,只剩下最后两个院子了,一个院子亮着灯,一个院子是漆黑一片。
  冬早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往亮了灯的院子去。
  可惜他运气并不好,猜的很不准,亮了灯的院子里是一群婢女嬷嬷们在做针线活说俏皮话。冬早盘旋了好大一圈,累得只想休息,他拍了几下翅膀停在了一颗大树上头,心里又是泄气又是沮丧,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危险的来临。
  一只黑色的大猫利落的爬上树,轻巧的踩着枝桠,极其缓慢而有耐心的紧紧锁住冬早的身形。
  直到确保自己出击必然会捕捉到冬早的一瞬间,它才朝着冬早猛地铺过去,双爪瞬间捧住了冬早的肚皮,将他抓在了了手心。
  只是动作太大,冬早所在的小小枝桠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被黑猫踩断了。而后一鸟一猫一起从高高的树杈上掉落下来。在此中间黑猫的爪子难免一松,给了冬早一个逃脱的机会,魂飞魄散的奋力飞了起来。
  黑猫跟着落地,而后再度跃起,爪子尖同冬早的尾毛擦肩而过,幸运没有能够将冬早从半空中抓下来。
  冬早浑身原本就很蓬松的毛在此刻几乎被吓得炸开,他一鼓作气半分不敢停留的飞过高高的围墙,径直往那仅剩的,黑漆漆的院子里飞扑过去。
  萧绥从书房里头推门走出来,正站在廊下,远远就见冬早慌里慌张的朝着自己这边飞来。他的脚步于是站着没动,在冬早差点儿冒失的撞到自己脸上的时候,一把将冬早给抓住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开口,眼里有些好奇。
  冬早现在的模样以狼狈二字也无法简单的一言概之。他的毛发间沾了尘土,有些灰扑扑的,浑身更是不住颤抖着,到了萧绥手上还觉得不够安全,硬是想要扑腾起来往他领子口里钻。
  “喵……”
  萧绥抬头看去,一只黑猫站在围墙上正注视着他手里的冬早,于是明白过来冬早的狼狈是为何缘由。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冬早又这么巧的找到自己这处难寻的院子里头来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隔了一会儿,冬早在萧绥手上恢复镇定,立刻唧唧叫起来。
  不少人都说静王身上有股子神仙气。但这不过是好听的说法罢了,讲白了,所谓的神仙气不过是对萧绥那冰冷冷和不近人情的概括。
  几乎从记事以来,萧绥便是个十分冷感的人,这有双向两面,一边是他对别人,另一边则是别人对他。即便是萧绥的亲生母亲对待这个儿子也只能说是无甚冷暖,更不说其他匆匆过客了。
  所以遇见冬早这样几次没头没脑往自己身上扑的灵动小家伙,萧绥既是意外也觉得有些趣味。
  只不过觉得有趣依旧不等同于将冬早当一回事,他独来独往惯了,那还能真养鸟。
  萧绥握着冬早沿走廊往前几步,不知从哪儿叫出一个暗卫,而后冬早便被递过去,“让人看好了,别再跑丢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一眼冬早的功夫又补充了一句,“让人把府里那只黑猫抓起来送走。”
  冬早整个都愣住了,随即有些委屈。
  他以为只要找到萧绥,后面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他就要养着自己了。怎么现在还是要将自己送回去?
  “你才是我相公呀,他们不是。”冬早却也没有挣扎,只是窝在侍卫的手心里认真的看着萧绥。
  萧绥怔住,也不知怎么会恍惚觉得那一团胖肉球刚才对自己说话了,甚至感觉自己觉察到了胖鸟低落的情绪。
  什么,相公……?
  然而暗卫没有丝毫反应,那鸟显然也不可能说人话,萧绥背过身去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方才自己的臆想太过荒唐。
  冬早被带走了,但他并不灰心。在山上生活的这三十年里头,要说冬早不用人教导就学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百折不挠。
  抓十次虫子才能成一次,没有耐性与恒心哪里能将自己养的这么胖呀。
  呸,冬早不愿意承认自己胖。
  于是当天晚上在胖婢女与瘦婢女的惊呼与后怕中,冬早老神在在的窝在鸟笼里头闭眼修身养息,静等着下一次偷偷出去。
  他有什么好怕的,鸟笼他总能想办法出去的,相公住在哪里他也清清楚楚了,那只可怕的黑色大猫也给拎到府外去了。冬早给自己鼓劲,觉得没有半点儿哪里要担心的事儿。
  这中间冷冷静静的时间里,他记起来,那天在山下村里见到的小娘子和青年相公与娘子。那小娘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看,青年却很普通,他记得青年从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儿开始就见天的追着那小娘子,小娘子一开始怕的不得了呢,也是十几年过去,一直到前面两人才抱在一起咬嘴巴的。
  若是常理如此,冬早忽然觉得有些自责了。猛然要萧绥做自己的相公,恐怕他也是会怕的。
  冬早的思绪转到这儿,一下就变成了自己不够体贴与细心。仿佛被猫追被关鸟笼的并不是他自己,反而觉得心疼萧绥了。
  而夜里一向无梦的萧绥这天晚上不知怎么做了个梦:那只白胖鸟儿站在他的床柱上,歪着脖子盯着他瞧,过了一会儿,白胖鸟儿忽然变成了一个圆脸肉嘟嘟的俊俏少年,是个笑模样,然后满脸害羞又脆生生的叫了他一句,“相公!”
  下一刻萧绥从梦中惊醒。他无奈的伸手覆住自己的眼睛,不解这是何故。
  冬早到来以后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古怪经历无法让萧绥否认,他不得不将这胖鸟儿暂时放在了心上。


第五章
  萧琰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的性格自由散漫,每天早起听大臣们议事,白天处理各种公务,全天一直忙碌到晚上才能得一些空闲。这样的生活想来就可怕,因而其实萧琰并不在意将很多公务交给静王处理。但也就是这两年,事情越来越由不得他,臣子们的派系划分明显,正统论的便是个打定主意要静王交权之姿态。这让萧琰头疼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从前这些事情都是静王做的,”萧琰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转头同阿湖说话,“阿湖,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一块儿玩的多开心,那个时候哪里有这些公务缠身让人烦恼啊。”
  狐狸坐在一边提笔用萧琰的字迹在奏折上批注,“那时候你才多大,现在你多大。”
  萧琰随手将奏折甩到桌上,双手枕在自己的下巴底,目不转睛的盯着狐狸看,眼睛里满是喜欢,“反正我现在有你,我也不怕。”
  皇帝这边还是个稀里糊涂的意思,然而大臣那头却焦灼成了一团。
  萧琰想起今天早朝时候的事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早朝上又是吵得不可开交,说来说去都还是那些话,拐着弯两边互相看不过眼罢了。
  然而吵嘴的都不是正主,静王站在最前面,目光冷淡也没个情绪表态。皇帝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瓜仁疼,等转而低头不小心喝萧绥有了一眼对视,萧琰心里又是一慌,莫名的多了一股心虚。
  这是老毛病了,从小他见到萧绥就有腿软的毛病。这几年算是好了很多,总不至于失态。
  只不过,萧琰隔了一会儿又悄悄的将自己的目光挪到了萧绥的身上。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懂静王的心思,兴许就没人懂静王的心思?
  当年小皇帝即位的时候才不过八岁,而静王却正是英雄年少,不说手腕强硬,就说民心也被他全权掌握。彼时如果萧绥有让萧琰下位的打算,几乎可以说是不用费吹灰之力的。可萧绥却让许多人不解的,真的只当了一个摄政王,将小皇帝辅佐成人懂事以后便无要求。
  但要说静王真的无欲无求,萧琰也觉得不是的。起码目前国中兵权过半都握在萧绥一个人手中,他要是有心要反也是说动就动的事情。甚至和着很多大臣说的话,静王这一把年纪连个同房侍妾都没有,更不说王妃了,如此一来几乎是无牵无挂,谋反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
  这两年来许多大臣多次提点萧琰,要将静王拘在京城中,千万不能让他离开京城。
  这样的话说的多了,萧琰自然不会完全没有动摇。本身对萧绥的畏惧就足够让他产生怀疑,更别说萧绥的捉摸不透更显疑窦重重。
  萧琰虽然懒,但是他更加怕死啊。萧绥要真起了夺位的心思,自己就铁定没有活路了。
  由此种种思绪交织下来,萧琰更愁了。
  以巍峨的宫殿作为陪衬,平整的石板铺就的路上放眼望去不仅庄严更显寂寥。远处看去,连行走匆匆的人影都显得更加渺小。
  陈起明双手紧紧的背在身后,眉头拧在一起,先是低头不语的跟在萧绥身边,大约走了半程,没等出宫门的时候他还是开口了,“太不像话,今天实在太不像话。”
  这说的是方才早朝上几个文官指桑骂槐的行径,陈起明一辈子是真刀真枪拼杀过来的,哪里受得了这拐弯抹角的说辞,可真要他自己上去说,一开口多半又是大粗话,反倒给萧琰不轻不重的点了两句。
  “从前还好,如今是明着偏帮文官了,”陈起明看着萧绥的背影道,“还要削军饷,就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指望官兵自己种地,当兵是想着种地去的吗,那边疆本来就幸苦,如今倒好了,连粮食都要克扣,真是脑子给,给,”
  他顿了顿,到底没将粗秽不堪的那个字眼吐露出来,隐没过后继续道,“糊了!他们一天天的倒是好,在家里享清福还想着掀别人老底,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可心里是为什么谁不清楚?”
  萧绥的步伐不紧不慢,陈起明还没出宫就将心里话全都倒出来他也没阻拦。只末了在宫门口时转头对陈起明道,“军饷照着西北传回来的要求发过去就是,就说是我的意思。”
  听到这一句,陈起明的眼睛猛地一亮,“这便好,这便好。”
  有和他们走的不远的官员听见这两句,一下愣住不知说什么好。还不得萧绥的座驾回到静王府,这几句先给人添油加醋的传了个遍。
  几个文官气的仰倒,却也不得不承认现状依旧是萧绥手捏大权,他不开口则已,只要他开口说过的事情没有一件事不办成的,这里就是搬出萧琰也没有办法。
  皇城往外的街道整齐宽阔,来往的百姓很少。萧绥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头往后靠着车壁,眼睛闭起假寐。
  朝中的事情他看的一清二楚,人心如何背后的操纵又是为何,层层寸寸清晰易见。这也让萧琰的心思变化曝露的明白极了。
  虽然说早些年萧绥就料到总会有这么一天,但却唯一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自己心里还有些波澜。就如同萧琰清楚如果萧绥动了夺位的心思,他便不会有活路一般,萧绥也清楚若是萧琰真将心思完全扭转过去,他必然也只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除干净是不可能的。
  叔侄二人表面和谐,可却被命运放在了几乎注定对立的位置。
  马车稍拐了两个弯,外头传来的就不仅仅是马蹄枯燥落地的声音了。周围门市热闹,百姓来往络绎不绝。
  “父亲,父亲,我要吃那个。”熙攘的人声中,一位稚童清脆的嗓音就在马车边传进萧绥的耳朵里。
  他微微睁开眼睛,抬手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怀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女童,两人的脸颊亲热的贴在一起,女童手里此时已经拿上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放在小小的嘴边嘻嘻笑着舔食。
  萧绥的指尖一松,窗帘就缓缓重新落下。家人温情他几乎未曾尝过。这倒不是因为皇帝皇后如何冷然待他,早在小时候,萧绥记得自己的母亲父亲也是极其亲近自己的。而当时的太子,后面要成为皇帝的他兄长,也早早解决了所有其他皇子。到了萧绥这里,他出生时朝廷继位大局已定,同父同母的兄长不视他为威胁,对他也很有些关爱。
  可萧绥的性格几乎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或者说太过早慧便失了许多孩童的天真趣味。总之到了后面,关系便成了淡的,说不出其他了。
  当下,天子脚下另一处地方。
  静王府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托了冬早的福气,胖婢女和瘦婢女有了充足的炭火将屋里烤的暖意融融。毕竟皇帝给的鸟儿总不能冻着。
  不过自从冬早前头跑了一次将她们吓得够呛,两人便仔细的将鸟笼好好的加固了一番。把鸟笼四周原本细长的缝隙都做了隔断,却没有想到当时冬早其实是从鸟笼门里大摇大摆出去的。
  若是冬早知道两人以为的是什么,保准要又惊又喜。
  嗨,自己原来看起来这么瘦吗?
  此时,鸟笼悬在两个婢女头上,她们得了空闲偷偷翻出一本瘦婢女在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小说,由识字的瘦婢女轻声念出来听。
  冬早百无聊赖,躺在鸟笼里吃饱了就听着下面她们说话。
  “上一话说到陈书生终于考了状元郎,衣锦还乡时却被大官要求迎娶自己的女儿……”
  “这怎么成,徐娘还在家里等着陈书生呢!”
  书中陈书生回忆起自己与徐娘成亲时候的甜蜜场景。
  “陈书生轻轻地将徐娘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娇羞红晕,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两人说了几句俏皮话,便滚在一处……”
  后面瘦婢女的声音不知怎么越来越轻,冬早站起来费劲儿的从鸟笼里往外看,只见两个脸蛋红成猴屁股的婢女。他满心好奇,耐不住还想往下听的心思,只能更用心的听瘦婢女声如蚊呐继续念着。
  “徐娘热情极了,伸手将陈书生的衣物褪尽,启唇迎上,双手酥软拂过陈书生的胸膛……”
  冬早对这样自己无所知为何的东西感到十分吃惊。
  他记得前面瘦婢女说那徐娘是陈书生的娘子了,陈书生是徐娘的相公。他对相公娘子的事情知道的非常少,于是每当有机会时就忍不住偷学起来。
  而现在冬早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后面瘦婢女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头。
  原来娘子是应该要这样对待相公的,好歹现在记下了,免得以后同萧绥相处的时候还要因不懂出丑啊。


第六章
  静王府门楣高悬,廊柱屹立,于层层台阶下往上看,内里藏着的不知是空洞还是冷瑟,落在外人眼里却只见得权力翻腾,富贵荣华的沉沦。
  马车缓停下来,早守候着的仆从脚步匆忙的上前,先低声告礼,后小心的将车门推开,再便就像是如躲避鬼魅似的疾步退到了边上。
  萧绥一人穿过二门,独自走在宽阔的游廊间,广袖随着他的脚步微微荡起波澜。目光往前,暗色的朱漆在冬日显得愈加萧条,院子里的青灰砖缝间残留一两根枯草,被人踩来碾去毫不起眼。
  “哎,你别闹,郑管事说一会儿就要用的……”
  “嘿嘿,今天下午我有半天假,你可要带什么东西,我自去都给你买回来。”
  两道声音隔着造景的花窗传进萧绥耳朵里,他的步子不变,身影在下一刻从花窗里一晃而过,使得那边原来语气轻松的话语转瞬间戛然而止。他再拐个弯时,便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奴仆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向他行礼。
  萧绥原本淡垂在身侧的手挪到了后背,舒缓的指尖也藏在衣袖下面捻在了一起。然而他的脚步只是从两个仆从身边跨了过去,连眼色也未曾多给一个。
  等萧绥走远了,紧紧低着头的一男一女才从地上忙不迭站起来。
  小婢女啪啪啪的用手拍打自己膝头上的灰尘,同时低声嘟囔,“吓死我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小厮也缓了两口气,干笑道,“这算倒霉?这算运气了,也是我忘了,这个时候正好是王爷差不多要早朝回来的,下次记得就好。”
  两人警醒的往四周看了两圈,确定此时偌大的院子空荡荡不见他人才继续说话。
  “其实我觉得呀,”小婢女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太见,“王爷他挺可怜的。”
  “嗯?”小厮不解,含糊其辞道,“你说什么傻话,你若是去大街上问问别人,哪一个会觉得咱们王爷可……那什么啊。”
  “怎么不可怜?”小婢女说,“只不过是不一样的可怜罢了,你说咱们出了事,得了嘉奖,无论如何总能互相帮持一把,偶尔心中不高兴也有个能说的人,可是王爷他找谁说去……他连王妃都没有一个呢。”
  就算有王妃,静王这样位置上的人又是否能将信任全都交给对方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再次将纯粹的安宁留给了这处地方。
  如果萧绥听得到这一段,他也毫无理由能说小婢女有半点儿妄言。无论走到哪里,人和事大多带给萧绥的都是扑面而来的寂寞感。连同这个被看作是他的家的地方,自己也被避如蛇蝎,细想起来也难免可笑。
  悬在高处的鸟笼被人轻轻取了下来,里头白胖胖的鸟儿正睡得四仰八叉,隐约可以看见丰厚绒毛下起伏的呼吸。
  瘦婢女对胖婢女比了个食指抵唇的动作,然后将冬早的鸟笼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昨天这样大概就睡了一早上,正好咱们现在能去将燕春园收拾了……”
  “也行。”
  两人的声音远去,然后随着关门声响起,冬早猛地抖了抖羽毛一骨碌站了起来。不过他还没有立刻开始动作,大约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冬早慢悠悠的吃了一点儿东西,确定婢女们不会再杀回马枪之后,他才大摇大摆的将鸟笼门啄开,从上次自己在角落里弄出来,还没被人发现堵上的小洞里飞了出去。
  他这次谨慎了许多,一路直飞到上回找到萧绥的院中,却发现人并不在,于是只好停在院子里的树上等待。
  北风阵阵穿过树枝,没有叶片的阻挡分毫不剩的全都落在了冬早身上,将他雪白的羽毛吹的乱蓬蓬。他扭头小心的梳理,一根根的将之拨回原位。
  “喂,傻子。”一道女声响起来,冬早连忙回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羽毛的雌鸟停在比他高一头的枝桠上盯着自己。
  “我叫冬早。”他慢吞吞的纠正雌鸟,也并没有介意对方的不礼貌,“你叫什么,住在这里吗?”
  雌鸟从上头飞下来,落在与冬早一样高的地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满是怀疑的凑近了冬早审视他,几乎要将鸟喙贴在冬早脑袋上了。
  冬早这个时候才发现,雌鸟比自己大了足足一整圈。这让他想起来在山上时被类似鸟儿抢了虫子还一翅膀煽飞的事情。
  “你是什么鸟啊……”雌鸟嘟囔着,“我见过你这个族的,可是好像你有什么地方和他们不一样,唔……你好像就不是鸟。”
  果、果然,冬早缩成一团,小鹌鹑似的看着雌鸟,小声辩驳,“我是鸟的……”
  “你还是一只没成年长大的鸟吧,怎么会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可找不到多少吃的。”雌鸟拍了拍翅膀,出乎冬早意料的并没有对他动粗。
  冬早的确没有完全长大,这也是那一滴仙露的缘故。仙露将他的身体定格在了那一瞬间,三十年来冬早就没有长大过了。这也是他缺乏竞争力,无论怎么小心警觉都容易被其他鸟儿轻易欺负的原因。
  他顺着话头,隐去了自己活了三十多年的事情,只讲未成年就被赶出鸟巢的过程讲给了雌鸟听。
  雌鸟对冬早抱有几分同情,“真可怜,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对我儿子的。”
  “没有关系的,”冬早认真说,害羞却又有点忍不住想要炫耀似的,“我现在有相公了。”
  “相公?”雌鸟不解,歪头看着冬早。
  与此同时院门口终于有人缓缓走进来,冬早定睛一看,确认那是萧绥,唧的一声飞了出去。
  萧绥原本面无表情,也没期望着这走前空荡荡的院子此时能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一个白色的小胖球正正的朝自己飞了过来。
  他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前头才让人送回去好好看管的那只小贼鸟儿吗。
  冬早满心欢喜的停在萧绥面前,然后试探般的慢慢低下身去停在了他的肩头,最后心中长松了一口气。他正想要回头向雌鸟说,“这就是我的相公啊。”
  扭头却只看见雌鸟慌忙飞走的背影。
  嗯?
  冬早心中有一瞬间的疑惑,不过很快就被他抛去了脑后。萧绥此时转头望向冬早,如同皎月的视线凝在他身上,审视中带着一点儿不解。
  这年头能让静王殿下不解的事情真没几件。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冬早心头扑通扑通跳,被萧绥这样专注的看着,让他原本被风吹的有些冷的身子一下热乎的像是要烧起来,飘飘然如同沉在热水里。
  冬早的思绪飘散,原本紧紧勾住萧绥肩头衣服的双爪也没顾得上再用力,一时不察就随着萧绥重新迈开的脚步而一晃失去平衡往下掉。
  他惊慌的扑楞翅膀,还不等飞上去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捞起。萧绥将冬早放在掌心托到面前,然后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冬早的肚皮,“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见你呀。”冬早郑重其事的告诉萧绥。
  不过这几声落在萧绥的耳朵里又只是唧唧叫的清脆声音。但小鸟儿十分用心想要和自己对话的模样能被萧绥看出来。
  冬早从萧绥的表现里其实也能发现,他对自己并没有很亲近的意思。
  可这在冬早看来也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事情,毕竟他自己也是早上听小婢女们读话本时才知道的原来夫妻二人相处之道是要那样亲密的。
  萧绥如果没有看过话本,那不知道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就再正常不过了。冬早用自己的经验,老神在在的设身处地了一把。
  不如趁现在教教他,冬早想。
  他酝酿了一下勇气,毕竟是头一回,有句话说熟能生巧,冬早先拍了两下翅膀,没飞起来。第二次飞到了合适的高度以后,他磨磨蹭蹭的到了萧绥的脸颊边上,用自己的脸侧轻轻地擦了擦他的脸颊。然后冬早重新落到萧绥的掌心,满脸期待的希望他也能够亲亲自己的脸。
  只不过萧绥除了脸上闪过讶异,并没有如冬早期待一般的低下头来蹭蹭他。
  “喏,给你亲。”冬早殷切的往前走了一步,细声细气的,“相公……”
  相公……
  脑海里一个清润害羞的少年声音再度响起,让萧绥不得不面露异色。
  “你叫我什么?”他眼睛微睁,一瞬不瞬的看着冬早,原本寻常的面色冷了七八分。
  “嗝,相,相公啊。”冬早被吓得打了一个嗝,一个屁股墩倒在了萧绥的手心里。


第七章
  尽管认真侧耳,可这一次萧绥听见的却是一串平平无奇的鸟叫声,就像前一刻忽然出现在自己脑中的声音像是从未有过一般,寻找不到半点儿痕迹。
  萧绥是不相信什么玄学幻术的,然而此时却不得不将思路往这方面转,毕竟冬早出现以后,以前从未经历过的离奇古怪的经历便都随之而来了。
  这胖鸟儿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是能够听懂自己说什么般,而且开口叫唤时还明显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太阳渐渐的斜照过来,将原本肃萧的院子笼在一层淡淡的暖意之中,也提醒了冬早时间的流逝。
  冬早来不及顾及萧绥的反应或者情绪,跌撞的立刻站起来,挣扎着奋力往天空中飞去。
  快一些快一些。
  昨天胖瘦婢女们就大概是这个点左右的功夫回来的,他如果此时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冬早不怕别的,就怕她们发现自己以后将门也给用东西绑住,那就真的很难逃出来见萧绥的。
  原本停留在手心里的温热顿失,萧绥抬头见那胖鸟飞到天空中,瞬息间越过院墙不见了。这与冬早前头一见着自己就热情的飞过来蹭脸的举动有太大的不同,使得萧绥不得不反省是不是自己刚才语气太过严厉,将那胖鸟儿吓着了。
  撇去许多他不能解释的东西不说,冬早现在带给萧绥的的确全都是不知哪里来的亲近暖意。
  萧绥的脚步一转,视线凝在冬早离开的方向。
  另一头,冬早哼哧哼哧的飞回院子里,正好看见前院中胖婢女和瘦婢女正远远走过来。
  他干净一回身扎进那小洞中,逃命似的一气儿钻进自己的笼子里,然后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将鸟笼门费劲巴力的关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的躺在鸟笼里头,呼哧呼哧的喘气。
  好险,好险。
  胖婢女垫脚看了冬早还在,放心的笑了,“我就说还在吧,一只鸟儿么,能飞到哪里去?”
  而平躺在鸟笼里的冬早现下有点愁也有点喜,两股思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所措。
  愁的是萧绥好像并不太愿意和自己亲近,喜的是萧绥好像能够听懂自己说话。
  到现在为止,能听懂冬早说话的只有阿湖一个。阿湖也告诉过冬早,要是想让人听得懂他们说话,必须要潜心修炼化成人形才行。如果萧绥能够听懂自己说话,那得省不少事儿。
  那萧绥是到底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啊,关于这一点冬早思索半天也没有找出一个答案,忍不住就又吃了一顿,最后带着重重疑惑睡了过去。
  他素来能睡,得了仙露的三十年里头,除了寻找吃的,剩下的时间就是躲在自己小小的树洞中安心睡觉,这大概也是这么多年了冬早还未曾在修炼上有什么长进的缘故。
  就这么一连歇了两天,萧绥带给他的惊吓没了,两个小婢女们也对他基本放下了戒心。冬早是以再度起了出去找萧绥的心思。不过这一次一整天两个婢女都得空闲,于是窝在房里没有离开,直到晚上她们锁门离开时,冬早才寻摸了机会往外跑,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
  好在冬早对于去过两次的地方早已经熟门熟路,没什么拖沓和弯绕的就到了萧绥住的明竹院。平时少有人来往的院子此时却有两个奴仆正从走廊的台阶拾阶而下。
  冬早因此在树上极有耐心的等了一等,直到他们出了院门才慢慢飞下来,试探的朝着亮着烛火的房间飞去。
  窗户纸上印着烛光,须臾便见一个小小圆圆的身影靠近过来,在窗纸上移来移去。冬早站在窗棱站停,小心的将窗纸啄开,然后用小心翼翼的往里看,屋里的摆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张软榻,书架与圆桌再配上几张凳子罢了。除此之外屋里空无一人,但里头还有一处用布帘隔断的位置也正传出烛光来。
  冬早的心思定了定,用心的啄出一个小洞来,鼓足劲儿钻了进去,也在这个时候他才听见布帘后面传出来的水声,显然是有人在布帘后面了,冬早干净往那儿飞。
  尽管他拍打翅膀的声音几不可闻,还是在进屋的一瞬间引起了里屋人的注意。隐约的水声戛然而止,而几乎是转眼,布帘被人掀开。萧绥的身影凌厉,眉目之间也净是杀气,远在冬早能有反应之前就将刀尖点在了他的眼前。
  在看清楚异响的来源竟然是冬早后,萧绥的原本紧绷的肌肉才缓缓的放松了下来。
  贼兮兮的冬早本来就挺心虚,没想到萧绥的反应会这么快。他扑棱着翅膀停在原地,被面前锃亮的刀刃吓得战栗,飞快思索着现在是留在这里还是转身从小洞里飞出去来的好。
  还好萧绥还不觉得需要对冬早动刀的份上。
  他前头在沐浴,浑身的水汽还没消散,身上也只穿了一件显然是匆匆披上的外袍,冬早见了都觉得冷的打颤。
  冬早见萧绥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稍微放松下来,又怕他冻着,赶紧飞过去用小嘴啄起布帘的一角。只不过他力气实在太小,用力拍打了好几下翅膀才将厚重的布帘掀起一点。
  还好冬早的举动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萧绥立刻明白了胖鸟儿这是要自己回去洗澡的意思。
  因此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有趣的伸出带着水汽的指尖磨蹭了两下冬早头顶的羽毛,将之拨弄的乱糟糟,原本就傻愣愣的胖鸟霎时间更显呆愣了。
  而冬早也因为萧绥的举动而愣住,发酸的嘴巴一松,没被掀起什么波澜的布帘就掉了回去。
  头一回得到萧绥的亲近,冬早高兴的哎呦一声,欢天喜地的跟着萧绥进了净房。
  记吃不记打说的便是冬早这样的了。
  净房里有一方小池,里头满是热气蒸腾的浴汤。
  萧绥随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迈开长腿重新进入水中。尽管这屋里只有一人一鸟,可萧绥还是察觉到了一股认真专注的视线。他回头,目光正好和冬早的撞在一起。
  着实奇怪。
  冬早停在衣架上,忍不住高兴的来回走动。后见萧绥正在看自己,他便歪着鸟头也盯着他瞧。
  “飞过来。”萧绥伸手,食指微抬,开口想要试探冬早是不是真的能够听懂他说话。
  今天,今天相公怎么会这么好呢,冬早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此刻得了萧绥的一召唤,立刻喜滋滋的飞了过去,稳稳的停在了他的指尖。
  胖鸟儿的一双爪子正握住自己的指尖,黑漆漆的眼珠明亮极了,浑身上下都闪着暖融融的意味。但萧绥当下更加震动和在意的是,这胖鸟儿果然是听得懂自己说话的。
  冬早不知萧绥的思绪正在经历什么样的震撼与挣扎,他见萧绥愣神,便把自己的视线移转开,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锁骨,而后看见起伏的肌理消失在了乳色的浴汤下面。
  他没化形过,还不太懂的人体的美丑,但下意识还是认为萧绥的就好看的不得了。
  就是刚才有个东西比较奇怪。冬早回想起刚才萧绥脱衣服的一瞬间露出腰线下面的画面。
  就像一条肉虫啊……
  冬早算算,若真有这样大的虫子,他可以吃几个月了。等他能说话了,他要问问萧绥,这个能不能给他吃。
  “你是,妖怪?”萧绥难得有这样目瞪口呆的时候,他措辞一番后开口问,后又立刻想起冬早并不会说人话,于是补充,“是的话叫一声,不是就叫两声。”
  我才不是妖怪。
  但冬早也并不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于是一怔,瞧着只剩下个圆头圆脑呆呆的模样。
  萧绥略感失望,但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想有些过了头,一只鸟罢了,应该只是有灵性过了头,哪里会真是什么妖怪。
  他不信志怪之事,但也看过听过许多奇异的故事。当年在战场上时死伤无数,许多士兵都说经历了怪事,甚至陈起明都未曾免俗,然而对于萧绥来说,这类事情半点儿都不让人信服,如今光光一个冬早的些许举动,暂还说不服了他。
  萧绥听说过市井之间许多走街串巷的杂耍人就有贯通练鸟之术的,不用说话便能差使鸟儿做出种种机灵古怪之事。
  “罢了,是我想得多。”
  萧绥不再追问,使得冬早松了一口气,也有闲心观察周围的环境了。浴池里的水温波阵阵,冬早在浴池边上走了两步,对这一池子的热水蠢蠢欲动。他好些天没有洗澡了,被那只黑猫抓过以后浑身灰扑扑的,脏的冬早受不了。
  他伸出一侧翅膀拍打一下水面,觉得水温可以忍受,然后又偷偷看了萧绥一眼,见他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一鼓作气的跳了进去,哗啦啦的划水到了萧绥胸口,毫不怯生的靠过去。
  萧绥垂眸,将冬早背靠自己专心的在水里来回扑腾,自己认真洗澡的模样放进眼里。
  这鸟依旧很可疑,他想。


第八章
  萧绥的怀疑和皇帝脱不了干系,毕竟冬早是那时萧琰指给他的。原先不过觉得恐怕只是萧琰小孩儿心性,现在想起来却是觉得内里恐怕有什么阴谋。
  也因为这个,冬早的种种聪慧看着就越发让人生疑了。
  自从那天晚上和萧绥一起泡了个澡后,冬早便时常到明竹院去,只不过萧绥公事忙碌,去的时候十次里面有七八次找不着人,偶尔碰见了萧绥也对冬早颇为冷淡,使得冬早惶惶了几天,思来想去将之归结成为自己胡乱跳进别人的水池洗澡,惹了人不高兴了,却不知道萧绥是将他怀疑成了细作鸟儿。
  朝堂之上依旧少不了争执,这回为的依旧是上次吵嘴的,是否要为北方驻扎的兵士们增加粮饷一事。北边自从十余年前的一场大仗,平稳至今未曾出过什么变动,但是依旧有雄兵驻扎在北地。
  一部分官员觉得大量驻兵全无必要,是浪费国库里的银子。大部分武官们则都赞同驻兵分派粮饷。
  “北地蛮族向来善战,如今十余年停战,早够他们修生养息了,而今年传回来的信报说的又是北方今年有些地方几乎寸草不生,北地人的生活相较于往年更加艰难,往年的那些战争,哪一场不是蛮族意图南下掠夺开始的?此时咱们又如何能够掉以轻心,十几年前的教训陛下难道已经忘了吗?
  陈起明毫不畏惧的仰头直视皇帝,声线浑厚咄咄逼人。
  萧琰被他一说生出点难堪来,十多年前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奶娃娃,陈起明这厮三五不时的就要借机提醒一下他的资历不够,这让皇帝非常不满。
  “朕自然记得,”萧琰沉声开口,目光从陈起明身上慢慢挪到萧绥身上,想看看他的反应,“只不过增派粮饷一事上回再此讨论时是悬而未决的,朕也未曾批过任何呈交上来的奏折里头有说明此事已定的,越过朕下决定,这……”
  他顿了顿,正思考后面的措辞,宰相站出来躬身抢道,“陛下,这算欺君之罪,可斩。”
  陈起明哪里怕这点吓唬,他当即冷笑着指住宰相道,“宁大人一张巧嘴素来能说。”
  宁远说出来的话将皇帝吓了一大跳,斩谁?他现在谁都斩不了!
  “多谢陈将军夸赞,”宁远面色不变的受下,浑不在意的模样倒是将陈起明起了个昏头。
  “陛下,”萧绥终于站出来,他一开口,原本闹哄哄吵成一片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紧紧竖着耳朵仔细听萧绥要开口说些什么,“先斩后奏是臣的指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北地驻军在月前的信报里传回来的消息便是粮饷很不够吃,若再迟一时半刻,不等粮草送到恐怕就有大半的军士要死于饥寒。
  臣下令后立刻拟了文书上交,陛下若是还没见着,那恐怕是下面的人递交不利,臣回去即刻彻查这中间消息的差错是断在了哪一链。
  至于是否要撤军,要撤多少,这是后面可以商量的事情,如今咱们的士兵还在,他们在北边驻守保卫家国安宁,那让他们吃饱起码是最低的要求。”
  静王一番话等于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原本还在互相责怪的两边官员霎时间也就没话可说。连同萧琰,本来攒了些气预备厉声些开口,也被萧绥的一段话堵了回去。
  “这,”萧琰眉头皱了又松开,到底是没办法再将这事情拿出来做文章,干脆跳过,“别的呢,别的还有什么事情要说的没有,没有其他事情就退朝吧。”
  下面的官员一片噤声,谁都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不好,原本就有几件要上报的事情都暂且按捺下去,先积攒在了自己心里。
  又有的确在文书上动过手脚的,此时心里一阵胆寒。静王不开口则已,只要开口以后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做到的。可这里头别的也不能说,仅仅只好暗自啐一口自己太过倒霉了。
  静王府中。
  王府里头的仆人并不多,平时要伺候的拢共就一个萧绥,旁的半点儿没有。除了几个管事,下面的便是为数不太多的奴婢小厮,今天不知为了什么忽然都动了起来,里里外外的忙碌不休。
  冬早因此得了很多无人看管的时候,找了合适的时机便头一次在白天的时候飞出了自己的院子里头,准备去看看这个时候能不能碰碰运气到明竹院找萧绥。
  怕给人看见,他便一路躲在瓦楞上蹦蹦跳跳的走。下面的人看不见,在天上飞的鸟儿去能看的一清二楚,墨黑色的瓦片上一个白乎乎的肉球正歪歪扭扭的飞快移动。
  算冬早运气,他沿着墙头走了十几步,远远的看着萧绥的院子,正待歇息一会儿的时候,就看见萧绥从小径上从容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正同他说话。
  “也是十分突然的事情,方才前头送信的人才到,说是两个小公子要来住两天,那边已经让人在赶紧将院子收拾出来,许多东西还要重新置办……”
  小公子指的是静王府里约定俗成的称呼,说的是长华公主的一对双胞子。长华公主是萧绥的亲姐,也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不过早些年嫁给了一个南地经商的富商,京城里也没驸马府,也没让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中担任一官半职,两人一起留在南地生活,恩爱非常,只是许多年才有了这一双儿子,疼宠的过分了些,五岁的孩子了半点没历练过,在一起能将屋瓦都掀翻了。
  静王府上一回对这两个孩子有接待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两人不过才三岁,便已经闹出许多鸡飞狗跳的事情。弄得上下仆人叫苦不迭,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两个小厮跟在萧绥身后,指望他给点什么指示,等了半点不过得了一句,“由得他们去,好生别伤着人就是了。”
  小厮心里一凉,心知这是避免不了一场闹了,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悻悻地转头走,指望着后面能够自求多福了。
  冬早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似懂非懂。
  萧绥此时却已经抬起头准确的看向冬早。
  冬早给萧绥发现,半点儿不害怕,反而立刻扑棱着翅膀哼哧哼哧飞过去,毫不羞的凑到萧绥的脸侧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过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公你让我好想啊!”冬早对萧绥道(徐娘对陈书生道)。
  这一串清灵的鸟叫在萧绥耳边响过,冬早随即在他肩头站定了,展开双翅热情的拥抱萧绥。
  萧绥对冬早的亲人已经不再感觉有什么意外,他伸手将冬早从自己的脖颈间撸下来,松松的握在手里,目光定定的看着冬早。
  “又说两人四目相对,情愫渐生,陈书生低叹一声,低下头与徐娘吻在了一起……”
  冬早冷不丁的看见萧绥专注的目光与放大的脸,心扑通扑通跳便罢了,这两天听的话本也扑腾扑腾的不住从他的脑中飞出来。
  嗨呀,冬早觉得脸都烫的要熟了,浑身晕陶陶飘乎乎的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一天泡澡的池子里头。
  萧绥的身上有一股很隐约,但冬早可以清楚察觉到,又觉得很吸引他的味道。他自己迷迷糊糊的有些讲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是身体的反应比思绪快,冬早出乎萧绥意料的猛从他手掌中挣脱出去,却不是为了跑,反而是蹿到他嘴边,忽的用那小小的鸟喙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书上说就是要这样亲的,冬早给自己找借口。
  并不疼,反而因为冬早的力道不大显得有些痒痒的,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让萧绥愣住了。
  有一瞬间萧绥甚至觉得自己忘了冬早只不过是一只同自己拳头一般大的鸟儿,两人的“嘴”相触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一个已经出现过几次的少年脸面。
  为什么又是他?
  不过在这个动作后惊吓更大的却是冬早。
  他的鸟喙上沾了一点萧绥口中的津液,原本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却不想那点津液放在他的鸟喙上霎时间如同烧了火一般灼灼的发热。
  冬早吓得连忙低头将鸟喙在自己的羽毛中间来回蹭动,却不想那点几乎微不足道的津液在刮蹭到羽毛后依旧是火辣辣的触感。这下好了,不仅嘴巴疼,身上也疼。
  冬早心里绝望,一下扑腾的飞起来,连连站在墙头上往后退,防备又委屈的盯着依旧有些怔的萧绥,开口指责,“你的嘴里有毒,有毒!”
  这会儿算是全忘了方才是自己色心一起要去亲人家的。


第九章
  四辆马车前前后后的从城门中驶入,马车庄严气派,里头俨然坐着的并不是普通人。
  静王府早有准备,这时候已经让人在外等候迎接,等人才进闹市便有人回府通报,至马车行驶到静王府门口缓缓停下时,王府门前已经站好了两个等候的小厮。
  长华公主的一对胞儿这趟是独自出来,周围带的侍卫却前前后后有十几个。两个孩子不过五岁,脸上还带着软绵绵的奶肉,一眼看着也就是个未长成的小奶娃,只不过两个孩子显然被娇宠惯了,从马车上伸手要人抱时都颇有气势,一副了不得的模样。
  长华公主嫁得远,婚后生活更是和普通女子没有太大的不同。两个孩子一个叫江子阳一个叫江子恒,在家的时候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为小时候来过静王府一趟,心里对京城又无比向往,年末这段时间便一直兴起要闹腾说来京城看看。
  长华公主到现在也就留下萧绥一个亲弟弟,别人那里不甚放心,便自然将人送到了这里。即便两人关系不算亲近,却也比别人那里好上很多的。
  长华公主的夫家富有,虽然远离京城,但是吃穿用度半点儿不差,甚至在寄来的信中还仔细罗列了自己两个儿子惯吃的口味,四辆马车里面有三辆装着的是两个孩子爱吃爱用的东西,就连厨子都毫不吝惜的带了一个来。
  现下,两人才下马车,仰着头往静王府中走的过程里好歹还记着一些自己母亲告诉过他们的舅舅脾气不算好的事情,因而稍作收敛,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冬早从明竹院飞回来后在笼子里躺倒了消受好一会儿才感觉那一股灼热感慢慢消退下去,他从笼子里扑腾两下站起来,打从心底里舒了一口气。好歹是褪了,不然实在吓人。
  他试探的展开翅膀,又连踢了几下爪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末了才安稳的重新坐下。
  胖瘦婢女此时从外头一前一后的推门进来。
  “哎,果然是两个小祖宗,喝口水都嫌烫嫌凉的……”瘦婢女抬头看见冬早看着自己,笑道,“还是咱们胖胖好照顾。”
  早上一直没什么日头,此时太阳出来穿透云层,又恰好是个无风的日子,胖婢女拿来凳子垫脚,将冬早的鸟笼摘了下来,而后端到院子里去。
  “给咱们胖胖晒晒太阳。”
  冬早眯着眼睛在鸟笼里滚了一圈,惬意的等着晒太阳。
  可走到廊下才发现,这边的院子背光,现在太阳渐渐斜照起来,已经有些晒不着太阳了。只是鸟笼都已经拎出来了,平白回去也没有意思,胖婢女想了想,全府上下也没有不知道冬早身份的,这鸟笼挂在那里都不能有什么差错,于是快步走到一处开阔的院子里,将冬早的鸟笼挂在了此时一处正阳光大盛的走廊中间。
  她稍稍坐了一会儿,想到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于是稍稍叫住一个附近院子的小厮请他帮忙看着,自己则先离开了。
  冬早沉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在鸟笼中来回翻了好几个身,眼睛半眯着浑身通泰。这么呆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热闹的人声传了过来,使得冬早睡意全无。
  他站起来,两步走到鸟笼边上往下看,正好瞧见两个圆脸奶娃娃仰头看向自己。
  江子阳和江子恒原本只是看见个鸟笼,却不想视线移过去后冷不丁看见个白乎乎圆头圆脑的小鸟儿凑了出来。五岁的孩子正是爱好新鲜玩意儿的时候,当下江子阳便问,“这是什么东西,拿下来给我玩玩。”
  冬早听见了连忙后退两步,他对这么大的小孩儿是很有认识的,有几次到山下捉虫吃时,还见过这么大的孩子用机关捉鸟呢,捉了便玩死,末了有些还烤肉去吃。
  他想起那些事情就忍不住后怕,此时再听见江子阳的话,更是呸呸连说自己倒霉,现在在笼子里,想逃都没处逃去。
  好在此时江子阳身边跟着的一个是萧绥身边得力的管事,开口比较有分量,圆滑的将此事推诿了,“这是殿下的鸟儿,平时没人碰得,怕生的很。”
  一听见萧绥,两个双胞胎显然安分了一点,不过稍微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走时一步三回头的盯着鸟笼看。
  有了这么一出,冬早在外头也就很没安全感了。好在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胖婢女匆匆就跑过来将他摘回去了。
  入夜。
  萧绥坐在榻上看书,目光放在纸上,然而心思却并不在。他的余光忍不住看向窗户纸那儿,平时这个点便会有一只小胖鸟儿飞来敲窗户棱,如果他开窗,冬早便会一气儿热情极了的飞进来,若是他不开窗,不多久就会有一只小小的鸟喙自己啄进来。
  现在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儿冬早的身影。
  萧绥耐着性子又翻了两页书,而后终于忍不住将书本随手甩到榻上,起身下榻将房门推了开来。外头夜色漆黑一片,除了走廊下点着的灯笼,藏在云层里的月亮并无光明。他的五感敏锐,清楚知道此时院子里没有别人,更也没有那只胖鸟儿了。
  他心里竟然有些隐约的失望,萧绥为此眉头紧皱,末了拂袖回了屋里。
  而另一边的冬早此时想不到自己被萧绥挂念着,正躺在鸟笼里做梦。
  此时他的小小的身体在黑暗中隐约冒出浅蓝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一阵一阵的时隐时现。没人看见这场面,就连冬早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梦境中,自己身上的羽毛忽然全都掉了,正惊慌之际,冬早的身体慢慢变幻长大,最后成了一个少年模样。
  他愣愣的低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最后扭头看向自己肉嘟嘟的屁股。
  “好奇怪呀。”他低声道,梦境中原本层层笼罩的云雾忽然随着这句话散开,周遭的场景一变,他到了明竹院里头。
  萧绥站在台阶上神情温和带着笑意,又对冬早招手,看的冬早心里热乎乎的。
  然而下一刻。
  “胖鸟儿还不过来?”
  这句话跟一拳头打在冬早心上似的,他霎时间就不高兴了,本来要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少年朗声反驳道,“我才不是胖鸟儿来的,你不要乱叫。”
  萧绥默默不语,冬早面前却忽然多了一面铜镜,将他整个人都照在里头。他吃惊的望向铜镜,发现里头站着的少年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虽然透着无比的可爱,但是手腕脚腕上看着的确就是个软绵绵的肉模样。
  “你说你是胖还是不胖?”萧绥不知何时走到冬早身边,双手环胸挑眉看他。
  “不,不胖……”冬早的反驳心虚的很,急了便忍不住扭头要跑,这一动弹使他在鸟笼里滚了一圈,在撞到周围的栏杆时猛地醒了过来。
  冬早愣神的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等想明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境罢了的时候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绥在梦里可太坏了,冬早仰面躺着,回想起白天亲他后自己浑身不舒坦的事情,觉得那也古怪的很。
  可是相公就是自己相公啊,他想,如果这样就嫌弃他不好是不成的。
  冬早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在再次入睡以前大度的将萧绥下毒的事情也翻篇不提了。
  静王府一向平静安稳,可这份安稳在昨天来了两个小祖宗以后便一时找不回来了。
  江子阳和江子恒两人睡得早起的早,几乎从一大早上就开始折腾静王府上下的奴仆,穿衣洗漱,吃饭遛弯,种种一圈下来,几个奴婢心力交瘁,恨不得两眼一翻晕过去才好。
  以至于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几个负责侍候的小丫头事事都依着他们,只盼自己能有些许的安生就是。
  江子阳虽然蛮横骄纵,但不能说不聪明,昨天那管事虽然否了让他玩冬早的心思,可不意味着这事情他不放在心上了。他们两兄弟从小到大什么东西没有,那是看上了就要得到的,自从昨天见了冬早,两人就觉得有趣,忍到了今天是铁定要弄来看一看的。
  “昨天我还看见一只鸟儿,觉得颇为有趣,那真的是舅舅养的鸟吗?”
  小丫头低着头,“的确是王爷的鸟。”
  这是全府上下一贯的说法。
  “哦,”江子阳点头,“那鸟是什么品种,我看着很新鲜,江南那边好像是没有的。”
  “这个,”小丫头觉得为难,“奴婢并不知道……”
  江子恒笑嘻嘻的插话,“现在那鸟儿在哪里,我特别想看一看,就看一看便好了,不做其他的。”
  “这……”小丫头越发为难,拒绝的话不敢说,可做主答应下来就更加不敢了。


第十章
  “不过就是一只鸟儿么,给我看看都不成?”江子阳圆脸一冷,双目之中带着凉意,“你胆子可真大,来人啊!给我将这丫头拖下去!”
  直接开口这么说,算是出奇的大胆了。
  小丫头虽然面露怯色,但心里知道府里人不会听江子阳这样的话。果不其然,其他人上来只是劝,而江子阳的几个护卫在静王府也格外谨慎,哪里敢上来就绑这里的人,这又不是在江南的时候能为所欲为。
  可这不管用也无妨,江子阳到底是个孩子,他还有别的招数。于是当下将嘴巴一撅,哇哇大哭道,“好啊你们,都欺负我们两个,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看望舅舅,竟然连一只破鸟都不给我瞧,我要告诉母亲,让他们将你们杀头……”
  话里话外有多嚣张溢于言表。
  江子阳一哭,奴婢们倒真是没有其他法子了。府里头从未有过孩子,自然也不知道应对孩子应该用什么样的招数。于是几人连连哄骗,摆出一个退一步的样子。
  江子阳和江子恒要的就是这个,于是瘪着嘴勉勉强强似的道,“我也不是诚心想要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告诉我那只鸟现在在哪里就行了。”
  几个奴婢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将冬早所在的院子告诉给了两个孩子,后面免不了又要将两人领到那里去。除了在心里祈求千万别出什么事情,一众人此刻也是毫无办法。
  冬早浑然不知这件事情,现在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的日子过的极为舒畅,比如这会儿,冬早精神抖擞的站起来,对着笼子外面唧唧叫了两声,胖婢女就立刻知道他已经醒来,出去取了他爱吃的东西和新鲜的泉水进来,将冬早的肚皮照顾的服服帖帖,挑不出错处来。
  瘦婢女趁着冬早出鸟笼吃早点的功夫,将他的鸟笼取下来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又将里头放着拉屎拉尿的小碟子取出来清洗。
  “咱们胖胖真省力,”胖婢女笑眯眯的道,“吃喝拉撒管好,也不乱跑,长得还可爱极了。”
  冬早听见她说不乱跑一事,正心虚,可又听见下半句夸赞自己可爱的,一时便忘了心虚,觉得挺高兴,扭头在胖婢女的手背蹭了蹭以示亲热。
  瘦婢女见了眼热,也跟着凑过来,“胖胖,我天天给你打扫家里,你也不和我亲热亲热?”
  冬早想着也是,不能厚此薄彼,是以也跟着在瘦婢女的手上蹭蹭。
  两个婢女对冬早的聪明已经习以为常,当下除了美得冒泡也没有多少惊异。两人一鸟正在屋里说话呢,外头忽然传来了动静。
  胖婢女连忙走到门边悄悄的从门缝里往外看,当时舌头顶着上颚一弹,急匆匆的扭回脑袋,“快将胖胖放回笼子里去。”
  “怎么了?”瘦婢女依言照办,嘴上好奇的问。
  “混世魔王来了。”胖婢女只来得及低声说这么一句,后面便听见人声到了自己面前,又有小丫头在外面唤她的名字。
  胖婢女不得不应声道,“在的,在的,怎么了?”
  她打开门,见到两个小娃娃后故作惊奇的行了礼,而后好声好气的问了缘由。
  待知道这是专程为了冬早来的以后,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两个孩子一看就不是善茬,那么小一只鸟若是真让他们碰着了,那还不是一下就捏死的?
  她赶紧扭头对瘦婢女使眼色,让她去找管事来。
  瘦婢女急匆匆的走出去,可一来一回还要花费一点时间,胖婢女只能和他们瞎掰扯。
  冬早躲在鸟笼里,起初还不明白怎么忽然将他塞回去了,现在猛然回过神来,竟是昨天那两个孩子来了。他心头怕的扑通扑通跳,连忙躲在鸟笼最角落里降低存在感。
  江子阳打断胖婢女絮絮叨叨同他说明的冬早习性与趣事儿,径直和自己的侍卫说,,“你将鸟笼去给我取下来。”
  这件事情侍卫立刻照做,没顾着胖婢女的阻拦,十分轻巧的跃起将鸟笼给拿了下来。
  冬早的心此时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鸟笼还没放稳,江子阳和江子恒便一起扑了上来,抱着鸟笼满眼好奇的看着冬早。
  “这鸟真胖,和个棉球似的,”江子恒道,眼里立刻闪出了恶意的光芒,“我想捏捏看!”
  “我也是,”江子阳道,“嘻嘻,不知道捏起来软不软,它的羽毛好细啊,一会儿咱们拔一根下来看看吧……”
  话题的中心人物冬早听了两人的打算,吓得差点儿连刚吃进嘴里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尽量平平无奇像个鹌鹑一样缩着,着急的扭头看着胖婢女唧唧叫。
  胖婢女一路照顾冬早,哪儿能不心疼他啊。现在连忙上前拦住两个孩子要开鸟笼门的手,勉强笑着劝道,“两位公子,真的不能开,这是王爷的鸟儿,往常我们除了喂食的时候开门,其他时候别人都碰都不能碰的……”
  “滚一边去,我们是别人吗,我们是舅舅的亲侄儿!”江子阳骄纵惯了的,胖乎乎的力气也大,一下竟将胖婢女推得后退半步,另一边江子恒则飞快的趁机将鸟笼门给打开了。
  他伸手进去就要捉冬早,却不想那看着乖巧可爱的鸟儿猛地用力啄了他一下。
  “哎呦喂,疼死我了!”江子恒大叫一声,眼眶里立刻闪出泪珠来。
  冬早趁着屋里一时的混乱,从鸟笼门里飞了出去,一下到了高高的房梁上。
  “给我抓住那只鸟,敢啄我的弟弟,我要打死他!”
  事情一下更乱,胖婢女急的拦在众人身前,尽量严厉的道,“这只鸟儿是陛下命王爷养的,若是出了半点儿差错,没人担待的起。”
  江子阳听见这句略微显露出一点儿犹豫的神色,不过很快就闪过去。
  “那我去和表哥说就是了。”长华公主告诉过他,皇帝就是他亲表哥来的,双胞胎可将这一点记得牢牢地。
  两人到底是自小没有不顺心过,还理应当的觉得事事都该照着自己的心情来呢。
  “快抓快抓,不然给这鸟跑了就不好了。”江子恒狡黠的道,“不是说担待不起吗?”
  他身边的侍卫听到这里也不再踌躇,运起轻功很快将冬早抓进了手里。
  冬早又是气又是急,来回挣扎,奈何给人牢牢捏住,到底还是交给了江子阳。
  江子阳两只手握住冬早,怕他跑了而捏的格外紧,紧的冬早快透不过气来。江子恒更甚,他十分记仇的伸手用力在冬早脑袋上拍了好几下,弄得他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都快看不清了。
  “让你咬我,我弄死你!”
  江子恒目光发狠,伸手就是个要拧断冬早脑袋的动作。
  “小公子!”胖婢女大惊失色,不顾身份上前一把将江子恒给推开,又想要伸手去掰江子阳的手,然而才碰到他的手腕就被边上的侍卫粗鲁拉开,重重跌在了地上。
  冬早余光里见到这一幕,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但是依旧不够清明。江子阳有一瞬间的愣神,冬早趁着这个功夫用力的挣脱出来,然后不顾一切的飞到了门外,等侍卫们追出去只见到干净的天幕,冬早不知所踪。
  胖婢女忍痛追出来,见是这样的结果反而松了一口气。跑了也比被两个小魔王玩死的好。
  冬早怕的浑身都在抖,也没有心思想其他的,只照着记忆往萧绥的明竹院去。也因为这样,好一会儿的功夫他才察觉出来自己的脚传来剧痛,冬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脚好像是断了。
  逃命要紧,他也没有心思想其他事情。
  正下早朝的萧绥此时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恰入二门,没再走两步就发现里头有人脚步匆匆。正是瘦婢女带着管事往里头。
  两人见了萧绥连忙停下来行礼,又将事情前后都告诉了萧绥。
  这鸟儿自从带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各偏院子里养着,谁都当萧绥并没有将冬早放在心上。却不料次吃才挺清楚冬早出事,萧绥素来不喜形于色的神情立刻变了,连同脚步都匆忙起来。
  一个管事一个丫头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眼见着萧绥快步去了冬早的院子里。
  等萧绥赶到之时,冬早已经往明竹院去了,这边留下一院子吵嚷的人群。两个孩子还闹着让侍卫去将冬早抓回来,刚好给入门的萧绥听见一句,“我不管,我就要玩那只鸟,我就要玩那只鸟!”
  而后听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一齐扭头过去时,就见萧绥脸色阴沉的迈步走了进来。
  “舅舅!”
  两兄弟还没觉得怕。他们昨天和萧绥吃过一顿晚饭,觉得这舅舅虽然话不多,但是里里外外关心的意思还是有的,更也不像他们母亲说的那样冷冰冰。
  “那鸟跑了,你去帮我们抓回来好不好?”
  萧绥没管两个孩子,先转过头问胖婢女,“事情前后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别漏。”
  胖婢女连忙低头,在两个孩子的瞠目结舌下几乎将今天早上的所有事情一字不落的吐露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空空的鸟笼上头,心中一阵阵的波澜起伏,想起的都是冬早粘人的画面。
  在听完胖婢女的一番描述以后,萧绥才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声音不起不落,“她说的话可有什么差错?”
  江子阳和江子恒面面相觑,终于直觉事情有异,但是萧绥周身的气场太冷,他们当下也不太敢撒谎,只能勉勉强强的点头,“是这样的……”
  “那就好。”萧绥点头,语气似乎松缓了一些,“来人,将他们带去藏书楼里面壁思过。”
  话音一落,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侍卫,一下抓小鸡似的抓住两个孩子,而后飞快的从正门口带出去了。等两个孩子反应过来时,他们早就给关在了藏书楼的小屋里头,除了外头守着一个冷面侍卫,真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自己的那几个侍卫都不知给弄去了哪里。
  可就算惩戒了两个孩子,萧绥依旧难忍心中不悦。
  那细作胖鸟儿已经飞走了,飞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萧绥带着重重的疑问,慢慢的往明竹院走。冬早的粘人虽然没有来由,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半点儿不让萧绥讨厌。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刚开始就将冬早放到自己的院子里养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思绪转到这里,萧绥的脚步跨过明竹院的门槛,一只胖鸟就从天而降落进了他的怀里。
  冬早受了足够多的惊吓,等待许久以后终于见到了萧绥,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平衡,软绵绵的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好在萧绥反应快,一把将他护在了掌心。
  冬早一扫从前活力亲热的模样,此时双目紧闭,整个缩成了一小团,浑身还因为疼痛而隐约颤抖着。
  萧绥大惊,他立刻先注意到了冬早的断腿,快步往屋里走时又查看了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发现除了掉毛以外没有其他可以眼见的外伤。
  这让萧绥骤然觉得值得庆幸。


第十一章
  冬早在一片软绵绵的触感中醒来。
  他仰躺着,起先没觉得哪里奇怪,晕陶陶的脑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后面才发觉自己的脚传来疼痛感。
  冬早浑身一颤,先想起来的就是刚才差点儿给两个混世大魔王弄死,于是下意识的就想逃跑,却不料猛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萧绥的声音从他的头顶响起,“别动。”
  冬早脑袋往旁边一转,看见了萧绥的脸。
  前面的惊慌与恐惧此时都转化成了无尽的委屈,“我差点儿被打死了……”
  照冬早的认知中,这一切都算得上是萧绥这个做相公的不尽责,“也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蹭蹭萧绥的指尖,黑漆漆的眼珠里比平时更加水润一些,看着像是挂着泪珠子。
  冬早失去了精灵活现的模样,萧绥心里也颇为难受。未曾看见冬早的时候以为他并没有受伤,现在见他这副孱弱伤痛的模样,萧绥顿时觉得只让那两个孩子面壁思过实在太轻巧了。
  “是我不好,”他踌躇着叹息道,指尖轻轻的从冬早的脑袋上蹭过,“你先在我这里养伤,别去其他地方了。”
  萧绥默认了冬早能够听懂自己说的是什么,又因为小胖鸟此时看着着实可怜兮兮的,他也不得不开口多安慰几句。
  “我一会儿帮你治腿伤,你不要乱动。”
  冬早的腿细的紧,萧绥让人找了许多小竹签来,自己亲手削成合适的长度与宽度,再将冬早的腿上下挪到合适的位置,最后用竹签绑住固定好。这样就算冬早偶尔伸腿也不至于就将伤口扯到,如若恢复的好,说不定是能完全看不出来的。
  说不上是不是因祸得福,冬早从这天起就在明竹院住下了。
  连同照顾他的两个胖瘦婢女也因此得以暂时进了明竹院里继续照顾冬早,说的不妥当一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白天萧绥要处理各种公务,通常只在早上和下午回来一会儿。晚上在家的时候是最多的,冬早那时便定要挪挪蹭蹭的过去。若是去不了,就蹲在笼子里唧唧叫个不停,要让胖瘦婢女心中惶惶的去再同萧绥说了才好。
  这么过了两天,冬早的腿上便有了起色,起码是能稍稍支撑着站立了。
  入夜以后他思来想去睡不着,盯着黑漆漆的梁柱发呆时,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怎么是这里,唉,倒霉倒霉。”
  “这里怎么了?”
  传进冬早耳朵里的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他连忙坐起来,警醒的看着门外。照理说,冬早想起自己每每钻萧绥的窗户隔着厚重布帘都能给他听见,这会儿怎么外面一点其他动静都没有?
  冬早再低头看向屋里睡的十分深沉的两个婢女,她们也毫无反应,像是一点儿也没听见外头人说话的声音。
  冬早跟着再仔细听。
  “例行公事,还能不来吗,绕道走就行了……”
  “我也听过一些传闻,但总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咱们又不是如何作恶,说起来还是一路人呢!”
  “你做梦去吧,他能跟你是一路人,你去问问阎罗王,敢不敢说和他是一路人……走吧走吧,将魂魄锁走就没事儿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冬早听的云里雾里的,他们说的是些什么,害怕的那个人又是谁?
  冬早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等没多久要睡着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了两人的声音,不过这个时候中间还夹杂了一个苍老妇人的求饶声。
  “两位官爷,两位官爷,能否再宽限我一天?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交代,他们明天才能赶到呢……”
  “生死簿上写着你现在要死,还能给你宽限?走走走,没交代的事情到了孟婆那儿一碗汤你也就忘了,下辈子投个好胎便是了。”
  等这一阵过去,冬早有些明白了,那似乎是黑白无常在锁人魂魄。到底是鬼怪,就算是官差也让冬早有些怕,等外头的声音远去以后,他小心翼翼的将鸟笼门打开,自己啄开窗户纸飞了出去,又依法炮制到了萧绥的房里。
  冬早原本想要静悄悄的挪到萧绥颈间睡觉,却不想他是醒着的。
  冬早于是在黑暗里中站在萧绥的床头,试探的看着他,又对他唧唧叫了两声,声音比平时绵软些,一派撒娇的模样。
  萧绥是被外头的声音吵醒的,他闭着眼睛略有睡意时还隐约听见人声,然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却发现人声消失的无影无踪,别说人声,外头森森然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冬早悄悄进来了。他啄窗户纸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萧绥难以不认出来。
  现下冬早怯生生的站在床头看他,萧绥的心也难免软下来。
  “过来。”他道。
  冬早得了这句话才高高兴兴的飞过去,一下蹭到了萧绥的颈边算是与他依偎在了一起。
  两人相互依靠着,一个本来害怕,一个本来疑惑,霎时间心都归到了原位,虽然才第一次这般亲密贴着睡,却好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互相安慰着睡着了。
  天色刚蒙蒙亮,胖婢女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头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冬早。
  可等人一走到鸟笼边上,她立刻惊叫起来,瘦婢女被她吵醒,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慌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胖婢女指着大开的鸟笼门,满脸不敢相信并伴着惊慌,“胖胖,胖胖不见了!”
  两人不仅是担心冬早的安危,现在也怕萧绥怪罪。前头没出两个小魔王事情的时候,静王府上下许多人都怀疑萧绥到底还记不记得冬早的存在。
  出了那事以后,众人才惊觉萧绥竟然不仅知道冬早的存在,更还是将他放在心上的。最好的证明就是那两个小魔王面壁了两天才给放出来,而后还不算完,第二天一早就将两个蔫了吧唧的崽子送去了练武场上,听说给武师四岁的儿子一顿好揍,将两个大孩子弄得哇哇大哭。
  没了侍卫的保护,又知道萧绥不会给他们撑腰,江子阳和江子恒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气,老老实实的几乎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也想恢复从前的生活,让侍卫回去报个信,让自己的母亲来接自己。
  可也不知道萧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说服了长华公主将两个孩子多留一个月。要知道一开始他们过来时候的计划也不过是停留半个月罢了,现在一下变成了四十多天,这四十多天又是这样苦哈哈的生活能不让两个混世魔王懊恼害怕吗。
  胖瘦婢女顾不得其他,连忙要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发现窗户纸那儿破了一个小洞,差不多刚好让冬早能够钻过去。
  她们两人也想不到冬早能够自己出门,当下没先联系到那方面去,只先匆匆出了门。在走廊里头还没等走两步的功夫,一个小婢女就匆匆忙忙的叫住了她们。
  “哎,两位姐姐,正好你们起了,”她跑上来满脸堆笑,“那只鸟儿不知怎么昨天是在王爷的房里的,王爷早上去早朝的时候他还没醒过来,这会儿刚醒,唧唧叫个不停,我想兴许是饿了,正要给他准备吃的去,
  可是我不熟悉他吃的是什么,现在你们来了,我也不用愁可能做错了。”
  知道冬早并没有跑出去或者出事,胖瘦婢女就先松了一口气。可冬早是怎么跑到王爷的房里去的?两人面面相觑疑窦重重。
  胖瘦婢女快步跟着那小婢女来到萧绥的房里,果不其然就瞧见冬早正坐在圆桌上。一见胖瘦婢女,他还声音轻快的叫了两声。
  “胖胖,”胖婢女低喃着走过去,轻轻将冬早抱起来,“你可又差点儿吓死我。”
  两人出门时又注意到萧绥的窗户纸上也有一个和她们房间里差不多的窟窿洞。
  等胖瘦婢女回到自己房里,前后看了那个窗户上的小洞,又看看哼哧吃食的冬早,很难不将冬早自己跑了的的说法提出来。
  可冬早别的地方不去,去王爷那里做什么?更让人称奇的是,王爷竟还让人好好照顾冬早,留冬早在他房里过了一夜?
  若是她们的思绪能够说出来给冬早听见,冬早铁定能挺起自己的小胸脯神气活现的用力点头。
  那自然是留了我过夜的,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的可香的。
  皇宫。
  “你说一只小白鸟?”灰褐色毛的雌鸟站在高高的枝头,与地上的华服青年说话,“我的确见过一只鸟,在静王府里,他说他叫冬早。”
  地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是冬早的老乡阿湖。
  阿湖双手拢在衣袖里,仰头继续问,“他在王府里过的怎么样?”
  雌鸟道,“看着胖乎乎的,我没怎么停留,也没仔细问,不过他看着就是一只傻鸟,又说自己有相公了……”
  她顿了顿,好奇的问阿湖,“你知道相公是什么吗?”
  阿湖跳过这个问题,继续问,“你还知道其他的一些什么吗,或者如果你愿意帮我传个口信给他就最好了。”
  “我不知道了,也不想回去那地方了,”雌鸟从高高的枝头上飞下来一点点,像是凑近了窃窃的和阿湖说话一样,“我和你直说吧,那地方我也就是路过,如果不是那小白鸟傻傻的停在树上我也不会下去的,那个地方太奇怪了,有点吓人。”
  “吓人?”
  “就是里面好像有个东西,或者人很吓人,我没看见那个吓人的人,可是感觉到了,浑身都不舒服。”
  阿湖大约知道雌鸟说的是萧绥,不过还不是很确定。人本身所能产生的气场是非常有限的,萧绥说到底还是普通凡人,这一点阿湖非常确定。
  而在他的要求与利诱下,雌鸟还是答应了他回去静王府看看。没想到第二天雌鸟回来时就带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冬早的腿断了,好像在养伤。
  “我并没有直接看见,只是在那里听很多奴仆说的,远远见着的他好像的确断腿了,他躲在屋里没出来,我也就没法亲口问他了。”
  阿湖一直担心着冬早那边会出事,现在果然发生后心里到底有些自责。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雌鸟继续道,“我看他虽然断了腿但过得挺好的,我听见那些下人说,静王对他很关心,都将他养在了自己院子里呢。”
  说到这一点,阿湖却其实更加担心了。
  有萧琰和萧绥的位置关系在,他一点也不希望冬早和萧绥的关系亲密起来。


第十二章
  冬早躺在一直绵软的小枕头上,中间被他压得略微凹陷下去。
  胖婢女仔细的用棉布将鸟笼底下垫出一层软的,她的眉目低垂着,眸光中带着沮丧,“也不知郑嬷嬷怎么会昨晚走的那么突然……”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有命在吧……”瘦婢女接茬道。
  冬早原本昏昏欲睡,听见她们说起这个又忍不住一阵胆寒,想起昨天晚上的诡谲经历,心里于是就存了一点散不去的隐忧,一直等到下午萧绥回来才连忙挣扎飞回到他身上,夜里再次和他一起睡了。
  连着这么两晚上,冬早的腿伤好了很多,已经不疼而且可以适当的走动了。
  这天上午没什么风,太阳也大,胖婢女将冬早放在廊下没一会儿就见一只灰褐色的鸟儿飞过来,停在冬早鸟笼旁的房梁上,叽叽喳喳的和冬早对着叫唤。
  胖婢女在走廊下做针线活,见状只抿嘴笑了笑,全没想到冬早和那鸟儿当真在说话。
  “你的腿怎么受伤的?”雌鸟窝在房梁上打量冬早。
  冬早因为雌鸟对自己的友善而对她很有好感,于是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实情的经过,“也是我倒霉,正好碰上那两个孩子了。”
  “那些个小混账我见得多了,就不能给他们好脸,有一回碰上来掏我鸟窝的,我一口啄在他眼皮上,吓得那小混账一年多没敢进我安家的那片林子里,你脾气太好,若是我定要将他们揍趴下。”
  冬早没这样的爆裂脾气,而是慢吞吞的道,“没关系了,现在都好了,”他话里又有喜滋滋的语气,“我相公已经罚过他们了。”
  雌鸟闻言道,“你知不知道相公是什么?”
  冬早对此当然自觉的有经验,“我知道啊,相公便是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雌鸟自从上一回从冬早这里离开就对他口中的“相公”二字很是疑惑,于是和狐狸精交谈的时候特意问了是什么意思,得出答案以后就觉得冬早这边将静王自称为“相公”就非常可疑了。
  她觉得冬早傻乎乎的像个孩子,忍不住就想将他从歪门邪道上揪回来。
  “不对,”雌鸟纠正冬早,“两个人一样才能成亲,你是一只鸟,他是一个人,他不可能是你的相公。”
  这话给了冬早轰然一击,愣住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关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想过也不会知道了。
  “你仔细想想看,你见过的那些人里头,有哪一对是一人一鸟的?”雌鸟继续道。
  “可是,阿湖说,”冬早翁声道,“他选了阿绥给我做相公的,阿绥也对我很好……”
  “哪个相公会把自己娘子关在鸟笼里头?”雌鸟再次重重一击,彻底将冬早弄得说不出话来了,“而且现在是他的侄子们将你弄伤了,他就是该赔罪的,你真傻,别人稍稍对你一点好就忘乎所以了。”
  好像经由雌鸟一说,冬早也觉得自己和萧绥的关系疑点重重。可他一直以来都是抱着将萧绥当作相公的心思来的额,这骤然间告诉他两人的关系并非如此,冬早也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愣愣无语的样子带着点可怜气,雌鸟看着于心不忍,还是将自己的话给往回兜了兜,“但是么,虽然说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若是能成,可能也是好事。”
  “那要怎么办呢?”冬早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求教雌鸟。
  雌鸟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就是过来人了,她展翅从房梁上飞到冬早的鸟笼上,稳稳停下,“求偶啊,你去追求他,他同意了便就成了你真的相公了。”
  求偶这事情冬早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活了三十年在山上的林子里见证过无数场,各种鸟类的求偶过程。求偶可不是一件省力的活,许多鸟就算费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够给自己找一只雌鸟来的,特别是长得好看又厉害的雌鸟。
  如果将对象替代一下,萧绥这个长得好看又厉害的人类自然也不会是个容易的求偶对象。
  因此,忽然之间发觉自己前面完全将两人之间关系搞错的冬早,陷入了惶然担忧与焦灼中。
  要,要怎么追求他才好?
  萧绥发现了一点冬早的变化。
  譬如现在,他正坐在书桌后面,昨天这个时候的冬早正奋力的啄食着他放在他面前的小米粒,哼哧带劲的完全顾不得看自己一眼。
  但此刻,冬早窝在软枕上,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绥看,除了偶尔缓缓眨动一下自己的眼睛,完全看不出什么其他的变化。
  追求他就要先观察他。
  冬早强装镇定,发现萧绥似乎注意到自己后,立刻将视线转开,在屋子里其他地方晃悠不休。
  总的上来说,冬早知道的求偶方式一共有两种,第一种是在雌鸟面前展示自己鲜艳斑驳的羽毛。他低头看看自己通体雪白只尾巴上带一点黑的模样,唉声叹气的将这一条给排除了。
  第二种是去外头找一些好看鲜艳的饰物送给雌鸟,冬早思来想去恐怕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行得通,于是暂且定下来将此作为自己追求萧绥的方式。
  “不喜欢吃小米了吗?”萧绥伸手将前面小瓷盘上自己吃了半块的糕点送到冬早面前。
  冬早头一次得到萧绥的喂食,受宠若惊,连忙张嘴啄了一大口,刚从喉管里咽下去,猛然发现上一回亲了萧绥嘴巴后的那一股子热辣辣的感觉又来了,甚至比上一回更甚。
  冬早张开嘴巴想吐出来,弄得萧绥以为他喜欢吃,于是往前又塞了冬早一嘴的糕点。
  “喜欢可以多吃点。”他道。
  这份关切是真的,冬早余光里看见萧绥的表情很认真,并不是一个想要毒死自己的模样。
  大概就是像有一些山上的动物一样身上自然带着毒,萧绥的身上也带毒,冬早想,若是表现出来不喜欢恐怕萧绥会伤心,他于是故作没事人,只将脑袋缩回来埋进了枕头里,谨防着萧绥还要喂。
  以后绝对不能亲他,冬早又在心里认认真真的记下了这一句。


第十三章
  好在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很快转变成了融融的暖意,在冬早的身体里游荡流窜个不休,弄得他浑身懒洋洋的。
  萧绥本执笔在写字,余光瞥见冬早慢慢将胖球身舒展开来,最后摊平了睡在软垫上,圆鼓的肚皮缓缓的一起一伏。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眸色中有些温和的意味。
  冬早做了一个十分朦胧的梦。
  一样是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只是一切都雾气弥漫。他慢慢的雾气中穿梭,走了很久也没在偌大的房子里看见其他人的身影,正要歇脚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人在说话。
  冬早连忙循声而去,想要问一问对方这里是哪里,又怎么才能出去。
  他着急走没看路,差点一个趔趄踩空了摔倒,好在堪堪扶住了旁边的假山才稳住身形。冬早哎呦一声,低头看去惊愕的发现脚下的路面不知何时从鹅卵石铺就的整齐小道变成了一块一块大石头间隔延伸过去,而这些石头看似沉重,却又稳稳当当的悬浮在半空中,也就是说若是踩空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冬早怕承担这份风险,连忙想要展翅飞翔,一伸手到自己眼前却发现原来雪白的羽毛变成了人手,正随着他好奇舒展的动作而动来动去。
  更奇怪的是,他刚才下意识的叫声并没有惊到说话的人,他们的交谈继续着,仿佛冬早并不存在一般。
  于是冬早继续往前走,想要一探究竟。
  “你要是不想去,也不是不行了,不过也就你不嫌这样的生活无趣了……总是有这么一糟的,就算是你也不好否了吧?”说话人是个年轻男子,声音有些熟悉。
  冬早在假山后头站定了,原本打算再往前走两步的,却不知自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费尽全力就是走不到前面去。而此时那边又传来另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又去过了?”
  “我是没有去过,可是谁不得有这么一回?听说有意思极了。”
  “有意思?记忆分毫不剩,谁还知不知道有意思。”
  冬早用劲伸长了脖子看过去,依稀能见隔着雾气的两个朦胧身影,身姿略高大的那一个背对着冬早,身着素淡的广袖衣袍,头发随意束起一点,其他全都垂顺下来。说话少的那一个就是他了,冬早隐约觉得他的声音自己也在哪里听过,但是又一下想不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去的,早有准备了。”另一人道,随后似乎隐隐有些笑意,而后他将手一扬,顿时一道光芒大盛,将两人的身影吞噬进去。
  冬早大吃一惊,不知实情怎么会这样突变。可他的喉咙骤然失声,叫也叫不出来,移动也无法自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光芒淡去。
  原本那两个人所站之地顿时空空荡荡,冬早站在原地,看着那雾气随之渐渐散去,抬头只看见一只木簪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砸在方才高个男子侍弄的一朵素雅的花上。
  一滴花露被撞击震的滚落下来,从层层云雾中滑落坠离,落入了凡间。
  冬早也霎时间从睡梦中抽离了出来,又在下一刻将这梦境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先迷迷糊糊的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冬早依旧和萧绥在书房里头,他的身边放着一只烛台,此刻正散发着暖融融的橘色光芒,为空荡冷清的房间平添几分温和。
  冬早翻了个身想在软垫上站起来,却忽略了自己的脚伤和胖嘟嘟的身材,一下骨碌碌的从起伏的软垫上滚到了萧绥的手边,蹭了他一手温软的羽毛。
  “还以为你睡晕了过去。”萧绥抬手将冬早扶起来,又小心的托高他的身子观察他的脚伤,虽然不过四五天的功夫,可冬早的伤口愈合的很快。
  萧绥想到冬早成日吃吃睡睡的做派,将之归结于此,顿时就觉得是理所当然了。
  冬早在萧绥的掌心里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双脚,却也并不很惊慌。反而扭了扭自己的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仰过去,将随遇而安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而后冬早被重新放回到了软垫上,萧绥传唤进了胖婢女,让她带着冬早出去喂食。
  可是要怎么追求萧绥呢,吃饱喝足的冬早还是没有半点儿头绪。
  夜里,冬早自觉很自然的跑去和萧绥睡觉。本来还是想要趁着大家都睡着了以后自己偷偷将鸟笼打开啄开窗户跑过去的,可是却在睡觉之前被胖婢女捧着,带着他的小软垫送到了萧绥的房间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说到底反正现在不送过去,冬早一会儿也是要自己跑过去的,这些天均是如此,还白瞎了窗户纸,每天早起都要让人新糊一层,怪费劲。
  另外胖婢女也觉得颇为奇怪。她低头看看手心里的老母鸡似的蹲着的冬早,他的两只眼睛黑湫湫的十分有神,对众人对他抱来捧去的事情也似乎没有半点在意。旁人这么半夜往主子房里送陪睡的恐怕都得送一些妙龄美艳的少女,她送的偏偏是一只傻乎乎的胖鸟,说白了还是自家王爷陪一只鸟儿睡。
  王爷平时那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却也因为胖胖而有了改变。胖婢女想想又忍不住笑,惹得冬早抬头看她一眼,模样疑惑。
  虽然今天不用半夜醒来特意啄开窗过来,冬早还是在深夜醒了过来。他的小枕头就放在萧绥的肩头,冬早睡进去的时候恰好窝在他的颈间,此时浑身热乎乎的不想起来。
  不过既然醒了就不好浪费,他立刻眨了眨眼睛,慢慢的爬了出来。
  冬早的动作很轻,直到站在枕头上后才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萧绥,见他闭着眼睛并没有因此醒来,这才继续自己的步伐。
  他得仔细看看萧绥,再想想能不能顺便找出一点萧绥的喜好一类,可以方便自己追求他。
  冬早没有注意到,他起初一动时萧绥的眼睛就睁开了,不过在他回身时又提前闭上罢了。冬早先飞到床柱上居高临下的四周环顾,他的视力在夜间并不好,因此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他们睡的床靠近窗户,外头的月光此时斜照进来,将萧绥拢在里头。
  冬早于是从床柱上又飞下来,隔着被子站在萧绥的身上,来回走动了两下。
  他再看萧绥,发现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心思就更加放纵大胆起来。
  冬早先是在萧绥的胸口巡视了一圈,而后走到他的锁骨处,盯着他颈间的肌肤看了一会儿。他还记得胖婢女和瘦婢女读的话本里头,徐娘和陈书生的种种相处。
  冬早心里那股小火苗蹭的一下蹿了出来,倒不是说因为情欲,大概只是一种想在萧绥身上做点对相公才能做的事情,以小小的安慰一下自己的内心罢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忍住,低头轻轻地在萧绥的脖颈至锁骨间啄了啄,动作轻的几乎可以忽略力道。
  冬早心跳的要从自己的胸膛里头飞出去了,整个人给一股迷迷蒙蒙的幸福感包围,仿佛在这一瞬间通过这个举动小小证明了自己和萧绥的关系似的。
  他连忙将自己的脑袋埋进羽毛间,谨防着自己乐得笑出声来吵醒萧绥。
  至于萧绥呢,他被冬早弄得很摸不着头脑,并不明白冬早忽然轻轻啄自己的胸口是为了什么。他原本以为冬早这细作鸟儿要露出真面目了,却不想这真面目是在莫名半夜爬起来在自己身上来回走动。
  冬早亲过一处后睡意全无,探索欲倒是勃然上升,继续从萧绥的胸口往下走,直至停在他的肚皮上,目光疑惑的往下看。
  那天他见过的大虫子就在这下面,冬早聚精会神的盯着被面下的隐约起伏,而后又谨慎的回头看熟睡的萧绥一眼,思忖他会作何反应。
  他好想现在啄一口吃吃看。


第十四章
  可惜了。
  冬早盯着被子看了一会儿,现在天气冷,盖的被子也厚,他没办法直接一口啄上去就能吃到肉,半晌只能遗憾的往后退,一只脚站不太稳,猛地一下滚到了萧绥的腹部,仰躺着停住了。
  外面的月亮正上升到天空的最高处,此时躲在云层后面若有似无的散发着光芒。冬早静静的躺着,除了心理面有一些迷惑与惆怅以外,更多的是平静无澜。从山上到这里,虽然有起伏凶险,可更多的是安稳与满足。
  他眨眨眼睛,正再次昏昏欲睡起来时,外头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将没太关严实的窗户拍打作响。冷冷的冬夜里仿佛被一只不知名的手给用力推了一把似的,让人突感诡谲。
  冬早给吓得一个激灵,屁滚尿流的想起早前半夜来鬼差的事情,连忙站起来半飞半走的扑棱回了萧绥的颈边,睁着黑眼珠子警惕的盯着外头瞧。
  好在外面没再传来其他响动,瞧累了的冬早也渐渐依靠着萧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而萧绥,感受到颈边的温暖,同时思索着冬早刚才的举动到底是何种涵义。被冬早啄过的脖颈和胸口除了一点酥酥的痒意外,没有半点不适,那胖球刚才自得其乐的晃了一圈也并没有其他表示。
  与其说他是个细作鸟儿,倒不如说是傻乎乎罢了。
  将一切想通透的萧绥却不知自己刚才多幸运得了冬早的嘴下留情,保住了那大虫子。
  早晨。
  冬早在软枕上醒来,抻腿时发现自己的腿伤似乎好了。
  他于是低下头认真的啄开脚上绑着的绳子,将上头的竹签弄散,然后再次抻了抻腿,一点也不疼了,才确定自己的脚是真的好了。
  晨起去外头给冬早拿吃食的胖婢女从门外搓着双手进门,“外面真要把人都冻死了。”
  瘦婢女连忙起来将门关上,回头还看冬早一眼,“快关上,等会儿胖胖飞出去了。”
  冬早正在水盆旁边自己喝水,时不时的还扭头整理整理自己的羽毛。他刚才想要趁着开门飞出去看看,给瘦婢女拦住了。
  “外面这么冷还想着出去,不怕被冻坏咯?”胖婢女走到冬早面前,一眼看见他腿上的竹签子没了,吓了一跳,“哎,这腿上的棍呢?”
  “刚才自己拆了,”瘦婢女凑过来说,“刚拆下来就想往外飞,心都浪到外头去了。”
  “这么胖,自然不怕冷的。”胖婢女戳戳冬早的背毛,笑嘻嘻的道,又将摆满吃食的小碟子放到一边。
  冬早一个甩尾将她的手躲开了,胖球似的身子跟着羽毛抖了两下,转头生气辩解道,“不许说我胖,我是毛多,毛多!”
  只可惜他的抗议在两个婢女的耳朵里依旧只是叽叽喳喳的清脆叫声,不仅听不出生气,还反而觉得挺悦耳,还是笑嘻嘻的看着冬早。
  冬早于是自己跑到一边生了一会儿闷气,只可惜了抵不过肚皮饿,没一会儿便飞起来去胖婢女面前讨吃的了。
  两个婢女看着冬早的腿挺好,虽然不是很确定他的恢复情况,却也不敢动手帮他重新绑回去。一来是冬早不愿意乖乖的被她们摆布,二来就怕冬早挣扎的时候再弄伤了。
  一直等到下午,萧绥从外头回来,胖婢女才赶紧去告诉他这事儿。
  萧绥从廊下往屋里去,一边询问胖婢女,“今天就一直在屋里待着?”
  这问的是冬早。
  胖婢女点头,“是,早上醒的比平时晚了一些,醒了以后就自己将竹签子拆了,后面吃了一点后就又睡了一会儿,中间一直想出房门,我怕他飞走了,又怕在外头冻着,就没让他出去。”
  萧绥轻轻颔首,此时伸手推开房门,才一开门就有个白色的胖球直直朝着他面门而来。若不是萧绥动作快,非得给冬早砸在脸上不成。
  他飞快的抬手将妄图趁这会儿冲破门关的冬早给捞了回来,放在手心里用定定的目光看着他。
  冬早先是晕乎了一瞬,而后黑豆眼看准了萧绥的脸,立刻便高兴起来,连声嘴甜道,“相公,相公。”
  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幻听又来了,萧绥怔了一瞬,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相公”二字。
  然而依旧只是瞬息之间的幻觉,后一刻冬早腾空而起,飞到他的面颊旁边轻轻啄他的脸时,萧绥脑中的声音散去,便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萧绥略微定了定心神,即使冬早疑点重重,又经常有一些古怪的举动,他还是对冬早没有办法有太多的怀疑,甚至有了一些些无法解释的亲近感觉。
  毕竟除了冬早,再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同他亲近,冬早带给萧绥的亲昵感觉自然也是成倍的。
  冬早给萧绥乖乖的握在了手心里,几乎是惬意与闲适的由着他拿捏摆布。旁边的胖瘦婢女见了,心里忍不住吃酸。
  呔,给她们摸摸怎么就要跑啊。
  萧绥仔细的检查了冬早的伤腿,也十分诧异于才六七天竟已经全部好透了。
  又见一脸迷茫无辜的冬早,头前怀疑过冬早是个妖怪鸟的猜测在此时又经不住浮上了萧绥的心头,再看向冬早的目光不免充满了种种怀疑。
  冬早对此全然不知,照常带着自己的小枕头得了空隙就趴在萧绥的书桌上仔细观察他的喜好,想要从中间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以便自己求偶能够成功。
  两人互相观察了一阵,便也互相得出了各自结论。
  冬早,胖鸟,吃与睡,似乎很爱盯人。
  萧绥,早起晚睡,练剑看书写字,人很好但大家都怕他。
  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两人于是同时转了其他路子。
  萧绥开始试探冬早了。
  “胖胖,”他试着叫胖婢女们给冬早的名字,“过来我这。”
  冬早正在一个鸟用的小秋千上站着梳理自己的羽毛,听见萧绥的声音先回了下头,可那胖胖两个字实在让冬早觉得伤心,震惊的盯着萧绥,“我还以为你是不同的,为什么你也要这么对我?”
  这句话是从话本里面徐娘对陈书生那儿学的。虽然此时两人之间的苦情远没到那程度,冬早纯粹是戏精上了身,觉得自己可怜的要冒泡了。
  萧绥只听到一串鸟叫,他再接再厉,“上次给你吃的糕点还要吗?”
  “什么糕点?”冬早连忙回头,扑棱着飞到萧绥的桌边,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是听见吃的便顾不上生气了。
  萧绥从桌子底下端出一小碟绿豆酥,用手指掰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桌上,而后重复两次一共放了三块,他一边拦住冬早要啄下去的嘴巴,一边说,“先吃最左边的那块。”
  冬早不解,不就是一个绿豆糕吗,怎么吃难不成还有讲究?
  他将信将疑的下嘴,将最左边的那块吃了,又听萧绥道,“再吃最右边的那块。”
  冬早依言又吃了,这次干脆不着急吃了,停下动作等着萧绥开口。
  萧绥起身道,“剩下的有毒,不能吃了。”
  冬早大惊,拍着翅膀就往后飞,远远的飞到了房梁上才停下来。
  他中毒多次,心有余悸,此时忍不住感叹,吃个东西饱腹都这么危险了吗。
  萧绥这时候重新坐下来,语气肯定的点破冬早,“那你就是听得懂我说话了。”说着将那点掰下来的绿豆糕给拿起来吃了。
  冬早气呼呼,那这就是在骗他了?
  他立刻飞起来,冲到萧绥嘴边,趁着他还没有将糕点全部吞咽下去的时候,猛啄了一口去,从萧绥的唇逢间抢了一些糕点渣子回来,一用力吞了下去。
  而后一股灼热的感觉再次从冬早喉咙间升起,他扑通一声掉在书桌上,觉得自己简直笨的不要做鸟了。
  又,又,又被下毒了。


第十五章
  既然脚伤已经好了,冬早自觉的不能闲着。
  他原本是想要到外面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能够捡回来送给萧绥,可胖瘦婢女防备他和防备小贼一样,半步不让他出门,一直到了中午过半太阳正好的时候,冬早才给放到鸟笼里头挂走廊下晒了一会儿太阳。
  期间好几天没有见着的雌鸟又飞来了。
  “你的求偶有进展吗?”她悠闲的在房梁上跳来跳去。
  冬早没精打采的窝在枕头上,软绵绵的道,“没有进展,我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他的。”
  “那我这里就有一个好主意了,”雌鸟笑,拍着翅膀飞到冬早的身边,眼睛盯着冬早面前空荡荡的小碟子,“可是我有点饿,你能分点东西给我吃吗?”
  冬早立刻抖擞起来,精神利落的问,“什么主意?”
  他展翅将小碟子往前推了推,可惜里头只剩下几粒冬早自己吃剩下的小米粒,还不够雌鸟塞牙缝的呢。冬早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要不你天黑之前来,到时候再门口叫我两声,我想办法让你进来,到时候我把晚饭都给你吃。”
  冬早的目光求知若渴,语气谨小慎微,“你可以先告诉我吗?”
  雌鸟知道冬早多老实,他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是骗人的。于是点头道,“也不是别的,就是你这一身白毛太丑了,找一些有颜色的装点上去才能更好看啊,刚才我从王府的厨房那边飞过来,看见有人在杀鸡,公鸡的毛鲜艳的很啊,你如果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帮你取一些来。”
  冬早简直说不出多感激了,“好的,好的,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不仅今天的晚饭,冬早想,明天的晚饭都给她吃也可以啊,只不过再多两天他就可能要舍不得了。
  雌鸟转头就走,大概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她嘴里衔着五六根鲜艳的鸡毛回来了。
  胖婢女此时正好站在廊下逗弄冬早,可半天没有吸引到冬早的注意力,这会儿抬头一看,才发现雌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而冬早的一对黑豆眼正闪闪发亮的看着她。
  “太谢谢你了。”冬早从枕头上跳下来,仔仔细细的将雌鸟放下来的鸡毛收拢到自己脚下。
  这在胖婢女看起来两只鸟简直要好的没有边际了。
  雌鸟将冬早当成个小孩,什么都要教一教,此时站在边上也不走,反而一言一语的教导他,“你将鸡毛啄下来插到你自己的羽毛里头,弄得越五光十色越美了,说不定还能让你的身形显得大一点,那就更加好了。”
  冬早一听也觉得是的,因此越往自己身上插一根小碎毛就越觉得自己英俊了一分,这两天有些耷拉的小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胖婢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冬早是在做什么。
  “应该是想找媳妇了。”瘦婢女有经验,盯着冬早看了一会儿道,“小时候我村林子里就有雄鸟是这样的,将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的,雌鸟才看得上呢。”
  冬早浑然不听她们两个在说什么,只美滋滋的给雌鸟展示,“你觉得这样好了吗?”
  雌鸟上下打量,给出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比刚才好看了不知多少了,现在才有了一个雄鸟的模样,若是走在雄鸟堆里头,定有雌鸟能够看上你的。”
  冬早心里舒服极了,在鸟笼里上下飞了一圈。这在胖婢女和瘦婢女看来就更像是在对雌鸟求偶了,两人有种我家小鸟初长成的滋味,盯着冬早噗嗤噗嗤的乐。
  等到下午萧绥回来,胖婢女想,王爷似乎是愿意听有关于冬早的事情的,于是没等萧绥进屋见冬早,就将它白天和对雌鸟求偶的事情告诉了萧绥。
  “那只雌鸟来了好几回了,两个鸟似乎相互喜欢,今天更是给人跳舞了。”
  纵使冬早惊讶自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听到这里萧绥依旧经不住目瞪口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求偶?”
  “王爷您自己进去看吧。”胖婢女想起冬早现在还是一身鸡毛的模样,就觉得想笑,可在萧绥面前又不敢随意放肆,忍得着实难受。
  萧绥推开门,胖婢女手上端着餐盘后脚走进去。
  一眼看见冬早,萧绥都是一愣,继而有些想笑。冬早身上原本蓬松的白色羽毛此时夹杂了红褐二色,远远看着就像一个缩小了的鸡毛掸子。
  冬早坐在桌上强忍睡意,他梳理了好久的羽毛,为了不破坏造型今天都没敢午睡。此时眼皮耷拉着,一副下一刻就要闭上眼睛失去重心一骨碌团成球从桌上滚下去的模样。
  萧绥连忙快走两步,上前一把将冬早放到自己的掌心托着,免得他真的一不小心就摔了。
  冬早给一个熟悉的掌心托住,立刻有些清醒过来,睁大眼睛再一见果然是萧绥,马上唧唧叫了两声后飞了起来。
  飞起来以后也不往别的地方去,而是跳到桌子上展开双翅,两只脚前后跳动,模样还真的像是在跳舞。只可惜这舞蹈跳的没有半点灵活可言,还因为速度太快而看着像是一团彩球在桌上蹦跶。
  但冬早跳的实在哼哧带劲,明显是用了大力气的,目光又紧紧盯着萧绥,似乎在等着他的评价。
  萧绥不忍心让冬早失望,斟酌一下开口道,“胖胖憨态可掬。”
  冬早含混的觉得这是夸奖,紧紧吊着的心骤然一松,原本就到极限的身体一下垮下来,摊在桌上不愿意动弹,小胸脯呼吸的一起一伏的很是急促。
  “这就是他白天跳的舞了?”萧绥转头问胖婢女。
  胖婢女先是点头又摇头,“中午的时候是跳了的,可是和这个相比起来那个就不算什么舞了,才跳了两下,气儿都没喘呢。”
  “这是求偶的动作?”萧绥又问。
  瘦婢女很肯定,“是。”
  “所以奴婢想着,”胖婢女大着胆子道,“是不是将那雌鸟抓过来陪着胖胖?”
  冬早在下面听的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将雌鸟抓过来?
  萧绥盯着冬早傻愣的神色,不知为何低笑了一声,“不必了。”
  冬早刚才明显是在对自己求偶了,这都看不出来?萧绥想,不过这种事情他自己觉得有趣,也没想和两个婢女说什么。
  “今天胖胖可还想出去?”他继续问。
  “想的,”胖婢女被萧绥否了,心里忐忑,小心翼翼地将冬早的晚饭放到桌子上。
  萧绥已经一手将鸟笼门打开,把冬早给放了出来,“往后不用可以拘束着胖胖,他不会飞走的。”
  冬早缓过劲来了,听见萧绥这一句,附和般的垂首唧唧叫。
  胖婢女连忙应下。
  冬早自己回想,觉得这次求偶应该挺成功,于是趁着现在这股子热乎劲,将自己面前的小碟子往萧绥面前推了推,亲密而羞涩的邀请道,“相公,一起吃呀。”
  胖婢女有些知道萧绥挺看重冬早,这会儿道,“胖胖是想和王爷分食,奴婢们平时过去他是动都不让我们动的,护食的紧呢。”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萧绥脸上的神色就又缓和了不知多少,几乎到了明着要露出笑容的地步了。
  胖瘦婢女心里咋舌,面上都恭恭敬敬,只暗自将萧绥的这个习惯记下了,打算以后可劲儿用来讨好。
  “你自己吃吧,”他伸出指尖揉了揉冬早的脑袋。
  冬早很受用的仰起头来让萧绥抚摸。
  瘦婢女壮着胆子去逗冬早,“胖胖,这个给我吃好不好啊?”
  冬早连忙展翅拍开那只伸过来的手,“不许,不许。”
  你看吧,瘦婢女用果然如此的神色恭敬的看了萧绥一眼,再次验证了前面的说法。
  他对于冬早很特别,萧绥一愣,心里有些松动又不知哪里涌上来一股蜜糖似的味道,弄得他全身充盈了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就在这时,刚才没有关上的房门口忽然来了一个褐色的身影,雌鸟贼兮兮的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一见到冬早立刻叫出声来,“冬早,我可以进来吃吗?”
  冬早自己给出的承诺自然是要应的,连忙十分好客的道,“来吃吧,来吃吧。”
  雌鸟于是一个箭步冲进房里,大摇大摆的停在了极为护食的冬早面前,怡然自得的吃起了冬早的口粮。
  而冬早此时信守承诺而强忍着馋意不吃的目光,在萧绥眼里几乎就是:媳妇吃饱我挨饿的深情不渝了。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两分。
  没想到细作鸟儿不仅呆傻还三心二意,着实该打。


第十六章
  雌鸟吃到一半还招呼冬早过去同她分食了。
  萧绥靠椅背难得有些懒散的坐在书桌后面,想起那天冬早和雌鸟的亲密模样,心里不太高兴。
  倒说不上别的什么,只不过撇去所有人事物,冬早是头一个让萧绥有些亲近感的小东西,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冬早来说起码也是独一份的,可谁知冬早到底还是只鸟。
  尽管告诉自己鸟儿么,本性自然是要和同类亲近一些的,然而萧绥目光落在此刻依旧没心没肺的冬早身上,还是不禁有些牙痒痒。
  这让人头疼的小细作。
  桌角边上,浑然不觉有异的冬早沿着地砖缝走了四五步,转了个弯又转了个弯,直到将那四四方方的地砖围了一圈,借着便跑去另外一块地砖继续转。地上冰凉凉的,可冬早半点儿不觉得,这两天他一直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子暖流蹿来蹿去,虽然大部分时候怪舒服的,可有时候流淌到心窝口还会觉得太烫了一些,这种当口就需要在地砖上两块一下了。
  “胖胖,”萧绥的指尖点在自己手边的一块糕点上,打断冬早的漫步,“过来吃点心。”
  “等一下。”冬早头也不回,坚持将剩下的一块地砖走完,而后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他立刻憨里憨气的飞到桌上。
  就着萧绥的手,冬早高高兴兴的正想过去啄一口糕点,萧绥却将那糕点拿了起来,在冬早的眼前先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再递到冬早面前,“喏。”
  胖胖能和一只雌鸟分吃的,此时还能不愿意和自己分吃吗,萧绥想,况且原本两人就一起吃过糕点,他还是有这点自信的。
  却不料冬早原本兴冲冲长大的嘴巴一下就闭上了,继而纠结又犹豫的看着萧绥,明明是饿的,可就是不下嘴。
  这不是嫌弃是什么……萧绥头一次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期待到冬早几乎不忍拒绝,于是明知道有毒也要痛心凑过去咬一口了。他十分踌躇的,慢吞吞的往前走了一步,正要为爱试毒,打算咬一口就囫囵吞进肚子里,萧绥却毫无征兆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的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也吃进嘴里,“太勉强就别吃了。”说罢站起来也没管冬早,转身就往外走。
  “我吃的呀,吃的呀。”冬早看出萧绥不喜,连忙扑腾着要追,嘴里也一如既往说着话,可话一出口冬早自己就先吓了一跳。
  他,他刚才说出来的是人话!
  平时冬早说的话虽然自己知道明确表意,可是他也知道那是的的确确的鸟语。但刚才那一句话每个字眼都是人话来的。
  冬早给这个发现吓了一跳,猛一口凉气抽回去,出来就是个呆嗝,一气儿往下还停不住了,嗝嗝嗝的小胸脯抖的同发颤似的。
  而至于门口还没走远的萧绥虽然也清楚的听见了这句话,可他不过是脚步一顿,暗自懊恼怎么又有了那等乱七八糟的幻听。
  冬早打嗝打了一下午,他思索也思索了一下午。就好像是当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从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鸟变成了有灵识的冬早,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好像一眨眼就能开口说人话了。
  好愁哦,冬早整个鸟都不太好了。
  胖婢女晚上给冬早喂食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对,问瘦婢女道,“今天胖胖怎么蔫了?”
  瘦婢女一边绣花一边道,“兴许是雌鸟没来呗,”她说着噗嗤一笑,为自己的猜测觉得有意思,“胖胖还知道思春了。”
  冬早就站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听见这话怪生气,我才没有思春呢!
  可这话他不敢开口说,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开口以后说的是人话还是鸟话呢,待会儿别把人给吓个够呛。
  冬早在房梁上烦闷的来回踱步,胖婢女到外头走了一圈后跑进来,将房门敞开了,对冬早笑道,“胖胖,你媳妇儿来了。”
  冬早一愣,什么媳妇儿?
  还没等他回过味来,雌鸟已经大摇大摆的从外头飞了进来,她左右看了两眼,没见着屋里有萧绥,于是整个鸟呈现了最为放松的状态。
  “冬早,今天还可以分一点给我吃吃吗?”雌鸟今天没有帮过冬早什么忙,开口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才补充道,“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我去皇宫里的见闻,嗯,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冬早也正愁没地方说话呢,连忙点点头,嘴巴依旧闭的紧紧的,不敢轻易开口。
  雌鸟落到书桌上,觉得他这样有点奇怪,正要细问,胖婢女已经将一小碟子吃的推到了她面前。她多准备了一个盆,让雌鸟和冬早分开吃,这是上回两鸟分吃以后萧绥吩咐过的。
  “你们慢慢吃,”胖婢女将两鸟的吃食准备好,自己也好瘦婢女前后出门用饭去了。
  冬早骤然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个可以和雌鸟说话的环境,可还没等他思索好字句怎么说,雌鸟那边就先叽叽喳喳的开口了。
  “今天宫里出了大事情,太后找了一个高人来,说是在皇城里察觉到了妖气,”雌鸟说话大喘气,刚到这里就停住,低下头去只顾着自己啄食小米粒,急的冬早差点儿抓耳挠腮。
  “后面呢,后面怎么啦?”
  皇城里若是狭义说来是城正中间的那一块巍峨建筑,可是若说大了去,那整个京城都能算是。冬早对于自己是不是妖怪还有些心虚,又加之此时骤然能开口说话了,更就隐约要将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了。
  退一步说,阿湖还在皇宫里呢,冬早也是担心他的。
  “后面,”雌鸟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后面就把妖怪抓到了呀,说是两只耗子精,我没看见,可也不敢想,耗子那么丑的东西成精了得是什么怪模样呀?”
  不是阿湖,也不是自己。冬早松了一口气,又回想起刚才自己开口时说的还是鸟语,心便归回了原位。
  “太后说呀,这事儿还不算完,让皇帝下令了,京城里面家家户户都要留心有没有妖精的动向,要是有抓着,活着的送过去还有赏钱呢,好多好多赏钱,也不知道太后为了什么这样生气。”
  雌鸟不无向往的道,“赶上这一波,要是我有能耐抓住一个就好了,送过去下半辈子都指不定不用自己捕猎了。”
  冬早听了这话心里一虚,小心的往边上挪了一步。
  雌鸟忽然不觉冬早的异状,兴头上还抬起自己的爪子冲冬早比划,“喏,看见了我爪子上的勾了吗,耗子精那样的东西我是一抓一个准的,你这样的小身板的妖精我也就随随便便就抓了。”
  冬早几乎是要瑟瑟发抖了。
  “不过你是不用怕妖怪的,”雌鸟还要窃窃的凑近冬早和他私语,“你住的这个地方别说妖精了,就算阎罗王恐怕都不敢来,我实在是胆子很大才敢来了。”另外恐怕还要加上肚皮很饿这条理由。
  冬早给忽然凑近的雌鸟弄得浑身僵直不敢动,“为,为什么啊。”
  他生怕自己显露出一丁点异状给雌鸟看在眼里产生什么怀疑,而后一爪子抓走自己送去皇宫里同人邀功。
  “你这儿那个王爷啊,”雌鸟小声道,“身上有股怪味,闻到都要怕的,你就想一想这么久了除了我你还看见什么其他鸟兽了吗?”
  “阿绥身上才没有怪味,”尽管有点怕,冬早还是鼓起勇气帮萧绥辩驳,“阿绥身上很香的,而且这里之前还有一只大黑猫,差点儿把我抓住吃了呢。”
  雌鸟歪头,凑到冬早身上仔细嗅了嗅,补刀道,“是了,怪不得你现在身上也臭臭的,小傻蛋反而觉得香。”
  她说完将自己的面颊蹭到冬早的面颊上,道,“后面我要走一段时间了,去南方,再回来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了,如果还在,给我蹭顿饭吃吧?”
  “啊?”气氛骤然转到离别,冬早经不住有些恍然,“你去南边做什么啊。”
  “过冬啊,傻蛋,”雌鸟已经展翅起来,“此时过去已经太晚了,希望别在路上冻死饿死就成吧。”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她已经飞的只剩下一个背影,冬早头一回觉得自己交了一个同类的朋友,此时回过神来后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子舍不得来,展翅要追上去好好告别,谁料才到门口,突然就被一只横过来的手准确的抓在了手心里。
  “要去哪儿?”
  冬早晕乎乎的抬头,看见面色冷淡的萧绥,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我去追她,她要走了。”冬早小声道。
  一说话他就后悔了,怎么又是人话?明明刚才和雌鸟说话的时候都是很好的鸟语啊。
  冬早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却见萧绥像是没听见一样的,而后慢慢的才若有意味的盯着冬早道,“追她……?”
  他原本是想回来看看冬早的,谁知道还没进门就看见那只雌鸟又来了,白天对他没以往亲近的冬早彼时和雌鸟头对头说话,后面干脆连面颊都蹭到一处去了。现在鸟飞走了他还要追?
  管他是不是自己幻听,萧绥几乎想打冬早一顿屁股。
  入夜。
  冬早有些惴惴不安。
  不仅仅是因为雌鸟临走前和他说京城要抓妖怪的事情,更因为他现在似乎有些不可控制自己说话的人声或者鸟声。
  而且阿绥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冬早睡不着,站在被面上担忧的看着萧绥的睡颜,想起他睡前和自己说话来着。
  “我知道你听得懂,你若想和那雌鸟凑一对,趁早断了这念头。”
  阿绥怎么会觉得自己想要和雌鸟凑一对呢?冬早不太明白,但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才好。
  白天没有勇气说的事情此时踌躇半晌开口,趁着夜色,已经入睡的萧绥显得很温和平静,让冬早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他轻轻的,声音小的差点融入平静的夜色,“我不想和雌鸟凑一对,我要和你凑一对的……”
  冬早说完这句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大概是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冬早的睡意终于涌了上来。
  他从萧绥的背面上滚到萧绥的颈间,非常满足的和他窝在一起睡了过去。
  萧绥缓缓的睁开眼睛,他的呼吸依旧绵长平稳,他的手臂跟着动了动,指尖附上来放到自己的脖颈边,很轻很轻的揉了揉冬早的脑袋。


第十七章
  幻听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但萧绥并不太忧虑,他越盯着冬早观察,就越觉得这小细作有古怪。从前的幻听隐隐约约,十次里面能听见一次都算多的,现在但凡冬早在他面前一开口,原本一个细细小小的嗝都带了人气。
  加之每次吐露人声以后冬早的心虚模样,更加显得欲盖弥彰,让萧绥起了试探的目的。
  因此,当太后那边以关怀之名,让那在宫里驱妖作法的道士来静王府瞧瞧时,即便知道她是别有用心,萧绥却连推辞都没推辞。
  来得正好,他想。
  晨光恰暖,微微从窗户里斜照进屋。冬早被外头渐渐响起来的人声吵醒,睁开眼睛正想和平时一样起身飞出去吃东西,眼睛里面却忽然映入萧绥的脸,萧绥闭着眼睛,竟然还睡着。
  往常这个时候萧绥早就已经出门了,冬早是从来没有在白天见过他睡觉的模样的。这会儿先愣了一愣,睡的还有些发懵的脑袋让他胆儿都跟着壮了,而后冬早心底里就迸上一股子喜滋滋的味道。他小心的踩着萧绥的胸口,假意试探,“阿绥……?”
  萧绥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呼吸依旧平稳起伏。
  冬早胆子一下就更大了,“嘿嘿,”他先忍不住为这一大早就碰见的好事低笑了两声,然后大摇大摆的往前再走两步,毫不羞涩的探头过去亲了亲萧绥的下巴。
  只可惜阿绥的嘴巴有毒。冬早十分惋惜的盯着萧绥抿着的浅色嘴唇,犹豫再三还是没敢下嘴,仅在萧绥的颈窝里头蹭了蹭。
  而后,一只大手伸上来忽然将冬早给从被面上摘了下去。
  萧绥摩挲着冬早的头顶,目光落在这前一刻还色迷迷,此时却装的十分无辜的小细作身上。冬早用黑溜溜的眼珠子回望萧绥,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萧绥只能略带着些无奈的用指尖轻轻点了下冬早的眉心。
  吃过早饭,冬早屁颠屁颠的跟着萧绥进书房,进去以后便一屁股窝到软枕上头,原本是想要眯着眼睛睡一会儿回笼觉的,没想到萧绥开口同他说起话来。
  “宫里出了闹妖怪的事情,”萧绥翻过一页书,目光全落在书页上,语气闲适,“如今全京城都弄得沸沸扬扬,太后关心,让法师过来王府里施法抓妖,也不知会不会有收获。”
  冬早浑身一颤,震惊的看着萧绥。
  萧绥似乎不察,继续往下道,“要我说呢,王府里不可能出什么妖怪,拢共就没几个人不是,可他们又说,这花花草草,猫猫狗狗都能成精,所以看看还是必要的。”
  竟然要来王府?冬早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黑漆漆的眼珠子水润润的,看上去可怜兮兮。
  前面讲的还好,可当下萧绥见他这副模样,也就不忍心再吓冬早。即便他心里对冬早口能言的事情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只消一个验证罢了。
  而经由萧绥这么一说,冬早心里说不出多惴惴的,可再怕也没用,不多久那道士还是来了。
  同来的人不少,萧绥起身出门去看,冬早怕一个人呆着不知就给谁捉住拿去换钱,连忙扑腾着往萧绥肩膀上去,而后站稳了便不肯下来了。一双细细的小爪子紧紧的勾住萧绥身上华贵的衣料,这白白胖胖的小东西站在静王身上,让人想不看见都不行。
  众人都知静王独来独往性情冷淡,谁曾想他还能让一只鸟儿站在自己身上。一人一鸟瞧着模样亲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自然都能看出冬早的身份不一般。
  谁都忍不住想多看冬早两眼涨涨见识,可又都紧紧低着头不敢抬。一套俗礼过去,众人总算往开始往里走。萧绥背对着所有人走在最前面,冬早站在他的肩头忍不住回头看。
  冬早其实早年是见过道士的。
  二十年前来着,山上来了一个中年道士,一眼认出阿湖是只狐狸精,故而起了斩妖的杀念,可惜道行不深无法制服阿湖,只得悻悻而归,许诺说等法力高深了再战。阿湖心里有愿望要通过修炼历劫成仙,不能破杀戒,又怕道士再来找他麻烦,故而才下了山。
  冬早由此不太喜欢道士,也谨记着要躲他们远一些。谁曾想现在道士还会找上门来的。
  他偷偷瞧了后面锦衣华服的道士一眼,心里犯嘀咕,怎么穿成这样,不像他以为的道士。
  但愿这也是个法力一点儿也不深厚的花花道士。
  进了内院,众人就渐渐分散开。萧绥没打算再看,带着冬早回了书房,院子外头的道士让小道童一起一间房一间房的找,冬早站在窗棱上支起耳朵听外头说话的人声,准备有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就钻回萧绥的怀里去躲着不出来。
  胖婢女和瘦婢女对鬼怪之事很感兴趣,跟在面善的道士身后追问,“大师,妖怪是什么样的呢?”
  “这妖怪啊,第一要义就是能口吐人言了,但凡是这样的妖怪,必定有一定的道行,第二要义呢,就是能化作人形了,此类妖怪通常会幻术,若不早早除去,留着越发后患无穷……”
  道士隐约的声音传进冬早耳朵里,听的他忧心忡忡。
  “怕了?”萧绥忽然出声,将毫无防备的冬早吓得差点儿从窗棱上掉下去。
  他回头一看,萧绥正站在自己身后,若有兴味的瞧着他。
  “你这小妖怪,”萧绥一手拿捏住冬早,另一手的指尖搔了搔冬早的面颊,“你若现在同我开口,我便帮你隐瞒过去,再出门将道士请走。”
  阿,阿绥也知道了。
  冬早吓得打嗝,一气儿在萧绥手里颤了好几下,又觉得自己是实在没有办法再隐瞒下去,只好可怜兮兮泪汪汪的开口道,“我,我说话,你别让道士捉走我……”
  他开口吐露出字字清晰,声音清脆朗润,即便萧绥原本就有预料,此时却也忍不住狠狠一怔。
  小细作竟然真的是会说人话的。
  “我真的不是妖怪,”冬早急的快哭了,“阿绥你不要让他们抓走我,我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的。”
  “骗我不算坏事吗?”萧绥挑眉问。
  “我,我,”冬早憋住了,半晌支支吾吾的道,“我,我赔给你。”
  “赔给我什么?”萧绥接着问,眼睛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笑意。
  冬早一鼓作气,闭起眼睛大声豁出去了,“把我赔给你啊!”
  院子里胖婢女脚步一顿,狐疑的转头四下张望,刚才谁在说话?


第十八章
  冬早觉得自己实在太有心计了。
  他将自己赔给萧绥,变向的就是要求萧绥陪伴,往深了说,若是萧绥应了,得益的反而是冬早自己了。
  冬早小心翼翼的掀开眼皮,想要探查萧绥的反应,却给萧绥一根戳过来的手指点住了额心。
  从这小细作出现以后一直隐隐约约缠绕在萧绥身边的古怪感觉,终于在这一刻迎刃解开。即便一只鸟能够开口说话恐怕就已经是这天底下萧绥见过的最古怪的事情,可放到冬早身上,他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把你自己赔给我?”萧绥笑,“你倒是有些心眼。”
  果然……
  冬早面色一垮,唯恐萧绥觉得他惯耍小聪明,急忙想要往回搂,却听萧绥道,“你本来就已经是我的鸟了,这个不算数。”
  阿绥说我已经是他的鸟了。冬早仿佛给一滴蜜糖滴在头上,整个人都沁着甜蜜蜜的滋味。
  可是冬早又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那……”他很踌躇的语塞,怕自己说的不对,外面的道士就要将他一剑挑了去了。
  “不妨这样,”萧绥有意为冬早解围,“这件事情先记着,便算作你欠我的一个愿望,我若是开口,你必须答应,不过也只此一件,可好?”
  冬早连连点头应下,“好的好的。”
  于是后面再问就是其他详细的事情了。
  冬早一本正经的站在书桌的笔架上,尽量和萧绥处于平视的状态,萧绥问什么他答什么。
  “你可有名字?”
  “有的,有的。”冬早点头,“我叫冬早,冬天的冬,早上的早,名字是阿湖给我起的,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年冬天来的很早。”
  “阿湖?”从冬早的嘴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让萧绥有些意外,好奇的问, “阿湖是谁?”
  “是我的朋友。”冬早见萧绥态度还是很温和,并不像是惧怕自己妖怪一类,因此壮着胆子从笔架上飞下来,不过关于阿湖,他知道不能说的太多,“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了。”
  “阿湖对我很好很好的。”冬早慢吞吞软乎乎的补充。
  他对自己唯一的一个朋友,态度亲昵爱护的不得了。
  从前面到这一刻之前,萧绥都还以为自己是冬早最亲近的人,谁知道他提起口中的这个“阿湖”时,语气更加软绵绵的,听起来可人疼。
  两者对比来的落差,让萧绥有些不舒服。不过他猜想,这个叫做阿湖的可能是冬早的第一个饲主,才会让他这样记挂和爱护了。
  对此萧绥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能暂且将拈酸感压下去。
  “那么你的确是妖怪了?”
  “我不是妖怪,”冬早连忙说,“我没有修炼过的,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懂事了而已,阿湖告诉这是运气,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又是阿湖。
  萧绥伸手戳戳冬早胖圆圆的身子,将话题岔开去,“那你到现在为止过了多少个冬天了?”
  冬早算过自己和萧绥的年纪,刚好是同一年的。然而他这样的小雀,顶天活了七八年,如果说有种种原因,类似被捕猎之类的,绝大多数活不过三年的。他要是一说出来自己活了三十年,那铁定就是承认自己是妖怪了。
  冬早私心里不太想让萧绥觉得自己是妖怪。
  狐狸告诉过他,人间对于妖怪这类事物是十分畏惧的。轻的呢是老死不相往来,重的就请道士来杀了。譬如现在,道士还在外面,冬早就一点儿也放心不下来。
  “三,三个,”冬早大着舌头,说完为了壮胆,还十分肯定的点头,“嗯,就是这样。”
  萧绥对此不疑有他,自己也在心里算了算冬早的年纪,估计大概冬早在自己身边也无法陪伴很久的。心里难免生出怜惜,“别怕,以后我亲自照顾你。”
  因为得了萧绥的许诺,冬早的心虚和惶恐一扫而光。片刻后,他精神抖擞的站在萧绥的肩膀上跟着他一块儿往外走,见到前头那道士,也不再觉得对方能拿自己怎么样了。
  “可有收获?”萧绥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
  他的举止与开口都太过有威严和气势,冬早个小胖球此时都觉得自己是山中虎大王了。
  那道士不敢怠慢他,连忙躬身行礼道,“此处小院并无异样,王爷大可放心,只不过其他地方却是不知了。”
  他说着话,隐约就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小心抬头发现是静王肩膀上站着的一只鸟儿,一双黑湫湫的眼睛随着脑袋歪来扭去的动作看着水灵灵的。
  嘿嘿,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没有觉得这道士有所发现的冬早心想,这铁定就是个花花道士没错了。
  他顿时通体舒泰,从早上就一直吊着的一口气长长的松懈了下来。
  而那道士从刚才进门的时候就一路观察,看出来萧绥对冬早的态度有些不同于常人的亲昵,讶异之余也不放过溜须拍马的机会。他本身就是一个没多少真本事的花架子,能混到皇城在太后面前得了青眼,多半还因为他嘴上功夫的得当,此时抓住这个便利的机会,哪里能够不开口?
  抱上了静王的大腿,两边都能留条后路。
  道士稍稍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道,“王爷肩上的这只鸟,很不寻常。”
  原本还憨头憨脑在萧绥肩膀上来回跳动的冬早听见这一句,整个鸟一下就僵在了萧绥肩膀上。
  不,不是说这里没有异样的吗,冬早大惊失色,以为是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了。正怕着呢,萧绥抬手到肩头按住了冬早欲展翅的动作,问,“如何不寻常?”
  他也以为是道士发现了冬早是个妖怪。
  道士见萧绥有兴趣,心里就更是一喜,顺理成章的端出套路,“这鸟是一只极其有灵性的鸟,且与王爷十分投缘,如果养在身边,能旺及门第,往后不仅是您,连带着王妃和世子也都能跟着带着福气。”
  冬早听这一段听的云里雾里,很多名词都不懂,不过恐惧暂且可以按捺下去。
  这道士说到底还是个花的。
  而至于道士说的话,冬早听不懂,萧绥懒得信。
  除了胖瘦婢女躲在偏屋里讨论这道士的法力,冬早随着萧绥回到书房里头,没太将这事儿记挂在心上。
  冬早终于可以在萧绥面前开口说话了,立刻就展现出了好学的模样。
  “阿绥,王妃是什么东西?”
  萧绥手里翻书,嘴中随意答复,“是王爷的妻子。”
  “那王爷是什么东西。”
  王爷不是东西,是人。这话在萧绥的脑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欠妥,“我就是王爷。”
  冬早惊叹了一声,然而其实还是不懂。
  不过自己就是王妃了,这点冬早脸皮一厚是想得通的。
  “世子又是什么东西?”
  萧绥毫不诧异冬早会问出后面这句,干脆合上书本认真的和冬早说起话来,“世子是王爷和王妃生育的嫡长子,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承袭王爷的爵位。”
  “好的,这个我记住了。”冬早郑重的点头。
  不就是嫡长子,他到了能产蛋的时候,一窝能给阿绥生三四个呢。
  冬早的生母还没来得及教会他,雄鸟是不会产蛋的。


第十九章
  天色才初见朗色,江子阳与江子恒便穿着练功服从院中穿过,前后各自有两个侍卫跟着。
  他们给这么每天押送去练功已经足足有半个月,原本想的来京城里玩乐也彻底断了念想,此时除了快些回家没有其他愿望了,奈何这也一时半刻无法如愿。
  只能等到年前家里人来接才是个头了。
  两人一鼓作气低头往前走,转过一道院墙,走到萧绥所居的明竹院门外时,忽然一个白球球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也不是别的什么,正是让他们吃这些苦头的缘由——冬早。
  冬早正在花坛边上的碎石堆里翻来找去,从里头拨弄出许多他自觉的漂漂亮亮的小石头放到一边,此时已经挑选了五六块,准备带回去好好藏起来,找个合适的时机全都送给萧绥。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时,江子阳与江子恒正好瞪着眼睛看着他。
  冬早对他们两个也面熟,当下惊的猛飞起来,盘旋在高空中很防备的看着他们。
  这是两个坏孩子,使自己收了不少皮肉之苦呢,冬早是记得的。
  “那臭鸟……”江子阳嘀咕,他即便心里对当初欺负了冬早有后悔的意思,这后悔的出发点也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后果导致自己受罚了,而不是冬早为此吃了多少的苦头。
  冬早也能感觉出来两人对自己依旧怀有的敌意,怕他们再动手,自己赶紧站到了高墙之上看着他们。本来想转身就走的,可是有舍不得自己那那一堆宝贝石头,目光不住的在小石子上流连不定。
  而江子阳前面看见冬早在摆弄地上的石头,又见冬早踌躇,心里顿生一计,上前用脚飞快的踢了两下,将那石头堆打乱与石子堆混在一起,而后恶劣的带着报复后的快感扬长而去。
  冬早吃惊的盯着他,心里蛮不高兴。一直等到两人离开才敢从墙头上面飞下来,然后再度将散落到各处的小石头一枚一枚都捡回来,极有耐性的重新堆到一处去。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胖婢女心里颇不高兴,她心疼冬早,也厌烦两个孩子的张狂与不懂事。再就是不敢让冬早在外面多待,没一会儿就用吃的将他给引了回去。
  等萧绥回来时,胖婢女忍不住拐弯抹角的将这件事情和他说了。
  前因后果解释一遍,末了道,“胖胖给吓了一大跳,看样子是惊着了的。”
  她说话时冬早正站在萧绥的手上吃甜丝丝的小果子,一口啄下一小块来,听见胖婢女的话歪头看她时似乎还有些迷惘。
  等胖婢女退下以后,萧绥自然问起,“白天的时候吓着了?”
  冬早摇头,果子吃的认真,“我飞起来了,嗯,他们打不到我的。”
  其实冬早对江子阳和江子恒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针对性的厌恶感,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形成的认知也就是这样的孩子很危险,也以为孩子的吵闹是天生具有的。
  他这呆里呆气的模样与说辞反而凸显了冬早看待世事有多么的简单。
  “他们过两天就要回江南去了,后面应该也不会再来,”萧绥带着些安慰冬早的意思,“你不用怕。”
  “有阿绥在我一点儿也不怕。”冬早脆生生,语气十分轻松,听得出来这话是很真心的。
  萧绥心中略微动容,正想要伸手摸摸冬早的脑袋,揉一揉表示亲近,冬早就全忘记前面两人在说什么,有些害羞的抬起头问萧绥,“可以给我再吃一点吗,甜甜的,特别好吃。”
  他说完又怕萧绥觉得他太过于能吃,连忙假模假样的补充,“我今天白天就吃了两口东西,现在肚子有些饿了,不然我平时是不会这么馋嘴的。”
  萧绥脸上的神色未变,让冬早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有信。正忐忑呢,萧绥从盘子里挑出另外一个小果子,递到冬早的嘴边。冬早一气儿又吃了半个,这才别过脸去,“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萧绥拿过布巾擦了擦手,而后随手将那小果子放回盘子里,好像那不是异域才进贡来的珍奇小果一般。
  “请给我也擦擦脸。”冬早面颊两边沾了果汁,将白色的毛染成了微微的粉红色,他不知这个,只当自己的羽毛沾了水,有些湿漉漉罢了。
  冬早挺胸抬头站在萧绥面前,舒舒服服的等着静王给自己擦脸,措辞非常礼貌。这是他白天从胖瘦婢女的话本里新学到的字眼。
  萧绥忍笑,拿着布巾依言为冬早擦了擦脸颊,他起初也只以为这是湿漉漉的果汁痕迹罢了,然而等擦了两遍以后那红褪成了粉色却也不见好转,萧绥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方才拿着果子的指尖,发现上面也染了消退不去的红色后,再反应过来冬早脸上的红色是怎么一回事。
  而冬早对自己满脸粉通通的模样还浑然不觉,在屋里飞了一圈以后,忽然想起来前面他千辛万苦跑了好几趟才带回来的漂亮小石头。
  冬早站在桌角偷偷看一眼萧绥,见他正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眼帘微垂的模样同画中人一般。他那颗平时就有些躁动的心立刻扑通扑通跳起来。
  色能壮胆,冬早立刻精神起来,将吃完东西以后起来的困倦一扫而光,心下一思虑觉得这是个好时候,连忙就要去将自己的求偶大计提上日程。
  萧绥正在思考怎么将这色泽去除,指尖似乎容易,然而冬早的羽毛……他想着顺势抬头去寻找冬早,就见他哼哧费劲的从一边的书架上拖下来一个小手帕包。
  这是前头胖婢女见着帮冬早用手帕包裹起来的,里头装着的全是他今天找回来的小石头。
  冬早圆滚滚的身材配上用尽全力的模样,说不出多让人觉得有趣。萧绥也并没有觉得那一圈被染成粉色的羽毛不好看,反而还觉得冬早多了些可爱之处。
  “这个,送给你。”冬早好不容易将东西都拖到萧绥面前,松开嘴喘着气道,“我特别为你找的。”
  他很害羞很害羞的问萧绥,声如蚊呐,“你喜欢吗?”
  冬早这段话的声音太小,又含含糊糊,萧绥没有听清。
  萧绥垂眸,视线落在那些小石头上。小石头有通体泛着牙白的小石子,也有琥珀色的,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共六块,各不相同,各也的确有好看的地方。
  只不过这样的势头和萧绥这一生见过的无数奇珍异宝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了。
  冬早求偶时候的心情实在忐忑,他其实有些怕的。这些日子冬早听了很多胖婢女和瘦婢女读书的话本,里头两夫妻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四个字,门当户对。
  冬早一边听一边学,深以为就是这样的道理。懂了这样的道理以后,他就忍不住将自己和萧绥拿出来用“门当户对”四个字相比较。
  冬早对于权利富贵一类的还暂且缺乏认知,他能入手马上比较的只是一点,相貌。他被叫了三十年的丑八怪,自然认同自己其实就是个丑八怪,和萧绥这样的容貌相比简直云泥之比。再者就是能力与气度,冬早也是处处自叹不如。
  他这会儿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多看萧绥一眼,只忐忑不已的等着他回应。
  萧绥伸出手来将那堆小石子拿起来,有些疑惑的询问冬早,“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觉得很漂亮的,你喜欢吗?”冬早鼓起勇气稍微大声了一点儿来问。
  萧绥他全没想到冬早的心思是什么,只想到前面胖婢女和自己说冬早有多么费劲儿的将这些石头寻回来,他自然而然的觉得这些东西是冬早觉得珍贵想要自己藏起来的,此时不过是给自己看一看罢了。
  “挺好的,你好好收着吧。”他将石头推回到冬早面前。
  全然不知这在冬早看来就是个拒绝的动作。
  冬早的心咔嚓咔嚓的当场碎了,他黑湫湫的眼睛里立刻水润润的,声音开口都带了哭腔,“你,你不喜欢的吗?”
  萧绥不解,“怎么了?”
  送给你的,你收下吧,收下以后咱们就能做夫妻了。这些话冬早一下给萧绥反问的不敢说出口了。
  他委委屈屈的道,“没有什么。”而后费劲的将那小手绢又咬住往回拖。
  萧绥察觉冬早的情绪不对,却又的确不懂他为何难过。原本想要再过问两句,下面的人已经将公务呈送上来,让他抽不开身了。
  下面的小半天里,冬早垂头丧气。就蹲在房梁上面远远的盯着萧绥,看一会儿就叹一口气。
  一直等到了天色将黑,冬早口渴想喝水,飞到胖婢女那屋的时候见到一只铜镜。冬早本来是若无其事的经过罢了,可一晃过去他就愣住了。连忙退回来重新看。
  镜子里头那原本应该只是白白胖胖的鸟儿,嘴边的脸颊上都泛着粉粉的色彩,看上去有些滑稽。
  冬早仿佛给一道惊雷劈下弄得愣住了。
  他全没想到自己还能丑出新境界。


第二十章
  自己竟然用这副样子去求偶了,冬早回想起刚才萧绥给自己擦脸时候脸上的笑意,自动自发就觉得那是笑他的脸色了。
  冬早在铜镜面前团成一个白胖胖的肉球,双眼怔怔的盯着镜子,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些苦恼来,愁的几乎没了边际。
  这个样子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他倒是不至于因为一次求偶的失败就灰心,冬早怕的是自己会越变越丑还转不回去了。
  萧绥将手头的事情忙完时,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方才想起来似乎从浅眠开始就一直没有见过冬早的身影,于是起身寻找冬早。
  此时正好是晚饭时间,婢女们端着餐盘在走廊里匆匆过来,原本是要端去饭厅,乍一见着萧绥背着手站在廊下,吓得脚步一顿连忙行礼。
  “胖胖呢?”萧绥问。
  面前的婢女并不是专门照顾冬早的,因此并不知道,萧绥站在原地四下观望了一圈,确定冬早并不在外面,径直便又去了胖瘦婢女时常喂食冬早的屋门口。
  胖瘦婢女闻声出来,见着他后立刻为萧绥指明了冬早的去向。
  胖婢女前面就想要去找萧绥了,只是怕打扰到他的公务而不敢轻易过去。
  她跟在萧绥后面快步往屋里走,“这么样子好一会儿了,一直将自己脑袋闷在水里头不肯出来,起先我将它捞出来了,后面它又飞进去了,这么冷的天气我怕它冻着,隔一会儿就给胖胖换一点热水。”
  萧绥走在前面,没两步就立刻看见了正站在木盆边缘,虽然此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冬早须臾还是半点儿不犹豫的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不过冬早毛厚,不仅没有沉下去,反而稳稳当当的漂浮在了水中,勉强只剩下一个脑袋被他自己按在水里头。双翅也跟着来回扑腾。
  萧绥看出来他这是自己想洗脸呢。
  果然,冬早在里头折腾了没一会儿就自己跳了出来,来不及抖落抖落身上湿漉漉的羽毛,就立刻冲去铜镜面前查看。
  他飞起来的时候本来就挺费劲儿,沾了水的羽毛变沉就更难飞了。离开了热水以后冷空气的包裹带来更加明显的寒意,让冬早禁不住有些发颤。冬早咬着牙又一次飞到铜镜前面,想借着昏黄的烛光好好查看一下自己的脸,却在这个时候给自己背后忽然伸过来的一直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怎么这么傻?”萧绥带着些无奈的轻声道,伸手取过一边胖婢女递上来的干布巾,动作十分温柔的将冬早给包在了里头,将他身上的寒冷驱散。
  冬早蔫头耷脑的,用自己黑水水的眸子泪眼汪汪的瞥了萧绥一眼。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委屈的不得了的情感。
  他好可怜,本来就长得这样丑了,如今脸上还多了这种难堪的色彩,可以说是其丑无比了。这样阿绥还要伤口上撒盐说自己傻……
  可冬早又觉得自己无从反驳萧绥的话,他好像的确是很傻就是了。
  萧绥多的话也不再说,径直将冬早带去书房,又嘱咐婢女们将吃食全都端到书房里。自己则坐在交椅上认真的为冬早擦拭羽毛上的水珠子。
  等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两人,萧绥才重新开口,“这么冷的天气,何至于整个鸟都泡进去?若是冻伤了反而吃亏。”
  冬早本来心里凄凄凉凉,垂头丧气的不想说话。可是得了萧绥这么仔细的擦身服务,又听见他如此温和的语气,里面的关切一下就点着了冬早所剩不多的精神气。
  “可是我好丑啊。”冬早细声细气的,这句话太过于扎心,即便是冬早自己所认定的事实,他还是不太想要在萧绥面前承认。
  “丑?”萧绥全不知道冬早还有这样的思绪。
  从他的角度看来,冬早这小细作虽然算不上鸟里头顶天好看的,然而机敏可爱没其他鸟能比,更别说他这独一份能说话,又自带憨头憨脑小可怜的模样了。
  “丑!”冬早很肯定的应声,同时将自己的脑袋压得更加低,简直要羞于抬头了。
  萧绥忍笑,不知他们鸟儿的美丑标准在哪里,于是问,“那怎么样才算是好看呢?”
  冬早慢吞吞的抬起头来,声音又小了下去,有点害羞的道,“阿绥这样的就很好看了。”
  “一人一鸟要怎么比呢?”萧绥将冬早擦得半干,怕他冻着于是用双手一直包着他,“我觉得你长得十分讨喜。”
  冬早心头一暖,可不太相信。他给其他鸟儿叫了三十年的丑八怪可不是白白来的,“你不要哄我,我知道自己很丑的。”
  他声音不复往日脆生,伴着整个鸟都蔫蔫的,的确是将这事儿当真了。
  再后面一句跟着出来时都带了抖音的哭腔,加之冬早的少年音,更显的可怜,他仰头看着萧绥,“如果,如果我以后都是这么丑的了,你还要我吗?”
  冬早想来想去就担心萧绥会嫌弃自己。
  萧绥搓了搓冬早脸上已经有些渐渐淡去的粉色痕迹,“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不丑就是不丑。”
  他不解冬早的悲戚戚来在于哪里,但依旧能够拿出耐心安稳他。
  “真的,真的吗?”冬早心底里渐渐燃起了一点希望,目光殷切的盯着萧绥。
  萧绥点头,“你脸上的颜色没有两天就会淡去的,不要担心。”
  得了这一番安慰,冬早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即便是入夜之前他还是忧心忡忡的去自己照了镜子,粉色好像的确如萧绥所说的淡去了一点点。
  冬早听着净房里传出来的萧绥洗澡时候哗啦啦的水声,心猿意马的小心展翅飞起来,停到了帘子上面,探进去一个脑袋偷看。
  萧绥正背对着他坐在水池中央,长发披散混合着乳色水池中源源不断往上萦绕的水汽,场面宛若仙境。
  冬早呆看了一会儿,说不出这场面哪里有些熟悉。不过这个想法在他的脑中一晃而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一阵凉风吹过,冬早打了个哆嗦,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一扇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今夜外头月色明亮,将庭院里照的透彻,冬早飞到窗边,盯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正要飞离时,一个人影忽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窗前。
  冬早给他吓了一跳,对方似乎也为这里还有这么一只鸟儿而觉得讶异,不过他显然并没有将冬早当一回事,却不料冬早骤然间展翅飞起来,猛的往净房里冲,同时口中高喊,“阿绥!”
  净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窗外的黑衣人也迅速飞身进屋,他不敢相信的盯着冬早瞧,刚才那鸟儿是开口说话了……?
  然而还不容他多想什么,萧绥便已经用剑挑开净房的布帘,径直冲着黑衣人来。
  黑衣人并不慌张,他这一趟过来本来就是有必死的决心,方成进屋之前又一连轻松的杀死了萧绥身边的四个暗卫,无声无息的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心里对萧绥的武功便也差不多自觉的有些估计了。
  他自信是能够将萧绥杀掉的。
  黑衣人随即从身上掏出武器迎战,两人刀剑相碰,在空气中交织出噼里啪啦的金属撞击声,听的冬早心头一颤一颤的害怕。
  不过他的脑筋飞快的转了一圈,立刻从房梁上面小心翼翼的飞了下来,又从哪窗户口飞了出去,站在这屋的屋顶上放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黑衣人原本就没懂一只鸟儿为什么会说话,前面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听岔了,这会儿如此清晰的再度听见冬早的声音,也怔了怔。
  就因为这一瞬间的走神,萧绥的捡从他的颈间擦过,割开一道长长的很深的血痕,鲜血如注般喷涌出来,
  这一剑下去萧绥就没打算留有余地,黑衣人不敢相信的直直的倒了下去。
  萧绥目光冰冷,面无表情的抬手将前面划开黑衣人脖子的剑刃切豆腐一般的刺进了他的心房,使之彻底死了过去。
  而他身上仅披着一件外衣,双足还赤着,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却偏偏不见半点儿狼狈。
  而外头的侍卫们被冬早的声音吓着,已经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一进屋里就被这场面吓得说不出其他话来,连连告罪自己护主不力。
  萧绥没管他们,径直往门外走,抬头对着房顶上急的跳来跳去的冬早道,“冬早,下来。”
  遇见这么大的变故,头一件事情竟然是出去找鸟了……
  众人心里有想法,可全都压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只有胖婢女看见屋顶上的冬早飞速的落到萧绥手上,十分焦急的上蹿下跳来回检查萧绥的身体。
  确认萧绥并没有再刚才的打斗中受伤的冬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站到了萧绥的肩膀上不肯下来了。
  这屋里此刻鲜血四溅,晚上是不能住人了。萧绥去净房里简单的梳洗完毕后,与冬早一起住进隔壁的偏房里头。
  至于黑衣人背后的主使是谁,萧绥心里有七八分的掌握,心里便更加冷了两分。
  冬早经历了前面心情的跌宕起伏,等到睡觉之前回想起来,自觉的不能这样轻易的完了。
  趁着萧绥在和几个部下商议调查的事情,他十分小心的窝在软榻的小几上,对着窗外的月色小心祷告,“希望这里的大神仙能够听见我说的话,我有两个愿望,希望阿绥以后平平安安,希望我能够变得美一点,就这两个,其他我都不要的。”
  冬早话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可能下嘴太快,连忙往回撤,“不对,不对,刚才说的话太快了,我还漏掉了一点点,您再听听好吗?”
  “希望阿绥会喜欢我。”冬早小声极了的默默念道,末了还不太放心的嘱咐大神仙,“您千万要达成我的心愿呀,谢谢,谢谢了。”
  静王府今夜从明竹院往外,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一夜几乎灯火通明,严加戒备。
  而明竹院的偏房里头,冬早静静的依偎在萧绥的颈间,软声软气的安慰他,“不怕不怕,阿绥不怕的。”
  即便冬早自己随即就困顿的睡着,萧绥还是被他的举动融了心头的些许坚冰。。
  冬早呼哧呼哧的睡的平静又安稳,使得原本清醒的萧绥也渐渐涌上了睡意,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静王遇刺的消息隔天一早就传入了宫中。
  懒洋洋赖在龙床上的皇帝本来还不愿意起来,正脚踹阿湖心窝口,含糊不清的皱眉埋怨他,“烦死人了你,一会儿早朝你帮我去……”
  宦官匆匆忙忙穿堂进屋,低着头站在纱帐外头五六步远,语气严正,“启禀陛下,静王殿下昨晚遇刺,受伤不轻。”
  原本还犯懒的萧琰吓得腾地一下坐起来,用力的掀开纱帐,猛探出半个身子,“你说什么?”
  “陛下,静王殿下昨晚遇刺了。”宦官重复,面色也是不太好看,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必然会在朝中引起一定的震动。
  这大清早的炸出这样让人胆颤的消息,还有什么睡意啊。
  萧琰本来就烦朝政,这冷不丁还来了这么一处,他简直觉得脑仁疼的很,“你先退下吧。”
  宦官一走,阿湖就显出身形来,安慰萧琰,“别急。”
  萧琰光脚在屋里来回疾走,“这个时候出这样的幺蛾子,我要是出去说不是我干的,外面都不能有几个人信。”
  萧琰虽然从来没有真想过要将自己亲叔叔弄死,然而当下也忍不住想这倒不如萧绥直接死了……收拾起残局来还容易一些,武将那边没了主心骨,再将兵权顺理成章的收回来,原本分裂成两半的朝政就顺理成章的合整为一了。
  可现在偏偏是萧绥受了伤,现在消息必定传遍朝中,要去上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那群官本来就难搞的很,现在……萧琰连想都不敢想。
  阿湖走到萧琰身边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回到床边做好,低声道,“先别着急,一会儿将早朝取消,直接去静王府探望。”
  刺客是他派出去的,昨天夜里没有回来时,狐狸就知道事情没成。他甚至怀疑萧绥是不是真的受伤了,自己看一眼才能放心。
  一个上午的时间,消息果然传遍了朝野,短时间内舆论哗然,陈起明一类的武将更是勃然大怒,只碍于此时没有其他明显拿得出手的证据而无法直接与皇帝对峙什么,私底下则吵成一片,若不是静王府表明此时不待客,铁定一股脑的都要涌过来。
  又听皇帝要去静王府关切,不免还要骂两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相较于外头的风起云涌与人心不定,静王府里可以说是非常平静了。
  冬早小心翼翼的站在面盆边上,屏息将自己的脑袋扎进水里,然后起身摇头晃脑的甩去脸上的水珠,最后抬头招呼边上的萧绥,温吞吞的说,“阿绥,请帮我擦擦脸。”
  他耿耿于怀脸上的粉色痕迹还没有褪去,一早上从起来开始到现在已经洗了三次脸了。
  等萧绥好脾气的帮他再次擦干净羽毛上的水珠,冬早便殷切的展翅飞去铜镜处看,只可惜他洗的这么认真,粉色却依旧没有淡去多少。
  萧绥俯身,指尖拨弄着冬早圆乎乎的脸,左右两边都看过去,沉吟道,“似乎……还是洗不掉。”
  冬早费劲儿的将自己的圆脑袋仰着,慌慌张张的回应,“那,那怎么办呀?”
  “其实是淡了一点的,”萧索用指腹托住冬早的脸颊,认真说,“你要有耐性等,那么不出几天想来也能没有的。”
  他是觉得冬早这个样子分外可爱。
  可冬早明显十分介怀,“不行的,我想快一点没有。”
  头前胖婢女给他送早饭的时候,还戳了冬早的脸颊,说他像是唱大戏的。
  “我像唱大戏的吗?”冬早不懂唱大戏的是什么,此时想起来连忙询问萧绥,“阿春和我说的。”
  “唱大戏的?”萧绥转头将布斤放到一边,正在擦手,他想了想,心料胖婢女说的应该是乡野之间一类民俗表演里的人物,在京城的戏剧中是瞧不见的。
  冬早的语气担忧,用力的点头,“嗯!”,然后目光殷切的看着他,“是这样的吗?”
  那些个脸上涂的红不溜秋,做出的表演也充满低俗笑料。
  萧绥想,这和他的小细作怎么比较?
  是以,他很肯定的对冬早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冬早这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皇帝略作一番收拾,也不敢偷懒,尽管来时在马车里不住的打瞌睡,可一下座驾,立刻就打起精神来。
  “你一会儿要陪着我啊,我有点怕。”他小声说。
  身旁不远站着宦官以为这是和自己说话,连忙问,“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萧琰甩甩衣袖,故作镇定,“没什么,你站的离我远一点。”
  一旁隐没自己身形,只给萧琰看见的狐狸抬手轻轻摸了下萧琰的脖颈,安抚的意味明显,“有我在。”
  阿湖抬头看着静王府的门楣,不说别的,难免先想起冬早来。自从冬早误打误撞进了这里,他再没有听见过关于他的消息。
  狐狸修炼了几百年,一直独来独往未曾有过什么朋友,三十年前冬早呆愣愣的从天而降,一副可怜兮兮傻乎乎的模样,狐狸的恻隐之心微微一动,给冬早起了名字,又告诉他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狐狸清楚冬早的秉性,说他傻是不准确的,冬早只不过是将世事看的太简单,将人也看的太简单罢了。就算狐狸可以舍弃很多东西,但是冬早这边,他的确狠不下心将他拉下水。
  “进去以后想办法把冬早救出来。”狐狸站在皇帝身边,一路同他进了二门,陪伴的侍卫簇拥着他们,一直走到明竹院门口还没瞧见几个奴婢以外的迎接身影。
  对此萧琰倒是不在意,只不过对狐狸的话显然介怀,又狐疑的炸毛,“你还想着那只鸟呢?!还救他,我看救个屁!”
  旁边跟着的侍卫都给萧琰忽然开腔自言自语而吓着,宦官也是,面上虽然不敢显露,然而心里早就嘀嘀咕咕,暗想着要将这件事情再告诉太后。
  太后说的果然没错,陛下身边依旧有妖物缠绕,没有退散。
  “萧绥的脾性你知道的,他哪里可能对冬早关心什么,此时定然不知被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是我失误让他来了京城,自然也要将他送回去,不用说别的,就说你现在担忧静王的身体有恙,养着冬早有不便的地方。”
  即便传闻里冬早似乎过得还好,可是自己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情,狐狸还是怀疑,特别对象还是萧绥。
  狐狸这样耐性,萧琰就有些收敛下去,哼了一声后不说话了,是个默认的态度。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明竹院,通传声响起时,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先向萧琰行礼,然后道,“王爷昨日遇刺客,受了伤,正在修养。”
  萧琰不得不作出关切的模样,道,“伤情可严重?快带朕去看看。”
  屋里头冬早站在床柱上歪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绥,旁边的两个婢女正在收拾染血的绷带,等她们往外走了两步,冬早小心的落在萧绥的肩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阿绥,你想睡觉了吗?”
  他不太懂本来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躺下了。
  萧绥轻笑,伸手将冬早也塞进被窝里,“是,你陪着我吧。”
  一听是睡觉,冬早由着萧绥动手,他本来就是要找个小枕头窝着打瞌睡的,只是没有想到今天还有这样的好事,大白天让阿绥陪着睡觉。
  房门一开,萧琰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就立刻放到了身体两侧,就像是年幼时候被萧绥训话的时候,这个习惯一直没能改了。
  狐狸拉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往里走,众人目光所见只是萧琰一个人往屋里去。
  冬早迷迷糊糊的在萧绥身侧睡觉,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此时定要彻查下去,朕会命人严办,静王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身子好透了要紧。”
  “谢陛下关心。”萧绥的语气有些冷淡。
  冬早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头探出一个脑袋,好奇的往外看,藏在角落里并不显眼。他一睁眼先看见萧琰,而后就看见了站在萧琰身后的狐狸。
  咦,阿湖?


第二十二章
  “诶?”萧琰马上注意到了被面一角忽然钻出来的鸟头,起先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还以为是什么精怪,吓得连退了两步,瞪着眼睛防备的指着冬早,“这,这个……”
  冬早见萧琰已经发现自己自己,干脆就直接爬了出来,站在床沿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因为萧绥就在身边,他也并不紧张。唯一一点,冬早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不看萧琰,以为他刚才的激烈反应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粉毛。
  太丑了,别给人吓着,冬早十分体贴的想,将自己粉粉的脸颊藏好先。
  “是陛下赠的鸟。”萧绥道,声音里透着虚弱,“胖胖,不要乱跑。”
  他懒得和皇帝解释冬早名字如何如何,干脆就直接叫了胖胖。尽管萧绥的语气并不算凶,但是其中透着他惯有的冷淡,让萧琰这种素来怕他的还是一阵心虚。
  太可怕了。
  换位思考下来,萧琰觉得冬早的确算是可怜极了的。天天对着萧绥这样的人,那不被吓死也得够呛啊。
  他略微起了一点恻隐之心,觉得的确应该把冬早带走才是。念头这么在脑中轻轻一转,还来不及等萧琰开口的功夫,那边的冬早脚步顿住,背对着外头两个人蹦蹦跳跳的挪移到萧绥的头边,先是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而后在萧琰与狐狸注视的目光下亲昵的凑过去啄了啄他的脸颊。
  萧绥被这么一亲,差点儿装不下去病弱露出笑容来。
  这小细作,着实会讨好。
  冬早心头噗噗跳,因为在外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和萧绥有多么亲密而感觉心里飘乎乎的。
  这么一瞬,连带着阿湖都跟着愣住了,全没想到冬早会对萧绥做出这样的动作。
  而萧绥……他们的视线不由得转到萧绥身上去,想看看他的反应,却只见萧绥的眼睑垂着,瞧不见里头是什么情绪,仅声音明显的低了一点,带着一些和煦,“胖胖听话一些,去一边自己吃点东西。”
  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很近了。
  天知道要是萧琰此刻不在,萧绥是多么想将冬早放进自己的掌心好好揉一揉,以安抚他的乖巧。
  冬早忍着没应声,扑棱着翅膀盯着萧琰看了一眼,然后停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萧琰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回头狠狠的瞪了狐狸一眼,意思明显:就这样还要救呢?
  人家一人一鸟过的开心的很,真当是救个屁,咸吃萝卜淡操心!
  给冬早这么一搅和,原本就略显得尴尬的场面一下又是一番寂静。更苦的是外头守卫的两方侍卫,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半点儿也不敢放过,生怕一点差错自己的脑袋就要掉了。两边的人站在对立的两边,大眼瞪小眼大气不敢喘。
  狐狸往冬早那边走,用密语和他说话,“冬早,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冬早回头看了萧绥一眼,发现他那样机警的人全然没有发现这边的阿湖似的。于是知道是狐狸使用了隐身术,他小声问,“阿湖,你不想让人看见吗?”
  不知道是不是阿湖的影响,此刻他开口时吐露出来的变回了鸟语。
  “一会儿你出来,我和你说。”狐狸嘱咐冬早。
  冬早懵懵懂懂,“哦,好的。”
  那边的萧琰思索了一会儿措辞,还是开口想将冬早救回去,“静王如今身子不甚便利,养着这鸟恐怕让你分心养身,不如朕带回去养,这鸟也颇有灵性。”
  “不必。”萧绥毫不犹豫的否决,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萧琰,“胖胖和我一起生活已经习惯了,骤然换个地方,我怕他无法适应。”
  “一只鸟么,哪……”萧琰笑的干巴巴,视线才挪到萧绥的脸上立刻就说不下去了。
  他求救一般的转头看向狐狸,期待他来帮帮忙。
  “告诉他,这事情还是看冬早自己的意愿。”阿湖按住萧琰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轻声道。
  萧琰一板一眼的道,“朕看这鸟很聪明,兴许他自己也有主意,若是他愿意,暂且放到朕那边养一些日子,等你伤好了再送回来如何?”
  狐狸在这个时候重新走回冬早身边,伸手点了点冬早的脑袋,“一会儿跟我出去,到皇宫里面和我一起住,你若是想回山上,也可以回去,或者另外……”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冬早慌慌张张的打断,“为什么,我已经有相公了啊。”
  阿湖抬头,发现萧绥已经抬头疑惑的看过来,只能停顿,“总之,一会儿你出来我们再说。”
  萧绥的目光落在冬早身上,原本应该安安稳稳吃小食的冬早,此时似乎有些不很安稳,上下走动来回扑棱,嘴里还事儿闪过一串鸟语。
  房间里也涌动起一股让他明显有所察觉的气息波动,萧绥的目光在空荡的屋里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房间里似乎并不只是两人一鸟,这和冬早的忽然开口好像有关系。
  “胖胖?”他一开口,冬早立刻看过去,而后口中的鸟语也跟着停了。
  很多妖怪都不希望给人看见的,冬早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他只能暂时压下疑惑,不敢将狐狸在场的秘密说出去。
  而没有等到小穗回答的萧琰此时重复问了一遍,“如何?”
  萧绥听到这里,觉得萧琰有些不自量力。冬早和他的亲近是与日俱增的,他断然不信冬早这会儿会随着萧琰稀里糊涂的走了。
  他道,“陛下只管试试。”
  “我们走吧。”狐狸站在萧琰身后,眼神微冷的落在萧绥身上,正想挪开时,萧绥原本没有焦距的目光骤然间与他的视线对上。如若不是下一瞬间萧绥就将目光挪移开去,狐狸差点儿就要以为萧绥是能够看得见自己的。
  萧绥身上有太多古怪,且人也难缠,狐狸更下定决心要将冬早带走了。
  萧琰于是跟着狐狸往门口走,门刚一开,狐狸便招呼冬早,“冬早,过来,我将刚才的话和你说清楚。”
  与此同时,萧绥也开口,“胖胖,到我这来。”
  冬早原本展翅欲飞,这时候得了两个人的开口,一下变成了盘旋在空中不知进退,去哪儿好?
  萧绥自信满满,冬早一定会立刻飞向自己。不论萧琰最初让冬早到自己身边来是什么目的,现在要将冬早要走是什么目的,又管冬早是不是真的小细作,此时他都不打算放冬早离开。
  萧琰对此也疑虑满满,刚才冬早和萧绥的亲密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这鸟儿还能说走就走?
  冬早踌躇了一会儿,想:阿湖是难得才来一次的,现在又有话要和我说,我必然是要先找他了,阿绥那里只是睡觉,迟一点点也没关系的。
  冬早下定决心后,立刻不再犹豫,一个猛子就扎的跟在萧琰身后飞了出去。
  那姿态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了。
  萧琰:……
  萧绥:……
  你给我回来!


第二十三章
  门哗啦一声从里头给人拉开,萧琰先信步而出,侍卫们连忙快步跟上。
  冬早则跟着狐狸飞到院子角落里的树上,同他说话,“阿湖,我不想回山上去,我现在这里挺好的。”
  狐狸道,“他平时是亲手照顾你?”
  “嗯,阿绥对我特别好。”冬早看着狐狸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又小心翼翼的问他,“阿湖,出了什么事情吗?”
  山上那边冬早只在自己的小树洞里面藏了几个小果子,此时大概都烂的只剩核了,半点儿没有让冬早好牵挂的地方。
  朝政与人情之间的变化与纷乱,狐狸并不打算告诉冬早。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事情错到现在已经改不了,只能嘱咐冬早,“不要告诉萧绥我就在皇帝身边,后面我会用真身出现,也别告诉他你认识我,以后就算在外面见着了我,也要装作不认识,这是为了你好,记住了吗?”
  皇帝和萧绥的关系是一天天要对立尖锐起来的,不管萧绥现在将冬早当作什么,狐狸想,应该也不过是一只小宠罢了,冬早的确是有那样的能力让人喜欢的。可如果让萧绥知道了冬早和自己的朋友关系,那难免要怀疑冬早的身份和接近别有用心,那样对冬早半点儿好处也没有。
  冬早似懂非懂,“好,好的呀。”
  他想了想又追问,“那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呢,能说话吗?”
  狐狸笑,注视着冬早的脸,语气有些许无奈,“当然可以,有事情你也可以来找我,只是不要给萧绥知道就好了。”
  “哦,我记住了。”冬早尽管有些不懂狐狸的打算,可也乖乖的点了头。
  阿湖是不会害我的,冬早想。
  皇帝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来得快去的也快。萧琰本来就不想将冬早带走,这会儿听见两人的对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走后,冬早站在树上吹了一会儿凉风,终于觉得冷了,一个激灵连忙飞起来,往房里跑。
  门口守着的小婢女见了冬早,连忙帮他开门,门才给人从外面拉开一条缝,恰恰能让冬早过去的宽度,冬早就挤着门缝往里飞了进去。
  “阿绥,我回来啦。”他小声的道,屁颠屁颠的往床那边飞,还想着再去找萧绥和他睡觉,却不想转过屏风,萧绥面色冷淡的正坐在榻上,对冬早热情的招呼的回应是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冬早一愣,察觉到萧绥的情绪不对劲,原本茫茫撞撞准备猛一下砸在萧绥手边的降落方式一下急刹车,他是想要好好站到桌子边缘的,却不料急转太快,预判又出错,一不小心就从桌子的边缘滑了下去。
  萧绥眼见着这胖细作咕嘟嘟的滚了一圈,而后直愣愣的从桌子上往下掉。他故作冷淡的模样一下就崩不住了,还是飞快的伸手将冬早给捞了起来。
  冬早哼哧费劲的从萧绥的掌心里站起来,然后小心的盯着萧绥,“阿绥,你生气了吗?”
  “嗯,生气了。”萧绥半点儿不拐弯,目光落在冬早身上凉飕飕的。
  冬早心头怦怦跳,给生气了还这么好看的萧绥弄得五迷三道,语气软绵绵的问,“嗯,嗯,气什么呢?”
  萧绥将冬早放回到桌子上,一指点着冬早的头顶心,“你别和我卖乖,刚才飞出去干什么,你真想和他走?”
  “不想的呀,”冬早连忙辩解,“我和他说了我不要走的,你因为这个生气吗。”
  不是见不到阿湖的吗,冬早疑窦丛生,想起前面狐狸嘱咐他的事情,有些怕自己嘴笨守不住这个秘密了。
  “前面皇帝说,你若是愿意同他走就要将你带回去,你二话不说就跟人飞出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脸被打肿的萧绥恨不得揉一揉冬早肥嘟嘟的脸,看看这小细作能再说出什么辩解的词语。
  原来阿绥说的是皇帝,冬早松一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前面我在吃东西,没有听见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想和他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声音清清朗朗,最后半句语气格外郑重。
  这小细作素来会讨好人,尽管可恨,萧绥一边牙痒痒一边又很吃冬早这一套,此时已经拿不出什么严厉的语气,“和我在一起干什么?”
  冬早老实的说,“吃饭,睡觉。”
  “就这两样?”萧绥戳戳冬早的肚皮,“志向该放的远大一点。”
  这四个字尽管在此刻的萧绥耳朵里十分寻常普通,不过是冬早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罢了,然而其实深究起冬早真正心底最想做的,而他自己也还不是很清楚的事,那这四个字就应该换成这样:吃肉虫子,睡萧绥。
  对静王抱有这样想法的鸟,谁敢说他志向不远大?
  “以后,”萧绥又道,“没有和我说过之前不能随便自己往外飞。”
  刚才就冬早飞出去的一瞬间,萧绥都有不在皇帝面前演戏,将大局放到一边先把那小细作捉回来的冲动。
  不过萧绥到底还是先忍住了,后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跟热油滴在他的心上一般,唯恐冬早真的选择和萧琰离开。
  冬早嗯了一声,点头看向一边一扇半开着的窗户,正嗖嗖的往屋里灌寒风,“窗户怎么开着?”
  他瓮声瓮气的问。
  萧绥没说话,抬手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了起来,“忘了关了。”
  他说着起身将冬早捏住,快走两步放到被面上去,“睡觉。”
  萧绥才不愿意告诉冬早,刚才他偷偷打开窗户一直盯着停在树上的冬早,如果那个时候他要再往外头飞,萧绥是毫不犹豫就会出去将他抓回来的。
  大白天,两个人头靠头的睡觉还是头一回。冬早经历了前面的事情以后,难得不想睡觉了。
  他在萧绥的颈间动来动去,又怕吵着萧绥,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开口,“阿绥,你睡着了吗?”
  “做什么?”萧绥闭着眼睛开口。
  竟然没睡着?
  原本已经起身跳到萧绥胸口,想要趁着他睡着再亲亲的冬早,一下就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心虚的嘿嘿干笑了两声,“没,没做什么呀。”
  萧绥睁开眼睛,一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面,使自己的视线正好与冬早的平齐,虽然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冬早,然而视线的压迫已经足够冬早屈服。
  不过一会儿,他就没出息的低下自己的脑袋,承认说,“我就是想亲亲你。”
  冬早垂头丧气,心道今天铁定是不要想了的。
  “什么?”萧绥意外,又觉得有趣,他想了想冬早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你这小胖鸟,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想的是些什么东西?”
  亲亲摸摸的,长得一副纯真可爱的模样,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我自己学过的,”冬早忍不住开口辩驳,“就是要亲亲才对。”
  在这方面冬早自认为十分博学,不容萧绥随意打压。
  夫妻之间,亲一两下又如何呢?冬早记得胖瘦婢女读过的话本上面,两个人还要抱在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用棍子桶呢。
  为此冬早已经打算出去看看有什么落枝,能不能有合适的木棍,好留作以后来用。
  粗若儿臂,冬早懵懵懂懂,那还是很粗的树枝了,他还指不定掰不掰的断呢。
  “哪里学得?”萧绥耐心的问,眼睛里满是笑意。
  冬早含笑,仰首挺胸略带卖弄,“阿春她们每天读话本,里面说的可仔细了,两个人在一块亲一亲实属常态,里头的小娘子都很喜欢的。”
  “我是小娘子吗?”萧绥反问。
  “不是,”冬早利落的摇头,正萧绥以为他自己想清楚的了时候,冬早脆生生的来了一句,“可我是啊!”
  大概是萧绥的语气太过纵容,冬早色心乍起,趁着萧绥不注意猛冲上去,一下撞在了萧绥的嘴巴上。
  冬早的喙不小心戳到萧绥的唇逢间,一股热乎乎的触感立刻涌来。
  又,又中毒了。
  冬早晕陶陶的倒在萧绥胸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此刻心满意足。
  而蹭了一嘴粉毛的萧绥,当天下午就找了胖瘦婢女两人过来,将她们藏着的话本搜刮的一干二净,从今往后一本都不许在冬早这小细作面前看了。


第二十四章
  冬早近来越来越嗜睡了。
  比如此刻。
  胖婢女匆匆端着餐盘从廊外进屋,寒风阵阵吹的她指尖麻木,一进入温暖的室内,她立刻放下餐盘用力搓了搓手。
  呼,差点儿没将人冻死了。
  冬早站在金属质地的架子上,眼睛半眯着看她,专注的几乎有些过了头。胖婢女还来不及高兴,冬早的眼睛忽然重重一合,整个鸟都失去了重心,直线就往下坠。方才那专注的视线原来不过是困倦时候毫无焦距的凝视罢了。
  好歹胖婢女就站在架子下面,见状吓得赶紧伸手捧住冬早。受了这么一番冲击的冬早却也不见醒来,一动不动的躺在胖婢女的手心里继续安睡。如果不是他起伏不定的胸脯,是死是活都要看不出来了。
  胖婢女小心翼翼的将冬早放回到桌上,轻轻的戳了戳冬早的肚皮,唤冬早的名字,“胖胖,胖胖呀?”
  冬早迷迷瞪瞪的扬了下翅膀,将胖婢女的指尖推开,作为回应自己在桌上滚了一圈,继续安睡。
  “胖胖这样的小雀冬天会这样嗜睡的吗?”胖婢女皱眉,转头过去不解的和瘦婢女讨论。
  瘦婢女坐在榻上帮冬早缝制新枕头,低首说,“可能有的吧,也许是因为近来又冷了一些。”
  “可前段时间也冷啊,怎么也不睡的这么多,最近一天里面没多少时间是醒着的了。”胖婢女还是担心,目光忧虑的落在冬早身上。
  桌上躺着的冬早能模糊的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但是开不了口也做不出回应,他实在是太困了啊。
  “能睡也还好,胖胖这么乖,”瘦婢女笑,说起另外一桩事,“我听说那两个混世小魔王终于要走了,真让人松一口气。”
  “要走了啊?”胖婢女将冬早捡起来放到他的小枕上,也跟着露出笑颜,“实在是太好了,他们在这儿,我都不太敢让胖胖出去呢。”
  她们说话的声音最终在冬早的耳畔渐渐消失,等冬早再醒过来时,一早上的时光已经没了,他也好不容易捡了一点精神回来。
  冬早站起来抖了抖自己的羽毛,先是有些茫然的站在桌上停了一会儿,等弄清楚自己在哪儿以后,冬早扭头啄了两口小米粒又喝了两口水,而后他才飞起来。
  屋外出乎寻常的热闹。
  陈起明带着几个副将来看萧绥,此时正在书房里头说话。
  冬早一上午没有看见萧绥,此时就像见见他,他照常飞到书房门口,想要侍卫给他开门,好让他进去。
  平常时候门口只有婢女守着,她们一见着冬早是铁定马上帮他开门的。但侍卫不同,他们目不斜视,任凭冬早在书房门口盘旋来回,亦或是殷切的盯着他们瞧,全只当没看见一般。
  若是冬早靠窗户太近,还会有人将他拦住,亦或是不耐烦的赶的远一点。
  冬早给这么一弄,十分委屈,只能扭头眼巴巴的站在小树杈上等待。
  外面冷风阵阵,吹到人身上凉的瑟缩。冬早停在树上却不觉得多么凉,这两天他一直觉得浑身热乎乎的,不算难受。
  书房里。
  陈起明怒气冲冲,“如今看来,这些都是皇帝的计谋了,查了五六天不说进展,连头绪也没有一点儿,还不许我们查收,另外一边,又扳倒我们这边两个人。”
  皇帝那边现在传来的种种行动,都是摆明了要架空萧绥手上的权力。此举惹来萧绥手下不少大将的不满,陈起明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西北兵士现在如何?”萧绥脸上却是淡淡,开口先问起的还是先前传来物资匮乏的西北兵士。
  西北那边数国虎视眈眈,是一刻都不容迟缓的。
  陈起明一愣,后照实回答,“西北情势目前还稳,属下这里还有一封今天早上刚到的信报,”他说着将信纸递给萧绥。
  萧绥一边过目,陈起明一边继续说,“只不过现在的情势不过暂时,西北各国狼子野心,断然不会是安分的角色,如果守的不紧,眨眼睛就能出事。”
  萧绥浏览过一遍信纸上的内容,沉吟道,“如果明日早朝还有人提起西北驻兵之事,只管顺从他们的意思,要撤军就撤军,往后退三十里,做收兵之势便是。”
  “王爷,”陈起明瞪眼,“这怎么成?”
  萧绥将那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抛进火堆里燃烧干净,冷声道,“如他所愿。”
  他说话果断干脆,下面的将士们也便都应承下去,对萧绥的话深信不疑。
  刺客一事,萧绥也命人调查过,种种线索追查下去,均指向深宫之中。其中有两种,要么是爱子心切的太后,要么是皇帝自己动了心思。但是萧绥清楚知道太后和皇帝的秉性,他们母子两人都缺乏为政者的果敢与谋略,如此密不透风无法追查出结果的事情,倒不像是他们能够做出来的。
  只不过,无论刺客是谁派来的,为的都是背后的皇帝。
  萧绥不是软柿子,他不打算任人拿捏,他们若是要耍手腕,他自然也会。
  冬早在树上等了不知多久,差点儿又睡着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他就怕门一会儿又关了,连忙一鼓作气的猛冲进去,气喘吁吁的停在萧绥的书桌上。
  陈起明还没走,乍一见冬早还吓了一跳,“哎,这是……”
  他仔细的看向冬早,有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那次在山上的鸟吗?”
  陈起明早就将冬早抛到脑后,也没想到萧绥还能真养着他。
  “嗯。”萧绥抬手,将冬早抱在手心,戳了戳冬早的脸颊,“粉毛都不见了。”
  冬早仰面仍由他弄,心里美滋滋。
  萧绥手一松,冬早就飞起来,贴着萧绥的脸颊来回蹭了两下后,停在萧绥的肩膀上紧紧的依偎着他。
  陈起明跟在萧绥身边十几年,从没有见他和什么人或物如此亲密过,更别说他对冬早亲昵的动作连半点不喜的地方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压下心底的吃惊,一步三回头的告退下去。
  等屋里的人一走,冬早立刻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我最近好喜欢睡觉啊,”他对此也其实很烦恼,“是因为你在家的缘故吗?”
  萧绥不解,“这和我在家有什么关系?”
  “我好像一看见你就想睡觉。”冬早说。
  比如现在,他张开嘴,发出困倦的哈欠声,“我好困好困。”
  萧绥笑起来,正想说话,忽然觉得颈间一阵出乎寻常的热烫。前一刻还不停说话的冬早咕嘟嘟的从他的肩膀上滚了下来,落在萧绥托住他的手心上,像个小火球一样滚烫。
  “刚才他们都不让我进来……”冬早小心抱怨,语气已经因为睡意而含糊起来。
  “嗯,他们做错了,下次让他们改。”萧绥托着冬早,略微皱起眉头来揉了揉冬早的脑门,“你难受吗?”
  怎么会忽然浑身热成这副模样。
  冬早已经快困得说不出话来,“嗯……嗯,不,不难受啊……”
  他说着便沉默下去,白色的羽毛间骤然闪起一团朦胧的光晕,一瞬间迸射出来,让萧绥愣在了原地。
  这一霎那的光芒转瞬即逝,使得人不得不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纵使是萧绥,他也惊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只不过这会儿过后,冬早身上的热度慢慢就降了下来,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与平常不同的地方。
  而冬早,他做了一个悠远绵长的梦。
  他被花瓣包裹着,浑身清亮通透,周围天地之间一片水雾迷茫。
  冬早有些迷糊,他现在在哪里啊?
  他转头四处看,视线之中却都是一片粉色。他好像坐在一朵花里面,仰头能看到的也不像是天空,反而像是一大团流动的水,仿佛一戳就会破。
  冬早正觉得奇怪,忽然听见一串小小的人声,“快些送过去,仙君那边掐着时间的。”
  冬早费劲儿的仰头望外看,几个小仙童模样的人从自己身边快步走过,衣摆不小心牵扯到花瓣,让整朵花都晃晃悠悠起来。冬早坐在里头被弄得头昏脑胀,差点儿昏过去。
  就在此时,一双手忽然温柔的托住了花苞,将冬早的折磨结束了,他仰头看,萧绥的指尖点在了花苞上头。


第二十五章
  冬早站在镜子前面盯了自己的脸小半天,又仔细规整了自己的羽毛,终于觉得丑的并不过分了,他才哼哧一声从镜前的桌面上跳到一旁的小几处,扑棱两下翅膀,
  房里此时就他一个,任凭他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外面一点儿响动。
  冬早有些烦恼。
  他最后停在窗口发愣,因为年节将近的缘故,胖瘦婢女这段时间以来都忙,且又给萧绥下令说不能看话本了,她们最近凑在一起也就是做做针线活,说一说天南海北的事情。
  完全失去了学习源泉的冬早,有些不太知道怎么向萧绥求爱才是正确的了。
  加之,冬早其实有点怕。他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些天的异常,浑身觉得忽冷忽热的不说,有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就倒头睡,和萧绥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他总能一手将冬早捞起来,然而有些时候没那么凑巧,他自己咕嘟咕嘟就从桌子上滚下去,摔得腰酸背痛。
  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古怪呢,冬早自己傻乎乎的也想不出来原因。
  胖瘦婢女吃了午饭回来偏房烤火做针线,推门时见着了冬早寂寥的背影,胖婢女抿唇笑,“胖胖成天倒像是个有心事的人一般,深沉的很啊。”
  冬早闻言回过头来不太欢喜的盯了胖婢女一会儿。
  他想,我本来就很深沉,不要看不起鸟。
  瘦婢女端着针线篮子低头坐在榻上,闻言说,“谁说胖胖不能有心事啦,这人啊鸟啊的,保不准都有自己的烦心事,我们又不清楚。”
  冬早听了这话颇为认同,觉得瘦婢女有想法,唧唧叫了两声以示同意。
  胖婢女说,“世事无常啊,听说隔壁院子里又没了一个嬷嬷,这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你看看这……唉。”
  “我前些天还见过那嬷嬷呢,却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只说这些天不很舒服,就是觉得又冷又热,谁知道一觉睡醒人就没了……”
  冬早原本是想窝在她们边上打瞌睡的,迷迷瞪瞪之时听见这一句,浑身的毛都跟着炸了起来,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
  忽冷忽热几天,睡过去以后就要死了吗?
  冬早整个鸟霎时间都崩不住了。
  因为鸟生经历太过难以捉摸,冬早也不太清楚自己以后究竟是会自然老去还是能够化成人形不老不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妖是仙啊。
  冬早一不修炼,二不吸人精气,三十年来都过的有够迷糊。现在忽然发生了一点儿转变,眨眼睛却说这可能是要死了?
  冬早实在是很难不怕的。
  原本如山洪一般倾泻下来的困顿睡意被冬早强行推开,他眨眨眼,努力再眨眨眼,可睡意还是在下一刻立刻席卷了他,将这小胖鸟化作大海上的一叶孤舟,被睡意抛来抛去的玩耍。
  冬早拼尽全力站起来,在桌上走的歪歪扭扭,他将自己的脑袋一头扎进旁边的小茶杯里,用里头已经凉了的茶水为自己醒醒脑,这样才好了一些,使他强撑着飞到了书房里去。
  萧绥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一本十分破旧的书,见冬早稀里糊涂的飞进来,立刻将手上的书放下,目光落在站不太稳的冬早身上,道,“这么困做什么不去睡觉。”
  冬早泪眼汪汪,怕的不得了,“我,我要死了。”
  萧绥愕然,“什么?”他再摸一把冬早的脸,全是湿漉漉的,不会是哭湿的吧,这得有多可怜多委屈?
  他马上将手上的《妖物志》推到一边,把冬早捧在手心,仔细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细作依旧是白白胖胖的模样,哪里就像是要死了。
  萧绥这才稍稍有一些放心下来。
  冬早打着哭嗝将前面胖瘦婢女的对话告诉了他。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萧绥道,“你不过过了三四年,这有什么好怕的。”
  萧绥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书,《妖物志》是一本记载各类妖怪,他们的修炼,他们的轮回以及因果。这本书放在静王府藏书阁的犄角旮旯里不知多少年,萧绥从来当作无稽之谈,然而见过冬早以后,他不得不正视起这类书的合理性。
  特别是冬早身上近来出现的种种异状更加让人疑窦丛生。
  书上关于此有所记载,章节归于“化形”篇。
  “化形之时,妖物常有发热之症,此为真气在通体脉络之间流通而至,到化形阶段,妖物已经具备能够自由转换形态之能力……”
  又有说妖物修炼的方法繁多,但总的来说有两种。
  一种是藏在深山之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日以继夜的修炼;二是偷偷蛰伏在人的身边,吸食人的精气以达到加速修炼的效果。
  第一种方法费时费力,但因为不曾害过人命而在经历天劫以后可以由妖化仙,第二种则更难一些,未害过人命的还好,若是害过人命的,经历天劫之时几乎是十成十要死的。
  虽然发现冬早就是在山里面,可是萧绥盯着此时冬早,他还在傻乎乎的摇头晃脑不敢睡。这小细作就算真的是个妖怪,也是其中最笨的那一种了。
  “我,我,”冬早支支吾吾,不敢告诉萧绥自己已经活了三十年,前面说的是骗他的,他吸了吸鼻子,将自己心里说的另外一种可能说出来,“我可能是中毒了。”
  “中毒?”萧绥皱眉,“哪里来的毒。”
  “你就是毒。”冬早带着哭腔,说出的话活像是个被美色耽误的亡国君主,“都怪我,太过迷恋你的姿色,如今生生要被毒死了,这也不怪你,全怪我,全怪我啊。”
  《妖物志》上有说,有一类妖物,以狐狸精为代表,长得美艳不说,还很会说好话,几句就能将人弄得心花怒放,从而失去理智。
  萧绥觉得面前的小细作虽然并不是狐狸精,但是也跟狐狸精差不了多少了。冬早的一张嘴素来比蜜糖还甜,偏偏他还有一点最让人咋舌,冬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很真诚,就算想他可能是油嘴滑舌,可是冬早就是能摆出一副:我说的都是真的,赌咒发誓,天地良心哦。
  譬如现在,萧绥都差点儿要因为他真觉得自己有毒了。
  冬早满脸反省的模样让萧绥忍不住想笑,他拿起一边的帕子帮冬早擦了擦脸,道,“别说傻话,自己一个人睡一会儿,我要出去了。”
  萧绥说着将冬早给捧起来,放到书房里给冬早准备的小木盒,里头铺着绵软的小被子。冬枣本来就是强撑而已,身子才一接触到背面,立刻就睁不开眼睛了。
  萧绥站在桌边用指尖摸了摸冬早的额心,又看了一眼边上的《妖物志》。
  就算小细作真的是个妖又如何呢,萧绥实在不能更不在乎一点了。
  书房的门一开一合,屋里只剩下冬早一鸟。
  随着睡意深沉,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冬早躺在小木盒里呼吸平稳,只是有一点觉得越睡越热。
  他想翻个身,却觉得自己的身子有千斤重,不得不勉强睁开眼睛想要醒来给自己扇一扇风。却不想一睁眼,冬早先看见的就是浑身闪闪发亮的自己,他的羽毛好像要变成透明了一般,渐渐的开始消失。
  冬早给这番变故吓傻了,怔怔的看着。
  直到后面光芒大盛,他才想起要飞,可才到半空中,忽然噗通一声。
  明光散去,一个浑身不着寸缕的圆脸少年,满面迷惘和愕然的坐在桌上。只见那少年圆圆的脸,水润有光的杏眼眼睛,鼻子英挺,嘴巴朱红,浑身匀称,比例修长而恰到好处。
  冬早化形砸到桌子的声音不小,外面立刻传来侍卫的低语声,“里面什么声音?”
  他吓得不停打嗝,连忙从书桌上跳了下来,外头的人声越来越近,隔着窗户已经能看见有人的手放在了门上。


第二十六章
  冬早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慌乱的蹿到隔断的布帘后面,才化作人形还很不习惯,蜷成一团藏在里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不过好在外面侍卫的动作随即止住了,似乎出现了意见分歧。
  “王爷的书房,你想进去不要命了?”
  冬早眼睛睁的圆乎,紧张的盯着那窗户纸上透出来的一只手,心揪在一起,就怕下一刻门会被推开,外面的人跑进来,见了他自然当成妖怪,让道士过来抓妖收魂。
  好在那只手在前面那句话以后,慢慢收了回去。
  “刚才王爷养的鸟儿飞进去了,没出来呢,应该就是那鸟弄出来的声响,别管了,一会儿王爷回来莫要怪罪。”
  这样说起来便是个不会进来的意思了,果然方才想要进屋查看的侍卫被说服,转身回到了原位,只是竖起一只耳朵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冬早瞬间松了一口气,可这会儿他伸伸手伸伸脚,低头看见自己浑身光裸的模样还是很愣。
  怎,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呢?
  突如其来的变化砸的冬早手足无措,震惊以后冬早隐约又有些高兴。他原本是以为自己是百八十年都没有化成人形的机会的,却不想现在猛的就成事了。这样让人没有准备的事情,一时之间十分让冬早觉得难对付。
  而化作人形以后冬早最关心的一件事,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想先找一面镜子来照照自己现在模样,来判断自己化作人形以后到底还是不是丑八怪来的。
  冬早在书房里翻翻,东摸摸西摸摸,几乎什么都有,却就不见镜子。等他摸到书桌旁时,冬早已经有些泄气。
  他坐在萧绥平时坐的交椅上,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了那本前头萧绥看了一半的书上。
  “《妖物志》……”冬早默默念出来,标题还没有引起冬早的多少警觉,他伸手将书拿到手里,却不想随手翻开一页就看见了吓得他肝胆俱裂的内容。
  【斩妖除魔篇】
  其一、若是妖物化形,为防为祸人间,必须斩草除根,不可犹豫。
  其二、化形后的妖物狡猾不已,切记不可心慈手软……
  冬早仔细一回想,确认了自己前面进来的时候萧绥就在看这本书。冬早用不太灵光的脑筋前后想了想,又断定萧绥是开始怀疑自己。
  这么一想,冬早就觉得又委屈又害怕。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妖物擅长隐匿行踪,绝不轻易化作人形,此处要注意甄别……”
  从中反向学习,冬早觉得自己隐匿行踪非常重要。
  冬早将《妖物志》全文看了一遍,心里略略记了个大概,正待想想后面怎么办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冬早连忙凑到窗口推开一条缝往外偷看,是萧绥正从不远处往回走,大约再有七八步就到门口了。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再度慌张起来。
  现在这样绝对不能让阿绥看见的。
  冬早尽管内心坚定,可行动上惶恐的不得了,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了布帘后面,将自己整个都藏了进去,弄得布帘鼓起一个大包。
  与此同时,门外已经响起侍卫的行礼声,冬早的心咚咚跳,他将脸埋入自己的双膝之间,眨眼睛的时候眼睫毛拂过膝头,怪痒的。
  萧绥推开房门走进屋里,他手上拿着两本书,原本轻手轻脚的动作在发现冬早并不在原位睡觉以后停了下来,环顾道,“冬早?”
  萧绥四下转头,立刻发现了布帘后面大大鼓起来的一块。
  “我,我在这里。”冬早颤声。
  地板冰凉,他身上不着一物,慢慢的才发觉很冷,此时牙齿都忍不住咯吱咯吱打起架来。
  萧绥听出他的声音不对,“你怎么了,在后面躲着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布帘上,觉得那处也很奇怪,冬早那么小小一个鸟,怎么将那里撑出那么大的轮廓的?
  萧绥皱起眉头慢慢走过去,“后面有灰尘,快出来。”
  冬早连连摇头,“不,不行,我不出来。”他一摇头,整个布帘都跟着他的动作晃了起来。
  快变鸟,快变鸟,快变鸟啊!
  冬早急的眼里冒泪花,就快要哭了,他一着急布帘就给他用力扯了一把,整个从高处落了下来,密密实实的将冬早给盖住了。
  萧绥的足尖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原本想要伸出去拉布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心中的愕然更甚,这……是怎么回事?
  冬早的心因为害怕跳漏了一拍,弥漫在他全身的紧张情绪让他几乎要忍不住昏过去。
  萧绥弯腰,伸出的指尖略一使力,勾住了布帘的一角,那布帘就随着他的动作而向一边拉扯开。
  有一瞬间萧绥好像看到了布帘后面露出的一点肉乎乎的脚丫子,他心中不由得大震,帘子后面是冬早的话,这脚是谁的?
  萧绥原本缓缓的动作一下子急切起来,布帘随着他完全的用力而整个被拉到一边,随着啪嗒一小声,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落到了地上。
  萧绥满怀期盼的低头看去,却只见到圆圆胖胖的小细作正瘫在地上仰面看着他,浑身抖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我、”冬早眼睛里的泪花乱颤,开口就是哭腔,十分不懂得欲盖弥彰的道理,“我什么都没干。”
  的确只是一只小鸟,还是那副小细作的模样。萧绥的目光落在冬早身上,找不出半点儿人的影子,前一刻的那点所见好像只不过全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一样。
  大概,萧绥定了定心,给自己找理由,大概是前面看了《妖物志》,其中的各类描述使得他心里存有这类想法,忍不住就往冬早身上代入,刚才才会有了那样的所见吧。
  萧绥俯身,将冬早从地上捡起来,伸手拍了拍冬早在地上沾上的灰尘,心里也不知怎么隐约闪过一点失望。
  “傻冬早。”他喃喃低语。
  而至于冬早,他给这一番来回的心理折腾已经蔫了,整个鸟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化形,也弄不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又忽然变回了鸟身的。他就怕万一这种变化永远这么不可控制,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形,他不久死的妥妥的了吗。
  冬早打出一连串的响嗝,心里愁得简直漫无边际了。
  这种愁绪一直延续了两天,几乎是冬早身边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异样。
  冬早窝在窗边睡觉都能听见门口那两个平日里不关心他的侍卫说话,“好像那只鸟不太乐意出门了……?”
  胖瘦婢女更是担心不已,成天围着冬早看。
  “胖胖啊,怎么不睡觉也不吃东西啦?”胖婢女用指尖揉揉冬早的脑袋,对他憔悴的小模样心疼不已,她转头和瘦婢女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都快瘦了……”
  瘦婢女看了一眼窗户边上一言不发蹲着的小胖球,从背后来看几乎已经成了个小圆球,她实在不懂胖婢女是怎么将冬早看出来他瘦了的。
  尽管如此,瘦婢女也还是变着花样的为冬早弄吃的。
  比如现在,她从厨房端来了一小碟肉糜放在冬早面前。
  冬早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瘦婢女端到他面前的食物。
  他好多事情烦恼,自觉的没有胃口吃东西。可他又不能在瘦婢女面前说出来,只能在瘦婢女万分期盼的目光下,将屁股挪过去啄一口吃给瘦婢女看。
  就吃一口,当安慰安慰她好了,胖瘦婢女对自己很好冬早都是知道的。
  冬早非常体贴的想,他低头随便啄了一口,肉糜被瘦婢女弄得软糯细致,又有一点点盐巴调味,比冬早平时吃的一些生肉好吃多了。
  才吃一口冬早的眼睛就亮了,一下连愁绪也忘了。只是刚才还说只吃一口的话言犹在耳,冬早有些心虚,不过转头就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她好像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冬早瞅瞅胖瘦婢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为人着想,这点肉还是吃完好了,免得她们又会担心的。
  想到这里冬早哼哧一声站起身,两步走到小碟子面前低头飞快的啄食,不一会儿下去小半盘子。
  胖婢女见状才松了一口气,“王爷这两天公务繁忙也没有空陪着胖胖,可能是不是这个原因啊?”
  “可能呀,”瘦婢女道,“胖胖就爱黏着王爷,这两天没怎么见着王爷,为这个不高兴了吧?”
  她们说话时全将冬早当作了一个小孩儿来看待。
  “这些天连睡觉都是自己偷偷在小笼子里面睡的,都不能说是随便一点反常了。”
  萧绥这些天早出晚归,忙于朝政。而冬早怕自己睡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化形,自然不敢和萧绥睡在一起。
  天知道他每天自己晚上睡在鸟笼里的时候多自怜自艾,觉得鸟生简直不能再可怜一些了。


第二十七章
  萧绥也察觉到了冬早在躲着自己,只是他最近两天忙的实在没有办法去细究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朝中政务暗流涌动,明面上平和,私底下的派系斗争几乎乱成一团,皇帝那边趁着萧绥遇刺的空档里头抽空了他好几处的权力。这使得遇刺事件的目的开始明朗化,皇帝那边本来就没指望遇刺能够的手,这不过是后面几步的序曲罢了。
  萧绥几乎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浸在这样风云变幻的政治氛围之中,对此可以说熟稔极了。但是熟稔并不代表不厌恶,只不过是因为生活习惯很难摆脱罢了。
  冬早的出现几乎是萧绥波澜不惊的生活中一个最鲜活的小意外,让萧绥在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以后,想起冬早的时候还能温和起来。
  他站在偏房门口,知道冬早就在里头的鸟笼里头睡着,尽管觉得没有必要,又按捺再按捺,萧绥还是忍不住轻轻的推开房门,独自一人走进屋里。
  鸟笼挂在屋子正中心,冬早果然不出意外的在中间躺着睡,羽毛蓬松的像是一个白色绒球。
  萧绥伸手将鸟笼取下来,轻轻放在桌上,冬早的模样平静而安稳,使得他奔波一天疲惫的身体和内心都渐渐回复平静。
  他伸出手去,用指尖戳了戳冬早的身子。萧绥知道冬早冬早的习惯,他睡觉的时候很沉,是不会被戳醒的。
  果然被骚扰的冬早只是骨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有鸟笼隔着也滚不出去,转向继续睡罢了。
  萧绥无声的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将冬早挂回去,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自己转身折返回房里也准备休息。
  冬早对此一无所知,全程小猪仔般呼呼大睡。
  萧绥回到房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一会儿,一直未曾能够睡着。他平日里其实就睡的不是很好,浅眠便罢了,睡的也很少。后面有冬早来了,热乎乎一个小玩意儿天天蹭在他颈边,萧绥原本预计自己会因为这个睡的更加艰难,谁知因为冬早的缘故,他的睡眠却日渐的好起来。
  若是没有朝政,偶尔睡到和冬早一起醒都是有的。
  习惯了那样的睡眠,此时孤零零一个人,萧绥竟小半天也睡不着。
  此时回想起刚才冬早一个鸟躺着也能呼呼大睡,戳也戳不醒的模样,萧绥心里又有些恶趣味想再戳戳那没心没肺的小细作了。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萧绥决心不再浪费时间,他干脆起身快步走回冬早在的房里,将那鸟笼提过来,掏出冬早照例放在自己颈边睡。
  冬早给这么捏着折腾,半点儿也不在意的模样,除去哼唧几声外依旧呼哧呼哧睡的香喷喷。
  而萧绥,在得了冬早的陪伴后终于也涌上了一点儿睡意,将所有白天的烦忧盖过去。
  月色深沉,从云间若隐若现的穿梭而过,慢慢的从天空正中央滑向了另外一边。
  冬早不知梦见了什么,正喃喃自语,“不要,道长不要捉我,阿绥,阿绥……”
  原本躺在萧绥颈间的冬早随着自己挣扎的动作从枕头上滚到床一边,然后忽然毫无意识的化作了人形,半边身子压在了萧绥的身上。
  警觉如萧绥,因为鼻息之间全是冬早的气息,他也只是闭着眼睛,许久未曾做梦的他忽然做了一个梦。
  一个圆脸少年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抱在他身上,色迷迷又带着亲热劲的和他说话,“阿绥给我亲一口,亲一口吧。”
  说完话也不等萧绥同意,撅着嘴巴就要亲。
  那少年的模样让他觉得很熟悉,但又好像没有见过,声音萧绥是认识的,不就是冬早的声音吗?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尽管说的内容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二流子,可那软乎乎的语气以及冬早的声音,还是让萧绥觉得像是有一只小手在他的心口揉了两把,弄得他心间又酥又麻的。
  萧绥正这样想,画面一转不知怎么又出现了萧琰的脸,正嘻嘻笑着看他,“你看,就知道你假模假样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萧绥来不及细究,梦境转瞬便去,他觉得怀里千斤重,微微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发现睡梦中那个少年正四仰八叉的睡在自己怀里。
  原来还在梦里未曾醒来……
  萧绥伸手搂住那少年的腰肢,少年亏了骨架子小的福气,尽管浑身摸上去都有些肉乎乎的,但是丝毫不见胖。此时闭着眼睛,鼻息打在萧绥的颈间。
  萧绥睡着的时候还好,现在醒了,给这模样娇憨可爱的少年弄得有些心猿意马。
  冬早迷迷糊糊并不知道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腰忽然给一双手用力的握紧了,再就是翻身躺到了一个硬实的怀抱里,浑身肌肉咯的慌。
  半睡半醒间,冬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目的是萧绥的脸,他下意识的翁声撒娇道,“阿绥,不舒服呀……”
  “冬早……?”萧绥埋首在少年的颈间,喘息一声,而后仰头与冬早面对面,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少年的脸颊带着一些稚气的肉感,一双明眸尽管此时没有完全睁开,却也掩不住里头的水光。他的嘴巴随着说话的动作开开合合,也是红润可爱极了。
  冬早嗯了一声,而后伸出双手搂住萧绥的肩膀,懒懒的在他身上蹭了蹭,“好困呀……”
  他的眼角就近看见萧绥的脸,英俊的让冬早不知怎么说。
  太美了,这梦,冬早想。
  两人都浑然未觉此时情况诡异。
  冬早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信任,软绵绵的像是一朵棉花两朵棉花沾了蜜糖一般贴在了萧绥的心口。
  这实在是一个美梦……萧绥想。
  可冬早还是经不住睡意,猛地在下一刻打瞌睡过去,一低头嘴巴撞在了萧绥的锁骨上,弄得冬早哎呦一声,眼睛里水光泛滥,可怜的不得了,“嘴巴好痛啊,”
  萧绥给少年可人疼的模样弄得心头大震,又低头看着冬早红红软软的嘴唇,忽然觉得想贴上去亲他一口。
  至于萧绥来说,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境罢了,既然是梦境,哪里还需要那么多的拘束?心随意动,萧绥伸手托住冬早的后脑勺,偏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瓣,先是试探性的微微吮吸一下。不过是唇贴唇的动作罢了,照理说如同肉碰肉一般,萧绥起初并不指望其他。
  可是和冬早之间的亲吻比他预料之外的还要美好,一股战栗般的陌生快感从两人的唇瓣之间与他的心间传出,萧绥忍不住低喘一声,然后将冬早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肩窝之中,竟然有些害怕自己会被那样的悸动弄得无法自持。
  冬早迷迷瞪瞪还不太清明,给亲了也是反应不过来,反而骤然给按进他的肩窝里面,连着呼吸也有些不太平顺了,才开口,“阿绥……”他连不太高兴的抗议声都是软的,“我透不过气了呀……”
  萧绥托起冬早的脑袋,与他额头相抵,低声揽过责任,“是我不好……”
  冬早的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动作自然亲近,而后他傻乎乎的笑了下,“没关系的。”
  他浑身熟悉的气息让萧绥沉迷,他抱住冬早,忍不住确认,“冬早,是你吗?”
  冬早尽管困顿不已,听见萧绥问话还是回答,“是我呀,可是好困,阿绥你让我睡觉好不好……”
  他像是一条小鱼在萧绥身上滑来滑去,弄得他原本就不太平静的内心与身体一起燥热起来。只是萧绥也并不是很知晓这方面的欲望该如何疏解。
  他未曾有过女人,就更未曾怀抱这样一个少年如何如何了。
  是以就算心猿意马,萧绥知道做的也是反复亲吻冬早的嘴唇,与他唇齿相交,再就是紧紧的抱住冬早,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间一般。
  另外一边,对于冬早来说,原本碰到萧绥的唇舌会传来的火辣辣感觉,此时也不知怎么演化成了温热的触感,弄得谈愈发觉得舒服想睡。
  两人都以为自己是在睡梦之中,一直到天色快亮,才在睡意与疲倦的簇拥下真正一起睡去。
  晨昏破晓时,冬早先醒了。
  昨天晚上做的梦他倒是没忘记,心里还高兴又害羞的,然而起来一看自己依旧乖乖的窝在萧绥的肩窝里睡觉,就认定了那不过是梦罢了。
  但是这也足够冬早心情好,他偏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跳起来踩在萧绥的胸口,细声细气的催促他起来,“阿绥,阿绥。”


第二十八章
  萧绥睁开眼睛,目光慢慢又定定的落在冬早身上。
  冬早还是往日的冬早,胖胖的小细作。梦里那个少年早已不见踪影,也何从来未曾出现过一样。
  萧绥刚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有些想笑。
  怎么还真的将一个梦当作现实了。
  冬早跳到一边方便萧绥能够起身穿衣,开口又问他,“阿绥今天还出门吗?”
  萧绥坐起身,“今天没有事情,都在家里。”他说着掀开被子要下床,却忽然觉得身下一阵凉意。
  纵使是淡定如萧绥,在此时也忍不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往身下看。
  之间亵裤之间有一块略微湿漉的地方,正明晃晃的告诉萧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今天也没有事情的,”冬早学萧绥的语气,然后又飞起来停到他的肩膀上,有些疑惑萧绥为什么一直不动弹,冬早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也将视线落在了那里,“咦?”
  冬早歪头,“尿尿了吗?”
  这傻细作。
  萧绥将冬早从自己的肩膀上摘下来,下床开窗,将冬早送出去,又高声道,“阿春,帮冬早准备早饭。”
  冬早猝不及防的给弄到门外,只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外头闻声匆匆而来的胖婢女连忙抬手让冬早停在她的手上。
  “怎么一大早被扔出来啦?”胖婢女小声的问冬早。
  冬早扬了扬翅膀,呆呆的也很懵比:我也不知道啊。
  屋里头,萧绥换了衣裤坐在榻上。他活了三十年,自然不是第一次面对梦遗的情况。但是前面的那些经历往往都没有经历过春梦的过程,昨晚那么一遭以后,一切普通的生理现象都像是变了味一般。
  那个原本在醒来一瞬间已经从萧绥头脑里淡去的少年模样再次显得具象起来,萧绥闭上眼睛都仿佛能够勾勒出他的眉眼与音容,以及他肌肤的幼滑触感。
  萧绥再联想到冬早平日里呆憨的模样,觉得自己那样的臆想实在可以说是可恶且下流了。
  只是萧绥也还忍不住从细节处琢磨,比如说前些天在书房里看见的冬早。他躲在布帘下面,何至于鼓起那么大一块?倒像是真的有个少年在那一时刻藏在布帘下面似的。
  他都忍不想,如果那一刻真的藏着一个少年形态的冬早呢?毕竟小细作都能够开口说话了,这已经足够离奇,再加一样也并不十分过分不是?
  再说《妖物志》上所攥写的种种,萧绥都有些期望那是真的了。
  妖魔鬼怪对他来说依旧是无稽之谈,但是放在冬早的身上,他便希望能够有个例外。
  屋外阳光明朗,虽然调天气依旧寒冷,但是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好天气。
  冬早站在自己的小架子上,温温吞吞的吃饭。
  胖瘦婢女在下面讨论年节将至以后的热闹。
  “这两天街上都有庙会集市的,不知道多热闹,要是可以我真想出去看看,可惜没有轮到咱们的假……”胖婢女语气遗憾,“我攒了一些钱,还想着这趟出去买点东西,西街上的绸缎铺子里的手帕,花鸟纹绣的格外好,早就想买一块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瘦婢女道,“就是有点嘴馋,庙会上的东西很好吃啊……小时候我爹还没把我卖了的时候,也是在我弟弟出生以前,他带我来过一次京城庙会,城门口吃了一碗阳春面,就是白面加葱花,那算得上是我这辈子吃过觉得最好吃的东西了,后面就算在王府这么多年,说起来也是吃了不知多少好东西的吧,
  偏偏真就一点比不上那感觉……因为我爹对我也好过,就算后面他把我给买了,我也说不出他的不好。”
  “咱们这种卖进王府里的,都算是好的了,起码日子过的舒心不是,再说你家里还是好的,别的院里我听说不仅卖女儿,每个月还来要工钱,简直像是吸血虫。”
  瘦婢女嘴角带笑,“嗯,说起这个,我爹去年还来看过我一次,不知道今年回不回来了,我弟弟也到了读书的年纪,我手上是攒了一点钱的,若是他来了我就拿给他,若是不来我就不给了。”
  “给什么啊,”胖婢女瞪她一眼,“你真傻,放着自己存嫁妆不好吗。”
  冬早听的半懂半不懂的,就记了一个西街上绸缎铺的花鸟纹的手帕,和城门口一碗放了葱花的阳春面。
  萧绥换好衣物,头一件想到的事情还是出去寻找冬早。
  冬早吃完早饭,抬头一见萧绥立刻飞过来,亲热的蹭他的脸颊。
  他的羽毛柔软,触感酥酥的,不由得让萧绥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旖旎的梦境里冬早的模样。
  萧绥身形禁不住一僵,虽然只是一瞬,冬早还是难得敏锐的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冬早停在萧绥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向他的耳朵,有些惊奇的发现,“哎呀,这个耳朵怎么这么红?”
  他说着,用自己的喙轻轻地啄了一下萧绥的耳朵,然后发现那原本已经红通通的耳朵骤然间更红了一些。
  萧绥带着冬早往书房里走,几乎想伸手捂住这小细作的嘴巴,省的他叽叽喳喳说出来的话让自己越发窘迫。
  冬早对此浑然不觉,这几天他从来没有化形过,也不再觉得困顿想睡,冬早自然的觉得那应该是忽然的一次性时间,也许要等到下次身体发热的时候才会出现。
  因此冬早放下这些天心里的戒备以及防备,整个鸟的精神气都回来了。
  胖瘦婢女看来,这还是因为萧绥回来了的关系。
  “阿绥,庙会是什么东西啊?”冬早站在萧绥面前,仰头看着他问。
  “每逢初一十五,商贩们会在一些指定的街道聚集,以便各地百姓前来采买,”萧绥道,“年节之前几天连摆。”
  “那今天外面就有吗?”
  “嗯。”萧绥手上的书目翻过一页,看上去读书读的很用心,实则一目十行根本没有看进去一字半句的。
  “我想去,”冬早见萧绥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又绕到他的握住书本的手腕里面,“你能带我去吗。”
  萧绥没说话。
  “带我去吧,带我去吧!”冬早央求。
  面对千军万马也能果决的萧绥,给一个小胖鸟弄得无奈至极,只能揉揉冬早的脑袋,说出唯一的交换条件,“你不许乱跑,乖乖在我肩上呆着。”
  “好的呀。”冬早欢喜的应承下来,小嘴里一串的溜须拍马,“阿绥真是太好了,特别特别好。”
  “好又怎么样?”萧绥失笑,“你倒是一天比一天油嘴滑舌了。”
  “喜欢一个人自然就说出口了,由心而发罢了,哪里能算得上是油嘴滑舌呢?”冬早正经背出自己记得话本上登徒子调戏小娇娘时候的话语,面不改色的十分沉稳。
  萧绥面色微微一怔,面对这么花里胡哨的小细作,根本不知道如何招架了。
  话本实在是太好了,冬早想,他特别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听胖瘦婢女讲,早知道应该多背下一些的呀。
  答应了冬早要出去,萧绥略作一番收拾也便出门了。
  侍卫便装跟着,起初一段路乘马车,入了闹市便下了马缓步而行。尽管萧绥穿着的是十分普通看不出任何规制的衣物,然而他通身的气度是很难遮掩掉的,加之他容貌突出,更引人注目的是肩膀上还停着一只鸟,实在是让人想不看他也不行。
  冬早看什么都处处新鲜,小脑袋几乎转的要掉下来,只可惜在外面他不能说话,不然一路吵吵嚷嚷过去不知要多热闹。
  街上往来热闹,有独行的,有一家子出来的,也有小夫妻相携的。若是看见年轻小夫妻挽在一起走路的,冬早就势必要贴到萧绥的耳边与他轻声低语,“喏,那个就是夫妻了。”
  亦或是,“做夫妻就是要那样亲密的哦。”
  他的语气充满暗示,简直就像是教学,又好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人形从萧绥的肩膀上跳到地上,萧绥太难不将此想歪了。
  好在这么一会儿冬早就停了,他在萧绥的肩上看看逛逛好像够了,后面便瓮声瓮气的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可以带我去西街吗,我要带一块花鸟纹的手绢回去。”
  萧绥正奇,怎么还带惦记上手绢了?
  冬早话又是一转,谨记着怕自己忘了,连忙说出来,“还有,要去城门口带一碗只放葱花的白面条哦。”
  “买这些干什么?”萧绥不得不问。
  冬早老神在在的说,“阿春和阿芳要的,我帮她们记着了。”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只是骑着静王出门也就罢了,此时还要差使静王去买手绢买面的,着实就让人咋舌了一些。
  萧绥有心惯着冬早,加之没人告诉冬早这事儿尊卑上不对味。一人一鸟还是大摇大摆的去西街绸缎铺里买了花鸟纹的手绢,以至于后面有段时间流传着静王有了心悦女子,专门为她挑手绢的传闻。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女人跳出来说那手绢到了自己手上。
  又去城门口买阳春面,却不知道给老板在心里嘀咕:穿的人模人样,买一碗只放葱花的白面?抠门的没眼看了!


第二十九章
  一名高大魁梧的侍卫跨刀站在偏房门口,凶里凶气的拍了拍门,“里面可有一个叫阿芳的?”
  胖瘦婢女给这莽撞的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连忙站起来迎出去。
  瘦婢女虽然天天见到这些冷面侍卫,可是从来没敢和他们有什么牵扯。这些侍卫平日里只守卫萧绥,都是刀山火海里来回走的,身上煞气散都散不去,和王府里的小婢女算是不搭边。
  现在骤然有侍卫找来,瘦婢女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要遭受了不得的处罚了。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她心咚咚跳的飞快,脸色忽白忽红,抠在门上的指尖都掐白了。
  侍卫面色不改,声音也是硬邦邦的,“你跟我来吧。”
  瘦婢女不敢多问,小意的跟上去,胖婢女不太放心,壮着胆子想追上去,不过还不等她问什么,那侍卫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又猛然回过头来,“你不用过来。”
  冷冰冰的声音将胖婢女吓得够呛。
  瘦婢女也怕牵扯到胖婢女,推了推脸色难看的胖婢女的手,小声说,“你回去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你帮我看顾着点。”
  胖婢女不愿意也没办法,她们在王府里的地位实在很低,一言一行都需要十分谨慎小心,在侍卫面前是一句话也说不上的。
  瘦婢女一路上仔细回想了自己这些天以来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发现什么出格的事情,心里略略安定了一些。前面大步行走的侍卫一言不发,将她给领到了偏厅后,指着里面桌子上的一只碗,没头没脑的道,“喏,给你的,去吃吧。”
  吃什么……?
  瘦婢女脚步犹疑的慢慢走进去,站到面前才看清楚,原来桌子上放着的是一碗撒了葱花的白面。
  她一下就愣住了。
  再回头,那侍卫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瘦婢女虽然满腹的疑问,却也依言坐下来,拿起筷子小心的挑了一口来吃。天气很冷,一路带回来的面条已经有些凉了,刚才厨房稍稍热了一下后,面又有些涨软了,总的来说并不算是一碗特别好吃的面条。
  但是才吃进嘴里第一口,瘦婢女的神色就变了。多年前来京城时吃过的那晚白面,汤料的味道就是这一种,她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真的又吃到了一碗。
  因为年节而引发的对家人的种种思绪与内心空落落的感觉,都在这个时候被这碗面给填平了。
  外面的人似乎掐好时间,瘦婢女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条,就有人进来收碗。瘦婢女拘谨的站起身来,回头正好看见明竹院的管事站在不远处。她连忙行礼,心中的疑问实在解布料,于是大着胆子上前问,“钱管事,请问这面是……?”
  平日里总是急匆匆的钱管事此时倒像是很有空,也像是知道她会问起一般,冲瘦婢女轻轻一点头,说,“前头厨房多做了一碗给王爷的,放着浪费的很。”他顿了顿,又道,“好了,下去干活吧。”
  瘦婢女连忙低头应是。
  另一边,在瘦婢女走了以后,胖婢女觉得忧心忡忡,正在偏房里来回打转。甚至想到了能不能直接去萧绥面前试试帮瘦婢女求情。不过还没等到瘦婢女回来,先等到了外院的一个小婢女。
  说起来这小婢女和她也认识,从前两人是从第一个人牙子手上卖进来的,一开始相互帮持过一阵。这小婢女脸上带笑,与她寒暄两句后直入正题,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递给她,“今天我得了空,出去转了一圈,集市上有一处小摊正在卖手绢,便宜又好看,我记得你是很喜欢手绢的,就记着给你带了一块。”
  胖婢女低头一看,那手绢绣的精致细腻,瞧着就不是普通的便宜货,她惊诧道,“这,这得多少钱啊,我拿给你。”
  小婢女笑着推拒,“才没几个钱,摆摊的应该是乡下过来的,不知道京城米贵,买的十分便宜,一下就抢光了,我这是运气了,你要是非要拿钱给我,我要不高兴的。”
  她说完就要走,模样急匆匆,“我走了,刚才还是向门口侍卫通融了一下才能进来,一会儿恐怕来催我了,给管事看见还得扒我的皮呢。”
  胖婢女拦都拦不住,那人转身就跑了,出了大门就更追不了,转过一条路人就不见了。
  胖婢女只能低头看着手上的帕子,将她的话暂且当了真。一块手绢反复瞧,上面的花鸟纹美艳如生,不知道让她多喜欢。
  正将手绢收好,转头就撞见从外头回来,脸上也挂着笑的瘦婢女。
  两人都有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再分别将自己刚才的经历分别一说,更不由都连连称奇。
  “刚前面说过的事情,怎么就突然都实现了,其实也不过是随手一提罢了……”
  “嘿嘿,说不定这世上啊,真的有神仙。”
  小神仙冬早在庙会上吃的肚皮圆圆,正饱腹的窝在萧绥的书桌上,黏糊糊的贴在萧绥的手边与他一起看书。
  兵书上的许多字眼对冬早来说很是生涩难懂,他盯了一会儿,有些苦恼,“我都看不懂这本书说的是什么。”
  萧绥翻过一页书目,对冬早很是好耐心,“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让静王自请做伴读书童的,全天下也就小胖鸟能有这样的面子了。
  只不过小胖鸟并不太领情。
  “你能给我读话本吗?”冬早请求,他转过身与萧绥面对面,“我想看话本。”
  具体来说,“像陈书生和徐娘那一种的。”冬早仔细补充。
  “那种书我没有。”萧绥将兵书放在桌上,空出一只手来戳了戳冬早的眉心,觉得小细作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这些书上来的,“你也不许多看。”
  “为什么,”冬早这两天得了萧绥很纵容的原因,胆子有些大起来,气鼓鼓的自有一套歪理,“全都是书,难道你看不起话本吗?”
  “你那些奇思妙想全都是从话本上来的吧?”萧绥靠向身后的椅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他长袍广袖,本来已经气势很盛,加之这忽如其来的一笑,将仰头的冬早猛的晕了一下。
  说是奇思妙想还是好听的了。小胖鸟这动不动要亲一口的架势,就和个小浪子一般。
  萧绥眯了眯眼睛,想起梦中的那个少年冬早,软乎乎的哪里像是小流氓呢。
  冬早脸上发烫,努力恶声恶气的说,“你,你勾引我也没有用,我是会生气的。”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绵绵软软没有力度,更没有一点儿说服力,实际上他整个鸟都要给萧绥迷晕过去了。
  萧绥单手托腮,靠近冬早,好心情的继续逗他,“胖胖生气会怎么样呢?”
  放大贴近的脸对冬早的诱惑力更大,冬早的心都快从胸腔里头跳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要和萧绥生气,简直在挑战冬早。可他又觉得萧绥没有把自己正经当作一只会生气的鸟,他需要证明自己。
  冬早纠结的在书桌上来回走了两步后猛然回头,圆鼓鼓的小身板看上去软的不得了,“我生气就是会亲人的,你怕不怕?”
  他也不是没有小心思的,自己转个弯回来,就知道怎么圆了。
  这还真有点把萧绥给难住了。
  说怕么,他还真不怕。说不怕么,难道就是变向对冬早说“来亲”吗?
  他倒是小看了面前这小细作的心眼了。
  “好吧,你要看什么话本?”萧绥退了一步。
  “徐娘和陈生,徐娘和陈生。”冬早立刻将前头的对话抛到脑后,又开口要求萧绥,“要你给我读。”
  萧绥点名要了,下面的人很快找出这本书送上来。
  冬早安稳的窝在自己的小枕头上,在暖融融的书房里面让静王当自己的小书童,一页一页的给自己读书。
  萧绥的声音不高不低,从门外恰好能听见一点点。胖婢女来给冬早送吃的,站在门口等侍卫开门的功夫,隐约听见一两句。这本书她已经和瘦婢女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仅仅五六个字她就能听出是什么书。
  正惊奇觉得自己听错了,侍卫打开房门示意她进屋去,胖婢女连忙小步走进去,她一边放下托盘里的吃食一边低头往书桌上看了一眼。
  此时萧绥已经停下朗读的动作,然而大大咧咧放在书桌上的书皮还是给胖婢女一眼看见了,不就是陈生与徐娘的那一本?
  胖婢女心中大震,收起托盘不敢再多看,随后马上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想:怪不得王爷要将我们的书全都收去了,原来是自己不仅喜欢看,还有读出来的怪癖。


第三十章
  书连读了两天,每天约莫读个五页。起初还好,不过是些初遇的风花雪月,拉拉小手亲亲小嘴,没什么读不出来的。
  第三天萧绥打开书本,在冬早期待的目光下,看见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的手猛然握住了不可描述的和谐之处,做起了不可描述的动作。”
  “怎么不读呀。”冬早一边喝水一边慢吞吞的问萧绥。
  萧绥垂首看了眼一脸稚纯样的小细作,皱了皱眉头决定将这一段跳过去,他往后翻了一页,略略浏览一遍后面没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内容以后才开口,“徐娘对那陈生道……”
  “错了,”冬早抬起脑袋打断萧绥,十分有学术精神的纠正他,“前面漏了一页没读,翻回去。”
  “没有漏,”萧绥执意不翻页,“昨天就是读到这里。”
  “昨天读到徐娘坐到陈生怀里去了,”冬早一板一眼的说,“后面陈生还摸了徐娘胸前多出来的肉,摸了好久好久。”
  即便冬早说出这一段话时心无邪念,萧绥的脸色还是有些崩不住。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能将不可描述的事情说的如此正直。一种是极其不要脸的登徒浪子,一种是冬早这样心无邪念的赤子。即便有些时候萧绥觉得冬早两种都是。
  萧绥把手上的书放回桌上,略往椅背上靠过去,意味深长的反问冬早,“你记得这么清楚,那后面都还说了什么?”
  冬早像是一个在先生面前给考了学问的学生,很谨慎的想了想后,才胸有成竹的站出来回答,“后面整本书里面,这样的桥段一共有二十五处,棍子捅来捅去的有十八次,两人一共亲了八十九回。”
  萧绥原本起的是捉弄冬早的意思,却不想给冬早一句话堵的一时说不出其他语句。
  再给冬早黑乎乎带着明光的眼睛盯着一瞧,萧绥更有些窘迫的意味。
  还是侍卫匆匆来敲门解了萧绥的窘迫。
  门被从外头叩响,“王爷,沈大前来求见。”
  萧绥将陈生和徐娘的话本拿起来塞进一旁的书架里,又对冬早说,“你自己出去玩一会儿。”
  而后才转头对门口道,“进来吧。”
  冬早乖乖的听话,只不过临走前还要小声凑在萧绥的耳边嘱咐萧绥,“一会儿回来给我读啊。”
  萧绥应也应不了这话,只好伸手推了推冬早的屁股,让他快些出去。
  门口的人刚开门正想进屋,就先给一只鸟打头蹭过,吓了不小一跳,手下意识的抬起。有武功底子的人出手果决,差点儿将冬早给从半空中撸下来。不过在此之前,他的手腕就被另外一只更加有力的手给握住了。
  萧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挡住了沈大的手,将犹不知自己刚才危险的冬早解救下来。
  书房门一关,里头外头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了。
  冬早飞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停在了高处的屋脊上。
  大黑猫给萧绥弄走以后,王府里几乎没有他的天敌,冬早可谓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
  他居高临下的往外看,忽的瞧见二门那边进来一堆人,衣服打扮各不相同,少年们被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路往另外一个院子去,不知是做些什么。
  冬早觉得好奇,想了想便扑棱着翅膀飞过去打算瞧一瞧。
  年节将近,不少人家买儿女的。虽然说是卖女儿的多一些,但是儿子也不是没人卖,或者由于各种原因孤身一人自己也愿意卖身的。总之今天从外头人牙子处领了一批少年回来接替许多上年纪小厮的班,此时正要带去换衣服。
  冬早跟过去,站在那处的院子中的树上往下看。少年们一个个非常拘谨,正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训话。
  说了一番后,管事招招手,“房里放着衣服,你们自己去换上吧。”
  少年们便赶紧低着头一个接一个进房间换衣服去了,等换完衣服,也没多停留,另一个人带着他们又要往出去走。
  没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也就没剩一个人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少年粗心,并没有将房门关好。冬早原本想走,正要起飞的功夫,忽然吹来一阵风,将距离他不远的那一扇门给啪嗒一声吹的大开。
  房门大敞如同欢迎。
  冬早的脚步一下停住了。他先看见的就是那屋里放着的一面大铜镜。
  他想起自己变成人形的那一天,最缺的就是这么一面铜镜,不由得心里有些痒痒的,左顾右盼一番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飞了进去。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倒是还有几套衣服,冬早落在铜镜面前,在镜子面前来回走了两圈,就看见镜子里头一只圆乎乎的小胖鸟跟着来回晃了两圈。
  冬早不太满意的落下一个结论,“丑丑的。”
  也不知道变成人形以后到底怎么样,冬早想。
  这个思绪才生出来,咚的一声他就猛然化作人形,光不溜秋的坐在了铜镜前面的桌子上。
  冬早先是愣住,而后猛然给外头凉风吹得回过神来,立刻冲过去一把将房门关了起来。
  外面前头将少年们领出去的小管事此时刚好回来,远远看见房门给人关上了,觉得奇怪,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屋里头,冬早先来回走了两圈,完全不懂自己怎么会忽然就化作了人形。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才想的“便成人以后会怎样”?
  冬早于是试探的又想:那快变回鸟吧!
  咻的一声,少年又马上变回了那肉嘟嘟的小胖鸟。
  冬早喜不自禁,屡试不爽的来了几次变身后发现自己竟然是能够掌控化形与否的。这样冬早大大的安下心来。
  少年正抬抬手抬抬脚的观察自己,门口传来了人声,“谁在里头?快些出来。”
  冬早吓了一跳,他连忙阻止要开门的人,“等,等一下,我还没穿衣服。”
  他说着手忙脚乱的取来床上的衣服,给自己胡乱套起来。
  “怎么还没好?前面那一拨人都已经走了,你给我快点儿,我一会儿就出门去了。”
  那人倒还不算为难冬早,还真停在了门口等待起来。
  “哦哦,好的好的。”冬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应声道。同时飞快的穿好衣服鞋子,带着些当人的新奇,快步走了出去。
  他当然是不可能跟管事出去当小厮的,冬早打算到外头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再变回鸟儿飞走,同时将这一套衣服藏起来以后穿。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放着的许多衣服,心里有些负罪感,等他后面有机会,还是要将这衣服还回来的。
  外面的小管事原本是等的十分不耐烦了,正要骂一句,“你是大姑娘打扮要出嫁呢?”
  却不想等屋里人推门出来,他打眼一瞧,大姑娘也没这么漂亮啊。
  少年杏眼俊眉,圆圆的的脸蛋凭空多了两分软乎感,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往他脸上一瞧,管事简直觉得自己能骂出什么难听话来,那就是个畜生来的。
  “你,你也是这次招进来的小厮?”他有些怀疑,他前面看过那些人,要是有个长得这么俊俏的,哪里能够认不出来?
  冬早前面是站在高处听了他们讲话的,应答起来自然如流,“是,牛管事说换衣服的时候我动作慢了一点,他们都去春归苑了,我还没来得及,是我做错了……”
  管事,“……”
  少年真诚的模样让他觉得刚才的怀疑都颇为对不起人家的。
  另一边,萧绥结束了与沈大的商讨事宜,走出书房找冬早。他准备告诉冬早那书以后都不能看了,可找了一圈也没有在明竹院里找到冬早。
  他又找到胖瘦婢女来问,可两人都说并没有见到冬早。
  “偏房一直开着门,就怕冬早进不来,但是冬早一直没有进来过。”胖婢女小心翼翼的说。
  还是侍卫见着了。
  “前面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往外飞去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萧绥皱眉,脸色深沉下来,不过他没时间责备侍卫失职,便已经急匆匆的大步往外走。
  他心里的担心重重,又怕冬早给人捉去,又怕小细作跑了不愿意回来了,种种交织在一起,使得他往外走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长长的游廊,见着下人就问一句有没有见着冬早。
  萧绥得到的一直是否定的答案,往日总是萦绕在他身边的冬早的气息也消散的干干净净。头一次,萧绥体会到了焦灼与心慌的滋味。
  长廊另外一端待拐弯的地方,冬早跟在小管事身后,正左看看又看看的伺机跑开,他前面走着的小管事已经看见了行色匆忙的萧绥,连忙恭恭敬敬的停下来行礼。
  冬早圆乎乎的眼睛漫不经心的循声一看,正好与萧绥沉沉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三十一章
  萧绥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大白天的在王府里见着梦里的冬早,因此一下呆住了。
  那边冬早也跟着呆住,但他是给萧绥吓得。不过冬早随即又想起来萧绥并没有见过人形的自己,是以那点怕立刻散去,他只谨慎的将自己的脑袋低了下来,省的给萧绥盯着看会心虚的很。
  至于那前面行礼的小管事,半晌没有得到萧绥的任何回应,壮着胆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萧绥正在盯着冬早瞧。他再看冬早,只见那傻乎乎的少年先是虎里虎气的与王爷对视,后面才将自己的脑袋慢吞吞地低下去。
  这恐怕是石乐志。
  小管事一边在心里恨不得拧下冬早不懂事的脑袋,一边颤着声尽量想将场面往回拉,“回,回禀王爷,这傻小子是今日刚进府的小厮,还不懂什么规矩,还请您见谅。”
  萧绥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冬早,此时仿若没有听见小管事说话似的,径直开口询问冬早,“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今年几岁了?”
  本以为梦中的少年只不过是美梦之中的幻境,现在却杵在自己面前,对萧绥的冲击怎么会不大。
  他的心底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惊喜,想要抓住那少年问问他到底是不是冬早。
  冬早将前面那些真的进府里头当小厮少年的说辞都记得清清楚楚呢,他挑了一个瓮声瓮气的背出来,“我叫大牛,是五里乡人氏,今年十六了。”
  虽然话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可依旧听得小管事脑门子冒汗,和王爷说话,敢自称我,还连个敬称都不用,这傻小子要么就是傻,要么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
  冬早其实心里也挺着急,他还想早点跑了化回鸟形,现在这么拖延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变成鸟啊。
  正愁着,萧绥身后忽然跑上来一小队侍卫打断这边的僵局,急匆匆的禀告萧绥道,“王爷,东边全都找过了,没有找到鸟的影子。”
  萧绥给分了一瞬间的神,猛然回想起冬早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的事情。他将真正的冬早和面前这个与他睡梦中长得十分相似的少年放在一起对比,对人形冬早的疑问立刻被暂时舍弃到了天边。毕竟一直陪伴着他的是小细作,而不是一个睡梦中的虚影,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到剩下的地方继续找,”他垂手快步走过冬早身边,广袖带起的风浪拂过冬早的指尖,勾的他有些酥麻。
  冬早恍然回头,看见萧绥侧脸上的担忧与焦急,心里头有了一些犹豫。
  他连连在阿绥面前撒谎,现在还弄得他这么担心,冬早自责的不得了。
  可是自己又真的很怕死……冬早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保命要紧。至于萧绥那边,他踌躇着要不要试探他的态度,再来决定最后要不要告诉他。
  只这么一下,萧绥已经走开五六步,不过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那管事,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他以后去哪个院子?”
  才放松的小管事立刻又恭谨的回道,“回王爷,大牛要去的是春归苑。”
  萧绥对此不置可否,又看了冬早一眼,再度转身离开。
  等萧绥与那些侍卫离开自己的视线,带着冬早的小管事才呼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毫不客气的用手指头戳冬早脑门,“你,你是不是个傻蛋?刚才得亏王爷有急事,要不然你今天就没命出去了。”
  “哎呦喂好痛啊,”冬早一下捂住自己的脑门,痛的眼睛里闪出泪花,可他依旧要为萧绥辩驳,“阿,不是,王爷他看着人就很好的,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凶!”
  “还敢顶嘴?”小管事瞪眼,作势还要上来动手削冬早。
  现在周围没有别人,冬早哪里还能呆着被打,他做鸟的时候早已经将府里头的地形全都记在心里,此时闷声不响的转身就跑,仗着自己腿脚灵活,一溜烟跑过院墙后躲在一处假山后面的角落里。任由那管事找的昏天暗地,冬早自先脱了自己的衣服后,将之叠的整整齐齐藏在假山的石缝中,然后咻的一下变回鸟身,最后哼哧费劲,急急地飞回了明竹院。
  急的在院子里来回转悠不停,已经流了一会儿眼泪的胖婢女正在门口张望,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熟悉的鸟叫,她抬头一看,只见冬早正在她头顶盘旋,没一会儿便径直往屋里去。
  她连忙惊喜的叫了一声,然后飞快的跟着跑了进去。
  冬早折腾了小半天,饿的不行,一进屋就给自己吃了好几口肉糜,又吞咽了几口水。然后累得喘气,窝在桌上不愿意动弹了。
  胖婢女叫来瘦婢女看住冬早,自己又跑出去通知侍卫们。
  看着冬早疲惫的模样,瘦婢女连责备问一句的心思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心疼与松口气。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冬早昏昏正要睡过去的时候,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偏房的门被人一把用力推开,足可见地方焦灼的心情。
  声响吓得冬早一个激灵,他抬头一看,萧绥紧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锁定冬早以后,立刻大步走了进来,冷声道,“谁让你一声不响到处乱跑的?”
  萧绥还是头一次用这么严厉的声音和冬早说话,使得冬早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而后有些瑟缩的怕了。
  现在的阿绥好吓人。
  不过容不得冬早后退,萧绥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又一把将胖鸟抓到自己的手心里,黑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冬早乖乖的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萧绥抓走了。
  门口站着的胖瘦婢女自然也不敢多说话,只用自求多福的眼神看了一眼冬早。
  虽然要提起王爷,府里头上下谁都怕,可是真见萧绥发怒却真是许多人大半辈子也没瞧过的,也不知道冬早会不会遭罪……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前头的小管事在府里头找了大半圈以后没见着冬早的身影。壮着胆子去问结束找鸟刚收工的侍卫们是否见过一个半大少年,得到的却也都是否定答案。
  他再心慌慌的回去,见了自己上头的管事小心问过,却被告知人都已经被带去春归苑了,一个都没少也一个都没多。
  小管事后面又去偷偷看了那个叫大牛,来自五里乡的少年,憨里憨气的长得可真是大牛样,哪里是他带过的那个软乎少年?
  离奇的还在后面,屋里放着的衣服数过以后少了一套,似乎是从侧面印证了冬早的确存在过。
  小管事越想越奇怪,后面细思极恐的还病了两天,觉得自己恐怕撞了鬼。
  不过,话还是回到此刻明竹院的书房里头。
  萧绥面色冷淡的坐在交椅上,居高临下的盯着正坐立难安的冬早,开始逼供,“前面都去了哪里?”
  “出,出去玩了呀。”冬早目光躲闪,将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去哪里玩?”
  “嗯,嗯,去假山那里睡觉了。”冬早道。
  “找你的时候怎么没有找到?”萧绥继续问。
  冬早消失和出现的时间点太过让人怀疑,更不说中间他还见着了那个梦中的少年。他的目光在冬早身上游移不定,思索着面前的小细作就是那少年的可能性有多少。
  “我躲在假山里面睡的呀,”冬早给萧绥瞧得难受,背过身去不给他看脸,“我现在还想睡觉,我要去睡觉了。”
  萧绥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冬早忍不住回过头看他,见他依旧盯着自己看,他的怕就变成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恼,恶声恶气的质问萧绥,“嗨呀,你老是盯着我看干什么?”
  萧绥忽而一笑,将面上冷若冰霜的神色冲开,英俊的冬早一愣一愣的。
  “我在想,”萧绥沉吟道,“你能便成人的几率有多大。”
  有,有天那么大,冬早给自己壮胆的想,但是我是不会承认的!
  萧绥倒也不再说其他,后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从书架里找出陈生与徐娘的话本,放到冬早的面前晃了晃,“喏,还要继续读吗,”他说着毫不犹豫的翻开前面没给冬早读的那一页,“他的手猛然握住了不可描述的和谐之处……”
  “不用了,我想睡觉的。”冬早现在哪里还听得下去话本啊,他心虚的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鸟笼里头躲着萧绥。另外萧绥不计前嫌依旧对他这么好,也让冬早更加煎熬。
  “哦。”萧绥十分好脾气的将书本再次合上。
  小细作自己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擅长掩藏情绪,更不知道自己说话时候的声音和刚才那个叫大牛的少年时如何相像。
  有了这一层猜想,再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思索一边,许多疑窦便在萧绥的脑中豁然解开。
  后头他派人过去查,将那吓生病的小管事叫过来,将那天的时间点一一对过,又把正真的大牛叫过来看过,和冬早哪里有一点相似?
  至此萧绥心里面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不过萧绥并不想逼迫冬早。
  他抬头看着在年前最后一场雪覆盖中的树杈上高兴地跳来跳去,自得其乐的冬早,目光微微一凛。
  让小细作自己承认不是最好?
  “冬早,过来。”萧绥抬起手。


第32章
  冬早回过头看了萧绥一眼,然后慢慢吞吞的飞到他的手上,“干嘛呀。”
  这些天里面,虽然冬早很心虚,都不太敢和萧绥独处,就怕给他看出什么端倪来。但是萧绥却似乎真的已经将这一茬给放过了一般,反而加倍的对冬早好起来。
  好到冬早内心都煎熬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对待萧绥没有对方对自己那样好。
  “雪地里很冷,”萧绥一手抱着冬早,另外一只手的指尖掠过小胖鸟的脚心,语气十分温和,“你看,这脚都凉了。”
  看,看吧!冬早快要被萧绥的细心给弄昏头了。
  “我,我觉得挺好的,不冷。”冬早抖了抖身子,面对这样的萧绥几乎是无力招架。
  他都快要忍不住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以免辜负了萧绥对待他的真心实意。
  “你回屋里和阿春她们待一会儿,我有事要出去。”
  萧绥带着冬早走到偏房门口,将他送了进去,自己则转身离开。
  冬早因此稍稍松了一口气,站在窗口目送着萧绥出了院门后,才扭头跳回到桌上吃食。
  屋里只有胖婢女一个,正哼着小曲儿给自己做衣服,腰间别着一块手绢,正是冬早央着萧绥买回来的那一块。
  冬早凝目盯着瞧了一会儿,眼睛里带上笑意,摇头晃脑的在桌上走了两圈后,找了个地方窝下来睡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给瘦婢女进门说笑的声音吵醒了。
  瘦婢女才一只脚踏进门,脸还有半张没露出来呢,话就先传过来了,“阿春,外院来了个道士,看着有模有样的,说出来的话有趣极了,我刚才路过还瞧见王爷正和他说话呢。”
  原本还有些睡意朦胧的冬早乍一听见“道士”、“王爷”二词后,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一下跳到了桌子边角,专注的听着瘦婢女讲话。
  “说了什么?”胖婢女笑问。
  “为的是外院的事情,说是前些日子外院有个小管事遇鬼遇妖了,反正稀里糊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天就过的浑身不舒服,因此找了个道士过来,也刚好是巧了,
  那妖物王爷也见了,还说过话呢,所以这事情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疯话了,总之,大概是因为在里头有所牵扯,王爷也过去了。”
  “这听着跟话本一样。”胖婢女放下手里的针线,抬手帮着冬早推了推一旁的小碟子,让他继续进食,却不知道冬早现在紧张的都快吐出来了。
  “现在正在哪里摆排场呢,找妖怪,找到就好了。”瘦婢女道,“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妖怪长什么样呢。”
  “捉到了那怎么办呀?”胖婢女好奇的问。
  “杀了呗。”瘦婢女满不在乎的道,全然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一只小胖鸟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冬早正左顾右盼的踌躇着现在要不要先去找个地方躲一躲,屋外就传来了人声。
  胖瘦婢女一起站起来,连带着冬早共同探头出去看。不看就算了,一看冬早差点儿腿软得从胖婢女的肩膀上掉下去。
  外头和萧绥一起走进院中的是个道士打扮的人!
  冬早绝望的想,今天大概是要嗝屁在这儿了。
  萧绥穿着广袖月色长跑,缓缓地踏步在雪地里面,眉目低垂与道士说话的样子俊美的不似凡人。
  只不过冬早现在没有闲心欣赏,他瑟缩的躲在胖婢女身后,谨慎的看着那道士,同时又扭头看天,算着自己若是现在就往外飞,能够飞出去吗。
  但是萧绥显然没有给冬早任何逃跑机会的打算。
  “胖胖,过来我这儿。”他对冬早招招手,脚步也在同一时刻迈向冬早。
  冬早想跑跑不了,又注意到站在萧绥身边的那个道士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连打了两个惊吓嗝,却也没有什么办法的给萧绥捏到了手里头。
  “前面自己做了什么了?”萧绥问冬早,虽然脸上的表情很淡,可是语气可以听出来十分耐心,不过握着冬早的手却没有松过,一直保持在不会弄痛冬早却也让他无法挣脱的状态。
  冬早在道士面前哪里敢说话啊,一直傻愣愣的僵着,生怕给瞧出一点儿异样来。
  道士的目光从冬早身上掠过,继续和萧绥说话。
  “这府里头的确有不同寻常的气息,恐怕能化人形的妖物的确藏匿在里面,现在的很多妖精,心机颇为深重,往往掩藏在人身边很久都可以不被发现,这样的妖怪留着难免为祸人间,还是要早早的处置了的好。”
  “好,”萧绥点头,问那道士,“道长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道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要本道出手,准保半天内就有多少妖怪就抓多少妖怪出来。”
  “也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萧绥垂眸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冬早,意有所指的问,“抓住以后,如何处置最好?”
  “这个么,要看是什么妖怪了。”道士说,“若是能吃的妖怪,吃了就最好,这些妖怪啊修炼多年,身上精气不少,吃了以后是大补的,譬如我,
  我今年已经一百八十岁了,您看得出来吗,这吃法么,又是清炖最好。”
  尽管害怕如冬早,听了这话以后也不免抬起头愣愣的看那样子不过三十出头的道士。
  一,一百八?
  更让冬早恐惧的是,这倒是说能活一百八是靠吃妖怪。
  他简直都要被吓哭了,此时的场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冬早觉得自己简直要躺平被吃,成一盅给人增添岁寿的汤品。
  “不,”萧绥打断道士的话,这让冬早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
  阿绥是不会想吃掉自己的,但萧绥后面接上来的半句就不仅仅是让冬早希望破灭,更是在他的仅存的一点希望上狠狠踩了一脚。
  让他整个鸟都不好了。
  “我觉得红烧更好吃。”萧绥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毫不掩饰的将自己的目光盯在冬早身上,那里头的光芒让冬早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一只香喷喷的红烧小鸟。
  他打嗝打的越发密集,几乎都快停不下来,明显是一个已经被吓到够呛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萧绥忽然说,“稍等一会儿,我回书房取点东西。”
  说完以后带着冬早去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冬早唯一逃生的途径。
  萧绥背对着冬早在书架上找东西,冬早被他随意放在桌子上。
  “阿,阿绥呀,”冬早颤声叫他。
  “嗯?”萧绥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冬早注意到他手上又拿了那本《妖物志》,萧绥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冬早的情绪,还语气轻松的和他道,“若是真抓住了什么妖怪,你要不要吃?这些天我的确觉得也不太正常,你觉得呢?”
  冬早眼睛里满是水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原本是默默无声的,后面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不要吃我。”
  萧绥本来打算逼迫冬早自己在压力下承认他能成人型的事情,可是这会儿骤然听见冬早的哭声,萧绥的心立刻软了一大截。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桌上哭得一颤一颤的小胖鸟。
  不过萧绥清楚自己此时若是心软了,冬早那样的性格说不定又要龟缩起来,而后照样没良心的吃吃喝喝,半点儿不管其他事情,或者是自己的煎熬,“我要红烧的是妖怪,你又不是妖怪,你怕什么?”
  “我是妖怪,我是妖怪啊。”冬早一抽一抽的,哆哆嗦嗦的站在桌角,仰头看着萧绥的时候因为眼眶里的泪水而显得朦朦胧胧。
  他为了不被红烧,只能抓住心底里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冬早还是觉得萧绥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你前面说自己不是妖怪,”萧绥转身向门外走,“现在又说自己是妖怪,我如何相信你?”
  “我,我可以便成人的,”冬早急于证明自己,连忙从桌上跳到地上,噗通一声萧绥只听见身后闷闷的一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的落到了地上。
  萧绥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心中隐约有喜悦,甚至心跳都忍不住急促了一些。
  一双白生生的手臂在这个时候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用力的环抱住了萧绥的腰,冬早急促道,“不要出去叫他来捉我!”
  少年的身高不过才到萧绥的下巴往上一点,抱住他的时候有些吃力。
  原本的不确定和猜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背后怀抱里最真实的存在,萧绥的内心不可谓不震动,他握住冬早的手臂,声音不知怎么竟有些低哑,“你先放手。”
  冬早的手臂才给萧绥拨弄开一点,还不等萧绥完全转身,他就怕萧绥是要出去,于是更加用力的冲进萧绥的怀里,冲击力使得萧绥的后背重重的撞在门板上闹出一声巨响。
  萧绥吃痛皱眉,低头却看见冬早紧紧闭着眼睛,朱红的嘴角抿着,看着可怜兮兮的,白滑滑一丝、不、挂的抱着自己。
  可怜又可爱。
  “不许进来!”
  他立刻喝止住了外面躁动起来的侍卫们。


第33章
  外面的声响在一霎那间停止了,而屋里也只剩下两颗心勃勃跳动的,和两个都有些不知所措相拥着的人。
  冬早哭的浑身一抽一抽的,脑袋整个拱在萧绥的胸口,眼泪糊了他整件外袍都是。
  萧绥抬起手,想要抱着怀中的少年略作安慰,但是目光落在冬早未着寸缕的身上,他又犹豫了。
  此情此景,无论做出什么动作都很像是自己趁机占小细作的便宜。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很不好吃的。”冬早闭着眼睛,眼角噙着泪珠,朱色的小嘴开开合合,一串清朗的少年音便脱口而出。
  萧绥在怀疑冬早能化作人形以后也无数次在头脑中凭借他的声音幻想过他的模样,高矮胖瘦,好看难看,可无论多少种模样都比不上此刻正在他怀中的少年来的贴合。
  冬早就应该是这般可爱,让人心软的模样。
  萧绥抬起的手最后落在冬早的后脑勺,带着些安抚的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不吃你了。”
  冬早连忙抬起头,用自己的手背抹去眼睛旁边的泪珠子,一双水光黑亮的眸子盯着萧绥,嘴巴抿着透着点点委屈。
  被这么盯着一瞧,萧绥立刻就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四个字力度远远不够了。
  他略作思索,又退一步说,“不吃你,以后都养着你。”
  “还像以前那样吗?”冬早心里其实非常忐忑,他怕萧绥用《妖物志》上介绍的方法,或者让门外的道士来对付自己,“你还要陪着我睡觉吗?”
  虽然让一只小胖鸟跟着自己一块儿睡,和让这样一个秀色可餐的少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何况萧绥还自认有过那样不可言说的梦境,但是冬早现在的神色是他若不同意,就马上可以重新哭出声似的。
  冬早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妥妥的拿捏住了萧绥的软肋,于是也看着他无奈的点了头,“陪你睡。”
  冬早这才收了要哭的神色,刹那间绽出一个笑来,合着他还有些水润未褪的眸子,招人的过分。萧绥的心仿佛给这样的目光亲了一下,暖的好像要烧起来。
  “那还让我亲吗?”冬早已经将萧绥的脾气琢磨出一些来,换个说法也就是他被萧绥惯的爱得寸进尺了。
  鸟形时冬早说出这样的话,萧绥多半时候只觉得好玩好笑,并不带太多其他感觉。以至于小胖鸟时候的冬早常常一本正经的飞到他面前啄他嘴巴,并将之称作为亲吻。
  虽然那样也不算称呼错了,可是到底和人形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此时低头看着少年殷切的目光,萧绥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冬早。
  萧绥不想当一个伪君子,他内心里并没有半点儿想要拒绝冬早的意思,甚至视线落在冬早软软的嘴唇上时已经忍不住想亲吻上去的滋味。然而冬早干净纯粹的模样,让萧绥对自己拥有这种想法有了非常深的负罪感。
  冬早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很简单,他的懵懂并不是自己能够故意占便宜的理由。
  萧绥的思绪一定下来,正要开口,却不料冬早已经看出他的想法,杏眼立刻一虎,瞪着他道,“那你是骗我的,你对我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纵使萧绥也给冬早说的语塞。
  那边少年却因为他语气里的温和纵容而越发大胆,努力为自己争取和以前一样的地位,“我不管,我要亲的。”
  冬早说完,不管不顾的茫茫撞撞踮起脚撅嘴撞到萧绥的嘴巴上。
  双唇相触,转瞬便离开。
  冬早满足了,抿唇笑,又有些害羞的将自己的脸藏进萧绥的衣服里头。
  萧绥却愣住了,刚才瞬间想要推拒冬早而放在他肩头的双手指尖收紧,只是一瞬间的触感,几乎已经将他的头脑炸懵,里头几百股思绪交错,混乱之中却挡住不住最汹涌的那一股愉悦。
  他喜欢冬早的亲吻,喜欢的可能有些过了头,远远的超出了萧绥的预料。
  如果不是双手正扣在冬早的肩膀上,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将少年从自己的胸前挖出来,狠狠地深深地亲吻一番的冲动。
  萧绥的目光顺着冬早修长光滑的脖颈往下,从背后的蝴蝶骨到他肉嘟嘟的臀部,那夜在梦境之中的陌生情欲又侵袭上来。
  他的指尖松了松,慢慢滑到冬早的手腕上,声音低哑道几乎不能听,“你冷不冷……?”
  萧绥问着,又伸手将自己的外袍解开,想将冬早整个抱进怀里包住。即便这个动作对于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做的自己来说恐怕是另外一种无尽的折磨。
  “我冷,”冬早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冷,一下哆嗦起来,少年看着就更惹人怜爱了。
  萧绥喟叹一声,正想把冬早包进自己衣服里,使两人能更进一步的贴着。
  却听见咻的一声,怀里的少年骤然消失,一只小肥啾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仰头看着他,还邀功似的带着洋洋自得,“变成鸟我就一点儿都不冷了。”
  外袍敞开,僵在原地的萧绥看着将“快夸我聪明”的冬早,头一次有了想打这小细作屁股的冲动。
  外头的胖瘦婢女与侍卫等啊等的,望眼欲穿也等不到屋里头萧绥走出来,只有一个自说活了一百八十岁的道士老神在在,半点儿不着急忧心的模样。
  胖婢女小心的凑过去,试探着和道士说话,“道长大人,您说这院子里真的有妖怪啊?”
  道士高深一笑,“有也没有,换种说法,万物因缘而起,只要这缘不灭啊,往后的事情就难说咯。”
  胖婢女听的云里雾里的,不太懂这到底是有妖怪没妖怪时,道士接着终于又说了两句人话,“你放心,这院子里头的妖怪已经被我吓走了,晚上安稳睡吧。”
  他说着转身就走,胖瘦婢女疑惑的对望,却也没人敢拦他。
  这说有妖怪,说要捉妖,可如同来时骤然,去时也匆忙,道士就好像没有出现过一般。
  胖瘦婢女心里忍不住好奇,还去外头打听了那外院的小管事如何了,却听人说那小管事给道士做了法,已经没有事情了,还说自己那天可能是没睡好,犯了糊涂。
  而全府上下原本流传甚广的那能化作少年的妖物的模样,也几乎是一夜之间就没有人想得起来了,能记得的只是他和普通人一样,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剩下的两只耳朵也一张嘴也没有多少过人之处。
  不过这到底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起码对于当晚的萧绥来说,他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冬早对于自己的人形十分新奇,单独在卧房里面的时候仗着卧房里的暖意融融,不穿衣服晃晃荡荡,还要萧绥让人拿铜镜给他照镜子。
  萧绥给他晃荡的口干舌燥,想让冬早穿件衣服,却给冬早嫌弃的很。
  “不要穿衣服,”少年皱眉,软绵绵的抱怨,“穿衣服不舒服的。”
  “不穿会冻坏。”萧绥手心都发热起来,他尽量不用正眼看冬早,而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袍,又让冬早自己穿鞋。
  冬早衣襟大敞的坐在软榻上,盯着鞋子瞧了一会儿,瓮声瓮气的道,“不会穿呀。”
  萧绥没办法,便半跪下去捏住冬早一只肉嘟嘟的脚丫子亲自给他穿鞋。
  冬早哈哈大笑的觉得痒,挣扎间十分新奇的哎呦了一声,指着自己的下体道,“这里也有一条肉虫子,比你的小很多啊。”
  少年纯粹讨论肉虫尺寸的问题,连着语气都是纯洁无邪念的,在萧绥听来却全然是撩火的语句。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的将冬早的两只脚都穿上鞋子,而后借口去书房有事情要忙,将冬早一个人留在了房里头。
  等入夜的时候,冬早起初半点儿没有让他为难,自己解决了各种睡前的例行事务以后,便乖乖的坐在床上的软垫等他,萧绥在软榻上本来想看点书以先躲过少年形状的冬早,见状也稍稍放了心。
  在冬早第三次招呼他,“阿绥,过来睡觉嘛。”的声音以后,他也起身走过去。
  屋里依旧暖如初夏,萧绥穿着里衣躺在床上,小胖鸟就窝在他的颈窝处,隔一会儿动一下,隔一会儿又动一下。
  “不睡吗?”萧绥问。
  冬早的动作一下停住了,然后萧绥听见他说,“阿绥呀,我问你一下。”
  “嗯?”
  冬早似乎对下面即将出口的话有些害羞,因此又动了动以后才慢吞吞的说,“我化人形的时候有没有不丑一点的?”
  小胖鸟对于自己很丑这个事情的执念依旧在,虽然萧绥对此颇为不解。
  冬早小心翼翼又有些自卑的模样让萧绥心里酸酸软软的,他开口向冬早保证,“化作人形的冬早好看极了,鸟形的冬早也十分可爱。”
  得了心上人这样的夸奖,冬早心满意足,终于要睡了。
  “怎么现在又不化人形了?”萧绥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句话。
  说完这句萧绥就觉得自己虚伪到了极点,他明明喜欢极了冬早人形的模样。
  “嗨呀,人形太冷了。”冬早非常嫌弃的说。


第34章
  夜深,大约是萧绥才睡着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忽然觉得半边身子一沉,将他才积攒起来的睡意全都驱散。萧绥睁开眼睛,就着昏暗的光线,看见了一张小圆脸挤在自己的颈间,呼呼大睡浑然不觉自己又化形了。
  冬早白花花的身子半边都露在外头,夜间寒冷,没不过就一会儿他便皱起眉头来,显然是在睡梦中也察觉到冷了。
  萧绥被冬早压住的半边手臂动了动,想要将冬早起码先盖上被子,可还不等他做动作,冬早忽然就浑身一挪,从萧绥身上滚到了床沿。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但是心里面反而空了一截。萧绥半支撑起自己的上身,想要推醒冬早,让他变回鸟形或者加床被子,就见冬早像一条小肉虫一般蠕动起来。他的眼睛依旧闭的紧紧的,可是双手和身体自发的摩挲着温暖的地方,一点点将自己蹭进了被子里头。
  冬早软软的指腹从萧绥的里衣上拂过,微凉的一路按到了他的心房,大概是觉得哪里最暖,冬早后面又摸摸索索的将自己的脑袋钻进被子里头,耳廓贴到了萧绥的心房上面。
  耳边听着萧绥沉缓的心跳,冬早终于安分下来,搂着热乎乎的萧绥睡觉。
  冬早浑身像是没有长骨头一样柔软,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毫无缝隙,让萧绥感受到完全的贴合。隔着薄薄的里衣,就算他身上传来的些微凉意也无法完全冲淡萧绥浑身蓬勃涌出的热度。
  这样大概也能睡吧……?
  萧绥的双手僵直在身体两侧,有些不知如何举止,如果挪动两寸,一边要碰到冬早小腿,一边则要碰到冬早的腰。两者的皮肤都裸露在外面,没有丝毫遮掩,触感也细腻柔滑,不小心碰到一下指尖都是酥的。
  他沉了一口气,暗自祈祷自己能够顺利入睡,不过这显然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冬早冰凉凉的脚丫子依旧并不是太安分。
  萧绥的眼眸微睁着,窗外的月光很暗淡,隐约透过窗户纸透进来一些。冬早一双肉嘟嘟的脚丫子从他的小腿肚蹭过去,有些痒,让萧绥半边身体都跟着麻了一下。
  他尽力忍耐,原本想着过了这一下也就没事儿了,谁成想冬早的足背还是嫌不够暖和,来回找寻后终于算是找到了满意的地方。他将自己给整个缩成了一小团,压在萧绥的身上,双脚直接按在了他的双腿中间。
  萧绥:……
  若说如此已经算是过分,那么后面冬早还觉得不够暖和,双脚来回搓。
  那大虫不负所望,倔头倔脑的站了起来,睡梦中的小细作这才觉得满意似的,紧紧地搂住萧绥,真正自顾自的睡熟了。
  萧绥搂住冬早,依旧对小细作生不起气来,他带着一些无奈的将冬早的脑袋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让他起码将鼻子露在外头,以免在被子里头闷着。
  他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全身都不断传来的躁动感,勉强自己在一整夜的时间里面找出一会儿入睡。
  也不知道是不是冬早故意,萧绥早上睁眼发现他却还是鸟形,若非一晚上没消下去的地方依旧提醒着萧绥昨晚上胖鸟的所作所为,他恐怕还要以为那又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冬早乍一醒来有些愣,站在床沿双目盯着不远处的圆桌,小胖球一动不动。直到萧绥穿好衣服走过去伸手戳了戳冬早的背。
  萧绥的脸色明显是没有睡好,即便是呆如冬早也看出来了,“你没有睡好吗,看上去好累啊。”
  冬早说着展翅飞到萧绥的肩头上。
  始作俑者反而关心起来了。萧绥略冷淡的嗯了一声,给折腾了一夜,折腾你的人半点儿都不记得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唉,”冬早扭了扭脑袋,口气有些烦恼,“其实我也没有睡好。”
  “你没有睡好?”萧绥的声音高了一点,非常怀疑冬早的这句话。昨天趴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还呼呼大睡到天亮的人还能说出这话?
  他真想戳戳冬早的脸皮,或者看看上面还红不红。
  冬早没有注意到萧绥语气里的怀疑反问,全将前面那句当成了正常的关心询问。
  “是的呀,”冬早极其认真的点头,和萧绥说起了昨天晚上自己做的梦,“我昨天晚上梦见回到山里面了,在我的窝里面找到一条小虫子。
  是我最喜欢吃的那种小虫子,一口咬下去特别香。”
  尽管冬早才将自己的梦境叙述了一半,萧绥已经不知怎么有了复杂的预感。
  不过他没有打断冬早,由着他往下叙述。
  “我连忙就要用脚踩住它,可谁知道那虫子狡猾的很,腾挪闪移特别的厉害,我费劲儿的踩了好多次,只有几次踩中的,还给它又滑了出去……”
  萧绥的脸色已经有些黑了。
  “你知道吗,”冬早反问,拿捏住了一个讲故事人最需要做到的语气绘声绘色,“最离奇的还不是这个。”
  他的语气满满当当都是和萧绥分享自己梦境的动力感,压根没有空去注意萧绥的情绪。
  萧绥顺接下去问,“最离奇的是什么?”
  冬早口中说的小虫是什么他现在要是还猜不出来,那真是能将自己的脑子摘下来。
  “哈哈,”冬早在萧绥的肩膀上跳了两下,“那个虫子被我越踩越大,最后比我还大了,真是壮观啊。”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有趣,嘻嘻哈哈的窝在萧绥的肩膀上好一阵乐。
  虽然没有得到萧绥的什么回应,冬早停下笑声以后还是继续往下感叹,“这个梦境要是真的就好了。”
  “为什么?”无法告诉冬早任何内情的萧绥还不得不接胖鸟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吃那个虫子的,”冬早赞叹道,“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虫子,我一口一口的可以吃多久啊,阿绥你说有没有?”
  “我不知道。”知道内情的萧绥觉得这话简直没法接了。
  “我希望是有的,要是有,我就藏一只在家里,天天吃。”冬早满脸期盼。
  萧绥觉得身下有些疼。
  明日就是年节,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格外匆忙,这反而给了冬早很多自由。
  萧绥的卧房里面并没有铜镜,也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一茬,下面的人都对此十分习惯,可这两天奴仆们却接到好几个命令,前前后后找了不少镜子,大大小小,有照人脸都很清楚的,有稍微模糊一点的,最后剩下一面等人高的放在萧绥的卧房里面。
  想要照镜子是人之常情,何况是王爷这般俊美的人呢。
  用瘦婢女的话来说,“要是我长得那样好看,我每天都得揣一面小镜子在怀里,隔一会儿就照一照。”
  “胡说八道。”胖婢女笑骂道,“王爷那样刚毅,哪里是臭美的人?”
  她说着起身,端起准备好的餐盘,“我去给胖胖送饭了。”
  胖婢女沿着走廊过去,远远看见几个侍卫站在院子里面,与卧房隔出一段距离。见到胖婢女,几个侍卫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由着她慢慢靠近萧绥的卧房。
  “我长得好看吗?”胖婢女隐隐约约听见里头有人传出说话的声音。
  她再走一步,又听见一句,“长得很好看。”
  再走一步,“把衣服穿上。”
  “为什么呀,不穿衣服就不好看了吗?”这下声音更清楚了一点。
  胖婢女听的满腹疑窦,又听见萧绥的声音很明确的说,“好看,穿衣服不穿衣服都好看……”
  房间里面有别人吗?胖婢女心想,这倒是个新鲜事儿,这么多年还没听过王爷的房里留人呢,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人运气了。
  也是她的脚步声近了,房间里的说话声一下就没了。
  胖婢女再走两步,伸手敲了敲房门。
  “进来。”萧绥道。
  胖婢女低着头走进去,余光里还想要看一看是谁这么幸运。但是萧绥布局简单,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卧房里明明白白的只在铜镜面前站了一个萧绥,剩下的就是一只胖乎乎的肥啾,正用黑湫湫的眼珠子歪头无辜看她。
  哎呀呀。
  胖婢女放下餐盘里的食物,抱着餐盘快步往回走的时候将前面自己听到串联起来,两个声音虽然听的不真切,可都是男子的没错,她忽然明白了前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在她的勾勒中,威名远扬的静王殿下大清早的站在镜子面前自问自答说自己长得好看,穿衣服不穿衣服都长得非常好看。
  胖婢女想想觉得古怪,心头狂跳,她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艳阳,觉得这府里的妖怪可能还没走。


第35章
  胖婢女一走,冬早就立刻重新化作了人形,坐在软榻边沿搂着被子与萧绥讨价还价。
  “就穿鞋子行不行?”
  “不行。”萧绥站在衣柜前面,找了一会儿只找出一件自己少年时的外袍,比一比大小还是比冬早大上一截子,不过聊胜于无,吩咐下去定制一些就是了,现在总不能让小细作老是光溜溜的走来走去。
  冬早半点儿不觉得赤裸自己的身体是羞愧的,但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不是。
  冬早捏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腰带,垂眸看着正屈膝给他穿鞋的萧绥,听了萧绥和他解释不能裸奔的原因后,口气疑惑的问,“那么人形在哪里都不能不穿衣服吗?”
  “嗯。”萧绥点头。
  不过马上给冬早找出一个反驳的力证,“洗澡的时候就可以不穿啊。”
  “除了洗澡。”萧绥补充。
  “还不对。”冬早像是个老学究似的认真纠正萧绥,“陈生和徐娘就常常不穿衣服在床上滚来滚去,所以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是可以不穿衣服的。”
  我对你错,冬早虽然没说出来,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就是这个。
  萧绥觉得如果现在自己应了冬早的话,小细作可能就得寸进尺的要求以后睡觉都不能穿衣服了。要是没了那一层里衣的隔绝,萧绥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的消白白嫩嫩的小细作。
  如果能将时间回溯,萧绥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来隔绝冬早读到那一本狗屁话本。
  原本纯粹干净的一个小细作,如今时不时像个登徒子,凑上来就要抱要亲,若是问起缘由都说是这一本书教得。
  冬早不知萧绥所想,纯然觉得自己说动了他。便站起来穿着鞋子踩了踩地面。鞋子里面萧绥还给他穿了厚袜子,将他一双肉乎乎的脚丫子包裹的安安稳稳,走路像是踩在棉花团上。
  只不过没有穿裤子的冬早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从衣袍之间若隐若现,衣襟也宽大的没有完全拉拢,看上去像是随时会扑黄花闺女的二流子。
  实在为难了这副模样的冬早还能怡然自得的坐在圆桌前面吃糕点,偶尔与萧绥的目光对撞,还有些害羞。
  萧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无声的笑了笑。
  一上午的功夫,冬早都没有再化成鸟儿,还在萧绥面前晃晃荡荡的吸引他的注意力。
  冬早仔细的在铜镜面前做过对比,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比丑八怪鸟儿好看,因此也愿意用这个样子出现在萧绥面前。
  不过等到中午,萧绥转个头的功夫见到冬早已经躺在了一堆衣服下面,重新化作了鸟形睡起觉来。
  他上前将小胖鸟捧起来,把软榻上的鞋子放到地上,再将冬早放进床里面,自己转头将门合上出去了。
  萧绥出了明竹院,一路往藏书楼去。原本是想在里头安安静静的看些书和书信,不过站在书架前的时候,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书架角落里的一本很不起眼的《房中术》上。
  这书也不知道多久远,一直放在角落里甚至有一些积灰覆盖着。
  若是放在以前,萧绥对这样的书是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可是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寻找其他书的动作,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将手伸过去把书给拿了出来。
  啪啪两下,他将书本上的积灰拍掉,然后随意翻开一页。
  不同于封面上的灰扑扑,书页里面的内容色彩丰富不说,连画的东西都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动作,各种地点与场合,萧绥还是头一次见识到人的身体能够扭曲到这个地步。
  不过画面上的一男一女再热情如火,也没让萧绥无动于衷,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怎么忽然拿起这书看起来。
  正在他要将书本合上放回去时,萧绥的指尖一松,书本不小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这使得书页自己往后翻了一大叠,忽而露出两个男子亲密的画面来。
  萧绥弯腰捡书的动作一顿,双目都在瞬间略微瞪大了。
  给书一提醒,萧绥才想起来,男子与男子欢好的事情在现实中也并不是个例。就他所知的很多人家里,都养了年轻貌美的男宠。
  画面中,两个男子搂在一起,前面的男子上身趴在凉亭的栏杆上,背部与身后男子胸膛相贴,两人衣着都似乎很完整,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其中的凌乱与不一般。
  前头还心无波澜的萧绥此时心间忽然像是给一只小手捏了捏,脑中忽然晃过冬早的脸来。昨天给折腾了一晚上的欲望也腾地一下复燃。
  冬早,冬早。
  萧绥为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欲念起了不小负罪感,可他无法自控,光是念着冬早的名字,脑中思索着冬早的影像,浑身就像是着了火一般。
  他的第一次自渎收场狼狈的过分。
  在欲望渐褪的一瞬间,萧绥就立刻恢复清明,同时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大受震动。
  这也让萧绥正视了一个问题,自己对冬早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这远远不是想要惯着一只小宠的喜欢,原本被萧绥刻意回避隐藏的感情在此时明晰起来。
  如果冬早依旧是一只胖鸟的模样,恐怕萧绥的自责还会延续下去。但是冬早现在可以化作人形,尽管还是懵懵懂懂,可那依旧和胖鸟儿不同了。
  萧绥心神一定,唇边露出释然的笑容来。
  卧房中,忽然不知萧绥的思绪经历怎样转变的冬早,睡的没心没肺。
  外头的侍女已经等到了每天进屋打扫的时间。
  她前面眼见着萧绥出去,所以是觉得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此时很安心的带着打扫的工具与几个小丫头一道推门进屋,自己走在了前面。
  前头打扫还算顺利,等一路扫到屏风后面的床边,隔着暗淡的纱帐,她正用金丝挂钩将纱帐的一边勾起来,打算将床上的被子叠好,床里面忽然甩出一只手来,将小婢女吓得低呼一身,连往后退了三五步。瞪着眼睛看着里头。
  她脸上红红白白的,心里知道没有人敢随便来睡王爷的床,外面那些侍卫也不是摆设,要么就是王爷宠幸了谁了?
  无论如何,小婢女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连忙退到外间去,将浑然不觉还在打扫的几个小丫头也拉了出去,然后谨慎的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床里面裹着被子睡觉的冬早半点不察,呼呼大睡的舒爽。
  小婢女左思右想,怕自己惹麻烦,于是去找胖婢女。胖瘦婢女亲自照顾王爷的宠鸟,现在是院子里算是得眼的丫头,许多事情还能在萧绥面前借着冬早的意思提起一两句。小婢女打算若是真有什么岔子,也好有个人求求情。
  胖婢女听完她说前头的所见,先呆了,然后才热切的追问,“你真的看见人啦?”
  “那还有假的?”小婢女依旧忍不住抚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一只手看着就白嫩,没干过活的,不知道是那个小丫头还是外面的女子?”
  “想来不是一般人了。”瘦婢女也搭话。
  “呸呸呸。”胖婢女笑着推她们俩的脑袋,道,“有你们这样大胆在主子背后议论这些的吗?小心原本没有事情都给你们自己找出事情来。”
  瘦婢女给胖婢女忍不住笑的模样弄得十分奇怪,“阿春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懂,哈哈哈。”胖婢女摇摇头转身往外走,正好撞上从外头回来的萧绥,见了他立刻屈膝行礼。
  不过后面起身时目光依旧贴在萧绥身后左看右看。
  她心里如同许多晋国人一般是非常敬仰曾经驰骋沙场将晋国从泥潭中拉出来的静王的。
  她家主子没疯就好,胖婢女松了一口气的想。
  萧绥缓步往屋里走,站在外屋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还没等站稳,冬早就从后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双臂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我对那些事情已经不是全然不知了。得益于藏书楼的丰富库存,今天下午终于看了一些书,涨了一些男子之间亲密之事的见识的萧绥,自觉得要对冬早热情的举动多一些稳重,不能再像是前面那样招架不住了。
  胖鸟儿才是不懂的那一个,萧绥垂眸目光落在冬早的手臂上,给自己暗自鼓劲,他抬手正要抚一抚冬早的手臂,和他好好说话说话。
  “我好想你啊!”冬早像是小泥鳅似的钻到他身前的怀抱里,完全没有给萧绥准备的时间,踮起脚就亲,吧唧吧唧在他嘴角亲了三五口。
  给亲的心头一片火热的萧绥呼吸一沉,万分无奈的认清事实,他果然还是没什么出息的非常招架不住。


第36章
  往常过年的时候,静王府里并不算热闹,最关键还是因为萧绥孤身一人,年过三十连个老婆孩子都没有。私下里奴仆们围在一起过年时,偶尔抬眼从偏房窗户望出去,主屋里头一盏烛火映照出无尽的孤独来。
  不过今年却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胖婢女这天起的格外早,赶过去给冬早送饭时,发现屋里桌上还放着她昨天夜里给冬早送进去的肉糜。更没想到,手上的东西还没有放下,萧绥就让她出去换了。
  “要些粥水包子,以后不必送这些。”
  他背对着胖婢女,正在拧衣扣,开口时虽然和往常似的语气平淡,但简单几个字却也能听出心情不错。
  “是。”胖婢女低声应了,就算心里满腹疑惑,可也不敢问冬早吃什么。
  事实上,胖婢女自己仔细想一想,她已经有些天没怎么看见冬早了。心中有思虑,脚步就跟着放缓下来。走到大约窗沿处,胖婢女听见屋里隐约的说话声。
  冬早穿着萧绥的外袍和衣裤,为了防止裤子掉下去,腰带扎的很紧,只不过各个部位都大不止一号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然保暖的用途大过美观很多。
  冬早浑不在意,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站在萧绥身边仰望他时两人的体型终于不是一个巨大一个渺小,这让冬早觉得十分满意,“以后都这样,不要变成鸟了。”
  胖婢女听的十分不真切,这时候入耳的只有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说的好像是什么,“不要鸟了”?
  联系起冬早不太出现,前面萧绥又说要将冬早的伙食撤了,胖婢女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忧心忡忡的去厨房让人准备早饭。
  王爷房里有了个人,全院子的小厮奴仆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没多少时候也就传去了外面,因为萧绥为冬早定制衣物与起居用具一类的行为半点儿没有遮掩。
  只冬早一个还有一些鸡贼的小习惯,一听见外面有人的脚步声,立刻就要变成一只鸟,得益于给萧绥拉住,刚穿好的衣服才没有立刻掉到地上去叠成一团。
  “干什么呀,有人来了。”冬早很谨慎,小心的注意着外面的动向。
  他自认这是一个小妖怪必备的自我修养。
  “以后不用躲着外面的人。”萧绥站在冬早面前,伸手为他整理了衣襟。
  冬早仰头有些懵懂,“为什么呀?”他怕萧绥忘了妖怪的忌讳,很谨慎的窃窃凑到萧绥的耳边提醒,“我们不能被发现的。”
  他白净的脸蛋看上去就是个软绵绵的模样,可面颊上偏偏带着似算计的神色,实在讨人喜欢极了,萧绥忍不住屈起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刮了一下。
  “你和我在一起无需避着谁。”萧绥开口,以为冬早前面指的是是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
  “不行的,”冬早摇头晃脑,哼声哼气的不太愿意,明显是还记着前面那个道士来时和萧绥的一唱一和,“我怕给人炖汤,万一有人要给你增寿怎么办。”
  看着冬早笃信不疑的模样,萧绥才觉得前面找来的假道士是在一定程度上砸了自己的脚。
  他略一思索,有了个想法,于是开口迂回的问冬早,“昨晚睡觉之前,你叫我什么的?”
  冬早面不改色的飞快道,“亲亲大宝贝!”
  话本上学的,同类还有诸如“小心肝”一类的称谓,冬早记得十分仔细,有需要的时候就搬出来用。他从不吝惜,俏皮话溜得飞起。
  萧绥给他迅速反应说的脸颊微红,忍不住别过脸去避开冬早的目光,“另外一个。”
  后面这个称呼比前面那个纯洁的多,可冬早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他嗯嗯嗯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带着点害羞的小声道,“叫了你相公。”
  两个称呼萧绥其实都没答应,所以冬早心里很没底。
  他也知道自己的求偶行动还没有结果,仗着萧绥的纵容就在称呼上占他便宜,这是不好的。
  冬早暗自深刻反省过。
  “这个称呼是能够胡乱叫的吗?”萧绥问。
  “是不能够的。”冬早很老实的摇头。
  “那叫了以后有什么后果你可知道?”萧绥接着问。
  陈生和徐娘的话本里有这么一段:徐娘芳心暗许,见到陈生几次后一回紧张,脱口叫了他“相公”。陈生当即便说,叫了不能白叫,真成了相公才行。
  萧绥相信冬早这样的骨灰级读者应该是将这一段记得清清楚楚,是以也觉得冬早能顺利的将话茬接下去,然后他就能够将自己的真正目的表露出来了。
  谁曾想冬早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为难的神色,继续“嗯……嗯……嗯。”一会儿后,显然是有话憋着没有说。
  两人的目光对视一阵,“你不知道?”萧绥挑眉,以为只是冬早迟来的害羞到场了。
  装不下去的冬早败下阵来,脸颊通红一鼓作气的说,“说错了话的后果就是要被打屁股,我知道的。”
  冬早说着眼睛里就起了汪汪的水意,可怜兮兮的走到软榻边上背对着萧绥,鼓起勇气道,“那,你打吧。”
  萧绥没将陈生和徐娘的话本读完,不知道后头还有这种操作,原本想要顺势挑明,现在却给冬早骤然的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
  他神色纠结的走到冬早身后,看着冬早紧紧闭着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模样可怜的不得了。伸出手去揉了揉冬早的脑袋,正要开口安慰,冬早马上开口将他的手推开,尽管很害怕被打屁股,但是还要提醒萧绥正确的顺序,“不是摸脑袋,是先脱裤子,嗯,脱,脱我的裤子。”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后果,冬早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萧绥不动,冬早便伸手要自己脱裤子。
  萧绥立刻按住冬早的手,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两人一起坐在软榻上。
  “后面呢?”他凑过去亲了亲冬早的脸颊,然后问道。
  冬早的一切参考都来自于话本,里面写的什么萧绥有些数,知道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若是有这样的操作,不妨顺势而为。萧绥的视线落在冬早纤白的脖颈上,怀里软乎乎的人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萧绥用心等待着冬早开个黄腔。
  “后面就是打屁股啊。”冬早却茫茫然的看着萧绥,不懂他问后面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给萧绥主动亲了一口,心房立刻扑通扑通跳起来,眼睛里的水珠还没有干,嘴边就泛起笑容来。
  先想捋清身份却给胖鸟引诱,转而向引诱胖鸟却又给引回正道的萧绥此刻黑脸无话可说。
  然而冬早的神色太过温软甜蜜,将他的脾气抽的干干净净,无法对他有半点儿责备。
  后头萧绥偷偷去看了陈生和徐娘,发现打屁股那一段还真是只打了屁股。他立刻将那书扔到了角落里,什么破书!该走路的地方骑马乱冲,该骑马的地方改成进三退二。
  “总之。”此刻萧绥搂着冬早的腰,干脆利落的下结论,“以后不要怕出现在人前,我都陪着你,没人敢吃你。”
  冬早这才点头,“好的吧”
  即便答应的爽快,真正进行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换上下面人送进来的合身衣服,冬早和萧绥一起坐在餐桌边上准备吃饭。
  “筷子这样拿。”萧绥手把手的教他。
  “这个好难。”冬早皱眉,他哼哧费劲的用筷子想去夹炸花生,却频频从手下漏出。
  冬早屏息凝气,眉头拧在一起,眼睛也瞪起来,如临大敌的用筷子在花生盘子里一顿乱戳。半晌终于成功夹起一颗,冬早心里的气氛一下被烘托到最高点,几乎要响起赞歌。他得意洋洋的高举起筷子给萧绥看,可还没等得及看一眼,花生就倔强的从筷子中间掉了出去,啪嗒一身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萧绥脚边,被没注意到的萧绥一脚踩碎了。
  一颗花生短暂凄苦而惨烈的一生。
  冬早收到的刺激更大,他盯着地上碎裂的花生,睁大眼睛嘴巴瘪了瘪,看着萧绥不说话。
  “那不仅仅是一颗花生,”冬早稍后在萧绥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失望的摇头道,“那是我初次胜利的心,被你踩碎了。”
  这样一说起来,萧绥倒真觉得自己刚才不小心的错误不太应该被饶恕了。
  好在哄冬早十分简单,没有什么是一个亲亲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个。
  吧唧吧唧搂着萧绥亲两口,冬早的气立刻消了。
  萧绥给他亲的意动,只是碍于胖瘦婢女在场,无法再做什么。
  其实一直到这个时候都还好,等到外面陌生的小婢女们端着各类吃食进来时,冬早浑身立刻就僵住了。
  萧绥便伸出一只手去,扶在冬早的腰后。
  小婢女们看见也不敢当自己看见,低着头不言不语的退了出去。
  少年,约莫十六左右,模样俊俏,模样娇里娇气。
  关于冬早的简练总结立刻流传出去,霎时间几乎成了京城里的奇闻。
  管他男女,静王身边有人了,这简直可以类比太阳打西边出来。
  只有胖婢女一个人找了一天胖胖不见踪影,晚上躲在被窝里咬牙切齿的怀疑起冬早这个小妖精吹了王爷的枕边风对胖胖下了毒手。


第37章
  “说起来也是那么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人其实像的很呢。”
  私底下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现在已经不在王府里头忙活,几十年来见过的事情多了,现在偶尔也会说一说。没等到年夜饭的时候,萧绥身边有了个男宠的事情就传进了她们的耳朵里,此刻说的正是与此相关的事情。
  都说奇了怪,萧家人往前数一辈都是风流种,各个风花雪月的。没想到现在仅留的萧绥和萧琰,两个人都是光溜一个不说,到现在连点血脉都没有,要谁说都觉得奇了怪。
  暗地里还有不少风声说的这代人种了巫术云云。
  “婢子生出一个来那也算是个事儿啊,偏偏搅合到现在这样,总算听见点音讯吧,还是个男子……”
  两个仆妇算是衷奴,感叹起来为萧绥有些难过的意思。
  男宠之风虽然在贵胄高门之间不乏见,但谁都知道两个男子在一起过不了日子。再怎么得宠的男妾,那也转不了正妻,不仅是上头的规矩压着,各人心里也自己有数。嫡庶正统是当今最讲究的,无法孕育后代的男子再怎样也变不出个花来。
  要说有例外,百年前好似有个男宠宰了皇帝自己登基的。此等乖张作风自然在后面的史料记载中被花式骂了个底朝天。
  总的来说,两个老仆妇担心的还是萧绥以后孤身一人,无所依靠。
  不过显然萧绥现在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
  冬早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听见萧绥正在外头和人说话,声音不响,说的是一些,“口味清淡……”这样的话。
  要过年了,冬早坐起身来。
  阿湖告诉过他过年是什么,他的生母也曾经告诉他和他的一群兄弟姐妹说,每过一个冬天就是一年。冬早自己掰掰手指头,数过三遍又多出一根手指的时候,他瘪了瘪嘴。
  三十一岁已经是好老的一只鸟儿了。
  本来还想再数一遍,可一见萧绥绕过屏风回来了,冬早连忙将双手摆到身侧,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他,“你好!”
  萧绥不戳破他的欲盖弥彰,慢步站到他身前,停下后用一只手拂在冬早的肩头,再俯身弯腰凑过去在他的嘴巴上亲了一下。
  冬早的眼里立刻灿出笑意来。
  外面的小丫头将点心端过来,中间放着一盘五香瓜子。冬早吃过胖婢女给他剥的瓜子仁,立刻要自己动手剥,但是那瓜子在他手里横来扁去,偏偏就是不开口。
  萧绥伸手捏住冬早的手腕,稍稍使力掰开他的手心,垂眸很耐心的为他剥瓜子,剥一颗冬早张嘴吃一颗,美滋滋。
  “我昨天看书的时候,读到一段话。”萧绥忽然开口,目光还是落在瓜子上。
  “嗯?”冬早疑惑的看向他。
  萧绥放下手里的瓜子,拿过一边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略凑近了冬早,单手撑住小几,托腮看着他,眉目温和,看的冬早心花怒放,红着脸聚精会神地听起萧绥后面的话来。
  “书上说的是,通常小妖怪能化形,那是少说要几百年的,你告诉我你活了三年吧?这三年是你能够化形以后来算的吗?”这是萧绥花了些心思考虑的问题。
  到底该怎么算冬早的年纪?若是将他修炼的时间也算上,冬早几百岁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可是若妖怪算年纪是按照化形以后的时间算,一个三岁的孩子……萧绥怎么也下不去手。
  “哈哈哈,我怎么可能那么老!”冬早咧开嘴巴,眉开眼笑。
  “那你几岁了?”
  冬早才挂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到自己的膝头,小媳妇儿似的坐着,“嗯,嗯,反正不止三年了。”
  老胖鸟心里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觉得自己隐瞒年龄的事实要被挖掘出来了。
  萧绥没继续问,伸手用拇指帮冬早抹去嘴角的点心碎。
  “可能有点老了。”冬早惭愧的低下头。
  “可能?”萧绥反问。
  冬早给他逼的没有退路,豁出去般的抬起头来,“过了年就是三十一了的。”
  而后冬早涨红了脸,坐立不安看着萧绥。
  “才三十一?”萧绥也给冬早说的这个数字惊了,从冬早的神色上判断,他又能读出他并不是在骗人。
  可是三十一来说对一个修炼的妖怪未免太短了一些吧?
  冬早便老老实实的将被仙露砸脑袋的事情告诉了他。
  萧绥听后倒没有其他什么反应,只缓缓的点了点头,盯着冬早可怜不安的小模样,再度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心,意味深长的道,“三十一岁啊,那就刚刚好了。”
  冬早:嗯??
  大年三十过的平平安安,冬早饱腹一顿自己便没心没肺去睡了。萧绥洗漱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仰腹歪头睡着的冬早,他的里衣没有穿的很好,谁知道是不是睡着觉得太热自己拉扯过了。
  萧绥慢慢坐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握住了冬早露在外面的右手,他的指腹软绵绵的,让萧绥仿佛觉得握住了一团棉花,又暖暖的传递来冬早的体温。
  在睡梦中察觉到触碰,冬早翻了个身,顺势抱住萧绥的手,将它压在了自己半边胸口下面。冬早的领头敞开很多,萧绥的大半只手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面。指尖还能触碰到一点小小的突起。
  萧绥觉得那一只手霎时间都不是自己的了,好像给人扔进了炽热的岩浆里面,下一刻就要因为过于滚烫的温度而燃烧殆尽。
  他低下头,一手绕过去托住冬早的后脑勺,使得两人的唇瓣自然的贴在一起。
  萧绥对于亲吻并不是很熟练,两人之间绝大部分的亲吻都是冬早主动的,现在冬早安安静静的躺着,反而让萧绥有些不习惯了。
  不过情欲的本能在此刻十分强大,单纯的唇肉相贴只能引发更大的渴望。萧绥吮吸了一阵冬早软乎乎的嘴唇以后,有些生涩且无法忍受的探出舌尖,微微使力挑开了冬早的齿缝,然后找寻勾住了冬早的舌尖。
  给这么折腾,冬早也无法完全沉浸在睡梦里头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身上压着的人是萧绥,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舌头给萧绥吸的酥麻不已,觉得这样舒服,便毫不犹豫的追着萧绥的舌尖,与他相互勾缠吮吸。
  就这样冬早还觉得不够,闭着眼睛哼哼着双手到处乱摸,连萧绥的屁股都给他揉了两下。
  对于冬早来说,在情欲面前只有四个字:遵从本心。
  害羞或者犹豫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心里头。
  萧绥本来就着了火,再遇上这么个擅长点火的小妖精,一下就将理智给烧了个精光。
  两人滚做一团,没一会儿身子中间就没有任何隔阂了。
  不过,萧绥被难住了。
  男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隐约知道了一些,可是细节处的事情他还是半点儿不知道的。现在弄得这样不上不下,冬早还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再想到这一点,场景就一下从旖旎变得有些难堪了。
  两个男子之间若是处置不妥当,很容易受伤,特别是下位者。
  萧绥看着此时娇气哼哼的冬早,可一点儿也舍不得冬早难受。
  他于是深吸一口气,将冬早从身下推到被窝里整个包裹好,自己也起身披上外袍。
  萧绥其实也觉得好气,哪个男人想在这种时候半路喊停啊!
  冬早更是给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晕晕乎乎的,他睁大眼睛半坐起来,好奇的问,“阿绥,你要去哪里啊?”
  他的声音染了不自知的欲望,开口时再平常的话语却也能将每一个字眼说的更加诱人。
  萧绥就快迈不开脚步了,他浑身上下的各个部位都在叫嚣着要回头,生吞活吃了那小胖鸟。
  也许,萧绥喘息着想,也许两个人磕磕碰碰就能找到一点门路,自己还是能够应付冬早的吧?
  而那一边冬早看着萧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身下感觉有异,就单纯的伸手下去摸了摸,“阿绥,我的肉虫肿起来了嘿。”
  他单纯只是好奇,自己钻出被窝来将那东西弄得摇头晃脑的。
  萧绥闻声回头,鼻血差点儿喷出来。
  而冬早,目光利落的锁定了萧绥,赞叹道,“哎!这么大。”
  冬早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前面做的踩虫子的美梦会成真,此时距离他睡前吃东西已经有一会儿的功夫,冬早肚子应景的很,咕咕叫了两声。
  他垂涎的看着萧绥,圆乎乎的眼珠子看着萧绥,郑重的问他,“能分给我吃吗?”
  萧绥扶在屏风上面的手差点儿给将屏风捏碎了。
  冬早饿了,萧绥也“饿”了。


第38章
  天也才蒙蒙亮露出些许微光,禁城的正殿下站满了文武百官,皇帝孤身一人站在最高处,背手往下看,隔着一段距离他并没有看见萧绥的身影。
  大年初一,臣子要向帝王朝贺,这是数百年一来的礼仪。萧绥的位置空着,显然是没人敢去占的缘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空出来的位置便十分显眼。
  静王遇刺以后,皇帝这边的种种举动可谓使得亲帝派的官员十分的扬眉吐气,挤掉了不少原本站在萧绥身边官员的要职。此时要说萧绥手上只有一点皇帝掰不动的,那就是兵权,但是眼下看来,也不过是再几步走就能将静王的权力实质性的架空了。
  到时候无论兵权不兵权,只要萧绥的人被留在京城里,那便是任凭皇帝拿捏的了。
  大局走向看上去已经明晰起来。许多人对于萧绥这次没来朝贺也是议论纷纷,有说这是摆脸子给皇帝看的,有说这是萧绥强弩之末的表现。
  但是无论如何,皇帝也没有因此提到萧绥什么,尽管这是个绝佳的加罪机会。
  狐狸为萧琰一路筹划到如今,对萧琰时不时冒出来的心软很是无奈。
  “刚才就应该当场问起他怎么没来。”
  萧琰低着头走路,语气躲闪,“万一他真的伤还没好呢。”
  他的性子表面上看着有些骄纵,但是只要相处过就能知道内里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即便心里对萧绥也有重重顾虑,但是完全无法真正的狠下心来。可以说萧琰一丁点也不适合当皇帝,然而偏偏被血缘嫡庶抛到了皇位上面。
  若是要真心比较起来,阿湖也很清楚萧绥才是当皇帝的料。可他更清楚,依照萧绥的手腕与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把柄,故而倘若真到那一步,他绝对不会容许萧琰继续存在。
  清晨的风还很寒冷,萧琰不愿坐步撵,自己执意要从宽阔的广场走回寝宫去,蹙眉不太说话,看不出是个什么思绪。
  狐狸隐没身形在他边上跟着,冷风灌进他的衣袖里。上一次这么冷的冬天,恰好是二十多年前他决定下山时候的那一个。
  阿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时,冬早被其他鸟儿骂了丑八怪,泪眼汪汪的叼着虫和他告状。
  “他们太坏了。”冬早这样说着,一刀剑光就从狐狸身后劈了过来。
  狐狸反应快,抄起冬早就跳到了树上。冬早吓得嘴里的半截小虫给掉在了地上,跟着狐狸的目光往下看,一个中年的道士打扮之人,正目光如炬的看着他们。
  “你这妖孽,看我今日不斩杀了你,免得你往后为祸人间!”
  只在山上修炼,连这方小山头都没有下过的狐狸非常疑惑,一边躲藏一边反问,“为什么我要为祸人间?”
  他是诚心想要修炼的,平时连花花草草都小心爱护,就是为了不染上邪念,使得修仙之路不平顺。
  道士不信,对他一顿劈砍,一狐一人皆受了伤。道士心知打不过阿湖,于是撂下话说年后再战。狐狸怕了他,只能匆匆告别冬早下山去躲避。
  他才一点儿都不想害人呢,彼时的阿湖想。他仰头对树上还有些迷惑和不舍得冬早告别,“等我在山下熟悉一些以后,就来接你也去山下看看,你要在山上好好修炼。”
  冬早看着狐狸点头,“好的呀,嗯,你也一路平安。”
  而今想起那时候的念头,狐狸露出苦笑。世事到底难料,如今他害了多少人了?
  阿湖自己也有些记不清楚了,有时候他想,若当初就给那道士一道砍了他所有修为,说不准倒是个好结果。
  静王府,明竹院中。
  冬早醒来时太阳都快斜照进屋子里,外头隐约有小婢女轻轻地说话声。
  冬早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睡的有些懵,低头看见床下摆着鞋子,便下意识的弯腰去穿。
  外面的小婢女听见里头有声音,小心的看进来,发现冬早起来了以后,十分谨慎的轻声问他,“您,您要吃早膳吗?”
  冬早点头,起身的时候问,“阿绥去了哪里?”
  小婢女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绥”字是自家主子的名讳,模样越发的谨小慎微,“奴婢不知。”
  说着便扭头跑了出去。
  冬早还有些懵,想起昨天晚上萧绥忽然跑出去,他在屋里等了好久都没回来,后头倒是迷迷糊糊好像感觉到了萧绥回来,只不过他太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昨晚……?
  冬早连忙拉起衣袍扯开裤子,站在屏风后面偷偷观察。一夜之间肉虫竟小了许多,实在是奇了怪了。冬早伸手来回将那物件拨弄的东倒西歪,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反应。
  他聚精会神地玩了一会儿,小婢女们又来侍候他洗漱和吃饭。
  冬早乖乖站着给她们穿衣服梳头,铜镜里印照着一张白净的小脸,一双杏眼圆乎带水,冬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得心里挺美,还问给他梳头的小婢女,“我长得好看吗?”
  他纯然只是想向除了萧绥以外的第三者求证一下,来佐证萧绥话的真实性,再自己继续偷乐一番。可听到小婢女们的耳朵里头,这个问题就像是宠妾故意说出来为难人的,不知道背后装着几壶料呢。
  躲在门口偷偷看冬早的胖婢女也听见这句,牙痒痒的想,这小妖精果然不是个好侍候的主。
  “公子长得很好看。”小婢女答得恭谨。
  冬早心满意足,从铜镜中对着小婢女粲然一笑,拉住她的手道,“阿香你实在是太好了。”
  被唤作阿香的婢女脸骤然涨红,茫茫然又有些不知道冬早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可冬早笑起来的确也很好看,她的心砰砰乱跳,手忙脚乱的给冬早梳好头发,连忙走了。
  胖婢女在角落咋舌,这妖精连阿香都不放过,实在是令人发指了,由此可见他的心机深重。
  也不知道胖胖被他弄到哪里去了,胖婢女很是发愁。
  冬早收拾完毕,在明竹院里找了一圈并未看见萧绥,开口问了几个侍卫也均是一问三不知。他原本放松的情绪就渐渐有些焦灼起来。
  化作人形的他其实是没有多少安全感的,在萧绥身边时还好,他若不在了,冬早整个鸟都跟着不好了起来。
  而萧绥,此时站在藏书楼里面怀疑人生。
  他在昨晚离开卧房后,直至冬早重新入睡,自己也没有那么失态了才回去。不过根本没待多久,软乎乎白嫩嫩的胖鸟躺在床上,他多看一眼都觉得上火。
  萧绥干脆天色蒙蒙亮就到了这里,点着蜡烛找书,一直看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将许多他从前不知道的东西全都看通透了。
  要准备脂膏是少不了的,开拓也十分必要,事后的养护更是要紧。萧绥一样样的记下来,看图看字也还好,只是若是将之与冬早联系起来,他心中涌动的欲念就有些无法控制。
  前头十多年里头,多漂亮的男男女女他都见过,比冬早眉目精致,身段姣好的多的几乎数不清,其中投怀送抱的更是一抓一大把,但萧绥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无法忍受的。
  就像是有个痒处从来没有伸手挠过而总被忽略不计,而在冬早以后,忽然就给一只手挠了挠,知道解痒后的舒坦,那便缺不了这一点了。
  萧绥做事雷厉风行,定了主意便没有半点儿犹豫,当下让人去配置好脂膏送到明竹院去。自己则缓步准备往回走,看看冬早起来没起来。
  而明竹院里,冬早找了一圈以后,正站在院子里头仰头看着天空,思索着自己变成鸟以后会不会找的更快一点。
  他感觉到有一缕目光焦灼的黏在自己身上。
  冬早转头看去,发现胖婢女站在角落里正偷偷看着自己。
  被冬早抓包,胖婢女似乎有些窘迫,正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时,冬早却热情的叫住了她,“阿春,你在那里干什么?”
  他鸟形时就有很多话想和胖婢女说,可是又不敢说,现在见了胖婢女自然热情的招呼。
  胖婢女骤然被点名,就像是给人点了穴一般,不敢不去,于是僵硬着身子慢慢挪过去,“公子,您,您有什么事情吗?”
  “你知道阿绥在哪里吗?”冬早问她。
  胖婢女用余光暗自打量冬早的神色,见他脸上软乎乎的没什么其他尖锐情绪,再想起她的胖胖,就忍不住大胆了一回,“奴婢知道的。”
  她轻声道,胖婢女抬头小声的继续问冬早,“您,您是否见过一只白白的胖鸟儿?尾巴是黑色的,长得特别可爱。”
  冬早一愣反应过来胖婢女是说的自己。
  长得特别可爱?
  他心中一喜,正要说话。
  胖婢女又想起冬早平时的作风,怕胖胖不见了可能就是得罪了面前的小妖精,怕夸的太厉害不好,连忙往回收了一句,“不过举止有些呆傻傻的。”
  冬早脸上的笑容一收,嘴巴瘪起来。
  这就让鸟有点气了,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很多人问虐不虐的问题。
  回答:不虐*10
  所有人都是大团圆结局,但也不是说什么因为狐狸和冬早的关系和了。对头还是对头,只是结局都是he
  本章算是过渡章,甜饼意外剧情还是要走一走啦。


第39章
  冬早将下巴枕在双手上面,趴在小几上,双目放光聚精会神地听着胖婢女说话。
  “正月里的习俗各地都有一些不一样的,奴婢家那边大年初一要做的头一件事情是去给祖先上坟,后面一整天就什么都不干,躺在被窝里吃吃花生小果,碰见串门的便聊聊天,那个时候觉得这样就很有意思,过的很好了,后面来了京城才知道天大地大。”
  冬早的目光里洋溢着一些笑意,落在人身上会使人不自觉的放松情绪。胖婢女自己都弄不太清楚,怎么前一刻还在外头询问胖胖的下落,下一刻自己就会和这小妖精来到偏房谈天说地起来。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胖婢女的目光打量似的落在冬早身上,这小妖精对这里看着还熟门熟路的,一进来刚坐下就开糕点盒子挑里面的瓜子吃。
  唉,胖胖也喜欢吃瓜子。
  胖婢女有些惆怅,不过冬早的态度轻松,她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就跟着渐渐地舒缓下来。
  “京城里好像很大?”冬早的指尖捏着瓜子滑来滑去,他蹙眉目光专注的剥瓜子,口中问起自己陌生且感兴趣的事物来。
  “特别大。”胖婢女笑说,“咱们晋国可是中原第一大国,京城自然不能小了。”
  她说完又马上疑惑,小妖精不可能连这个也不知道吧?胖婢女谨慎的性格立马跳出来,回想起来自己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太过于自得,好像有些没把小妖精看在眼里。
  她于是赶紧补充一句,“公子的见识当然比我多的,是奴婢多嘴了。”
  “不多嘴的,”冬早指尖捏的红通通,偏偏那颗瓜子仿佛练过金钟罩般岿然不动,他有些泄气的抿唇,抬起头来回应胖婢女的话,“京城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光是这王府就好大了。”
  胖婢女听得一愣,又给冬早因为剥不开瓜子而带上委屈气的神色猛的点了下内心深处的母性,她脸一红,大半是被自己气的。
  真是太没出息了,给这小妖精略一装样子,自己竟然就心软了,可别忘了他可能是害了胖胖的凶手啊。
  胖婢女在心里给自己一番加油打气,再抬头时神色便坚定了些。
  而冬早全没注意到她刚才经历的内心挣扎,依旧哼哧费劲的和瓜子壳较量着。
  “奴婢来吧。”胖婢女终于看不下去,伸手过去要接过冬早手上的瓜子。
  “阿春你实在是太好了。”冬早其实暗暗的等着这句话呢,此时一股脑的将手上的小把瓜子全都塞给了胖婢女,双手握住她的,殷切表白,“我真是很喜欢你的。”
  救、救命!
  胖婢女给那双圆乎乎漂亮过分的眼睛盯着瞧,对方朗润的嗓音又吐露出如此亲密的话语,胖婢女直快招架不住了。
  “冬早。”萧绥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口,屋里两人闻声回头,两握在一起的手都没来得及松开。
  救命的人应声而来,却让胖婢女招架不住。
  她霎时间觉得自家主子的目光都快在自己和小妖精相握的手上烧出一个洞来,然而那小妖精竟然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恍然惊恐的反应过来,果然那小妖精用心险恶忍不住暴露出来了。
  “怎么到这里来了?”萧绥缓步从外头走进来,到了冬早身边,立刻将他前面握住胖婢女的手捏进了自己手心了。
  目光又跟着落在胖婢女的手上。
  胖婢女瑟瑟发抖,这难不成是在考虑要不要剁掉我的手吗。
  “阿春给我剥瓜子,陪我说话。”冬早笑眼弯弯,站起来亲昵的靠着萧绥,“你刚才去了哪里?我都没有找到你。”
  “去了藏书阁一会儿,没想到你醒的这么早。”
  两人说着话,从偏房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胖婢女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
  王爷应该是没有听见小妖精陷害自己说的那句喜欢的话了。
  但是事后让胖婢女更烦恼的事情是那小妖精一点儿都不讨人厌啊。
  唉,她可怜的胖胖。
  冬早跟着萧绥到了主屋里头,浑然没有察觉到萧绥的情绪不高。冬早兀自从自己兜里掏出他刚才揣进怀里的另外一把瓜子,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全都递给萧绥,彬彬有礼的说“请剥了给我吃。”
  他自己做到小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咕嘟嘟的喝了两口以后,萧绥剥好的瓜子仁就送到了他嘴边。
  冬早啊呜一口,将萧绥的指尖也吮了一下。他是怕瓜子掉,那边萧绥的耳朵根都红透了。酥酥麻麻的感觉更是从指尖一路蹿到了下腹。
  萧绥当然听见了冬早前面和胖婢女说的喜欢她,他虽然清楚冬早的意思纯然只是表达好感,但是听见这种话他不可能不在意。
  实际上萧绥介意的快要崩不住了。
  冬早还是鸟儿形的时候他听不懂冬早说话,而冬早化作人形以后也没有直接告诉过他喜欢不喜欢的事情。这胖鸟儿素来黏黏腻腻的,偏偏没对自己说过这一句。
  要是萧绥刚才没听见冬早那么熟稔的对胖婢女说出喜欢两个字,那也还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现在,萧绥看着还没心没肺张嘴要瓜子仁吃的冬早,想起来问他,“刚才告诉阿春说喜欢她了?”
  冬早顺畅的点头,“嗯,告诉她了。”他笑眯眯的说,“特别喜欢阿春,她一直对我很好的,刚才她还悄悄打听‘我’去看哪里呢,看起来很担心,你说我要不要想个办法让她不要烦恼了呢?”
  冬早没有遇见多少个真心为自己好的,因此格外珍惜现在遇见的每一个。
  “喜欢不喜欢的是可以随便这么说的吗?”萧绥语气严肃了一些,只是对着冬早明显生不起气来的模样让冬早半点儿不怵。
  “是可以的呀。”冬早不解的反驳,“阿春对我很好,我的确很喜欢她的。”
  萧绥快要给傻鸟醋死了。
  “那我呢,”他指了指自己,“你喜欢不喜欢?”
  冬早水润润的眼睛盯着萧绥,忍不住抿唇笑,脸颊又有些红,全没有了前面对胖婢女表白时候的洒脱自然,不过说的倒也还算是顺畅,“喜欢的呀。”
  开了个口,后面的话就不用萧绥再问了,“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一直喜欢你。”
  口中油嘴滑舌的很,可冬早脸红红,表现的一派纯情,很害羞但是又不想挪开视线的看着萧绥。
  萧绥的神色里终于因此绽开化解不了的笑意,从眼睛深处装着冬早的地方延伸至嘴角,他凑过去,认真小心的亲了亲冬早的嘴角。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冬早脸红,萧绥也有些脸红,彼此对视一会儿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萧绥凑近冬早,冬早的眼睛纯粹透彻,一眼就能被看透。
  他的不知世事与单纯自然在萧绥看来都是无比珍贵的特质,塑造了冬早,更让他对自己能够拥有冬早的事实而无比庆幸。
  两人说起初见时候的事情。
  冬早解释的绘声绘色,手也跟着动起来,“我当时站的很高,能够看清楚你们所有人,嗯,就想挑一个面善的走,最先看到觉得面善的就是你了。”
  他抿唇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个时候不太懂的,以为面善是英俊的意思,后面才知道原来不是的,现在仔细想想,你在里头算不上面善了,我看见皇帝身边有几个人面善些,还有队伍里的第六个小兵也很好的。”
  萧绥从来没有多注重过自己的外貌,此时却不由得庆幸那个时候冬早是个半文盲颜鸟,否则他要是选了那什么第六个小兵的,他恐怕后面半辈子都要后悔死。
  这也让萧绥明白自己和冬早之间的缘分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需要维系。
  “你让我太不放心了。”他倾身压住冬早,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两人的发丝垂坠交缠,萧绥从冬早的额头亲到鼻尖,又在左右两边脸颊各自亲了一下。
  冬早给他指点顺序,撅嘴催促,“该亲嘴了,该亲嘴了。”
  萧绥低笑一声,垂首含住冬早的唇瓣轻轻地吮吸了一口。
  两人一番亲密的纠缠,萧绥再抬头的时候,冬早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萧绥起身,沉着脸没管自己难以消解的欲望,帮冬早盖好被子。
  他不知道是该怪这小胖勾引人以后困了不分时间的倒头就睡,还是要怪手下人一点药膏都配置的那样慢,到现在还没有送过来。
  仔细想想认识冬早的过程如梦似幻,而冬早恰好也对自己有情又是多么难得。
  两人的空白部分碰撞在一起,冬早的所有古怪与生涩,简单与喜欢,偏偏烈火燎原一般勾出萧绥的所有被隐藏的欲念和最深层无法被他人缓解的渴望,他的对万事万物的冷淡疏离全被冬早剥开了。
  小胖鸟这样好,不吃干净怎么放心的下来。
  傍晚,萧绥收到手下送过来的一大盒脂膏,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残存着的落日余晖。
  嗯,姑且就算已经是晚上好了。


第40章
  冬早仰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话本看的津津有味,口中哼着胖婢女爱哼,他听多了学会的小曲儿。
  屋里暖意融融,是特意为了他弄的。
  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冬早一骨碌坐起身来,探头望去,见是萧绥立刻就将自己手上的书塞到屁股底下藏好。
  萧绥只当没有看到冬早这个刻意的小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冬早因为热而自己扯开一些的衣襟,里面露出他白净的胸膛。
  冬早怕萧绥发现自己看话本,此时小媳妇儿似的坐着,欲盖弥彰没话找话,“嗯,嗯,你回来啦。”
  萧绥低声应了,随手将门闩栓好。
  冬早这时候都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见萧绥转身关门,连忙将屁股下的话本拿出来塞进软榻上的枕头下面。
  他撅着屁股正仔细的检查话本的边角有没有露出来,身后萧绥已经来到塌下,双手握住冬早的腰,原本是想要将他翻个面。奈何冬早以为是自己的话本给萧绥看见了,赶紧还想再藏藏,屁股一扭就着萧绥的力道,不仅没有挣脱,裤子还给滑了下去。
  -拉灯-
  胖婢女忧心忡忡的从偏房门口探出头去,远远的从廊柱的遮掩下看见萧绥在正午快来之前终于洗漱完毕从卧房里走出来,同前来会面的下属去了书房里。
  书房中,沈大躬身向萧绥禀报,面色忧虑,“西北局势恐怕生变,昨日传回信报说有兵士集结。”
  “如今是正月里,”萧绥安然坐着,语气淡淡,“四处都只管热闹庆贺,是晋国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西北又有撤兵之势,自然找到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沈大犹疑。
  “等明日信报传来,再做定夺。”
  西北驻兵后撤了三十里,距离晋国最北部的百姓大约还剩下十里地。萧绥算过战力,在不伤及百姓的前提下,抵抗等待援兵绰绰有余。
  另一边,胖婢女见萧绥走了,这才敢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过去时刚好同刚从主卧出来的小婢女们撞了个正着。
  “还没起来呢。”小婢女们互相看几眼,脸都红彤彤。
  大家都知道对方在脸红什么。
  只要不是聋了,昨天从傍晚响到半夜里的欢好声响都能听得见,冬早后半段的哭声更是没有什么遮掩的传进众人耳朵里,听的胖婢女颇感担忧。
  她准备好一些小点心,想端去看看那小妖精。哭成那样实在很可怜了。
  正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屋里有哼哼唧唧的说话声,咕哝着传出来。
  她扣了扣门,低声问,“公子,您起来了吗?”
  里头的自言自语声霎时就没了,胖婢女正疑惑,窗户纸上就砰的一声贴上一个圆胖胖的身形,动作熟练的用小嘴一啄,一个脑袋就钻了出来。
  胖婢女的疑惑全都转成了惊喜,她压低声音盯着那钻出来跳到自己托盘上的小胖鸟,“胖胖?”
  冬早窝在托盘上,唧唧叫了两声给胖婢女听,后面在托盘上没站稳滚了一圈,竟随遇而安的闭起眼睛呼呼大睡。
  虽然不知道胖胖是怎么还在主卧里的,但胖婢女全不在意了。她捧着托盘将那什么小妖精忘到了天边,欢天喜地的将冬早给带去了偏房。
  胖瘦婢女有一阵子没有没见到冬早,更加是宠他护他,又是给他嗑瓜子,又是给他剥小果的。
  冬早吃的肚皮圆滚滚,躺在自己的小枕头眯眼睡觉,终于觉得有些美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说话,冬早眯着眼听,发现是萧绥的声音。
  “醒过来多久?”
  “有小半个时辰,后面吃完就睡了,现在约莫也才两刻钟。”
  随即冬早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手给捧了起来,他睁开眼看见萧绥的脸,垂眸正注视着自己。
  冬早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半空中,气鼓鼓的盯着萧绥,一下躲到了胖婢女的身后,不愿意和他回去。
  萧绥伸手过去,猛就给冬早啄了下手。
  胖婢女吓了一跳,胖胖一向十分温顺,今天对着萧绥却满身的不高兴,现在还动嘴伤人。
  她连忙为冬早请罪求情,“是胖胖不懂事,王爷请勿怪罪。”
  “无碍。”萧绥道,依旧伸出手将冬早给捞进手心,转身带着出去了。
  小妖精原来没有对胖胖下黑手,胖婢女心安了一些。
  那边,冬早给萧绥抱去了主卧中,门一关他立刻飞到小几上,盯着萧绥哼了一声。
  “我生气了。”冬早说。
  萧绥走到软榻边,坐下哄冬早,“是我不对,是我错了。”
  他凑过去温柔的亲了亲小胖鸟的脸,酥的冬早浑身一颤,差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生气。
  “昨天晚上我都说不要了,你还弄了三次,”冬早泪眼汪汪的,回忆起昨天后半程像是咸鱼一样给人翻来翻去,过量的快感让他整个鸟都是晕晕乎乎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给人拆了骨头一样酸疼。
  萧绥的指尖透着热度,点在冬早的身上,他的眸光深邃,瞧得冬早心慌。
  “你看什么看,不许看。”他小恶棍似的跳起来质问萧绥,奈何严重底气不足。
  萧绥现在的眼神就跟昨晚上一样一样的,冬早心慌的很,连忙背过身去用鸟屁股对着萧绥。
  后面一想又不对,赶紧不敢用屁股对着萧绥,嗖的一下转回来,防备地瞧着萧绥。
  “我不看我不看,”萧绥耐性的哄他,“先变回人形好不好?早上我看那处好像有些肿了。”
  “本来就肿了,”冬早委屈极了,“就是你一直弄一直弄,我都哭了的。”
  萧绥抱起冬早,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万分想惯着手心里的小东西,是以保证道,“以后绝对不那样了,冬早说不要就不要。”
  虽然这话的可信度,萧绥自己也不太信。
  冬早听了这话终于有些高兴了,问道,“真的吗?”
  “真的。”萧绥点头,心想说以后一夜不弄三回,弄两回也不算食言吧?
  冬早傻乎乎,立刻不生气了。
  后面化作人形趴在床上让萧绥给上药,又是一番满头大汗的折腾。眼见着那手要往上摸,冬早身形利落的一个转身,胖脚丫抵住萧绥的脸,凶巴巴的瞪着他。
  萧绥给抓包,无奈停下动作,在冬早的逼迫下退到床角,老实坐着不许动。
  冬早连忙爬起来自己笨手笨脚的穿衣服。
  “我都有点怕你了。”冬早费劲的弯腰捞鞋子,瓮声瓮气,“你现在要补偿我。”
  冬早脑中闪过一点小智慧,美滋滋的以此作为要挟,“我想出去玩。”
  京城街景的繁盛与热闹他见的很少,作为一只定居深山的土包子胖鸟,冬早好奇的事物多了去。无论是话本里的描述还是胖瘦婢女的说法,亦或是庙会的时候他出去的那一趟,冬早没看过没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他见什么都是新鲜。
  “可以。”萧绥点头,又问冬早,“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冬早想起昨天晚上萧绥含着他的唇舌,后半程一副恨不得将他整个鸟都吞吃进度的模样,心有余悸连忙将脑袋摇成了一个拨浪鼓,“做错事情的人是不能提要求的。”
  萧绥遗憾道,“那好吧。”
  两人收拾一番,坐马车出门。
  “我想去买书。”冬早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趴在马车上,他现在的屁股还坐不了。
  萧绥给他剥花生吃,剥好了就塞进冬早软乎乎的嘴巴里,指尖偶尔拂过他的牙齿,磕一下能让萧绥酥半天。
  对于那说变大就变大的妖怪肉虫,冬早此时已经有些习惯了,他能察觉到萧绥对自己纵容了许多,因此胆子就跟着大了起来。
  萧绥果然没说反对的话,只让人驾马去京城里最大的书店。
  马车外的暗处,两道视线紧紧盯着移动的马车。
  “确定就是他了?”一道声音疑惑。
  “当然!我本子上记着的名字,能跟错吗?”一道声音跳脚,“早三十年前就该从树上摔死的,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怎么给他多活了三十年。”
  正说着,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须臾,里头又走出一个高大男子,后面就见一个少年给他半抱着下了马车,两人相携着往书店去。
  原本的那两道声音安静了一会儿,前头那一道疑惑的声音骂道,“就知道你是个傻子,是人是鸟都分不清。”


第41章
  “不对,”其中一人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哗啦啦的翻了一会儿,找到其中一页停下来后仔细看了,恍然大悟道,“那个少年就是当初那鸟,生死簿上记得是鸟摔下来死了,可当初它还没落到地上就出了变故,中间也不知怎么就活了下来。”
  “什么变故?”另一人疑惑问。
  “书上没写啊,”那人说着终于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身材高瘦,面白。另一个随之走出的则短胖些,面色也黑。
  路上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能够看见他们,毫无意识的从他们身边绕行穿过。
  短胖那个将高瘦手上的书拿过去看,发现上面的确写的模糊隐晦,没用的写了一堆,有用的却只字不提。
  “没写是没写,但是书上记着三十年前就要死的,让他多活了三十年,如今还成精化了形,该捉回去放进油锅里炸一炸才成。”
  道理就是这样,没别的好说。两人于是一起往书店里去,是一刻也不想让胖鸟儿多活了。
  书店。
  正月里的书店热闹的很,许多到城里来走亲戚的,有几个闲钱家里又有人读书的,都会过来买点笔墨纸砚。
  萧绥牵着冬早的手与他一起进入店里,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两个男子公然如此亲密,必然是要吸引目光的。只不过萧绥与冬早衣着不凡,门口又有带刀的侍卫站着,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至多用余光偷偷瞧罢了。
  胖早浑然不觉自己此时有什么异样,也不知道他们不停看过来是因为他和萧绥的亲密。但是给人看的多了他又很心虚,怕自己给看出是一只鸟的破绽。
  于是小心的凑过去问萧绥,“阿绥,他们为什么老是看我?”
  萧绥面不改色,紧了紧握住冬早的手,低声在他的耳边道,“他们平常不太看得见像冬早这么可爱的人。”
  冬早给他说的抿唇一笑,美的脸蛋通红。
  既然如此,冬早便立刻不怕了,自然洒脱的同萧绥并肩走在一起。
  萧绥眼里含笑,觉得实在找不到比他的胖鸟更惹人爱的了。
  那些人再盯着他看,冬早就用圆乎乎的眼睛看回去,坦坦荡荡的将对方盯得不好意思起来。
  书铺掌柜是个眼尖人,一改原本懒洋洋的窝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姿态,将原本想上前招待的伙计支开,亲自上前招待。
  “客官,不知道要买些什么书?各类都有,咱们店里最近新入一批各地才子的诗作,都是精品,如今正月里买两本还能送一小本。”
  “不要诗作。”冬早摇头。
  “那经书?”
  “不要经书。”冬早摇头。
  “杂记、小传、咱们这儿是应有尽有的,客官您只管……”掌柜费尽口舌推销,冬早却盯着萧绥,又是一阵踌躇的措辞。
  “嗯,嗯,你出去一会儿,我要自己买。”他抽出自己被萧绥握着的手,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萧绥重新拉住他的手,冲着掌柜一语点破冬早的心思,“不要那些书,当下有什么时新卖得好的话本,全都来一套。”
  冬早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两声,站在萧绥身后不说话了,只时不时的抬头看他一眼,觉得自己现在快要票到天上去。
  前头在门外时就跟着他们的高矮两人现在也进了门,高瘦那个拿着手脚镣铐正要上前,走到一半生生止住了。而后如同大白天活见了鬼似的,掉头就往回跑。
  矮胖的那个原本正在货架边上看书,给那高瘦的一搡,手上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伙计只见一本书自己从货架上掉了下来,赶紧跑过去捡起来。
  矮胖的骂道,“干什么你,勾魂都不会了?”
  高瘦那个什么也不说,指尖直指出去落在萧绥身上,原本煞白的脸色难得有了些不同的神色,“你自己看看那是谁。”
  矮胖的看出去,脚差点儿软了。他再看向萧绥与冬早紧紧握着的手,以及他低头含笑看少年的模样,显然关系匪浅。
  “上回去他府上勾那老太婆,没当面见着都给我吓得够呛,现在还要在他面前勾人,谁知道后面的事情怎么算?”
  高瘦一脸晦气的抱怨,“这魂我是勾不了了,要去你去吧。”
  矮胖的也瞪着眼推脱,“这是记在你本子上的活,又不是我的,怎么现在还能推脱给我?”
  两人争执一番,半天也吵不出结果,只能勉强做个约定,“下次,下次如果这鸟落单了,我必定将他勾了,现在就算了吧。”
  说到这里,两人都略松了一口气,再看萧绥那边一眼,也不知道萧绥什么时候看向他们这边的,目光定定仿佛能够直视。将原本就心慌慌的两人弄得更是一个激灵,忙不迭的掉头跑了。
  冬早仰头看萧绥,见他正往后看,疑惑的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萧绥回过头来,贴着冬早站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他总觉得身后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
  “其实你不喜欢读书给我听的是不是?”冬早语气欢快,“没关系的,我不怪你,我去找阿春阿芳和我一起读,你不要自责。”
  小胖鸟嘴皮子利落,话说的极其鸡贼。
  萧绥哪儿能听不出冬早话里头真实的意思,抬手捏捏冬早的脸颊,“不喜欢我给你读?”
  冬早有些烦恼的皱起眉头,话说的很老实,“你读书不好听,阿芳阿春读的可好听了。”
  兴致上来了还各自模仿男女声,戏精上身能不好听吗。相较于萧绥没什么起伏不带感情的读书,的确毫无竞争力可言。
  萧绥的指尖摸索两下冬早的后脖子,神色一缓,刻意将语气放低了,“冬早这么说,可让我有些难过了。”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冬早歉意的看着他,想起话本里惯常用的哄人手段,拍了拍萧绥的手,郑重其事道:“别难过,一会儿回去我补偿你。”
  萧绥心里笑出声,满意了。
  冬早心不大,买了书便觉得十分满足。街上也没有什么特别要买的,衣服家里有人专门订做,各类珠宝首饰更是没人用都堆在库房,外头的食材小吃也没有比得上王府的。冬早纯粹是看人觉得有趣,萧绥于是配着他慢慢悠悠的从东街晃到西街。
  两人悠闲,只苦了暗处防备的侍卫,在重重人群中几乎将精神紧绷到了几点,就怕猛然蹿出几个大汉伤了他家主子。
  等到家里,已然天黑的十分透彻。
  冬早自己抱着一叠书,进了明竹院便撒欢的往偏房跑,推门便叫,“阿春阿芳,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胖瘦婢女刚点上灯准备说说话,给冬早一惊手上的花绷子都掉了。
  两人迎出去,先看见的就是冬早手里的一叠不重样的最新话本。
  “阿绥帮我买了很多的,”冬早献宝似的一本一本拿出来,“明天我们一起看。”
  “是。”
  “是。”
  两人瞠目结舌,胖婢女不得不再次暗自感叹这小妖精有点手段,拉得王爷陪他出去玩就算了,还能撺掇王爷买这么些书回来。
  可是最令人烦恼的是这小妖精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啊,胖瘦婢女都为自己的没立场感到很自责。
  静王殿下陪着府上的男宠出门游玩的事情第二天就传了出去,毕竟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呢,这事儿真真的。
  才抓到他前天没有朝见皇帝把柄的大臣们立刻跃跃欲试,想要就此参他一本。
  说什么受伤,现在不是风流快活?
  不过更多的人感叹的是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瑕疵,权钱美人都打动不了的静王似乎终于不当神仙和尚了。一时间立刻有人到各处物色同描述中胖早相似的少年,跃跃欲试的想要送去静王身边也得个脸。
  天色朦朦胧胧,一个身影急匆匆的迈入明竹院,来人是昨天才来拜见过的沈大。
  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侍卫敲过房门,敲过房门低声通报了沈大到来。
  须臾,萧绥便和衣从里头走出来,两人一起去了书房。
  “信报已经传到了。”沈大交出怀里的信件,递给萧绥,“另外一份再过一个时辰应该也快到皇帝手里了。”
  西北果然在三天以前收到蛮族侵扰,平静了这么些年,曾经妄图颠覆晋国政权的北边果然又生了乱局。


第42章
  冬早缠着被子睡得十分深沉。
  他的意识飘飘忽忽陷在梦境里面,接触的仿佛是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场景。
  周身是朦胧暖色的花瓣包裹,凉意浸透却不让人觉得体寒。冬早全没想过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只从花瓣的缝隙处看出去,有两个人正在不远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副棋盘,已经接近尾声,胜负也有了些判断。
  “不要再吃我的子了!”一个身着月色衣袍的男子跳脚道,伸手护住自己正在被捡走的棋子。
  另一个身着玄色长袍,背对着冬早,长发简单束起。他的手上的动作不过稍微一顿,对方的情绪波动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依旧落子,将月色衣袍的男子又是一通大杀特杀。
  冬早努力的看过去,尽管月色衣袍的男子正面对着自己,冬早看见的还是一团模糊的人面。他只能好奇的听他们说话。
  “明知道我下的不好,就不知道让让我。”月色衣袍的男子气势跟着弱下去,在没有分出绝对胜负,不过只棋差一子的时候就起身道:“我不下了。”
  他语气有些狡黠,自顾自的以此这棋局判定成了平手。
  玄色衣袍的男子这才施施然开口说:“你近来到我这儿来的挺勤快,是看上什么了?”说出来的话却半点都没有在意前面的棋局是否被人给赖掉了。
  他说着转身向冬早这边走来,拿起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小喷壶,闲适的侍弄起花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方才两人坐着的石椅和石桌,连带着棋盘棋子都骤然化作了一团水气,而原本那些东西所在的位置也成了一片绿植。
  月色衣袍的男子哈哈一笑,否决的迅速,“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吗?”
  玄色衣袍的男子将喷壶里的水撒到冬早这边的花朵上,冬早立刻觉得自己的身形大了一些,视线也跟着清晰了许多。
  他费劲儿的看过去,这回终于稍稍看清楚了月色衣袍男子的容貌。
  虽然还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但是冬早记得他是见过这个人的。
  至于在哪儿,他一时之间却是想不起来了。
  玄色衣袍的男子将喷壶放回原位,再指着一旁桌上放着的两壶千年陈酿,毫不客气的点破对方的说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月色衣袍的男子败下阵来,说不过于是哼了一声道,“也就是因为你是我兄长,放到别人我才不管……该去问问下面那个真阎王,他可怕还是你可怕。”
  听到这里,一阵风吹来,将冬早所在的花苞吹歪,他在里头摇来晃去,头晕不已。
  他捂着脑袋努力平衡自己,梦境却也随之渐渐远去,从冬早的神志中抽离。
  冬早的眼球转了转,指尖也跟着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眼皮,迷迷瞪瞪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间等待了有一会儿的小婢女们听见这边的响动,立刻进来侍候冬早起床。
  萧绥并不在屋里,冬早头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这点。
  冬早一边给她们拉住穿衣梳头,一边左顾右盼的找萧绥。头发梳了小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没法看。
  直到小婢女大着胆子小心道,“公子,您动来动去的我不好梳头了。”
  冬早闻言连忙停下动作,乖得不得了,“那我不动了。”他亮晶晶的眸子透过铜镜落在那小婢女脸上。
  直把小婢女瞧得受宠若惊,脸蛋红扑扑的帮着冬早梳完了头。
  胖瘦婢女得了管事的交代,今天没有其他活,只管陪着冬早就是。两人前头的活主要是陪鸟,现在是陪人,看上去有点差别,不过细究起来还是一模一样,只不过她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一番整理吃过早饭的冬早肚子在院子里晃悠,各处找萧绥,走多了几步到了一处角落里头,就见一小厮正用剩饭剩菜喂猫。
  那猫不是别的,正是早先冬早初进王府的时候雄心勃勃想要抓捕冬早的那只大黑猫。
  对于冬早来说,这是生死仇敌,夺命之惊。
  冬早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大步,吃惊的看着那黑猫。
  心肝儿都跟着扑通扑通的快了好几下。
  黑猫懒洋洋的看了冬早一眼,尽管眼神很平常,但是在冬早看来就像是闪了绿光一般诡谲。他后脊梁骨发麻,手扶着墙觉得腿有点软。
  这猫怕不是已经将自己认出来了吧,冬早越想越怕。
  喂猫的小厮闻声回头,见是冬早连忙行礼。又发现冬早盯着猫看,于是解释道,“这猫头前就在府里面的,抓抓老鼠挺好用的,后面送走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又大着肚子回来了,可能是在外面无法谋求生路的缘故。”
  冬早努力镇定的看向那只捉鸟猫,发现它也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冬早的视线在它身上游走一圈,发现黑猫不仅仅是肚皮变得很大,连脚也变跛了。
  这显然是在外面过的十分艰难。
  胖婢女远远见冬早在这儿,此时跑过来,见状不由得也吃惊道,“怎么又回来了?院子里还养着胖胖呢,弄到这里来若是胖胖出了差池可怎么办?”
  她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己。
  冬早感动的不知该怎么说,“阿春,你实在是太好了。”
  胖婢女又茫然又无措,她,她说了什么了,和这个小妖精又有什么关系?
  小厮也知道这是个问题,更怕王爷怪罪下来,毕竟那个时候是萧绥亲口说要将这猫送走的,“一会儿等它吃完这点儿我就将她带去外院,每天看着不让它跑过来,起码等它生了娃吧?”
  谁知道怎么会这么倒霉,偏偏就让这个猫给找了回来。
  胖婢女面色凝着,依旧担心冬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
  要是她家胖胖给这猫给扑食了,那不是要后悔死了。
  在她心里虽然也同情这只猫,但是万般都比不上她的胖胖。
  “先让它生吧,”冬早说:“胖,胖胖那边这些日子就让他待在屋里不出来,生完再说。”
  他一开口,这事儿便算是落成了定局。虽然前面那只小胖鸟在王爷那里非常得脸,做什么都是顺着它。可现在怎么能比,谁都知道这么些年静王身边头一个宠着的人是个什么地位,那天杀了也不敢忤逆冬早的意思了。
  更何况,因为冬早软乎乎又过分单纯的性子,萧绥早就吩咐过各处,要将冬早当作自己一般侍候,不能够有一丝丝的看轻。
  这种话交待下去,谁还敢在冬早这里有什么不敬的地方。
  两个仆人都没什么好说,一个千恩万谢,一个有些不高兴。
  小妖精果然还是想谋害我家胖胖,胖婢女在心里生气,可转头一看冬早看着自己的笑模样,又猛觉得是自己暗自揣测错了人心,不敢再往下多想了。
  哎,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胖婢女有些气。
  皇城,御书房殿中。
  几位要臣站在一起同皇帝商讨西北战事,这事情虽然前后简单,解决方法也简单,但是争论起来依旧可以无休无止。
  等几个文官武官的口水仗歇过一轮,几个年长的正在喘气备战时,萧绥站出来对皇帝请命,他面色凝重道:“臣愿意带兵征战,为国平乱。”
  如今朝中局势尴尬,数位武将的位置都给架的半空,由着文官掌权。现在骤然要打仗了,武官们倒有些扬眉吐气起来,站在一边不说话,就看这些文官能拿出什么解决的好法子。可没等文官们说两句,武官们就给他们颠倒黑白的能力气得个仰倒,吵起来自然就不眠不休。
  陈起明他们也没想到萧绥就会立刻站出来请命上战场。
  萧绥的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的脸色就全变了,但是脸色变化却各有各的原因。
  皇帝自己是有些自责的。他私心里还觉得上次萧绥遇刺是自己很多事情没有办妥,现在出现了战事以后,难不成还要萧绥上阵?
  文官们大多觉得这是萧绥为了重新将权力收拢回到自己手里的计谋,纷纷连忙用眼神示意皇帝切莫答应。
  至于陈起明一众,都只为萧绥而痛心。静王征战沙场近十载,为晋国换回这大好江山,如今还要拖着病体上战场?
  只有萧绥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谁都不晓得静王殿下此刻在想的是:也不知道家里的冬早现在有没有起来,若是起来了又在做什么呢。今天再休息一天,想必那处应该就消肿了吧?
  说出上战场三个字,对于萧绥不过是表表姿态。他清楚知道皇帝身边的谋士是绝对不会答应让自己上战场的。
  而不多一会儿,就连萧琰转念一想,也觉得放萧绥出京城无异于放虎归山。
  西北边驻扎着晋国近一半的兵力,又全是萧绥带出来的精兵,兵权还全在萧绥手上。若是此时真将萧绥放过去了,他打完西北转头再带兵直接到京城门口,那真是二话不用说就能改朝换代的。甚至于不用打完北边的仗,他就直接先将谋逆的事情做了,民心对静王个的风评想必也不会改变。他皇帝能做的稳稳当当,再将西北收拾干净。
  这样的本事萧绥有,而这样的风险目前皇室无法承担。
  果然来回转过一圈后,敲下早就心里有谱的定论来,借口萧绥身体没好,让他亲点了几个武将上阵赶去西北。
  偏房,今天得了冬早的福,暖意融融的炭火充足。
  冬早趴在小桌上眯着眼听瘦婢女读书,胖婢女就坐在一边给他剥瓜子,剥好一小把就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头,由冬早自己一颗一颗的拿着吃。
  冬早每吃完一小碟子的瓜子仁,就要喝一口水。这让胖婢女想起来胖胖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吃几口瓜子仁就要喝一口水的。
  她再观察了一会儿,见冬早有些睡着的样子。瘦婢女在一边读的有些口干,趁机停下来喝口水缓一会儿。
  屋里没了声音,冬早立刻就醒了。
  “不读了吗?”他问。
  胖婢女睁大眼睛,觉得这里就更像了。以前胖胖也是,原本躺在笼子里睡觉的,她们一不读书,他就立刻跳起来了,唧唧的朝着她们叫唤,重新读起来后他才又睡下。
  她的目光犹疑的看着冬早,思索着一个人和一个鸟能这么像是为了什么。
  冬早的脾气的确是软绵绵的,几次相处下来,两人都已经摸得透透地。于是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最开始那样小心拘束。
  胖婢女一边剥瓜子一边问冬早,“公子,胖胖最近怎么一直在屋里不出来呀?”
  冬早一直是觉得自己化形了却无法告诉胖瘦婢女,有一直欺骗她们的行为,所以心里挺虚的,骤然被这么一问,踌躇着说:“嗯,嗯,他么,就是很喜欢睡觉的,不愿意动弹。”
  这话倒不假。
  胖婢女现在对胖胖的安危担心不大,毕竟王爷并不是忘记了胖胖的。
  冬早的话让她回忆起冬早憨态可掬的圆滚滚模样,胖婢女因此眯着眼睛笑说,“就是很爱睡觉的,不仅爱睡觉,还很爱吃吃喝喝,每天大约就做这两件事情了,长得也是越发圆乎乎,比刚进府里头的时候可胖了不少呢。”
  “胖胖这名字的确没有叫错了。”瘦婢女也笑。
  冬早脸上烧红,少不了要稍微帮自己的形体辩驳,“那种鸟,嗯,”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样子,然后很肯定的说,“那种鸟就都是很胖的,不是单单他的缘故,不能怪他的。”
  瘦婢女道,“我们家那边也有这种鸟,我小时候见过,没这么胖的,也不懒,跳来跳去可勤快。”
  冬早像是给人戳穿了伪装一般,又无法反驳她们的说辞,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挺懒得,因而只能略带羞愧的低下头去,猛吃了好几颗瓜子下下火。
  “不过胖胖特别可爱,让人想疼他。”胖婢女想着冬早以前的乖顺模样,心都是又酥又软的。
  “嗯,胖胖是最可爱的鸟了。”瘦婢女也跟着附和。
  将冬早说的脸上一团红晕散不去,一个棒锤一块糖,把他美的晕陶陶的。
  “去年来过咱们这儿的那只雌鸟,也不知道开春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了,”说起胖胖这个话题,胖婢女就有很多说不完的话,“若是那只雌鸟还回来,那我就像向王爷求情,将那雌鸟留下来,我看那雌鸟也挺中意咱们家胖胖的,留下来让他有个伴挺好的。”
  冬早还没笑完呢,就跟着愣住了。
  “我也觉得,”瘦婢女一样的兴致勃勃,“不过那一只雌鸟看着挺厉害的,说不准看不上咱们胖胖。”
  “哈哈哈哈。”胖婢女跟着笑出声,“胖胖似乎连求偶都不太会呢,你还记不记得前面他和王爷求偶,傻乎乎的。”
  我才没有求错人呢,我都已经把人求到了。
  这话冬早说不出来,只听见两个婢女晓得银铃阵阵。
  啊!冬早在心里大喊一声,没夸两句呢怎么又开始看不起自己了!
  他想掀桌,但是仔细一想胖瘦婢女两人说的也并没有错。论鸟形,冬早知道自己就是个小丑八怪来的。
  反复给这么一块蜜枣一巴掌的,冬早有些受不了了。
  他抿唇略微鼓腮,气鼓鼓的自己走了。留下胖瘦婢女两个面面相觑,不解前头发生了什么。
  不过等他走到院子里就有点后悔了,刚才的话本听了一半,不上不下的心里很痒痒。他还有些想要看书。
  冬早发现自己每看一本书,对这世间的知识就懂得多一分,因此读起书来格外努力。
  虽然看的最多的还是各种话本,知道最多的还是各种情情爱爱以及油嘴滑舌用到萧绥身上的俏皮话。
  他回到主卧,从软榻的枕头底下扒拉出失身之前藏好的那本书,翻看了两页不知怎么又觉得没意思。他挪着屁股坐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点,远远的朝着门口看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枯枝大树连片落叶也没有。
  也不知道阿绥什么时候才回来。
  冬早抱着书,仰躺在软榻上。
  他其实是一只非常害怕寂寞的鸟。这大概和他三十年来都孤孤单单没什么朋友,又多受排挤有关系。
  冬早强打起精神又看了一会儿书,懒洋洋的又有些困了。他将手上的书盖到脸上,遮挡住外头的阳光,眯着眼还不等真的入睡。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猫叫。
  冬早给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从软榻上弹跳起来。
  他慌慌张张的将连上的书拨弄开,睁大眼睛看出去,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正站在软榻下面仰头看着自己。
  “你,你来干什么呀。”冬早结结巴巴的将自己缩在软榻的角落里。
  又有些着急的冲着窗外叫,“阿春,阿春,你过来。”
  胖婢女闻声急忙跑过来,听着冬早的声音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一进门却发现他正泪眼汪汪的那只黑猫大眼瞪小眼。
  “它进来干什么啊。”冬早指着那黑猫,模样委屈的紧。
  那黑猫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忽然翻身在地上打了个滚,冲着冬早露出肚皮来。冬早这才注意到,它也不是全身黑到底的,起码肚皮还是白花花的。
  有人怕猫有人怕狗,这实属正常。胖婢女没有多想,只过去将那黑猫抱起来道,“它是同您在撒娇讨吃的呢,您不用怕,这猫对人一向是很温顺的。”
  冬早心里哼哼,对人温顺,对鸟可太凶残了。
  但是冬早在山里见过很多猛兽,大多数是不屑于吃他这种体型的小鸟儿的,其中的绝大多数,终生几乎都不会讲肚皮露出来给其他动物看。肚皮是他们身上最柔软的部位,同时也是他们最脆弱的部位。将这里露出来讨好人,实在是太大胆了。
  冬早看着黑猫给胖婢女抱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儿冬早熟悉的捕食者的味道。
  压下本能的恐惧,冬早对黑猫有了一些同情与心软。
  隔了一会儿,胖瘦婢女从偏房过来。
  “您刚才是不高兴了吗?”胖婢女小心的问冬早,“前面奴婢们是不是说了太多的胖胖了呀?”
  冬早极其矜持的点了点头,嘴角却忍不住因为两个人的观察入微与体贴而抿出笑意来。
  他实在是一个很不擅长于真的生气的人,又实在很好哄的。
  胖婢女见状,就觉得是了的。
  她于是更加觉得冬早和胖胖相似,以前胖胖在鸟笼里的时候,偶尔也会表现出不喜欢她们在他面前谈论别的小宠别的鸟,听见了必然就是叽叽喳喳一顿抗议。
  啊~可爱。胖婢女躲在一边盯着冬早白白净净圆乎乎的脸蛋,有些陶醉了。
  胖胖不太见得着了,她现在却有些想将冬早当成胖胖来宠了。
  “咱们这府里面特别多老鼠吗?”冬早听了一会儿书,还是时不时的要想起那只黑猫,干脆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来。
  瘦婢女读书的声音一停,想了想道,“嗯,是有一些的吧,现在这年头难有不闹耗子的地方。”
  “那只猫好像瘦了很多。”冬早想到第一次见它时黑猫硕大的体型,与现在相比的确是小了不少。
  “嗯?”胖婢女有些疑惑,“您从前就见过她吗?”
  冬早连忙掩饰,“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可能肚子里有娃娃了都要瘦的。”
  “是有些可怜的了。”胖婢女点头,“在外面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冬早更纠结起来,他现在能化作人形了,还要怕那只猫,让他不能呆在王府里吗。
  这样好像那只猫也会很可怜的。
  冬早犹豫不决,一直到了萧绥回家来。
  他正让厨房的小婢女拿了肉糜过来,拌了一些白饭,半步半步的朝着那正躺在墙角睡觉的黑猫走去。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黑猫一见着他立刻就站了起来,十分乖顺的跑过来,一溜的在冬早的两条腿上蹭了个遍。冬早从起初的浑身僵硬,到后面慢慢的松缓下来。
  他蹲下,将肉碟子放到黑猫面前,黑猫立刻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来。
  冬早站在一旁看它吃完,正准备要走,黑猫就躺在地上给他打了个滚,模样倒是挺讨人喜欢的。
  黑猫目光水灵灵的,一直看着冬早,好像非常希望冬早能够揉一揉它。
  冬早纠结一会儿重新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探出自己的手指,慢慢的戳了戳那母猫的肚皮。
  母猫肚皮圆乎乎的,像是马上要生了。
  就在此时,黑猫忽然喵喵叫了两声,落在冬早的耳朵里竟是能够听懂的猫语。
  “我明天就要生了,这一胎能生四个。”黑猫说,语气有点懒洋洋的自得。
  冬早眼睛立刻瞪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上面会生出一点儿攀比的心思。
  “我,我一胎也能生四个。”他说。
  萧绥站在冬早身后,正要喊他,听见这话吃惊的站住了。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冬早,不知是该信冬早还是信男人无法生育这个事实。


第43章
  关于生孩子这个事情,萧绥觉得还是有必要开口向冬早求证一番。只不过怎么个问法让萧绥有些踌躇,因为无论怎么开口都好像怪怪的。
  净房中,萧绥一边沐浴,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耳边听见的是冬早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那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净房门口,和萧绥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布帘。
  “阿绥,我也想洗澡。”冬早掀开布帘探进一个脑袋,隔着淡淡的水雾,盯着那一大池子水瞧,“我能进来和你一块洗吗?”
  萧绥的脑袋就算给驴踢一脚,这会儿也说不出否定的答案来。他再想到冬早平常色迷迷的小模样,以及此刻眼睛就开始瞄来瞄去的态势,就有些忍不住想入非非。
  “进来吧。”萧绥说着往池边上靠去,距离冬早近了点。
  他已经开始思索一会儿是从上面开始吃呢还是下面开始吃呢?
  冬早则立刻笑眯眯的挤进净房里面,他只剩一套里衣,此时毫不扭捏的站在水池前面利落的脱衣服,三下五除二就成了个光溜溜的人。
  要说冬早他是很认真想洗澡的,作为鸟时他就十分爱干净。冬早心无旁骛的在池子边上走了两步,然后小心翼翼的岔开腿,用一只脚的足尖点了点水池的温度,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萧绥就眼睁睁的看着冬早那双又直又长的腿慢慢在自己的面前岔开,以诱人的动作和弧度挪了两下。
  他已经觉得有点口渴了。
  白花花的胖早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初尝肉味的萧绥心猿意马,一池子热水泡得他浑身热气只管一股股的涌上来。
  “冬早,到我这里来。”萧绥开口,并向冬早伸出了双手,他怕冬早再不过来,自己兴许能扑上去。
  冬早抿唇笑,眼睛像是有明光在闪。
  他略带狡黠的模样透出无限的可爱来,让萧绥此刻更加意动。
  在净房里虽似乎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可以。别有一番趣味不说,还能省去事后的清洁。萧绥回想起冬早软绵绵任凭自己摆弄的模样,心头越发一阵火热。
  “我来啦。”冬早快走一步,眼见着要跳到水池里,正在萧绥以为会砸出一大个水花的时候。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闪了一闪,骤然化作了一只圆乎乎的小胖鸟,啪嗒一小声的漂浮在了水面上。
  冬早欢快的划着水,哗啦啦的向着萧绥游去。
  萧绥和已经完全膨胀起来的肉虫子面面相觑:???
  冬早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
  首先、从鸟生的一开始,三十多年到现在他洗过的所有澡都是鸟形的,这是冬早心里首选最方便的形态。其次、虽然读了一些话本,但是冬早还没有学过水池戏耍这种套路。
  他舒舒服服的游过去靠在萧绥的胸膛里,眯着眼睛慢吞吞的整理自己的羽毛。
  “这水真舒服,”冬早心满意足的说:“明天还要这样洗。”
  他的小翅膀一划拉一划拉的从萧绥的胸口掠过,有些痒。可萧绥也不至于禽兽到对一只小白鸟下手。强自忍耐一阵后,实在憋不住问冬早,“不用人形洗吗?”
  冬早摇头,“这样方便。”
  萧绥清嗓点名一处,“你这样洗了以后还要等羽毛干透,会受冻的。”
  冬早立刻表现出一只老胖鸟的生活经验,他发出一个否定的音节,老神在在的说:“我浑身热乎乎的,一会儿就干了,在山上的时候我都不怕的。”
  “如果变成人形不用等干,用布一擦就干了。”萧绥指了指一边挂着的干布再接再厉。
  冬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体现出一丁点纠结,“嗯,真的吗?”
  “可是,”他蹬着腿,圆乎乎的鸟儿在水中努力转身与萧绥完成对视,“我没有用人形洗过澡。”
  萧绥有了点预感,眼睛略微睁大了,“嗯?”
  “能麻烦你帮我洗个澡吗?”冬早脸颊红仆仆,心无杂念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福利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萧绥强压下嘴角的笑,略作为难似的想了想,然后才道:“那好吧,你先变成人,我帮你洗。”
  他说着又补充,“如果你以后都变成人和我一起洗,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每次都帮你洗的。”
  冬早立刻给感动了,阿绥怎么可以这么好?
  他哗啦一声在水中化作人形,扑上去一把抱住萧绥,吧唧吧唧的在他嘴巴上亲了好几口,脸上带着给人疼给人爱的兴奋光芒,“最喜欢阿绥的。”
  萧绥搂住冬早的腰,轻轻地吮了下他的嘴角。冬早的热烈反应让他心里软成一片,更像是一点火星溅到了干草堆上,燃成火海。
  澡洗的干干净净,人也吃的透透彻彻。
  萧绥给浑身软掉的冬早擦干了身子绞干了头发,最后抱着他回到床上,哄孩子似的搂在怀里,将冬早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处,与他一同枕着枕头。
  冬早累极,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的翻了个身,改成了半边身子趴在萧绥身上。
  萧绥的手原本放在冬早的腰上,给这么一弄,手掌被压在了冬早的肚子下面。他立刻想起了前面在净房里面荒唐的时候忘记询问冬早的事情。
  虽然鸟形能吃,长得也圆乎乎的,但是人形的冬早肚皮平摊,萧绥的手掌贴在上面感受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冬早,你能生孩子?”
  冬早的意识飘得有些远了,听见这句话本能的回答,“是,是的呀。”
  鸟能生蛋,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他想,大半夜做什么要特意问这个。
  冬早的眉头皱了皱,显然是很想睡觉了。
  “可是你是男的,公鸟,也能生?”萧绥问的很谨慎,他还是想着可能妖怪界有什么自己的法子。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冬早早已经无力开口回答他什么,他一只手慢慢吞吞的从萧绥胸口往上摸,一路到了他的嘴巴上,最后软肉肉的指腹盖住了萧绥的嘴巴。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让萧绥心里痒痒的,但是他也不忍心再打断冬早的睡眠。
  两人相拥而眠到了天亮。
  朝中政务最近开始重新繁忙,就算是“养伤”的萧绥都因为涉及军务而不得不忙碌起来。百姓之间开始陆续得知西北战乱之事只是时间问题,现在的京城还沉浸在正月太平喜庆的氛围中。
  萧绥如昨天一般,早早起来,离开之前亲了亲冬早,再嘱咐下人一些需记着的关于冬早的事情后才动身。
  胖婢女去看了冬早两次,都没醒来,于是回到偏房里做针线活等着。
  瘦婢女抿唇笑,她见了奇怪,“你笑什么?”
  瘦婢女抬头轻声说:“我笑主子,昨天早上和我说了一样的话,今天见了又说了一遍,都是那些嘱咐,弄什么公子喜欢吃的,哪里哪里要陪着一起去,若是想出门又如何如何之类。
  要有多在意才能这样事无巨细的不放心呢?”
  胖婢女想起冬早的模样,情绪交杂却也生不起气来,压低声音道:“傻人有傻福呗。”
  傻人早在太阳慢慢变高到半空中时醒了过来。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愣愣地没动。冬早记得昨天晚上睡觉之前阿绥和自己说话来着,说的是什么公鸟不能生蛋一类的……?
  冬早琢磨了一会儿,心中疑惑不定。他对于生蛋这一点,其实都是自己瞎猜居多。昨天又被攀比之心冲昏头脑,若是让他十分肯定的拿出一个结论,冬早是不敢的。
  他揣着这点疑虑跑去偏房,想要从胖瘦婢女那边得到一些信息。
  “公鸟,像是胖胖那样的,”冬早措辞仔细的问:“能生蛋吗?”
  胖婢女倒没觉得这问题突兀,想了想说:“能啊。”
  正在冬早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时,她接着说,“等给胖胖找到一只美貌的雌鸟,让胖胖和雌鸟交配,那雌鸟就能给胖胖生蛋啦。”
  “那胖胖一个鸟呢,”冬早不泄气的继续问,“他的肚子里不能生蛋吗?”
  “这个当然是不能的。”胖婢女说,她又疑惑道:“公子您说这些是想给胖胖找个媳妇儿吗?”
  “不是的,不是的。”冬早低下头去,脸上的失落难以掩饰。
  胖瘦婢女互相对视一眼,看出冬早情绪突然的低沉。
  瘦婢女拿出话本,试探道,“公子,听书吗?”
  一阵悲伤突然袭来,瑟瑟打在胖鸟心里。
  冬早摇头,抽了抽鼻子,“我要出去冷静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子里,倒也不是说原本对于生孩子这件事情多么期待。只不过一直以为的事情落空了,还是让冬早有些难过的。
  他蹲在院中围绕着大树的花坛底下,用指尖来回拨弄里头的小石子,石头碰撞出声响。冬早抿唇,眼里蓄着的泪水只差一下就滚落出来了。
  在瓦背上晒太阳的黑猫注意到院子里的动静,耳朵尖颤了颤,它直起腰挺着大肚子灵活的跳下来,然后慢慢的走到了冬早身边。
  喵喵喵。
  “你怎么了呀?”黑猫问冬早。
  冬早闻声转回头看向它,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委屈又惭愧,“对不起我昨天向你吹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然不是生子文啦!这么重要,可能让部分人踩雷的点,要是有的话我一定会在文案写明的。


第44章
  黑猫躺在冬早脚边,听完冬早叙述的前因后果,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的母亲没有教你罢了,这是你母亲的不好,虽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生孩子,但是生出来的话我还是会好好对待它们的。”
  冬早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不喜欢?”
  在冬早眼里,生孩子其实是一件非常抽象的事情,大概类似于说出了“生孩子”这三个字,孩子就自然出来了一般。
  黑猫抹了一把脸,忿忿地说:“自从五年前开始,我每年都要生一窝,小崽子不仅难养,到了发情的时候还成夜难受,那些公猫我都看不上,可是也没办法,烦死猫了。”
  冬早眼眶里的泪水停住了,他好奇的问:“发情是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黑猫终于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使命感随即涌上来,“那看来必须得我教你了。”
  冬早连忙做出愿闻其详的神色,认真的听黑猫说话。
  “发情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我的发情不算什么,一年才几次,怀了就停了,人的发情才多呢,一晚上好几次都有的,怀了也停不下来,”黑猫说:“发情以后就是交配,这个你懂的吧?”
  “嗯!”冬早点头,因为这一小段科普对话,暂且将不能生孩子一事给忘记了。
  两人接着絮絮往下交流见解。
  “我每天晚上在屋顶上跳来跳去,能听见不少人苟且的声音。”黑猫感叹,“人类真是可怕。”
  不太放心冬早情绪的胖瘦婢女追出来,见他蹲着和黑猫小声说话,低落的情绪似乎在慢慢好转,于是也就没有上前,仅仅是远远观望着。
  萧绥从外面回来时,冬早已经躺在卧房里的软榻上睡着了。他怀里抱着一只枕头,眼角还沁出一些水光来。萧绥坐在床边,俯下身亲了亲冬早的眼角,将那一点水珠抹去。
  冬早睡梦中觉得痒,眼睫毛颤了颤,原本抿着的嘴巴因为转身的动作而豁开一条小缝,隐约能看见红润的口腔。
  原本已经打算要出去办公的萧绥忍不住重新俯身下去亲了下冬早的嘴巴。
  冬早前面的不对劲因为没有造成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影响,也没有人告知萧绥。等他知道的时候,是冬早主动过来认错了。
  书房里,沈大将调查所得呈萧绥,并道:“结合前几月克扣粮饷一事与去年末的灾银案件,明面上都是地方官员的手笔,但是暗里与几个京官也脱不了干系,关键的几个人凭借这两次都赚的盆满钵满,皇帝那边陆续应该也查到了相同的线索,只不过稍稍晚我们一些。
  若是由他们经手,处置起来也不会有什么痛痒,就算砍了脑袋面子上也要做些掩盖。”
  这是事实,要不然这几个官员被挖出来,往自家捞了那么些银两,皇帝要说全不知道,下面如何交代?多多少少要怀疑皇帝舞弊。
  沈大又说:“仔细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做的都是分隐晦,若非前月克扣粮饷的事情手脚大了些,不然还不一定能够发现的了,皇帝那边估计也十分棘手。”
  萧绥执笔写完折子递给沈大,“天黑之前让人送进宫去。”
  “是。”
  寻过来的冬早给侍卫拦住了。
  “公子,王爷他现在不方便……”
  在他们看来,冬早一个小男宠,与萧绥的公务比起来实在排不上号,拦住他是理所当然的。
  冬早往后退了一步,实在很好商量,“嗯……那好吧,我回去了。”
  只不过还没等冬早扭头,门就从里头开了,萧绥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他叫了一声,“冬早。”
  “哎。”冬早连忙回头应了一声。
  他将双手藏在自己身后,指尖搅在一处,一眼望过去还能够看见书房里的沈大,门口的侍卫也站的很近,这让冬早有点紧张。
  “我不打搅你,我先回去了。”他说着往后退,脸上带着拘束。
  沈大垂眸,虽然对方才萧绥听见少年的声音以后立刻起身开门去的动作有些惊讶,但是他依旧并不怀疑萧绥对主次的区分能力。
  想当年……
  还不等沈大想过去,萧绥已经转头对他匆忙说,“现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着便立刻大步追上那少年,与他一同回主屋去了。
  沈大看看书桌上堆着的公务以及刚才追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萧绥,觉得自己恐怕是认错了人。
  “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萧绥由着冬早一骨碌坐到软榻上,自己只跟着站过去,伸手帮冬早整理衣领。
  冬早本来就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加上现在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想让人猜不出他有话要说都难,更何况面前站着的是萧绥。
  “对不起,”冬早低下头,语气诚恳的坦白,“我昨天晚上骗你了,我生不出孩子的。”
  萧绥一愣,没想到冬早说起的是这个。
  冬早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面色有些羞愧。
  萧绥伸出两指轻轻地刮了下冬早的脸颊,笑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沉闷起来,傻胖胖,我早就知道你生不出孩子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冬早之间要靠子嗣来维系。
  冬早见他脸色和缓,心里也跟着松了松,他捂住自己给萧绥弄得有些痒的脸颊,又慢慢的回过点味儿来,忽的瞪起眼睛倒打一耙,“那你昨天晚上都不和我说的?”
  萧绥诚恳认错,“是我不对,我给忘了告诉你。”
  冬早给萧绥这一纵容,心里彻底畅快起来,嘴角抿着忍不住要笑,脸上却刻意的绷着一点,瓮声瓮气的假装大度,“我还是原谅你了。”
  这样一说开,事情似乎就算过去。
  萧绥告别冬早回到书房,冬早自己坐在房里看话本。一直等到入夜以后,两人收拾收拾要睡觉,萧绥将胖早搂到怀里要动手脚时,胖早坚定的抵住了他。
  “今天不能随便发情了。”冬早严肃地说,将今天新学到的词语用的活灵活现。
  以至于静王殿下在这一刻真的反思了自己这段日子是否太索取无度,以至于胖胖用了这么个词语。
  “为什么?”他轻喘着亲吻冬早的耳垂,弄得冬早边笑边躲。
  “因为,因为我又不能生孩子,”冬早实诚极了,“交配也没有用啊。”
  萧绥想起冬早的热情主动,此刻有些怀疑人生,原来那不是傻鸟被他的魅力折服了,而是单纯想要造个孩子出来,“不能生孩子就不做了?”
  冬早有些迟疑,但很慢很慢的点了点头,“不能生孩子,这个事情就没有意义了呀。”
  这点动物思维冬早还是有的,那就是一切交配行为都是为了繁衍下一代。不为繁衍下一代的交配行为就是耍流氓。
  萧绥完全被冬早的逻辑震惊之际,冬早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我不能生孩子,就不能给你生嫡子了,那我就不能给你当王妃啦?”
  傻鸟将这个整理的倒是挺通顺的。
  萧绥听到这里,发现他们之间的解释沟通恐怕还要花费一些时间。
  他压下欲望,将冬早往上抱了抱,两人面对面的靠在一起。
  萧绥低声问:“冬早,你知道我近来最怕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冬早摇头,“不知道。”
  萧绥亲了亲冬早的脸颊,“我最怕的是我们的以后。”
  “嗯?”冬早有些疑惑了。
  “你是个小妖怪,”萧绥的指腹贴在冬早的腰间,缓缓地摩挲了下,“少说能活几百年,如果顺利的话,千年都并不困难,而我是个凡人,至多再有几十年的生命,且不说这里头剩下的青春更少,等到我是个没牙白发身子佝偻的老头时,胖胖还是现在的少年样子,到时候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冬早努力的在脑中将这一长串信息整理清楚,他先是惊讶,后面又有些怕,“你,你会死的吗?”
  虽然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冬早在山上的时候也见过很多动物的出生和死亡,但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面前像是无所不能的萧绥有一天会变成和他描述中的那个人一般,甚至说死去。
  “所以,”萧绥笑起来,再次亲了亲冬早的眼皮,“不能生孩子算是什么烦恼呢,我怕你不要我了才是真正的烦恼啊。”
  “我不会不要你的。”冬早立刻很坚定的说,“你变成老头子我也喜欢你。”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的气氛太过融洽美好,萧绥也没有了汹涌的情欲,有的只是紧紧抱着冬早,与他一起入眠的平静渴望。
  冬早给他抱着,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处,能听见心跳声合二为一。
  黑暗里,冬早靠在萧绥颈间,小声的问他,“你一直都会喜欢我吗?”
  “我一直都会喜欢你。”萧绥说。


第45章
  正月十五以后,热闹欢庆的氛围就渐渐开始淡去。加之西北地的战事终于传进百姓耳朵里头,就更让正月和迎来新一年的轻松显得不合时宜。
  贪墨舞弊案被萧绥提请彻查,由此尽管再如何低调,几员原本威风赫赫的大官接连被降格,也有明升暗贬的,外地的小官更是砍了好几个脑袋,这事情还是会在百姓之间有所议论。
  好在,因此前面这两桩事情,原本年前开始就一直低调养伤的静王开始重揽回一些关键位置的权力,使得原本开始渐渐倾斜的朝政又基本回到了最一开始的微妙平衡处。
  萧绥下了早朝,回程路上被小宦官叫住。
  “殿下,太后有请您过去叙话。”小宦官客客气气,萧绥也没甚好推辞的。
  这种时候,前后略一考虑,他也不难猜出太后要找他说什么。
  到地方一开口,前后虚礼来了一番后,果然提到的是冬早。
  “我这些天听闻静王身边有了陪伴的人选,这是好事,要是先皇还在也是会高兴的,静王到现在还没立正妃没个长子,已然算迟,先皇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已经有了琰儿。”太后坐在珠帘后面,语气关切,“男宠么,做个解闷的也成,京城里的名门闺秀我想都有这个度量将他放在眼里。”
  “多谢太后关心。”萧绥语气平淡,回过去的话硬邦邦没什么委婉的意思,“此时我自有打算。”
  太后给他的态度噎了一下,眉头微蹙,强压下去的不悦涌了上来,忍了一阵才下去,而后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换做别人,此时太后指一个人强要他娶了,谁也不敢不听。可面前站着的是萧绥,太后不仅拿他没有半点儿法子,还得适当的看他的情绪反应。
  平时顺心惯了的人,这种时候不可以说不憋屈了。
  不过太后的话提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冬早的身份在这个时候非常的尴尬。无论萧绥将他摆在心里的什么位置,外人看来,冬早就是小小男宠罢了,地位不必家里的仆从高多少。
  萧绥是不愿意让冬早这样的,只是立男妃的事情史无前例,礼法上也对此不允许。若真要达成,中间少不了费一番功夫。
  静王府里。
  萧绥忙碌起来,冬早就得了很多空白无处用的时间来。他起先都用来看话本,但看得多了,除了学会几套让萧绥欺负自己更狠的情话外,收获就不太大了。冬早总结了话本的套路,左不过那么几种:要么是狐狸精爱上穷书生,要么就是穷书生翻身娶公主,来来回回都是书生艳遇。
  看多了冬早就颇不以为然,狐狸精才不是嗲里嗲气的,他认识的阿湖从不那样。
  不看书了,那就必须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冬早在静王府里转悠来去,将府里头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看干净,到了最后终于闲不住想要出门了。
  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叠在一起,外头别有用心的人无数,谁都知道冬早现在的要紧,放冬早随便出门萧绥很不放心。
  由此,晚上冬早便可怜兮兮的趴在他身上,啾啾啾的亲他的脸,讨好加卖乖,“我在外面也会很乖很乖的,看一下就回来,我都和阿春阿芳约好了的。”
  冬早擅长学以致用,勾引人十分有一套,有心施力,不消多少就将萧绥弄得无法招架。
  “她们和你约好了?”萧绥强自用定力撑着,目光落在冬早脖颈上一点刚才自己吮出来的粉色痕迹,想着若是再亲一下会不会加深许多。
  两个婢女,哪来约好不约好的事情,大概就是想和冬早一块儿出去玩,借了冬早心宽。只是两人平时对待冬早或者胖鸟都很用心,萧绥不至于因此对她们有什么不满。
  “嗯,”冬早点头,圆乎乎的眼睛里头泛着水光,一瞬不瞬的看着萧绥,“可以吗,我不想毁约的。”
  他说完又是啾啾啾几下,大有萧绥不答应他就继续亲的架势。
  这样单纯不带欲望的亲吻,在某些时候却更能表达爱意与欢喜。
  “可以。”没一会儿功夫萧绥就败下阵来。
  只是萧绥立刻又身体力行的让冬早明白,没有白占的便宜这个道理。
  天光明媚,缓缓前行的马车中。
  胖婢女看着一路上不住打哈欠的冬早,忍不住问,“公子你还没睡醒啊?”
  这都是中午才起来的,昨天天黑了没多久就回房里去了不是。
  冬早揉揉眼睛,“没有没有,我睡醒了。”他强睁开眼,“到地方了吗?”
  话才一说完,脑袋又歪到边上去。
  胖婢女看了看窗外热闹起来的街景,“公子,前面一些铺子您应该不喜欢的,要不要先在车里睡一会儿,我让车夫走的再慢一点呀?”
  “睡,就睡一会儿。”冬早迷迷糊糊的应了,整个人已经斜过去,脑袋差点儿砸到窗棱上。
  胖瘦婢女连忙一起扶住他,而后将他慢慢的放到马车里,盖上被子枕好枕头。
  冬早睡着以后就没个要醒来的样子,马车在街上转了有两圈,大半个时辰后他依旧安睡着。
  马车最后只能先停在路边等冬早睡醒。
  胖瘦婢女探头出马车,左右看了几家铺子,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和车夫打了一声招呼后悄悄下去了。
  马车周围有许多明卫和暗卫守着,安全是不用担心的,因此她们离开也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与此同时,街边一家茶铺里。
  一个角落里的身影正盯着马车这边看。他喝完一杯茶,放下茶杯和两文钱,起身走出茶铺,改为径直朝着马车这边走来。
  原本显得悠闲的脚步也立刻加快。
  这么一个明晃晃的人过来,然而无论是马车边上站着的侍卫,或者是暗处保护的暗卫,竟好像是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一般,任由那人影穿进了马车里,连马车门都没有动分毫。
  白无常坐在马车上,看了一眼毫无防备睡着的冬早,熟练的想要趁这个机会将他的魂魄勾搭出来。可谁成想还没等他碰到冬早的身体,冬早的身上就崩射出一阵寒光来,将他吓了一跳。
  他瞪着眼睛看向冬早,有些不解。但寒光并没有对白无常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上海,他立刻甩了甩手准备继续干,只是他低估了寒光的力量。这回见白无常不放手,寒光立刻缠绕到他的手掌上,里头骤然钻出的冰寒立刻将他的手冻成了僵硬的冰块。
  而傻鸟还毫无所知睡得十分深沉,仿佛此事与他半点儿没有干系。
  寒光冻了白无常一只手后似乎还不罢休,气势汹汹的层层缠绕过来,吓得白无常连滚带爬的跳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黑无常知道他今天要来办这事情,特意过来看,半路撞见给冻了一只手还在仓皇逃跑的白无常,起初还以为他遭了什么反了天的妖怪,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冬早那只鸟。
  “他不过三十年的寿命,怎么能伤你到如此?”
  黑无常来回翻看白无常的手,瞪着眼睛不敢信这是哪胖鸟弄的。
  白无常苦着脸,“刚才我探过他身上的气息,并非我们头前猜测的妖气,恰恰好是相反的。”
  黑无常不以为然,“他身边现在站着那么一尊大神,日日夜夜也能染来一些不是。”
  “不是那种染来的。”白无常低声凑过去,“是人身上最精最纯的那一种,全身都是。”
  最精最纯的那一种是哪一种实在好猜……黑无常的脸红了又白。
  白无常捧着自己的冻手接着说,“后头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身上的这股气息,恐怕连很多散仙都比不过。”
  “那得吸了多少精气啊!”黑无常感叹。
  “恐怕是没日没夜了。”白无常也感叹。
  两人话音一落,相互看了一眼,见着对方满脸通红才反应过来自己前面说的话有些隐晦不可言说的意思,仔细想想画面感更是层层叠叠,于是赶紧一言不发的闭了嘴。
  白无常的手还是求了阎王才弄回原样,而一直在暗处进行着的勾魂一事骤然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不知前进后退了。


第46章
  “唔……”冬早盯着小摊位上的千奇百怪的各种草杆做的小玩意儿好久一阵,弄得那摊主身上有些发毛,才忍不住问:“有小鸟的吗?”
  摊主一愣,伸手将面前的货物重新摆弄了一阵以后才反应过来冬早问的是什么,忙到:“虽然没有,但是能够马上给您扎一个,要什么样的?”
  “嗯,是一个长得圆乎乎,肉嘟嘟,特别可爱的小鸟。”冬早想了想,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害羞,但是还是将三个形容词顺利的扔了出来。
  他并不是刻意吹嘘自己,只是将萧绥曾经形容胖胖的词语说出来罢了。冬早虽然很没有自信,但是萧绥从不吝惜夸赞他,是以到了现在,情况已经改善了不少。
  胖瘦婢女站在他身后,听见这样堆叠起来的词语特别赞同的点了点头。
  摊主手巧,小半柱香的功夫就真用草杆扎出一个胖鸟来。
  冬早付了钱,带着小胖鸟转身美滋滋的走了。
  他前面睡了着实不短的一阵,其实到现在出来的摊贩都是为了晚上夜市做准备的。沿着流经城内的河道,各种吃吃喝喝的小摊贩数不胜数,冬早嘴馋,什么都想买回去一点,没一会儿后面跟着的胖瘦婢女手上就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
  冬早有些不好意思,“给我拎着吧,都是我买的。”
  即便冬早的语气和神情都很真诚,但胖瘦婢女哪里真敢。只胖婢女忍不住提点一句,“公子,买这么多回去,吃不掉的话会坏。”
  冬早道,“嗯,嗯,这个不是给我的,是全给胖胖买的,他很喜欢吃。”
  这话严格较真起来也不算假话,毕竟冬早就是胖胖,胖胖就是冬早。
  胖婢女立刻不说话了,往前再走一段看见好吃的,还主动拉着冬早,“这个胖胖也喜欢吃的。”
  一路逛到天黑回到来时的马车上,冬早还有些不愿意回去。
  街边的戏园子开了晚场,正热闹的来来往往。
  冬早忍不住好奇要进去看戏。
  因为是临时起意,前面没能订位置,雅间已经满了,只留下楼底偏僻处的一个位置。冬早不解也不在意,坐在角落里笨拙的剥瓜子自得其乐很。
  戏台子上的剧目是近来新写的,挺有意思,说的是一位男宠祸害后院的事情。
  胖瘦婢女坐在冬早身边,越看越不对味。剧目里写的男宠表面单纯,但实际上心思深重,对正妻十分不满,最后下毒害死了她,就为了自己能够夺得独宠。若是明眼能见的都看得出来,那描述与勾勒,这剧目中的一家之主能不是参考了现实中的静王吗。
  胖婢女有些担忧的看向冬早,果然看到后面他剥瓜子的动作也停了,眉头蹙起盯着台子上的男宠十分专注,神色慢慢的不好起来。
  “这些都不是真的,公子切莫,切莫放在心上。”
  冬早给她一说回过神来,舒了一口气般,“还好还好,若是真的,我就要被人毒死了。”
  胖婢女:……
  敢情这是全程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男宠的位置上,而是一直代入了主母的地位来看戏的。
  小妖精的自信真是神一般飞起。
  他们这边情绪意外的平静,身侧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倒是燥起来了。
  “那大坏蛋害人怎么能嫁给王爷,我要嫁给王爷。”她被剧目气得跳脚,说话声音引了冬早的目光。
  小姑娘长得白净秀气,此时脸颊涨红,双手也捏成拳头。她的母亲正安慰她,“不气不气,只是嫁人的事情要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呢。”
  “我现在就打定主意了。”小姑娘倒是颇有主见,“等我长大了我就要嫁给静王,省得他给男宠祸害。”
  静王是萧绥,这一点冬早是知道的,于是前头还没有什么反应,听到这里眼睛就忍不住瞪圆了。
  小姑娘的母亲此时正好起身,对那小姑娘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门口买点蜜饯给你吃。”
  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应了,乖乖的在座位上等着。
  “你不能嫁给静王的。”冬早认真的和他说,“静王已经有娘子了。”
  小姑娘见冬早是和自己说话,十分机灵的回他,“才没有,谁都知道静王殿下身边是没有妻子的,静王殿下是个大英雄,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
  面对这样执拗的小姑娘,冬早双腮微微鼓起,露出些许困恼的神色。
  小姑娘哼着歌,自己继续看戏去了。
  冬早不知怎么办,气的闷头吃了一大把瓜子来解闷。
  胖婢女笑着开解他,“公子莫要和小娃娃计较,他们讲话都不当真的。”
  等戏园子散场,人流汹涌着出来,暗处的侍卫都围拢过来,前后簇拥着冬早,将他包围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带他往外走。
  隔着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冬早看见前面那个小姑娘与她母亲走散,正站在人群里十分迷惘的仰头四处看。
  一个中年男子挤到小姑娘身边,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小姑娘便犹犹豫豫的伸出手给他牵住,同他一道往外走。
  冬早皱皱鼻子,光是刚才上下打量那男子的一瞬间,他都觉得对方不是好人。
  “阿茶,阿茶。”他立刻又听见小姑娘母亲在不远处呼唤小姑娘的名字。
  小姑娘闻声回头,指着后面对中年男子道,“我娘在后面呢。”
  中年男子却没有半点儿要回头的意思,反而拉住小姑娘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跟着我走就是了。”
  小姑娘见状挣扎起来,旁人却都以为这是中年男子带着自家闹别扭的闺女出门。冬早连忙冲出侍卫的包围追上前拦住中年男子,“你不能把她带走,她母亲找她呢。”
  中年男子凶恶事情做的多,身上一股煞气,此时恶声恶气的对冬早说:“滚一边去,否则我连你一块拐了。”
  冬早不懂拐是什么意思,自然不太怕,他径直伸出手去要将已经哭成个泪人的小姑娘拉到自己这边,却不想中年男子手快,已经另一手掏出刀子来。就算侍卫立刻注意到将男子擒住,冬早的手背还是被小刀带过,划破了一点,当下滴了血出来。
  冬早却没顾得上,他立刻将那小姑娘拉到自己怀里头给她擦眼泪。
  小姑娘受了惊吓,见到面熟的冬早仿佛见了救星,立刻扑到了他的怀里抱紧了他哭。
  冬早安慰的很笨拙,“不哭,不哭了啊。”
  这边的骚动将小姑娘的母亲带过来,她见状吓得心肝颤,一边询问小姑娘一边才知道方才危险的情势,于是连忙向冬早道谢。
  “没关系的。”冬早的手给胖婢女拉住用手绢包扎,他盯着小姑娘的泪水涟涟的面颊,很想安慰,但是纠结不已,隔了一会儿才勉强道:“不要哭啦,你还是可以嫁给其他王爷的。”
  小姑娘擦擦眼泪,上前拉拉冬早的衣袖让他蹲下来,等冬早蹲下来后,害羞的抱住冬早亲了他一下,保证说,“我不要嫁给王爷了,我要嫁给你,你等着我呀。”
  冬早给软绵绵的小姑娘亲了一口,脸上也沁出笑来。
  小姑娘单纯天真,小姑娘的母亲却看得出冬早不是普通人家来的,再见他受了伤就有些惶恐,“公子,公子为了阿茶受伤,这,”
  她很过意不去,又不知该怎么办才是。
  冬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帕上已经沁出血水来,他摇摇头,“没关系的,就是一点点小伤而已。”
  天色已经黑透,戏园子门口灯火阑珊,没一会儿小姑娘的父亲提着灯笼过来将妻女接走。冬早和两个婢女也上了马车。
  胖婢女心有余悸的说:“公子还是鲁莽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呀,现在还受伤了,”她小心的解开帕子看那伤口,怪心疼的,“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冬早也低头盯着那伤口,好像还是不太在意,反而安慰起胖婢女来,“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疼,没几天就好了。”
  后头一路回去都是说话,没再提伤口的事情。胖瘦婢女自然的也觉得冬早是真的并不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到了王府,胖婢女连忙要拿药箱子给冬早处理伤口,冬早却打听了萧绥的所在,一气儿奔着书房去。
  萧绥埋头在公务里,听见冬早的声音便起身来看,门才一开立刻给冬早冲进怀里,撞的他往后退了一步。
  冬早埋首在他怀疑不说话,萧绥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问,“怎么了?”
  冬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再将自己的手递给萧绥看,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以后,委屈掉眼泪“其实好疼的。”
  可是除了你别人那里我都不好意思说。


第47章
  萧绥亲自为冬早上药包扎手,左右亲亲安慰他以后,冬早从怀里掏出那一只草杆扎的小胖鸟喜笑颜开的递给萧绥,“这个给你。”
  萧绥接过来,也笑了,“这个是扎的一个胖胖吗?”
  “嗯,”冬早点头,想了想又期待地问:“可,可爱吗?”
  “特别可爱。”萧绥从不吝惜夸奖冬早,特别是在发现冬早那点自信不足以后越发愿意赞扬他,“是我见过最可爱的鸟了。”
  冬早心满意足,给萧绥哄着先去睡觉了。
  萧绥将草杆扎的小胖鸟放到了书房显眼的位置,忙于公务时一抬头就能够看见冬早的模样,因此也觉得冬早这个礼物很贴心。起初冬早见了觉得心里还挺美,不过在接连两天萧绥都待在书房没怎么陪伴他,但是还是对草杆扎的小胖鸟关怀依旧的时候,冬早再看那小胖鸟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譬如此时。
  “唔……”他口中含着一块蜜饯,站在萧绥的书桌旁边盯着那草杆扎的胖鸟乖乖的蹲在萧绥手边。
  萧绥每每写完一段就抬手摸摸那草杆扎的胖鸟,对于身边站了一会儿的冬早没来得及说什么,冬早就瞪着眼睛一溜烟照着来时的路跑回去了。
  冬早带着酸溜溜的心情在院子里遇见了晒太阳的黑猫,它的肚皮越发大的惊人。
  “我明天就要生了,”黑猫见到冬早连忙请求,“你能帮我准备一个窝吗?”
  这是很要紧的事情,冬早啄米似的点头答应,“可以的,可以的。”
  他于是找了胖瘦婢女做窝去,萧绥忙完一阵起身出去找冬早,见他来来回回的忙碌不休,背手站在一边看着便忍不住噙着笑。
  黑猫站起来,沿着墙根悄悄走了一段,它要去给冬早搜寻一件礼物以示报答。
  它在明竹院里转了一圈,终于在难得敞着门的书房桌上看见一只草杆扎的胖鸟正呆呆的坐着。黑猫眼睛一亮,猫着腰趁侍卫不注意,闪身进去将胖鸟给咬了下来。
  孕体并没有过多的拖累黑猫,它来去神秘的将胖鸟给带走了。
  “刚才是不是晃了个什么东西过去?”一个侍卫低声问。
  “哪儿来什么东西。”另一个不以为然,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黑猫蹑手蹑脚的叼着胖鸟进了主卧,想了想,将胖鸟放在了卧床的枕头边上,准备给冬早做个惊喜。
  下午真正忙碌起来,沈大送来的情报与政务让萧绥有的忙绿,而冬早也给黑猫弄了个舒服又避风防雨的小窝,以此到了夜里。
  冬早洗漱完毕,萧绥也正好回了屋里。
  对于萧绥今天晚上将公务结束的这么早,冬早有些惊喜,“你今天要和我一起睡觉了吗?”
  萧绥看向坐在床边晃腿的冬早,笑说:“我怕胖胖夜里一个人害怕。”
  “嘿嘿。”冬早起初觉得这个铁定是关怀自己了,他高高兴兴地仰倒往床上一滚,还不等乐完,手摸到枕头边上忽然摸出只草杆扎的胖鸟来,无声又呆呆地看着自己。
  冬早双眼也瞪起来盯着那胖鸟,而后开始有些怀疑刚才萧绥的话是说的自己还是说的这个胖鸟了。
  有这么不放心都要带回来吗?
  即便这个是自己送给萧绥的小礼物,捏的也是自己的模样,冬早还是醋海生波平静不下来。
  他气鼓鼓地带着胖鸟跳下床,跑到萧绥面前将胖鸟递给他,而后腾地一声在他面前化作了白胖小鸟的模样,憨声憨气责令萧绥,“你的胖胖在这里,我才是胖胖,你以后不许再喜欢这个胖胖了。”
  萧绥微愣,看着手里那只草杆扎的胖鸟,又看看冬早,起初没有明白冬早的气点在哪儿。
  “哇!你还看它!”冬早跳起来,双脚一蹬将那胖鸟从萧绥手里踹出去,而后改成自己窝在他的手心里,小胖鸟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萧绥道,“看我看我!”
  萧绥捧着冬早走到床边,顺着他的意思哄,“好,看你看你。”
  “还要亲我爱我最喜欢我。”冬早娇憨的说。
  “亲你爱你最喜欢你。”萧绥轻轻地揉揉冬早的眉心,低声带笑,“可以变成人了吗?”
  冬早慢慢地嗯了一声,在萧绥的注视下化作了人形,白白净净的少年脸颊红彤彤的。
  萧绥擒住他的下巴,深深吻过去,两人自然搂做一团,滚进床里边。
  帐暖温软。
  第二天黑猫果然生了四只小猫咪,冬早起床兴致勃勃的去看了,四只猫咪还是小小一团,毛发也稍微有些稀疏。
  不过冬早还是很赞叹,“你真是太厉害了。”
  黑猫果然没有撒谎,一胎四只就是一胎四只。
  黑猫专心的为自己的孩子做清洁,看上去有些疲惫。
  冬早怕打扰它,于是自己又晃晃悠悠的走去了偏房找胖瘦婢女。
  年前赏过的红色小果子又从宫里送来了一些,胖婢女小心的洗好了端去给冬早吃。
  “这个我之前吃过的,很好吃呀,”冬早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只是果子相对于人形冬早来说一颗差不多塞牙缝的地步,他吃了两口觉得后看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五六个,疑惑的问胖瘦婢女,“你们不吃吗?”
  胖瘦婢女连忙摆手,“这个是全都给您吃的。”
  一共没多少的赏赐,这种时节还能有的新鲜果子本来就不多,更何况这类珍惜御赐的,两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顺着冬早的意思吃。
  尽管她们知道冬早的邀请是很真诚的。
  冬早又吃了两颗,觉得有些不够吃,他想了想灵光一现的站起来,“嗯,那个,我要去找胖胖来吃最后两个,你们等等。”
  许久不见胖胖的胖婢女乐开了花,一叠声的应道,“好好好。”
  冬早跑回房里脱了衣服变成鸟形,而后展翅飞到偏房里。
  胖婢女站在门口迎接他,“胖胖,我可太想你了。”
  她捧住落到自己手上的冬早,仔细的上下左右看,而后扭头对瘦婢女小声道,“小妖精没有将胖胖养坏了。”
  人形时候一口一个的果子,到了鸟形就能两个吃撑,冬早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给胖婢女捏着小果喂食的美滋滋。
  只是鸟形时不出意外,冬早两腮的白毛又给染成了粉色。
  怎么将这个给忘了,嗨呀有点生气。
  冬早懊恼,连忙扑棱回主卧里头变成人形,一照镜子果不其然能在脸颊上看见微微的粉色,使他原本少年气的脸颊更显的稚气了不少。
  而在偏房里做绣活的胖婢女猛然间回过味来,她疑惑的问瘦婢女,“那个果子皇上一共就赏赐过两次吧?”
  “嗯,怎么了?”瘦婢女回说:“不仅是只赏了两次,还只赏了几个重臣家里,寻常百姓见都没有见过的。”
  “那小妖精怎么说自己之前吃过呢,”胖婢女皱眉。
  冬早之前和她们说过自己是从山里出来的,再结合他许多方面的小土包子模样,胖婢女也没对此有什么怀疑。现在想来却疑惑重重。
  “不过是两个果子,”瘦婢女笑,“你怎么想的那么多。”
  即使胖婢女也自觉的自己想的可能有点多了,但是她依旧将这点疑惑先摆在了心里。
  直到她下午看见扭扭捏捏从房里出来的小妖精脸上和胖胖相同位置的两块粉色痕迹,胖婢女就不由得觉得自己的假设是真的。
  小妖精不会真的是小妖精吧。
  她盯着傻兮兮正和黑猫说话的冬早,心头噗噗直跳。
  黑猫一边给崽子喂奶,一边和冬早教授自己这些天流窜于各大高门府第学来的道理。
  “这人呢,首先要会争宠,什么是争宠你知道吗?”黑猫问。
  冬早老老实实的摇头,“我不知道。”
  黑猫倒也没有嫌弃冬早愚钝,“你不知道也是寻常,那你知道怎么要专宠吗?”
  冬早还是摇头,这时候有了一点羞愧,“还是不知道的。”
  “那你知道怎么撒娇吗?”黑猫再接再厉的问。
  冬早终于泄了气,面色也垮下来,“我,我都不知道,我太笨了。”
  黑猫见冬早神色低落瘪嘴抿唇的可怜样,尽管也觉得冬早是个傻人,但还是安慰他,“没事的,不会争宠过的平常点没什么不好。”
  它话一说完,冬早身后就传来萧绥的声音,“冬早。”
  冬早连忙回头,脆生生的应道:“哎。”
  他在看清楚萧绥的脸以后,随即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般冲过去,一把抱住萧绥,“你已经忙完了吗?”
  萧绥点头,就听冬早又甜丝丝的来了一句,“正好我有点想你了的。”
  这么样还说自己不会争宠,那谁会?
  黑猫给胖早气的奶都不想喂了。


第48章
  时间入了四月里,西北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以三场大胜结束。消息传入京城,人心振奋不已。皇帝设下宫宴,犒劳战胜归来的几员大将。
  萧绥出门时冬早还睡着,回来时见他在院子里同一群小猫崽子来回兜圈。四只小猫崽子现在只剩两只,另外两只都给外院的请过去养了捉老鼠。
  而说过自己不喜欢养孩子的黑猫果然在尽心尽力把几只小猫崽子养到断奶,又看有人要养它们,立刻和冬早告别说月后再回,这一走就没影子了。
  不过冬早对于养育小猫这事情颇为上心上手,每天带着两个毛团子嘻嘻哈哈。两只小猫一只像它们母亲,全身漆黑,另外一只则是白花花,只在尾巴上夹了一点儿黑色。两个小家伙不过三个多月大,却给冬早喂养的胖乎乎。
  小猫总是调皮,冬早便每天都要对着它们说教一会儿。
  譬如现在,冬早蹲在院子里,捧着小白猫,将它的爪子拎出来,捏捏它的小肉垫,锐利的指甲就跟着露了出来,“遇见人这个爪子要收回去的呀,怎么又忘了呢?”
  小白猫直将脑袋我往冬早的怀里头钻,对于站在一边刚被它抓伤的胖婢女很有些不好意思。
  小黑猫坐在一边,邀功似的仰头冲冬早喵喵叫:我没闯祸,我很乖的,冬早快喜欢我。
  小白猫听见这句,立刻嗷的一声从冬早身上跳下去,猛压在小黑猫身上要揍他。
  黑白两只猫滚做一团,冬早在旁边和个操心的老母亲一般连连嘱咐,“哎呀,不要咬,不要抓。”
  萧绥上前拉起冬早,取过一旁婢女递过来的帕子帮他擦手,并问:“晚上宫里有个夜宴,冬早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谁都知道静王有个小宠,可说起来又几乎谁都没怎么见过冬早,一切描述全靠着个别人零星的猜测与远远的瞥见。但谁也不敢质疑冬早的地位,恰恰因为这样才足以得见萧绥对他的保护。
  而现在,萧绥想要将冬早带去宫宴也有打算。保护好冬早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他也要让晋国上下所有人知道冬早并不是个地位低微的男宠,他要让冬早站在自己身边齐平的位置。
  冬早想了想,先带着点小心思的问:“有很多好吃的吗?”
  “有很多好吃的。”萧绥点头。
  “那就去吧。”冬早毫无立场的立刻欢快答应了。
  随着快要入夏,傍晚的时间越来越长,落日的余晖火红的烧了半边天,京城主街上的马车却川流不息,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朝着皇城而去。
  冬早坐在这中间的一辆上面,将萧绥的腿当成枕头和他慢悠悠的说话,“嗯,进去以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吗?”
  皇宫不是个随便的地方,冬早已经知道的,于是临了现在有些紧张。
  萧绥垂首,指尖捏着冬早软乎乎的指腹,一手又轻轻刮过冬早的脸颊,“别怕,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若是有人来搭话也不必理会。”
  “可是,”这和冬早的理念相违背,他有些纠结的皱眉,“这是没有礼貌的。”
  他的观念十分大同的停留在人人无差的平等状态,一来导致冬早在萧绥面前从来没有半点儿拘束,二来则是他和仆从们也没什么架子的表现。头前没有人教过冬早等级尊卑,萧绥现在也不打算把这些教给他。
  冬早就是冬早,萧绥无意于改变他,哪怕一点点。
  “那,”萧绥退一步道,“若是他们问了什么你不想回答的,或者答不出来的,冬早不必纠结,只管跳过去就是。”
  “好的吧。”对于这一点,冬早点头应允。
  马车不紧不慢的顺着队列停在了皇城门口,有宫人各自出来迎接。
  车门开启,萧绥从车上一下来就迎上了无数道目光,近处有几位重臣已经做好了开口打招呼的准备,却见萧绥又回身过去,对着马车里伸出了手。
  谁有这么大架子要静王亲手扶?
  众人正疑惑,就见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搭上了静王的手掌,而后,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俏小脸就露了出来。
  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冬早给萧绥半抱着下了马车,两人的手紧紧牵着,走路也靠的很近,亲密的意思溢于言表。
  众人随即全都了然,看来这就是静王身边那个被传言弄得神乎其技的小宠了。
  谁也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能看见冬早,乍然一惊过后,立刻涌起了无数的兴趣,走在萧绥和冬早身后的很多人眼睛几乎直溜溜的盯着冬早瞧,就想从他的后背瞧出点花似的。
  萧绥性子冷淡是众所皆知,有时候一早朝没一句话,下了早朝也偶尔只和陈起明一类的近臣议上几句。但是现在,所有人看见的萧绥却像是换了个性子,与那少年手拉手,时不时的偏头与他低声说话,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心情显然很好。
  冬早则有些紧张。
  “他们干什么都盯着我看?”冬早惶惑的猜测,“难道他们认出我是胖胖了吗?”
  冬早的心扑通扑通跳,手紧紧的握住了萧绥的手不敢松开。
  萧绥面不红心不跳的说:“他们看你,自然是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啊,所以趁机多看几眼。”
  一句话哄的冬早心花怒放,说话都结巴。
  “真,真的吗?”冬早睁大眼睛,双颊绯红同喝了酒一样晕陶陶。
  “当然是真的。”萧绥的指尖摸了摸冬早的手背,作安抚的动作,只要他想,萧绥说出来的话一向都可以很有说服力,“我们冬早这样的可爱好看,他们没见识过罢了。”
  从前给其他鸟叫了三十年丑八怪的冬早的不自信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是在萧绥这么日积月累的夸赞和鼓励下,冬早倒也不觉得自己丑了。
  他笑眯眯又害羞低下头去,十分大度道:“那,那还是给他们看一下吧。”
  “嗯。”萧绥抬头,环顾四周一圈,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立刻在这样的威压之下迅速收了回去。
  冬早不介意自己被盯着看,他还介意呢。他的小宝贝,旁人都不许多看。
  约莫走了两刻钟,七弯八拐走得冬早腿酸,视线里才出现了夜宴的现场,两排桌案顺着高处皇帝落座的地方延伸下来,以此按照着身份位阶的高低排列。
  萧绥的位置自然是距离皇帝最近的。
  冬早给萧绥带过去坐下,也就须臾的功夫,众人皆安静入座,皇帝也从屏风后面绕到了主位上。
  今天夺人眼球的不只是冬早一个,此刻跟着皇帝一起落座的一位女子也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皇帝的位置边上往常都只安排一个太后的桌案,今天却是放了两个。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落座在太后身边,同太后说说笑笑模样很是亲密。
  众人都疑惑不解她的身份时,冬早死死地盯住了她,而那女子回看过来时也是猛一怔。
  那是阿湖呀。
  冬早自然认得出,只是他不太懂对方怎么会作女子打扮。虽然阿湖的模样本就美艳阴柔,打扮成女子也半点儿瞧不出差错,但是冬早觉得男人就是男人,对此颇为不解。
  而阿湖也愣住,是因为他也立刻感受出冬早周身的气息。虽然传出静王身边有了小宠的消息以后他也有过怀疑,但是上次见冬早的时候他距离化形还有一段距离,是以狐狸远没想到冬早现在就能以稳定的人形坐在不远处。
  萧绥很快注意到冬早的目光,起初以为他是疑惑阿湖的身份,于是解释说,“那是皇帝即将封妃的女子。”
  冬早唔了一声,目光继续落在阿湖和太后之间。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即使在阿湖没有和她说话的时候也十分热络的和阿湖交流,这个状态明显是不正常的。冬早知道,这恐怕是因为阿湖的狐媚之术了。
  “我们狐狸呢,有个天生的本事,”狐狸坐在大树底下,对初有灵识的冬早这样说过,“但凡是我们有心魅惑的,自然都会喜欢我们。”
  “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你呀。”冬早懵懂的说。
  “才不是因为这个,”狐狸笑,洒脱道:“我才不会对人用这样的法术,那是坏狐狸才会做的事情。”
  离开回忆,冬早疑惑又难过的看着此时已经转头过去和太后说笑的狐狸:那阿湖已经成了坏狐狸了吗?
  不过此番思虑落在萧绥眼里是另一番滋味,他还没忘了冬早是一只颜鸟来的。
  “她长得很好看?”萧绥猛的贴脸凑到冬早耳侧,语气意味不明的低声问道。
  “嗯,嗯,”冬早给他乍一问,语气踌躇但很真诚的回答,“是很好看呀。”
  胖胖从不说假话。


第49章
  “不要再看我了。”狐狸的声音忽然传进冬早的脑海中。
  冬早愣神,继而又听见,“萧绥是个很聪明的人,你再看我就会露出破绽来,现在和我牵扯上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冬早的视线里,狐狸依旧在和太后浅笑说话,但是在他脑海中出现的也的确是阿湖的声音没有错。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冬早还是很听话的将目光收了回来不敢再看。
  与此同时,萧绥的手绕到了冬早的腰上,从侧边紧搂住冬早,语气低沉带着铺天盖地的酸气,“不许再看她了!”
  冬早很多时候的懵懂其实常常让萧绥有隐约的担心。正因为小土包子冬早见识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习惯于全盘掌握事物的萧绥在冬早这边却时常感觉碰壁。他偶尔,譬如现在就忍不住会想,如果冬早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以后,眼里见着了别人,会不会转头觉得对方好呢?
  这也是萧绥虽然觉得占有了冬早是个有些欺负他单纯的行为,但是也觉得这是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哎呦,”冬早给萧绥勒住,脑袋一偏就蹭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冬早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危险,连忙说:“我不看了不看了。”
  萧绥的眸光垂落在冬早的脸上,视线与他相对,执著地在里头寻找冬早的情绪。
  “喜欢她?”萧绥试探的问。
  他知道冬早在这一类事情上一向是直抒胸臆不会说谎的。
  喜欢阿湖吗?
  答案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前面才得了阿湖传音告诫的冬早很是犹豫,要不要说呢……
  他这点踌躇立刻被萧绥捕捉眼底,无异于给了萧绥一个肯定的答案,一瞬间的惶恐从心底汹涌而上几乎让萧绥失态。
  “我就是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冬早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挑选了一个并不算说谎的回答,然后小心翼翼的看着面色深沉的萧绥问:“小宝贝儿,你生气了吗?”
  在此刻耍心机油嘴滑舌的胖鸟的确是瞬息之间瓦解了萧绥内心翻腾的不安与对狐狸的怒气,将之顷刻转化成了对冬早的无奈。
  “我并不是对你生气。”萧绥解释,他对冬早怎么生得起气来。
  “也不要对别人生气,”冬早反手搂住他,轻轻拍了拍萧绥的后背,然后抬手摸摸萧绥的眉头,担忧的看着面前的俊脸,“生气会变老的哦。”
  冬早看上的果然还是自己的脸。
  萧绥觉得心口又中了一剑。
  宫廷宴会,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不断。冬早给各式各样比王府里还丰富的美食惊呆,后半程只顾着吃东西。
  奈何一些吃食花式多样,光是剥出来放进嘴里就要费一番功夫。胖早的手又笨,手里捏着花生都能扣扣索索半天才吃得到。
  旁边的宫人见状上前帮助冬早料理。
  冬早见她三下两下的将自己刚才忙活半天不见一个的东西弄出一小碟子来,语气佩服又崇敬的夸赞,“哇,你好厉害的。”
  他那双圆乎乎水灵灵的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着小宫婢瞧,瞧得人一张脸庞绯红一片。
  萧绥前面的醋意还没消呢,现在最看不得的就是冬早的注意力落到别人身上去。他见状立刻屏退了那一名小宫婢,转而伸手亲自为冬早整理面前的食物。
  旁人无一不咋舌喟叹。谁也不是没见过得宠的男宠,可是没有哪个敢把男宠带到宫廷宴会上来,还像萧绥这般尽心尽力亲手服侍的。
  不过也是换句话说,现在恐怕就只有萧绥敢无拘无束的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冬早被萧绥喂惯了,全不知道周围人的心思怎么样周转不休。时间久了他吃饱喝足后,才注意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没有散去,反而越加热烈。
  冬早忍不住往萧绥身边继续缩了缩,抿抿唇,正襟危坐,然后有些窃喜的小声问萧绥,“阿绥,他们还在看我,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太好看了呀?”
  自恋一些远比自怜来的好,萧绥懒懒的伸出指尖刮过冬早的脸颊,“自然是的。”
  夜空洒满星光,宫廷宴会上除了喜庆,并未涉及过多的朝政之事,那些东西恐怕是要留给明天的早朝了。
  归途的马车里,冬早趴在窗口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有些不解的问萧绥,“阿绥,人都是会变的吗?”
  阿湖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萧绥的指腹按在冬早的颈后,带着微热的力道,他回答说:“从生到死,人当然会变,面临选择的时候会变,无法割舍的时候也会变。”
  冬早回过头来看着他,还是疑惑,“可是我觉得我不会变的。”
  “嗯?”
  冬早心情忽然低沉下去,他回身用力的扑到萧绥怀里,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我要一直做一个冬早,不要变成别人。”
  萧绥轻轻地拂过冬早的眉眼,低声保证,“我会让冬早一直是冬早,不会让你变成别人的。”
  “那你也一直是我的小宝贝儿吗?”冬早费劲儿的抬起头,盯着萧绥。
  萧绥点头,“我一直是你的……”后面那几个字他有些说不出来。
  冬早不懂萧绥的尴尬,见他不说,一个劲儿的催促他,“小宝贝儿,小宝贝儿。”
  萧绥无奈,伸手遮住冬早明光闪烁的眼睛,“我一直是你的小宝贝儿。”
  冬早这才满意地嘿嘿笑了。
  不过他得意了没一会儿,就给萧绥追了旧账,“方才的夜宴上,你觉得那个人长得很好看,那你觉得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话一说出口,萧绥就觉得这话幼稚到比刚才的小宝贝儿还要羞耻。但是这的确是今晚他心里的一个结,不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他浑身都不舒服。
  冬早眉头慢慢的拢了起来,他直起腰,双手捧住萧绥的脸,认真的凝视。
  萧绥也在此刻感觉到了上阵杀敌都没有过的紧张感,仿佛一个初次等待着老师审阅作业的学生。他收敛起神色,使得自己的五官舒展到最放松的状态,以便让冬早好好评价。
  “她长得比你好看一点点,”冬早的拇指与食指靠得很近。
  “但是,”冬早又飞快的转折,认真而又理所当然的说,“她的好看是给别人的,你的好看才是我的呀,所以我更喜欢你的好看,全是给我的,都不许给别人,”
  他说着紧紧抱住萧绥的脖颈,吧唧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第50章
  一双软绵绵的肉垫试探的按到冬早的脸上,肉碰肉互相弹了一下。
  冬早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瞳仁睁得圆乎乎,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该起床了冬早。”小猫糯声奶气的说,鼻尖在冬早的脸上蹭过,像亲了他一下,有些凉意,将冬早的瞌睡虫赶走了点。
  冬早伸手将身上的小猫撸下来放到边上,然后跐溜麻利的跳到地上,洗漱整理完毕带着两只小猫在院子里来回追逐玩闹。
  暮春初夏,天气回暖,许多原本去南方过冬的鸟儿都折返回来。院子里的树上时不时的就会停一只两只,偶尔还有低飞到地上的。冬早在一些角落里都放了鸟食,让过路饿肚子的鸟儿可以吃。
  “为什么我一见到鸟就想抓呢。”小白猫蹲在地上,和小黑猫一起仰头看着树上的鸟,眉头皱在一起疑惑不解。
  冬早别有用心的教它们,语气却难免有些心虚,“嗯,那,那个,这是因为你喜欢鸟,但是想抓它这个想法是错的哦。”他语气拉长,带着些神秘。
  “为什么呀?”小白猫连忙问。
  “因为你被鸟捉住以后会被鸟吃掉的。”冬早吓唬两只猫崽子,“所以千万不能抓鸟,记得了吗?”
  “哇,好可怕。”两只小猫崽子一下蹿到冬早怀里藏起自己的脑袋。
  冬早抱紧小猫崽,心有余悸的舒了一口气。
  隐没在阴凉处的两道身影观察了冬早已经有好几天,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反倒给冬早的言论惊住。
  黑无常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好,“这都教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我看他每天就是吃吃喝喝逗猫玩鸟的,也没安排时间修炼啊。”白无常皱眉,对于冬早身上一天比一天深厚的气息有些无解。
  “别瞎说,”黑无常含蓄提点,“人家玩鸟的时候不就是在修炼吗。”
  一玩一双鸟,能说人不厉害么。
  白无常脸一红,“那,那什么,这怎么办啊?”
  两人去地府请示过阎王,就算冬早一个小鸟精似乎和许多隐秘有牵扯,但是阎王倒也没有很为难。
  回想起来阎王爷当时是这么说的。
  “怀绥仙君为人正直,绝不会偏私,生死簿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不过是照章办事,仙君知道后必然是不会责怪的。”阎王道,他并不很在意的靠在椅背上,耳边伴着远处新鬼下油锅时候的讨饶声,事实上他甚至有些怀疑黑白无常对于事情是否有所夸大,“仙君我是见过几次的,他并不像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子。”
  怀绥仙君对一只小鸟精关怀呵护?就算他如今是凡人,但说给天上地下哪个知道他的人听都不会有人信。
  阎王的意思很清楚,冬早的魂魄是必须要收掉的,那多过的三十年也要罚,送去放进油锅里炸一炸都算轻了。只不过现在最让黑白无常烦恼的是,他们连魂都勾不走,更遑论后面的处理手段了。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碧云之间的仙君洞府中。
  两个瞧着七八岁的小仙童有些发愁的看着花园里原本开的最繁盛的那朵花渐渐枯萎下去,月余功夫到现在,花朵从原本郁郁葱葱盛放的状态变成了干枯无神,无论浇多少仙露都无法阻挡这一趋势。
  “仙君回来以后看见这样,就怕要不高兴的。”其中一个小仙童道,他用指尖拨了拨那花朵,上面残留的灵气已经很少,这朵天界的仙花已经快和凡间的花草无异。
  花园里的花往常都是仙君自己亲手照料的,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一朵眼见着丧失生机。
  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副下到一半的棋局还原原本本的摆着,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回来下完它。
  另一个小仙童也发愁,“也不知道仙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如今都出门过一个月了吧?早上广平君还来找过仙君,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怪匆忙的。”
  两个小仙童左思右想又是担忧又是无措,长吁短叹停不下来。
  人间全不知道他们的烦闷。
  胖婢女端着果点茶水进屋服侍冬早,她的眼睛上下乱飘,在屋里搜寻胖胖的身影,在看了一圈果然没有看见以后,才将目光放回到冬早身上,“公子,吃茶。”
  冬早盘腿坐在软榻上,靠窗借外头的光看书,专注极了。
  他聚精会神的凝眉,指尖搓搓又翻过一页,再看一眼立刻被惊住,哇的一声更睁大了眼睛,好似那书里忽然长了一朵花出来。
  胖婢女有些好奇,却不好上前问冬早在看的是什么,她犹犹豫豫还想找出一点办法来试探下冬早和胖胖的关系。
  不过没等她想出办法问,萧绥就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从冬早这边开着的窗户看出去就能见着他大步而来,目光已经落在了冬早身上。
  胖婢女连忙低下头,默默无声的退到了外头。
  冬早浑然不觉,他看的拳头攥起,目光紧紧盯着书页不愿意移开半寸,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萧绥的步伐停在窗边,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阳光,“在看什么?”
  他伸手摸摸冬早的脸颊,热乎乎的烫手。
  冬早给他吓了一跳,麻溜的将书合上一气儿塞到自己屁股下头藏好,然后道,“没,没什么,就是书呀。”
  他遮掩的功力一向很差,萧绥的指尖摩挲了下冬早的指腹,而后松开径直绕进门里面,走到里屋软榻边上。
  冬早此时已经小媳妇儿似的站到地下,想要拉着萧绥离软榻远一点。奈何萧绥岿然不动。
  “早上吃了什么?”萧绥也不着急戳穿冬早,他用拇指拂过冬早的嘴角,将上头的糕点渣子抹去。
  冬早也知道该回答的问题必须回答,他低下头干脆先老实交代,“刚才我在看话本。”
  萧绥笑,“不是说话本来来回回就是那么点东西,不好看都不要看了吗?”
  “这本很不一样的,”冬早跑过去将话本拿出来递给萧绥,书本表面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萧绥刚要打开,冬早就拦住他,“你能帮我读吗?”
  若是萧绥刚才注意,冬早眼里全都是狡黠的光芒。
  下午都是空闲的时光,这些天萧绥忙于公务与冬早每天相处的时间几乎只有早晚一会儿,他也很想和冬早腻一会儿,不过是读个话本,萧绥想了想,没有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冬早忽而抿唇一笑,飞速报出一个非常精准的页码,“从第十九页的第八行开始读好吗?”
  速度快到让萧绥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什么圈套。
  萧绥顺着这个页码翻开书本,找到第八行,入目第一句就是,“啊,啊,啊,嗯,啊啊。”
  他语气平缓的读完这一句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再往下看。
  “刘书生的双手掐住李书生的腰,用力摇摆起来……”
  “刘书生低喘笑道,‘小妖精,今天我要把你吃的干干净净!’”
  后面的描写更加直接污秽,这一本男男带荤色的话本,也不知道冬早是从哪里找来的,怪不得前头看的脸红。
  “这,”我读不了。萧绥皱眉,话还没说出口,一把被冬早按住了胸口。
  冬早双腿一齐跨坐到萧绥身上,朗声质问他,“爱我吗!”
  萧绥睁了睁眼睛,又听冬早耍赖道,“爱我就要读给我听。”
  这完全是平时被娇惯的有恃无恐了。
  登徒浪早的脸庞红彤彤,也不懂为什么只看着萧绥的眼睛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嘴唇上又好像有些痒。冬早抿唇,半点儿不在这事儿上亏待自己,他捧住萧绥的脸,张嘴结实的亲下去,舌头长驱直入去勾萧绥,就着坐在萧绥腰上的姿势来回乱动。
  萧绥手上一松,书本啪嗒一声掉到软榻下面,只不过此时两人都无心理会。他的双手紧紧搂住冬早,两人在软榻上滚了一圈,混乱中几只鞋子跟着分别掉到地上。
  冬早像个小流氓,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气势汹汹的背出话本里的台词,“小妖精,今天我要把你吃的干干净净。”
  萧绥怕他摔到塌下,一手揽住冬早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更密实的压向自己,含混的亲着他的嘴角,忍不住笑道:“咱们到底谁才是小妖精?”
  冬早哼了一声,张嘴不轻不重的在萧绥的锁骨上咬了一口,恼羞成怒红着脸,瓮声瓮气的强辩:“哎呀,不许你戳穿我。”
  萧绥给冬早逗得哈哈大笑,外屋的小婢女们十分识趣的将门窗都关起来,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第51章
  冬早闭目躺在软榻上,双腿交叠,一只脚轻轻地晃动,鼻腔中哼着歌,一派悠闲之极的模样。
  屋外树荫下,一黑一白两只小猫正躺着午睡。醒着的时候打架欢畅,睡着以后却还是搂在一处模样亲密。
  例行查看的白无常打了个哈欠,蹲着撸了一把猫毛,刚想要一起休息一下时,房间里的冬早仿佛听见钟声般一跃而起,精神奕奕的看了一眼窗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时间到了。”
  白无常给冬早少有的精神气带动,又不知他想要干嘛去,连忙也忍住困顿,一路看着他收拾出王府。
  冬早近来有个坏习惯。自打上次误打误撞看了一本两个书生之间的爱恨情仇与花式圈叉,小黄书的存在就为冬早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先是在家里的藏书楼等地大肆搜寻了一番,在完全没有收获之后便转投向外面。已经买过几次书的书店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冬早热衷看小黄蚊,萧绥喜忧参半。
  喜的是冬早的热情四溢,每天眼里幽幽闪着绿光,见着自己就摩拳擦掌的往上扑,弄得萧绥以前往往只能吃个塞牙缝,现在可以勉强半饱了。忧的是冬早迷信书上的内容,常常想要尝试许多花哨却不实际的体位。
  试过以后发现并不好,便还要絮絮的说,“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然而在发现下一种新鲜的以后,冬早还是乐此不疲的喜欢试。总的来说萧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慰自己世上哪有双全的事情呢?
  白无常一路跟着冬早去了书店里,隐没身形站在他身边。
  冬早和铺子里的伙计已经面熟,伙计上来便招呼他,“公子,您这回想要什么书?”
  书店里的伙计稍微机灵点都知道冬早的身份,因此侍候的也格外殷勤,此时一下跑上来两个,一左一右的听冬早差遣,有些冷落了其他客人。
  “嗯,要上次带回去的两个书生一起的那种,还有差不多的吗?”冬早问得直接不避讳。
  伙计机灵,一下回转过思绪,明白冬早说的是什么书,应承道,“知道知道,不过这种书并不是特别多,公子要多少?”
  冬早摸了摸腰间萧绥给的荷包袋子,里头鼓鼓囊囊装的全是银子,自信道,“有多少要多少。”
  两个伙计给他忙前忙后,前面来的一个客人给晾在了一边。他有些恼的在旁边先等了一小会儿,有些忌惮冬早的打扮。锦衣鼓钱袋,身后侍卫三五个,看着就是蛮横大少出来霸市的模样,但是后面瞧着冬早笑眼弯弯的和伙计说谢谢,性格瞧着就是软绵绵的样子,他胆子便隐隐的大了许多。
  不过道理说回来,先来后到他也是站得住脚的。
  “伙计,我的书呢,怎么还没给我找来?”他的眼睛止不住的往冬早身上瞥,心里暗暗想着不知这是谁家大少爷,细皮嫩肉的养的真娇贵。
  伙计一边答应着一边帮冬早捧了一叠书来,“公子,这些您看着可好?”
  冬早专注的看了一会儿,白无常绕过去跟着也是低头一看,打头一本光封面上就画着不少不可描述的东西。
  大白天的可真刺激。
  冬早满意的不住点头,“嗯,很好的。”
  他说着自己抱着书往柜台去,掏出荷包付钱。
  路过前头那客人时,一眼给他看见了封面上头两个男子抱在一起狎昵的动作,他惊诧的瞪起眼睛,忍不住道,“斯文败类,斯文败类。”
  冬早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他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便转过头去好声好气的询问,“你在和我说话吗?”
  这语气落在客人耳朵里又有些变了味道,好像是一个生性傲慢的大少爷冲自己挑衅般。他脸一涨红,骨子里的倔一下给激发出来了,一气儿的说,“看这样的书,也不怕颜面扫地?正人君子哪里有看此类歪门邪道的书的?”
  白无常原本是懒懒散散站在一边的,听到这段厉声指责,登时皱起眉头来。
  他绕着那客人走了一圈,调出他的阳寿看,发现还有三十年,遗憾的摇摇头,勾不得真烦。
  白无常观察冬早这么些天数,对他的性格已经有些了解。在萧绥面前冬早偶尔有被惯的骄纵的地方,但是在别人面前,冬早都是十分温和好商量的。他现在不由得下意识觉得冬早要被欺负了。
  不对,胖鸟已经被欺负了。
  也不知道这胖鸟会怎么应对,白无常无端地生出不少担心,自动自发的就站到了冬早这边,全然忘记自己跟在冬早身边想要伺机勾魂才是最欺负人的,跟着他慢慢皱起眉头看向那个客人。
  冬早凝神静气,眉头拢在一处,目光定了定,看着便十分不满。
  就在白无常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气势如虹的话时,冬早道:“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他本来就不是会吵架的人,因此说完这句便不知道怎么往下反驳,另一方面,冬早也觉得这句话就足够表达自己的不满了。
  那位客人的话的确就是没有礼貌,倒也没有其他什么。
  虽然话说的没有错,但是这个反击会不会太弱了啊!更不说冬早后面就是一副明显语塞的样子。
  这胖鸟笨的连吵架骂人都不会。
  白无常替冬早捏拳头,再次翻开自己的工作小本本,查了那客人的生卒年号,想着能不能帮冬早动手把他魂给勾走。
  他这边替冬早干着急,那边伙计已经将书本包好,同时另外一个伙计帮将前一个客人领走,小心翼翼的在那客人耳边说了两句话,客人的脸色即刻就变了,躲在一边再没说什么。
  冬早抱着一叠书,哼哧哼哧照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只一个白无常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颇为冬早觉得不解气,末了走之前去那客人额头上抹了一把,一股寒气钻进那客人体内,让他闹了好些天风寒才算完。
  越观察冬早多,白无常就越发犹豫。
  冬早完全不是一个害人的妖精,他的生活核心十分简单,为人宗旨也很看得开,每天基本上都是笑眯眯的,和谁都不生气。
  就算刚才还给人骂了一通,冬早似乎也并不是很介意,更没有想要加害于人的心思。
  白无常想起阎罗殿里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更加犹豫是否要勾取冬早的魂魄了。


第52章
  石头是魔族后代,生长在人界与魔界的交汇处,父亲是一只小魔怪,母亲则是凡人。他见过次数不多的父亲告诉他,这天底下最伟大的人就是魔君,追随魔君并誓死效忠是每个魔族的至高荣耀。
  石头深深相信这个道理,但随着年纪长大也有一个很大的烦恼。因为血统不纯,魔界和人界中间的结界他无法穿过,而头上长了两个小犄角的他也无法融入人类的生活中。
  一直纠结于堕魔无门的石头,在自己母亲死后出门游历,遮遮掩掩四处寻找方法,终于在京城脚边潜伏了一段时间以后,听说几个小妖小怪说静王府里有个能量可怖的大魔王,平素小妖连经过都不敢。如果能到那里去找到大魔王,说不定就能学学堕入魔道的方法。
  但这一切都是要看胆子,“得豁出去命!”他们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石头莽莽撞撞,最不缺的就是胆子。他乔装打扮,这天早上隐身悄悄跑进了静王府里,倒也不消多少时间,他就找到了偌大府邸中能量波动最为激烈的地方。
  石头摩拳擦掌,从墙上翻过去,轻手轻脚的落在了院子里。
  还不等开始找寻,他没想到脚才落地就猛然看见自己脚边正蹲着一个人,石头做贼心虚,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蹲着的人就抬起头看向他那边,白净净的一张小脸透着软绵绵的肉感,眼睛又明亮极了像是装了一个小太阳在里头。石头一愣,也不懂心里为什么忽然噗通荡漾。
  他只觉得面前这人长得可真,真让人想亲他一口。
  慌乱很快就过去,石头想起来对方是看不见自己的便镇定下来。
  却不想蹲着的那人眼睛直溜溜的盯着他,须臾朗声开口,“你是谁?”
  石头震惊,指尖指向自己,“你看得见我?”
  冬早手里还松松的捏着小白猫后颈处的皮毛,听了石头的话以后犹豫反问,“嗯,我,我应该看不见你吗?”
  “也不是,”石头看冬早仰头看着自己怪费劲儿,又觉得这人面善的很,于是也跟着蹲下来,和冬早隔开两步远的距离,用打听的语气说,“你认识这院子里住着的大魔君吗?”
  “大魔君?”冬早更加迷惘了,“这院子里没有住大魔君。”
  “不可能。”石头反驳,“我都闻到他身上的能量波动了,是我见过最强烈的。”
  冬早露出为难的神色,谨慎的看着石头,思索着这个突然翻墙过来的怪人是谁。
  他水乎乎的瞳仁盯得石头脸红,石头晃晃脑袋,一不小心碰掉了自己头上的帽子,两个小犄角就露了出来。小犄角嫩呼呼的,猛地降低了石头的威胁性。
  “咦,”冬早随即注意到,他想到自己看过的书,睁大眼睛好奇问:“你是一只小龙崽子吗?”
  龙族这么高端的猜测,对于一只杂交的小魔怪来说简直是赞扬,石头感动不已,一把握住冬早白嫩的手,“谢谢你!”
  冬早给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他身下的小白猫看不见石头,这时候显得更加惊恐,缩成一团往冬早怀里钻。
  妈,妈妈呀,这是在和谁说话。它左顾右盼,看见的都只是一堵墙啊。
  见对方也不是正常“人”,这勉强和自己算是一路人,冬早抽回自己的手真诚道:“这里真的没有大魔王的,只有我这个小妖怪。”
  石头闻言凑过去仔细嗅了嗅冬早身上的味道,才发现他身上的能量波动虽然也很明显,但的确并不是最强烈的那一团。
  他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往书房那边再闻了闻,立刻像是怕给雷劈似的往回退了两步,然后指着书房对冬早小声说,“大魔君在那里面呢。”
  今天萧绥轮着休沐,此时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石头这么一说,冬早就觉得他是开玩笑了。
  “那里面是我相公,”冬早说,眼里有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才不是大魔君,他是凡人。”
  “你呢,”石头很肯定的说,“就是一只小妖精没有错了,但是那里面也的确不是什么凡人,你的相公就是个大魔君。”
  他说得这样肯定,冬早又纠结起来,“那,那你过来干什么呀?”
  石头就从头解释了一遍自己的身世,以及现在过来的用意。
  冬早对他要堕入魔道的决心并不理解,“不能成魔,可以成仙啊,你慢慢修炼一定是可以的。”
  石头说:“我又不知道怎么修炼,你知道吗?”
  冬早点头,“我只知道一点点,但是我自己不修炼的,所以你还是要去问问别人。”
  “为什么不修炼?”石头疑惑,他还没听过那个小妖怪说自己不愿意修炼的呢。
  “因为我相公是凡人啊,”冬早说,语气平静理所当然,“我不修炼,等老了就和他一起死掉。”
  他好像并不是在骗人,石头想,但是没有哪个他知道的妖精修炼成人形以后还想着死的。
  石头将信将疑,正要再说,忽然一条锁链从天而降,猛甩过来一下扯住了他的脚踝,力道大的不容反抗。
  “哎哎!”小魔怪石头给一溜烟扯到了院墙外面,给人抛出去一般离开了冬早的视线。
  将小魔怪给拎到荒郊野外警告一番的白无常松了一口气,同时想敲一敲冬早的脑袋,成天到晚的怎么连一点自保的意识都不存着?
  怪不得要给惦记着捉去下油锅,白无常简直恨铁不成钢。
  冬早则目瞪口呆,前面全没怕过,此时才被这莫名的变故吓着,于是赶紧抱着小白猫一溜烟的跑回了屋里。
  小魔怪的话对冬早来说并不是全没有影响,夜里他做梦梦见萧绥果然变成了个大魔君,眼睛都跟着闪绿幽幽的光芒,狞笑着要捉他红烧去吃。
  冬早心有余悸的从睡梦中醒来,反复思索着萧绥能变成魔君的可能性。睡时他是个半趴在萧绥身上的动作,脑袋一抬就能看见萧绥的脸,冬早费劲儿的将脑袋往后伸,借着朦胧的光线观察萧绥的脸。
  大魔君……
  冬早眉头蹙起,目光从萧绥的额头往下巡视,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到嘴巴。本来是思索萧绥是魔君的可能性,转念却垂涎起来。
  长得真好看啊,嘿嘿。
  冬早的小心房扑通扑通跳,整个人都荡漾起来。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两人睡前盖了薄被子,但相拥之间并没有丝毫间隔。
  冬早看了一会儿嫌看不清楚,动来扭去的往上撸,肉嘟嘟的脚丫子从萧绥的小腿上蹭过。
  他全然没察觉萧绥已经醒来,还只当他睡得非常深沉。
  冬早越看心里越痒,他见萧绥还闭着眼睛,便将嘴巴撅成一朵小喇叭花,软乎乎的印在萧绥的嘴巴上。
  等冬早色眯眯的亲够了,摸够了,美滋滋的就着睡意闭上眼睛睡过去。萧绥才伸手将他的睡姿调整到最贴合自己怀抱的状态,纵容的偏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就着大肉虫雄赳赳气昂昂的状态陪着他睡。
  本来是连着两天都要休沐的,萧绥有心抱着冬早睡个懒觉,却不想第二天早上宫里又来传召,倒不是为的公事,依旧是太后想要见他。
  昨天半夜爬起来当色魔的冬早没睡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察觉萧绥好像要走,手没伸出去,胖脚丫子跟着先抬起来了,不偏不倚的抵在正倾身下来的萧绥的脸颊上。
  这脚丫子和棉花团做的一般。
  萧绥握住冬早的脚背,偏头亲了一口,再伸手摸摸冬早的脸颊,“好好睡。”
  太后能亲自找萧绥说的事情不多,没去之前萧绥心里已经有些预计,等到了地方后说的果然依旧是冬早的事情。
  不过他本以为太后开口时依旧是上次那一套说辞,诸如男宠无法长久之类的,兴许再给他说说某某家中闺女如何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却不想太后这回径直就说冬早可以娶。
  “娶?”萧绥平时再处变不惊,此时都有些意外。
  太后点头道,“我想过了,礼法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定下来的,要修改也不是不能,活人总不能给死规矩逼吧?”
  “照着礼数走后,那就是你的正妻,往后万事都有个能商量的,可好?”太后脸上带着虚浮的笑容,“若是你愿意,这边我就可以让阿琰下旨,旁人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她这个样子忽然让萧绥想到了年幼时候第一次见到如今太后的场景。
  彼时他还很小,站在御花园中与女眷们一处也并不显得奇怪,不过萧绥并不喜欢那样的地方,从偏僻小道离开时曾听见过一个少女同自己的婢女低声抱怨,“前面看见了太后和几位娘娘们,真可怕,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都不带改,同个假人似的,父亲偏偏要让我进宫来,可我才不想要变成那样的人……”
  几十年后的今天,萧绥的目光落在此时的太后身上。她已经开始老去,脸庞却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可也好像只有这一点能与往昔的她联系起来了。
  她活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样子,且彻彻底底。
  太后此时松口为的什么也并不难猜。若是娶了男妻,萧绥要后继有人的路在这个尊嫡庶的社会氛围下基本就算是断了。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冬早要面对的事情和压力或多或少都会超脱萧绥的掌控。
  人都是会变的吗?我要一直做一个冬早。
  萧绥记起冬早的问题与说过的话。他的冬早要一直做自己,这实在太难了。
  但是在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上,萧绥想惯着他的胖胖。


第53章
  成为王妃并不是冠上荣华虚名享受一生,更多的是重重礼节的威压,足以让人喘不过气。如今冬早可以在萧绥的纵容下随性逍遥,可一旦被皇室纳入,那太后一类人想要左右冬早,甚至利用冬早左右萧绥都会便利很多。
  御书房。
  皇帝不成体统趴在狐狸背上,狐狸正提笔批公文,萧琰眯着眼睛犯困,“昨天母后和我说,干脆让静王娶了冬早,我觉得挺好的,那小鸟应该挺高兴。”
  “娶冬早,”狐狸停笔,回头看向皇帝,“今天静王入宫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对啊。”看清狐狸神情的皇帝有些愣,他发现阿湖好像并不赞同这件事情,他原本以为阿湖会认同的。毕竟冬早的愿望一心就是让萧绥做自己相公,萧绥也的确将冬早放在心上,两人正式的在一起似乎么有什么不好。
  可狐狸马上起身,要往外走,皱眉道:“冬早那样的性格,如何能应付皇室内里的混乱?要萧绥娶他就是害了他。”
  纵使他千百般想要牵制住萧绥,但阿湖从没想过要利用冬早。
  狐狸化为女身,匆匆赶去太后寝宫时,萧绥已经离开了。
  他再问起前面的谈话,太后也兴致缺缺,又似乎带着点意料之中,淡淡道:“他否了,不娶,要怎么说男宠还是男宠呢,真要他娶,他就不应了。”
  还好,阿湖松了一口气。
  萧绥缓步走向宫门口,他人生的前十几年在宫墙里面度过,见过的听过的亲身经历过的骇事太多,后十几年南北征战也罢,安居京城也罢,静王府也从未给他过真正家的感觉。
  但是现在,萧绥骑上侍卫牵过来的马,想到王府小院里有个等自己回去的冬早,原本空洞洞像是要将人吞噬的一切便让人安心下来。
  他策马回到王府,进明竹院时院中有婢女说话的声音。
  萧绥知道这是冬早已经起了。
  “前面刚吃完早饭,现在正在净房里面,是带着两只小猫一起进去的。”房门口婢女小声同萧绥说明,然后忙不迭上前为他推开门。
  萧绥换上便服,隔着门帘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冬早的大笑声。
  他走过去掀开门帘的一角,入眼就是小饺子般白花花一个冬早与两只小猫咪在水里上下翻腾玩闹的画面。
  冬早一看见萧绥,立刻停下动作,从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对肩膀,有些警惕的看着萧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萧绥嗯了一声,随后迈入净房,身后的门帘跟着重新垂落下来。
  两只小奶猫还在冬早身边游来游去,脑袋都给洗的湿漉漉。没见过爱洗澡的猫咪,但是冬早也自有办法。他成天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小猫崽子,小猫崽子的一言一行几乎都是他亲自教的,实在都很听他的话。
  第一次洗澡时只消冬早一句,“不洗澡的猫猫不是乖猫猫,你们是乖猫猫吗?”
  小白小黑两只猫崽子,马上就哼哧哼哧跳水里了。
  萧绥的指尖放在自己的衣扣上,缓缓开解,“胖胖今天起的早。”
  冬早小心翼翼的将两只小猫咪拉拢到胸前,算作一些阻挡,“嗯,嗯,因为崽子们要洗澡了。”
  “我有一点难过啊,”萧绥脱了外袍,缓声道,“冬早昨天不愿意陪我洗澡,今天早上偷偷起来陪两只小崽子。”
  冬早涨红了脸,搂住两只猫崽子不肯松,粗声粗气的道,“那,那也是你自己。”
  萧绥的双手放到里衣上,模样不解,“嗯?”
  前天晚上萧绥借口给冬早洗澡,将他按在水池边上折腾的够呛,弄得冬早心里对和他一起洗澡的事情甚是防备。另外也因为,曾经让冬早颇为感动的萧绥说要帮他洗澡,也被冬早发现是个欺负自己的借口。
  “不许下来。”冬早瞪起眼睛先警告萧绥,又立刻扒拉到水池边,将两只崽子放到一旁的干布上,随意吸干了一些水,然后拍拍它们的屁股,“去外面晒太阳。”
  两只小崽子看了萧绥一眼,一声不响的扭头自己钻出去了。
  萧绥一下水,冬早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想游到另一边,奈何脚给萧绥拉住,稍用点力就给萧绥给扯了回去,一下抱在了怀里。
  “哎呦,”
  冬早一屁股坐在活力必现的肉虫上,连忙一把搂住萧绥的脖颈,努力直起腰使自己与危险的源头隔开距离。
  “我要生气了。”冬早抿唇,腮边微微鼓起,虚张声势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萧绥的指尖灵巧,清楚知道冬早身上每一处开关,几下拨弄将他弄得招架不住。
  萧绥又说,“昨天晚上我做梦来着。”
  冬早气喘吁吁,“什么梦?”
  “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亲我摸我来着?”萧绥用额心点了点冬早的额头。
  原本正想骂萧绥一句磨人精的冬早,立刻给萧绥说的这句话噎住,根本无从反驳。
  不过冬早很快又回过神来,凶巴巴的掩饰心虚:“亲你又如何,你不就是给我亲的吗,至于摸两下,你哪里我还没有摸过?”
  “很有道理。”萧绥笑着点头,他敞开双臂,“那来吧。”
  冬早觉得自己有点上当,但觉得不上有点对不起自己刚才那段霸气的回应,于是咬牙主动扑了过去。
  水声先是偶尔几声,后面哗啦啦一阵,像是涌来巨浪,带起水花飞快的一下下扑到水池边上,经久不息。
  院外。
  石头又偷偷摸摸进了静王府,他站在墙下仰头往四周观察一番,确认这里人魔仙都只有他一个后,才去找来昨天垫脚的两块石头,想要故技重施的爬进院墙里。
  昨天他和那个小妖精的话还没说完呢,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石头别的没有,恒心与毅力却是一大堆。
  谁料他的手才放到院墙上,一个人声就在他背后响了起来,“你这小魔怪,今天竟然还敢过来?”
  石头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正是昨天将他丢出去的那人。
  “你怎么还在这儿?”石头有些气,又觉得一会儿铁定还是要给扔出去的,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质问白无常,“成天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吗?”
  白无常给一个小魔怪指责不务正业,觉得颇为手痒,又有些好笑,“你一个小魔怪来人界翻墙捣乱,倒是理直气壮。”
  “里面还住着个小妖怪呢,”石头哼声道,“你怎么不把他给扔出去?”
  白无常心道,我倒是敢啊,上回不过是摸了下手就差点儿给我冻没了,我再敢将他扔出去,指不定明天的太阳还见不见得到呢。
  但这么跌份的话白无常不能说出来,他直了直腰板,轻咳一声说,“他又没犯错,我扔他干嘛?”
  石头哇的一声,“那我就犯错啦?!”
  “你想堕入魔道,这还不是错?”白无常的目光落到石头脑袋上的两个小犄角处,阳光照射下,两个小犄角显得圆润可爱,让人想伸手捏一捏。
  “想要成仙是每个修士的愿望,想要堕入魔道也是每个魔怪的愿望啊。”石头理直气壮,“人各有志,你不要侮辱我的理想。”
  说的竟好像很有道理,白无常一时语塞。
  石头想了想,又说,“你说那小妖怪没有犯错,所以你不扔他,那你每天守在这里是做什么?”他自问自答,飞快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喜欢那小妖怪啊?”
  白无常差点儿给这句话吓破胆,“什么叫喜欢那小妖怪?!”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万一上仙脱离凡胎后还记着这里的事情,到时候一个眼神的威压就能弄死他这小鬼差,光是想想这可能性,白无常就有点瑟瑟发抖。
  石头却自说自话很理解白无常的样子,“喜欢也没有关系啊,”他坦荡承认,又一脸向往的说:“我就很喜欢那小妖怪,长得真可爱,性格又好相处,若是能每天和他在一起,一定开心极了。”
  除了喜欢那一点,其他方面白无常觉得自己无从反驳。
  “那你也不能天天到人界来打扰秩序。”白无常说。
  “我是半人,人界本来就是我的家。”石头气呼呼,“我都没有害过人,从小到大都是跟我娘吃素的。”
  白无常瞥他一眼,有些讶异,“那你修魔做什么?”
  “因为没有人带我修仙啊,”石头泄气道,低下头闷声说:“我也不想走在路上人人喊打的,可是我爹就是魔怪,我就是一个小魔怪,有什么办法呢?”
  原本手上的锁链已经垂涎欲动的白无常,忽然不知怎么对这小魔怪有点下不去手。
  “我教你。”白无常无奈道。
  可能是冬早的缘故,他近来觉得自己心软了很多,每天例行勾魂的时候都时不时反复犹豫。
  石头闻言惊喜的抬头,“真的吗?”
  “嗯。”白无常点头,避开石头热烈的目光。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石头高兴道:“那我就不去找大魔君告诉他你喜欢他娘子了!”
  白无常松了一口气,不过,等,等一下,他瞪眼看向石头,终于忍不住大声道:“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到深山去!”


第54章
  初夏时节不冷不热,每天都像是睡觉的好时候,冬早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看胖婢女绣花,眯着眼睛困顿欲睡。
  一黑一白两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闪电一般冲进来,口中不住的喵喵叫着。
  “我的娘啊!”小白猫泪眼汪汪的蹿到冬早脚边,泪眼汪汪,“外面好多吃猫的鸟怪,都不肯走。”
  黑猫也跟着缩在冬早身边瑟瑟发抖。
  冬早的瞌睡虫跑了一些,他弯下腰将两只小猫捞起来抱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这么怕?”胖婢女笑,手上穿针引线依旧没停。
  冬早站起来说:“我出去看看。”
  “别去别去,”小猫扒拉住冬早的腿求他,“冬冬快去把门关起来,咱们藏着,等大坏蛋回来把它们赶走。”
  大坏蛋说的是对他们并不亲切的萧绥。
  冬早见它们怕成这样,对于自己歪门邪道的教育心里有些发虚和愧疚,往后要是见着鸟就这样,那还怎么过日子呢。
  “没关系的,”冬早亲亲小猫脑袋,安慰它们“我就去看看,你们在屋里等我。”
  说着就往外走。
  庭院里的大树上果然停着三只鸟,两只冬早没见过的,一只冬早认识的,正是过年前跑去南方过冬的雌鸟,此时看着毛发鲜亮,应该是过的不错。
  另外两只则也是雌鸟,但是年纪相对雌鸟明显的要小一些。
  “你回来了啊,”冬早有些高兴,“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他说完折返回屋里,找出婢女们今天准备好的鸟食,一气儿都端出来送到树下。
  雌鸟疑惑的盯着他,又觉得他的声音耳熟,才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冬早?”
  “嗯。”冬早点头,笑眯眯的说:“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总担心你留在南方了。”
  雌鸟知道这是冬早以后,对他已经化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低头大口啄食的动作也毫不拘束,但是相对于她,剩下的两只雌鸟便有些紧张了,犹犹豫豫的凑上前吃了两口鸟食。
  远处门缝里,两只小猫脑袋挤在一起,睁大眼睛谨慎地看着冬早那边。
  “怎么会呢,”雌鸟吃个半饱,抬起头道:“你现在还能变鸟吗?”
  “可以的。”冬早道。
  “那就好了,”雌鸟松了一口气,展开翅膀将自己身边的两个小雌鸟往冬早这边推了推,“这是我的两个女儿,你挑一个去吧。”
  去南方过冬的雌鸟想来想去还是担心冬早,又觉得他前面要和一个人类求偶的行为有点古怪。加之冬早和她说过自己早年成了孤儿的事情让雌鸟挺心疼,她想想还是要帮冬早一把,于是找来自己两个老实的女儿,将她们带来给冬早看了。
  “啊?”冬早一愣,目光落在那两只小雌鸟身上,忽地有些结巴起来,“挑,挑什么?”
  两只小雌鸟在鸟类的审美里面是很漂亮的,冬早给叫了这么多年的丑八怪,更知道什么样的鸟儿算是漂亮,也知道在野外求偶到底有多难。现在有这样条件的年轻小雌性过来让他挑,对于鸟来说,简直就像是给好运砸在了脑袋上。
  “你为鸟老实,在王府里又不愁吃穿,我把女儿给你是很放心的。”雌鸟道。
  “可是我都已经有相公了。”冬早小声说,被两只小雌鸟的目光盯得有些局促。
  雌鸟飞起来,用脑袋顶了下冬早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以长辈的口气教育冬早,“怎么还在做梦呢,鸟当然是和鸟在一起的。”
  门缝里的小猫咪见状吓了一跳,又见那鸟凶神恶煞的对着冬早,心里咚咚直跳。
  鸟,鸟要吃人了!
  小白和小黑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害怕冬早给鸟吃掉,一齐忍着恐惧嗷的一声冲着三只鸟飞扑出去。
  “不要吃冬冬!”
  雌鸟和两只小雌鸟给吓得够呛,扑棱着翅膀狼狈的飞到半空中。
  “你们,你们不要下来哦,”小黑猫哆哆嗦嗦的威胁鸟儿们,“我和白白很凶的。”
  小白猫随声附和,“就,就是这样!”
  它们绕着冬早转悠,就怕恶鸟冲下来把它们的冬冬几口吃掉。
  盘旋在半空的雌鸟瞪着眼睛看冬早,也是吓得不轻,“怎么你还敢养猫?”
  作为一只鸟,冬早的行为都太离经叛道了些。
  冬早有些抱歉的将两只小猫抱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两个很乖的,你别怕。”
  小白猫和小黑猫听不懂鸟语,躲在冬早怀里只露出两双眼睛。
  小白猫瓮声瓮气的问,“冬冬,它们还是要吃你吗?”
  小黑猫已经忍不住哭了,“让鸟怪不要吃你,要吃就吃我吧。”
  雌鸟对于下面正在上演的苦情剧幕视很不解,她指着两只猫崽子说,“它们是不是傻子?”
  养出两只傻崽子的冬早有些心虚,主动揽下责任,“是我的错。”
  雌鸟听不太懂冬早的意思,更不知道冬早一只鸟做出了敢养猫这样的壮举,尽管雌鸟对于自己漂亮闺女被婉拒有些不高兴,可她还是没对冬早生气,“你若是执意不要,那就算了,不过我要告诉你哦。”
  “嗯?”冬早疑惑。
  “最近京城里可不太平,我一路飞过来遇见很多小妖怪都鸡飞狗跳的往外跑,不敢随便逗留在京城了,你能化形,想来也是个小妖怪了,可要自己多防备着一些。”
  “都跑了,为什么?”冬早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嗯……好像是,”雌鸟有些纠结,“我也没听得太清楚,但是好像是和什么神仙有牵扯的,不知道是什么神仙过来了,还是好几个神仙过来了,大概这样而已,我听的不真切。”
  冬早听了这话也有点怕,他谨慎的点点头,“谢谢你,我知道了。”
  雌鸟这才转头走了。
  胖婢女半天不见冬早进屋,追出来看时恰好瞧见雌鸟的背影。她一眼认出来,却也有些意外,“这不是年前那只和胖胖很要好的雌鸟吗?”
  “是的……”冬早才吐露出两个字,迎上胖婢女疑惑的目光后乍然想起来那个时候“冬早”还没有到王府里,连忙紧张的在后面又接上一个疑问词,“吗?”
  “是的……呀。”胖婢女学着他的语气,目光疑窦重重的在冬早身上扫视。
  冬早迷惘的看着胖婢女,眼睛里水光光无辜极了。
  无意识卖萌什么的,实在可恶。
  胖婢女不得已捂着心口移开目光,无法再往下深究。
  至于自己教导出来的两只傻猫崽子,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只得带回房里重新教育。
  “前面是我说错了,”冬早将小猫崽子们摆在自己面前,盘腿同它们相对而坐,“鸟儿是不吃猫的,猫也不吃鸟,以后见到鸟不用怕的。”
  “可是冬冬说过很多次,”小白猫吸了吸鼻子,“做错了事情要挨罚的。”
  “是这样。”冬早羞愧点头。
  “怎么罚?”小黑猫转头看小白猫。
  小白猫在软榻上翻了一圈,软软的说,“要罚冬冬多亲我们,多爱我们,每天都要给我们挠痒痒。”
  小黑猫闻言立刻精神起来,嘻嘻笑着跟小白猫一起扑到冬早身上,一人二猫闹做一团。
  本来今天除了雌鸟来的插曲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冬早真盘算着京城里的神仙是不是真的多起来的事情,就听见外面胖婢女和萧绥说话的声音。
  “王爷可还记得年前那只和胖胖很要好的雌鸟?”胖婢女恭敬的问。
  “记得。”萧绥缓步往主卧来。
  “今天那只鸟回来了,”胖婢女笑说:“还带了另外两只雌鸟来,可能是来找胖胖的,不过胖胖没出来,公子后面端了一点鸟食给它们吃。”
  “哦。”萧绥表示了然,脚步随即已经踏进了屋里。
  啊!阿春这个告状精,冬早气鼓鼓的在软榻上滚了一圈。害怕萧绥一进屋就要问他这件事情,于是连忙闭起眼睛假寐。
  冬早躺在软榻上装睡,身边的两只猫崽子是玩累了真睡着了。
  萧绥的脚步果然停在软榻边上。
  冬早紧张的感觉他的动作慢慢靠近,而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只雌鸟怎么又来了?”
  萧绥对雌鸟半点好感都没有,冬早没化形以前的确和她非常亲密。前面不提,现在萧绥想起来心里就滴醋,没想到雌鸟这回还带着两外两只雌鸟来了。
  冬早见装睡被识破,一骨碌爬起来坐好,“她,她就是饿了,我给她点东西吃。”
  萧绥皮笑肉不笑,“说实话。”
  冬早烦恼,“嗨呀,那个就是,就是,”
  他拿眼角偷偷瞥萧绥,硬着头皮说出真话,“就是她要带女儿过来给我看看,我已经拒绝了。”
  “带女儿给你看看,顺便给你做娘子?”萧绥眼神一凛,倾身压住冬早。
  冬早身处险境还要费劲儿解释,“不是这样,是她要把女儿给我做娘子。”
  这个事实对消解萧绥心里翻腾起来的醋意并没有什么帮助。


第55章
  “嗯?”萧绥发出一个简短的鼻音反问冬早,“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吗?”
  冬早皱眉思索一瞬,发觉两者的确没有什么差别,遂偃旗息鼓。
  萧绥的气息慢慢贴到冬早的脸上,暧昧的灼着冬早白嫩的脸颊。两人指尖相距不过半寸,挪移之间气息缠绕。冬早此时有心讨好,连忙撅起嘴巴索吻。愿想着顺理成章的亲吻,不想两人的唇肉不过蹭了一瞬,萧绥便撇过脸去避开了冬早的动作。
  萧绥一手将冬早的双手压制在冬早的头顶,一手探入他的衣襟,轻拢慢捻间低声询问胖鸟,语气意味不明,“你觉得呢,找个人给你做娘子好吗?”
  萧绥的话里面隐含着勃然的寒意,同时目光深沉的紧紧锁住冬早,想要从他的脸上得到准确的否定。
  他其实从不自信,更怕冬早会为自己以外的选择而动心,因而每每碰见有这样可能的时候就会慌乱起来。
  冬早却误会了萧绥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萧绥是真的在问自己要不要找个人做娘子。
  他气喘吁吁,睁着圆乎乎的眼睛道:“我觉得不好。”
  萧绥给冬早突如其来的不悦弄得一怔,还不等说话,就听冬早接着反问:“你觉得我要找人做娘子吗?”
  明明前一刻还是理亏的那个,现在反而是生气的模样。
  “怎么……”
  萧绥愕然,他不过才吐露出两个字,冬早已经连珠炮似的凶起来,“你不想做我相公了?这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你你是在做梦。”
  冬早连胁迫都词穷,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眨眨眼睛眼角就湿漉漉的。凶巴巴的那个说着话眼里就泪汪汪的,反而显得可怜的不得了。
  萧绥因为愣神与意外,手上原本桎梏住冬早的力道便不由自主的松了松,借由这下,冬早一使劲儿将自己的手给挣脱了出来,而后一鼓作气的将萧绥推到身下,双腿一张骑了上去,他的气势顿时更甚。
  他一手压不住萧绥的两只手,只能一边一个压住萧绥的各自手腕,就这样还偏偏要绷着小脸装凶恶,磕磕巴巴的威胁,“萧、萧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记住了吗?”
  胖早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尽管前面的问题他一概没有回答,但是答案也很明晰。萧绥前面沉闷的心情瞬间一扫而光,因为冬早此时展现出来的强烈占有欲,他几乎想开怀大笑来庆贺一番。
  但没有马上得到萧绥回应的冬早显然有点紧张,他疑问的嗯了一声,瞪着眼睛双手捧住萧绥的脸,继续逼问,“快回答我是不是最喜欢我。”
  这点王霸之气里夹杂点小颤音儿,余音未散的在萧绥心间轻轻揉了一把,弄得他只想将冬早亲亲抱抱举高高,好好疼一疼。
  萧绥的手腕一转,猛地反扣住冬早,翻身将他重新压在了身下。
  萧绥启唇咬住冬早的唇瓣,轻吮一口后骤然探舌侵入,用力嘬吸起冬早的唇舌,两人之间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的一点就燃。
  气息交缠间,冬早原本给他亲得迷迷糊糊,双手在软榻上无意识的挪了两下,掌心忽然蹭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费劲儿的睁开一条缝,看过去正对上小白猫黑乎乎的眼珠子,恰被冬早一下摸得从困顿中醒来,迷迷糊糊的看着冬早。
  小白猫做了好一会儿的噩梦,梦中那恶鸟一口将冬早给吃了。心有余悸的醒来时,就见冬早正给人欺负的在哭。大坏蛋大口“吞咽”着冬早身上的肉,活像是饿了好几天。
  “冬冬!”白猫像是给雷劈了一般一跃而起,它一爪子拍在还在呼呼大睡的黑猫脑袋上,招呼它起来救人。
  自己也跟着迅速炸毛,对着萧绥低声咆哮起来。
  欲望正燃烧到高点的萧绥被这样一打断,满脸不悦的扭头看去,两只猫的气势不过是强撑出来的,给萧绥一眼立刻戳破,有些怯弱的往后退了一步。
  而冬早则给它们看的很不好意思,脸颊越发红的推推萧绥,“先让它们出去。”
  萧绥不得不先起身拢好冬早和自己的衣裳,再一手一个的提溜着小猫崽,打开门将它们放在了地上,然后毫不留情的将门给闩了。
  它们没有办法,只能趴在门板上听里头的动静。
  先是听见冬早闷闷地哼了几声,然后是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吟,连续好一会儿后又变成了哭声。
  冬早在里头哭,两只小猫在外面哭,还啪啪的拍门板。
  婢女们远远看着两只猫,也不懂它们做什么这般悲戚戚的趴在主屋门口。可这会儿谁都知道屋里人在干嘛,没人敢过去将小猫抱开,就怕打扰了里头。
  等冬早扶着腰从屋里出来时,两只小猫已经在门廊底下睡去多时,一黑一白蜷缩在一起,脑袋贴在门槛下面,映着落日余晖显得暖意融融。
  京城近来的确并不太平,不过和人界没什么牵扯,是小妖小魔吓得鸡飞狗跳。
  石头坐在早点铺子里,要了两个素包和一碗豆浆,正大口吃着,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古古怪怪的老头走过,不仅吸引了他的目光,连带着将许多路人的目光也引了过去,因为那老头穿的还是前朝的服饰。
  石头抹了一把嘴,吞下最后一口包子,然后放下三个铜板飞快起身,跑出去远远的跟着那怪老头,看着他一路去了静王府边上,而后拐进一条死胡同里不见了踪影。
  石头尽管犹豫,想了想还是没有跟进去,自己闷头去了城郊小树林里等着白无常。
  白无常说了要叫他修仙,这自然不是骗石头的。
  这两天里他的确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告诉石头一些门道,同时监督石头的修炼。尽管白无常依旧觉得石头憨傻,不过石头十分勤恳努力无法否认,这也使得白无常挺愿意指点石头。
  拉个小魔怪回归正途,算是功德一件。
  白无常一到,石头立刻邀功道:“我今天原本很想去静王府的,可是听你的话没有去,你是不是要奖励我一下才是?”
  白无常正掸衣服上的灰尘,冷不丁听石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奖励你什么?”
  石头垂涎说:“糖葫芦。”
  “糖你个脑袋,”白无常抬手想打他一个脑壳,可见石头猛地往后一缩,同时露出害怕的神色后,他只能干咳一声收回手,凶道:“还不开始练功?”
  石头又说:“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到静王府边上去吗?我告诉你吧,我其实是看见了一个怪人,想跟过去看看。”
  “什么怪人?”白无常问,静王府里有一尊大神,他不想关心也不行。
  石头见他上钩,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他伸出手对白无常笔画了个“一”,然后说:“先把糖葫芦给我再说。”
  话说一半怎么不憋死你?白无常想将这小魔怪的脑袋按泥里去。
  又说静王府,那怪老头果真一路径直往里去。不过并不是走正门,却也不用翻墙,他在众人的目光下穿墙而过,竟没有引得半点儿好奇的目光。
  他走两步停一会儿,闭着眼睛神神叨叨的默念几句,七弯八拐下来到了明竹院,这才睁开眼睛。站在明竹院门口,怪老头霎时改了前面从容不迫的风格,躲躲藏藏的从角落里溜进去,也不敢靠近,远远地从门口往里头打量。
  下凡间历劫并不少见,各种劫数数不胜数,几百年不重样都行。
  怀绥君下入凡尘原只说是要历经普通人世,如今却传说他是在历情结。这个消息比上一次广平君下凡界当了三十年铺路用的石头还耸人听闻。
  不过更耸人听闻的是这历情劫的对象还是个小妖怪?
  怪老头盯着空荡荡的院子,等待的十分有耐性。
  萧绥从书房里走出来,周身冷冰冰的绕着一圈寒气。
  怪老头浑身一颤,没成想在天界冷若冰霜的仙君到了凡间入了凡人躯壳还依旧半点儿没有变化。
  就这样哪个小妖怪敢招惹?怪老头正犹疑,却见萧绥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并转头猛地向他这边看来。
  虽然明知道对方现在不可能看见自己,怪老头还是僵了僵身子,又往边上躲了躲。
  不过这么一瞬,怪老头感觉自己从头顶心凉到了脚底板。
  他几乎是肯定的想:哪里有小妖怪能受得了这个?传言是骗人无误了。


第56章
  怪老头目送萧绥步入室内,他人未动,视野却跟着拓展出去。
  室内的软榻上趴了个少年模样的人,双手枕在自己脸下,正歪头看着萧绥。
  前一刻还萦绕在萧绥身上的坚冰如同途遇了温暖的夏风,骤然化成了和煦的笑。他毫无架子的坐在软榻边沿,略微颔首,目光专注的落在少年身上,一手伸出去轻轻刮了下少年的脸颊,动作显然是珍视与爱护。
  怪老头心里啧啧,却不想下一刻变故突生,那少年瞪起眼睛将萧绥的手给拍开了。
  他们在说什么怪老头听不见,只是没一会儿就见萧绥有些狼狈的被少年从屋里赶了出去,面上只有无奈。
  少年赶走人,自己扶着腰又挪挪移移的趴会软榻上,脸上愤愤嘴巴张张合合不知在自语什么。
  怪老头心神一凝,转瞬间身形就出现在了主卧里。
  他自觉将身形隐没的很好,却不想那少年抬头就立刻瞪眼看向了自己。
  冬早也顾不得腰疼屁股疼了,一骨碌爬起来跳到地上并往后退了两步,防备的看着那老头,“你是谁呀?”
  怪老头意外,也跟着摆出吃惊的神色,“你能瞧见我?”
  就算千年修为的妖怪在他这儿都不够看一眼的,怪老头先想到的就是面前的小妖怪功力深厚,恐怕不是普通小妖怪了。
  “能看见啊,”冬早觉得这场景熟悉,试探地问,“你也是想要修仙的魔怪吗?”
  “什么魔怪……”怪老头嘀咕一句,他忽地闪到冬早面前,指尖点在冬早的额心,一股熟悉的气息立刻钻了出来。
  冬早体内充盈的仙气明显告诉这怪老头,他并不是什么妖怪来的。
  “这倒是奇了……”怪老头笑,可在冬早惊异的目光下,他这笑才扯出个嘴角,立刻就僵住了。
  因为那一股从冬早体内钻出来的仙气对怪老头没有丝毫的友善,瞬然爆发出一阵耀目的蓝光并膨胀身形,霎时间将怪老头整个包裹起来。
  哗啦一声后,怪老头有些狼狈的退了两步,浑身透着湿漉漉,活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泡了一遭。
  方才,方才那是……
  虽然蓝光不过瞬息间闪现,可被蓝光包裹的时刻对于怪老头来说却远远不止瞬息之间,甚至老头感觉到了果断的杀意。那远不是面前这个懵懂的少年能散发出来的决然,他身上充盈的分明是怀绥君的气息。
  怪不得少年能第一眼就看见自己了,他哪里是什么小妖怪,不叫他仙都算亏待了他。
  怀绥君和天界众多天神不同,他并非悟得仙道后羽化成仙位列仙班。他是上古天神之后,至今已不知几万岁。为人虽不张扬,可论资排辈,他跺跺脚就能震动天界。
  他看人一眼的威压即可让许多小仙无法承受,更别说残留在另一人身上的仙气了。
  只是怪老头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在怀绥君看来是别人碰都碰不得的,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差点儿还得给那仙气废掉百年修为。
  “哎呦,”冬早觉得额头有点凉,伸出双手捂住,又给怪老头的模样吓了一跳,但看不语的盯着他,目光里的防备只多不减。
  这模样恐怕是半点儿不知道自己体内的仙气多有杀气。
  得得得,这哪里是自己惹得起的,怪老头蒸干身上的水汽后摆摆手道:“你别怕,我不害你。”
  冬早实诚,说什么是什么,也自然都当别人的话也是说一不二,因此怪老头这么一说他脸上的表情就立刻松懈下来。
  “你,你是神仙吗?”冬早试探的问。
  他还记得雌鸟告诉他的话呢。
  怪老头点头,心道这人也并不是全不机灵了。
  冬早的神色又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问:“那,那你是来抓我的吗?”
  他的话音一落,那股子才回到冬早体内的蓝光立刻幽幽的发散出来,侵略意味明显,似乎只要怪老头敢点头,它就立马能冲出来弄死他。
  怪老头吓得连忙否认,“我抓你干什么,我不是来抓你的!”
  在冬早疑惑的目光下,怪老头补充道:“我就是路过这里。”
  路过到别人房里这样蹩脚的借口,恐怕除了冬早以外三界之中都没有人会轻易相信。不过冬早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来抓我的呢。”
  自觉得被放过一马的小妖精冬早走到桌边,殷勤的给怪老头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给你解解渴,赶路挺累人的吧。”
  他双目放光,小马屁精的模样必现。
  怪老头却只看得见冬早周身隐约的蓝光,不敢不喝的伸手接过,唯恐中途碰到冬早的手,小心翼翼的躲避着。
  “好喝吗?”冬早问。
  “好喝,好喝。”怪老头不住的垂首。
  “我,我相公泡的。”冬早喜滋滋的抿着嘴角。
  怪老头差点儿呛着,忍着咳嗽也不管萧绥听不听得见,跟着冬早溜须拍马,“怪不得这么好喝。”
  撇去前面的胆战心惊,怪老头觉得今天的经历其实够他上天吹嘘一番的。敢问天界有几个人喝过怀绥君亲手泡制的茶水?
  吹嘘归吹嘘,怪老头不敢久留。他喝完茶就忙着告辞,冬早将他送到房门口,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要说。
  怪老头也不好径直走,就等冬早踌躇的将话说出口。
  “等下你小心一点啊,别被我相公看见了,”冬早说。
  怪老头起先以为这是冬早担忧自己的安危,心里有些动容,正要说话,就听冬早接着又说,“我相公是凡人,不懂仙魔妖这些的,我怕你吓着他……”
  冬早说完还贴心的安慰怪老头,“并不是你长得吓人,就是我怕我相公胆子小。”
  你“相公”不吓着我已经是万幸,你还指望我能吓着他?
  只是这话在冬早面前让怪老头有些口难言,抿唇好一会儿,最后在冬早期盼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不得已吹了个大牛。
  “好吧,我一定绕着他走,一定不吓着他。”
  “你真是个好人。”冬早由衷赞叹。
  我觉得你才是个好人。怪老头这话藏在心里没敢说,出了房门口半步不敢停下来,一溜烟的跑走了。
  落日余晖慢慢落下来,将周围一切可见的景致都染成橘红色。
  石头眯着眼睛躺在一块石板上,翘着二郎腿拿着糖葫芦串,慢慢嚼。
  白无常站在边上絮絮,以免小魔怪将之当成往后的理所当然,“今天是看你练习的认真才给你买的,别想着天天都有。”
  “嗯,”石头慢条斯理的应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痴痴地笑了出来,“啊,”他感叹,“也不知道王府里的小可爱现在在做什么呢。”
  “什么小可爱,”白无常皱眉,一刻犹豫后立刻明白石头说的是冬早。
  “别瞎叫,”白无常忍着踹石头一脚的冲动纠正他,“人叫冬早,记住了。”
  “小可爱”这三个字若给不该听的人听见了,十条命都不够这小魔怪凭人拿捏的。
  “哦,”石头从善如流,“也不知道冬早小可爱在做什么呢。”
  “你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白无常终于没忍住,抬脚踢了石头一骨碌从石板上滚到了地上。
  魔怪皮糙肉厚,这么点力道其实半点儿也不觉得疼。
  石头反应灵活的将自己的糖葫芦护住了,而后拍拍身上的土跳起来,“若是你给我的糖葫芦弄掉了,你可得赔我一串才成。”
  他飞快又回应刚才白无常前面那句,石头哼声道:“哪里是我脸皮厚,明明是你们太做作,总爱装的一派正经,什么话都藏着掖着,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冬早他不可爱吗?”
  这话,白无常若是摸着自己良心,他的确说不出来。
  石头成功的将白无常问得语塞,是以再度悠悠闲闲的躺回到石板上,将二郎腿叠回去,珍惜的舔食起下一颗糖葫芦。
  白无常靠在一边的树上,斜眼看着眯眼吃东西的小魔怪。
  他所见过的魔怪都长得古怪丑陋,然而石头并不是那样。恐怕是因为长得像自己母亲多一些,石头的五官十分细致,只要遮住头上的小犄角,就完全是个人界清俊少年的模样。
  此刻橘色暖光笼罩着石头,越发柔和了他周身的线条,使得这小魔怪更多了几分温软的可爱。
  白无常有些发愣,目光挪不回来。
  正就这会儿,石头咽下一口糖葫芦,哼哼唧唧的唱起小曲儿来,白无常仔细听了听,“哎呀呀小冬早……亲亲你的脸……你可不要躲……”
  可爱个屁!
  白无常这回踹他半点儿没犹豫。


第57章
  入夏以来的天气日渐灼热,每到午时简直要热得不用做鸟了。
  冬早盘腿坐在软榻上,想看书却无法定下心神,《霸道书生小男妖》被他扔到一边。冬早左顾右盼,对一个婢女道:“阿香,你能帮我去打盆井水吗?”
  小婢女连忙跑出去,须臾满头大汗的回来,将盆子放在了洗脸架上。她擦擦脸利索的要侍候冬早洗漱,却给冬早支出去,“你先去歇一会儿,我自己睡觉了。”
  冬早的眼角不住的看向那盆井水,可脚步不动,婢女们也不知道他要这盆水是为了干什么的。
  待屋里人散去,冬早才连忙跑到门口将房门关上,还小心翼翼的闩好。而后他松了一口气,手脚轻快的开始解衣扣,转瞬就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化成了鸟形。
  小白啾将自己浸到井水里,凉凉的温度让人舒服的不得了,冬早闭着眼睛窝在水里,在水面上仍由自己微微飘动。
  在山下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没想到就这么热,冬早忽然有些怀念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山丘了,夏天那是真凉快啊。
  冬早怅惘的在水里化成了一个扁扁的胖球。
  然后冬早知道了更坏的事实。
  隔天
  “这啊,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胖婢女经验老道的告诉冬早,“往年还要有半个多月才开始到每年最热的时候,王府里也是那个时候才会开始往各个院子派冰。
  但是明竹院一直是不派的,因为王爷不用。”
  冬早抬头看看窗外的太阳,觉得自己坐在房间里都快要洋掉了。
  萧绥也注意到冬早这些天开始被天气困扰,整个鸟都懒洋洋的,总是半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模样。
  不过一开始他除了吩咐今年开始也要往明竹院派冰以外并没有多管这个。且说实话,冬早相较于以往更加软绵绵的模样让萧绥心都化了些,无论什么时候回到房里,伸手一抱冬早就会服帖的拥上来紧贴着不放。
  直到炎热真的开始影响他们的生活了。
  太阳已经遁入黑暗很久,但是一天普照下的温度并没有随之立刻退散,反而闷闷沉沉的像是要扼住人的咽喉。
  饭后萧绥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回到房里时推了推门,意外没推动。
  一旁守候着的小婢女谨慎的上前对他说:“公子一个人在里面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前头让人打了一盆水进去以后就没动静了。”
  萧绥扣了扣门,“冬早?”
  里头隔了一会儿传出冬早客气的声音,“请等一下。”
  随后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跳到地上,而后一连串脚步声直到房门口,咔嗒一声打开了门。
  “其他人不要跟进来哦。”冬早站在门后面殷切嘱咐。
  萧绥从只留了一道门缝的门里挤进去,才站定,一双手臂立刻一左一右按在了他的身侧。萧绥低头,目光与冬早的撞上,微微一愣。
  冬早用这个极其充满王霸之气的动作,揽住萧绥,越靠越近,直到软乎乎的脸颊贴在萧绥的胸口,肉都挤扁了。
  萧绥的视线往下,才注意到冬早浑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当下这个动作简直是在投怀送抱。
  他自然不打算客气,不用胖鸟多勾引眼里就有了欲望的光芒。萧绥伸手就要将冬早抱起来,却不想冬早哼哧一用力,啪嗒一声再度将身后的房门给闩上,在萧绥的手臂完全靠拢过来前毫不在意的转头跑了,拿白花花的屁股蛋对着萧绥。
  敢情刚才的投怀送抱只是为了关门。
  距离萧绥两三步远的地方,冬早奔跑的动作一顿,随着轻轻一声响,他在半空中化作小胖鸟,慢慢悠悠的重新回到了水里头,成了一团漂浮着的白球球。
  “你去睡吧,”冬早坐在水里瓮声瓮气的说:“我也要睡了。”
  萧绥不敢相信,“你睡这儿?”他皱眉,“还是化作人形回到床上睡吧。”
  “床上很热的,”冬早闭眼不答应,“这里比较凉快。”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独自睡的萧绥心里生出一股浓重的失落来,他好言相劝,“还是回床上睡吧,一直泡在水里待会儿鸟该泡肿了。”
  鸟指的是冬早这只小肥啾。
  黄暴早睁开眼睛却有些惊喜,“啊呀,是这样的吗?”
  萧绥以为他动摇,正想再添油加醋,却听以为发现诀窍的冬早喜滋滋的说:“那正好了,泡到和你一样大最好。”
  萧绥还是头一次知道胖早还自己存着这样的心思。
  “泡那个做什么,”萧绥一时无言,而后劝说:“胖胖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冬早哼了一声,满脸不信萧绥的话,“你不要哄我啦,我看过很多书的,我知道那个东西是越大越好。”
  “但是水里是泡不肿的,”萧绥点出事实。
  “那你刚才骗我了,”冬早一副你被我抓到现行的模样,“我不跟你睡觉了。”
  绕来绕去就是嫌弃床上热,不肯过去,还用上些小聪明。
  好半天,萧绥终于将胖啾从水里哄出来。
  虽然身居下位,但是话本看的全都是霸道书生的冬早化为人形大咧咧的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没见着萧绥过来,冬早翻了个身热情招呼他,“小宝贝儿,还不速速来同我睡觉?”
  胖鸟语气轻佻,就差弹舌头吹口哨了。
  不过在萧绥看来,一只脱光光的胖鸟不管多流氓还是得多吃。他在床边将自己也脱了个干干净净后迈步上床。腿一岔开就给冬早看了个光。
  “哇,”冬早目光瞪得直直的,而后酸溜溜的道,“你从小泡在水里面长大的吗?”
  他又不知羞的拨弄了两下自己身下的肉块,觉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冬早哼一声后一骨碌滚到了床里面去。
  萧绥从后头揽住冬早,心猿意马的开始动作。胖胖现在似乎欠缺一点兴致,但也无妨,萧绥对冬早已经有很多老道的经验可用,最知道如何调动起他的兴致。
  “嗯,嗯?”冬早哼了两声,忽然像是因为萧绥的挑逗而发现了新操作,阿绥的手好凉快。
  冬早回头主动握住萧绥的手。
  萧绥给他的哼哼弄得上火,正要欺身再上,冬早却将他推平在床,让萧绥在床上平躺好,自己跟着也肉贴肉的平躺了上去。
  今天竟然能得到胖胖主动?
  萧绥惊喜,按捺住火气平躺着任由冬早弄。谁知道冬早平躺好以后一动不动,将脑袋枕在他的颈边,软绵绵贴着硬邦邦,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萧绥瞪着眼睛推了推冬早,“不做吗?”
  “热嘛……”冬早嘟囔。
  萧绥的体温偏低,抱着睡觉舒服的不得了。
  “为什么要这么睡?”萧绥问。
  “热啊……”冬早打了个哈欠,彻底睡着了。
  于是热成了夏天的静王府第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第58章
  “要带我回山上去住吗?”冬早蹲在水盆里,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嗯。”萧绥站在衣柜前亲自帮着冬早收拾衣服,“最近很多事情都忙完了,有些空闲的时间,过去住小半个月还是可以的。”
  好好的媳妇儿天天窝在水盆里,难得入怀蹭来蹭去还因为怕热不让睡,换谁谁都受不了。
  恰逢近来朝政稍稍趋于平稳,除了皇帝封妃外便无什么大事发生,连皇帝自己都带着侧妃避暑去了。萧绥懒得应付那些虚的,与其同去什么避暑山庄,他倒觉得和自己的冬早去山里来的有意思。
  胖婢女得知他们要上山,操心的不得了,提前两天就忙碌准备,临走前和冬早一样样的对照过去。
  “薄被子带了吗?山上入夜可能是会冷的。”
  “是冷的。”冬早想了想,认同说,不过纯粹是认同天气,眼睛看都没有看向薄被子。
  胖婢女让人把薄被子塞进马车里。
  “换洗的衣服也要带上几套,”胖婢女说,不过片刻思索后又说,“不成,洗衣服的人都没有,还是多带几套别洗了。”
  这点冬早有自己的观点,“不用带很多衣服的,我反正又不爱穿。”
  “不带衣服怎么成,”胖婢女惊奇。
  “不穿就行了啊。”冬早老神在在,反正自己是有皮毛的,又不怕冷,他说的坦坦荡荡,却红了胖婢女的脸。
  不过冬早随即想了想,还是补充说:“给阿绥多带一点就行了。”
  稍作一番收拾,萧绥带着冬早轻装上路,自己架马做了车夫。
  “山上可凉快,”路程里,冬早提到自己的家乡停不下来,“老虎狼之类的一概没有,夏天还有许多果子可吃,安稳极了。”
  待行至山下,田野间遇见几个劳作的农人,见马车似乎是要往山上去,不由得叫住他们,“这是要去山上?”
  萧绥的打扮普通,虽容貌气度遮掩不去,但倒也没人猜得出他的身份。
  老农问了他也就答,“是。”
  “哎,山上可去不得。”谁料老农连连摆手,劝诫道:“这山上从去年底开始猛兽野禽不断,前月还有下山来的呢,村里都死了两个人了,你这样上去是要送命的。”
  冬早连忙化作人形从车窗里探头,“猛兽?”
  他可不记得半点儿猛兽的影子曾经在山上出现。
  萧绥谢过老农,依旧赶路。
  几个老农在马车后面面面相觑,末了纷纷摇头。
  “估摸着明天就成骸骨咯。”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向前,一直到了马匹都无法拉动的时候,一个大树映入眼帘。
  冬早化着鸟形,将脑袋从窗口探出去,看准那棵树后缩回脑袋,笑眯眯地和萧绥说,“就是那个山头了,我还在树洞里藏了很多好吃的。”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地方冬早飞进自己曾经的树洞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去的残叶。
  “我明明放了很多好吃的,”冬早皱眉,转头对萧绥道:“我没有骗你。”
  萧绥刮刮他的脸颊,“无妨。”
  他本来也就没指望能就着冬早藏起来的鸟食吃个饱腹。
  天色未晚,山上可以用来吃的东西还很多。冬早带着萧绥来到不远处的一处小池子,池中清澈见底,阳光穿透进去,里头的鱼儿慢吞吞的游来游去,好不悠闲。
  冬早坐在岸边上,双脚轻轻地放进池子里。萧绥挽起裤脚脱了鞋子也进入池子,他眼准手快,用宝剑一刺就是一条鱼,鱼在这里没有什么天敌,条条膘肥体壮。
  马车里带着一些干货与调料,还有生火用的小炉子,多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就没办法带了。
  他们这边生火烤鱼,静王府里胖婢女气有些担忧,“我准备那么多东西,都不带着去,明明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山上能有什么好吃的?”
  瘦婢女才从主屋里出来,“奇了怪,胖胖也带过去了吗,怎么不在了。”
  胖婢女心里虽然已经大概认为冬早可能就是胖胖,但是也不好说,只含糊道:“应该是吧。”
  小白猫小黑猫早早得到了冬早不许吵闹的嘱咐,趴在走廊下面没什么精神的打瞌睡。
  冬冬走的第一个时辰,想他想他。
  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淡下去,但是山林之间已经有些怪异的声响,不知道草丛里灌木里躲着多少双窥视的眼睛。
  冬早哼起小曲儿,绕着萧绥打转。他不知怎么打下手,只能在旁边看。
  萧绥取过一只小瓮,放上水米后驾到柴火堆上,鱼被他整个串联到树枝上,借着小瓮旁边的余火炙烤,没一会儿就散发出新鲜浓厚的香气。
  山上虽然凉快,但火堆旁边还有些热,冬早在山上无拘无束惯了,又觉得周围没有旁人,洒脱至极的就要动手脱衣服,扣子解了一半,已经露出半个胸膛时,萧绥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即叫停,“穿回去。”
  “为什么,”冬早双手拉住自己的衣襟,“好热。”
  “被人看见怎么办?”萧绥说。
  “这里又没有人。”冬早十分倔强的还要脱。
  萧绥将鱼放到架子上,起身半搂住冬早将他抱到马车上坐好,“你离得远些就不怕热了。”
  至于身边多少暗卫看着,萧绥没和冬早解释。
  冬早眼睛睁得圆乎乎,正要说话,萧绥低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又在他两边脸颊各自亲了两口。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冬早的毛被捋顺,美得直想喊萧绥小宝贝儿。
  嗨呀,小宝贝儿一撒娇自己真是招架不住。
  冬早乖乖的又将衣扣系了回去。
  月色明亮,倾洒在山林间。
  冬早化作鸟形在树杈间跳来跳去,挺自得其乐。
  萧绥在马车周围点燃了驱散蚊虫的小药块,然后抬头对冬早道:“冬早,下来。”
  马车里已经给收拾的干干净净,铺好了床单被褥。马车里的空间足够大,躺下冬早和萧绥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冬早站在自己的树洞旁边,看看萧绥又看看树洞,踌躇道:“我都好久没有睡小洞洞了。”
  萧绥欲求不满的点破事实,“你也好久没有睡我了。”
  冬早扑棱两下翅膀,遗憾的看了一眼树洞,抱歉的对树洞说:“那我明天午睡再来睡你吧。”
  他有些不懂偶有话本里写的三妻四妾或者数段情缘。不过是一个树洞和他的小宝贝儿,冬早周旋起来都觉得累了,另外再来一两个,那不是原地爆炸?
  两人翻来覆去花式睡到半夜,冬早给萧绥抱去水池边上洗漱一番,软绵绵的被他包裹在衣服里头抱着萧绥。
  山林间忽地又好像静谧起来,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穿行在这月光照耀的小路上。
  回到马车里,冬早稍作一番休息又有了点精神。他趴在萧绥的身上,指尖拨弄萧绥的头发,目光一定发现一根白头发,“阿春说这个得拔掉,”冬早说,“要不然就会越长越多。”
  他说着仔细将那根白头发挑出来,用力扯掉。
  萧绥感觉到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疼痛,偏头一看,冬早已经举着那根头发来邀功。
  “看,我手艺很准吧。”
  白头发。
  萧绥接过来,目光移转不开。
  冬早趴在他身侧,有了找白头发的兴致,摸索来去要再找找看,不知是不是幸运,接连又给他找出三根来。
  对于冬早来说是寻宝结束,而萧绥心里却并不好受。
  冬早出现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的太快。冬早出现以后,他却偶尔也会想自己从前对时间的漠视是否带来对他和冬早充满隐忧未来的一种惩罚。
  他必然会早冬早一步死去,到了那个时候,冬早若还是这般少年模样,那该如何是好。
  也许自己只不过是冬早漫长鸟生中的一个过客,白发无疑是一种提醒。
  冬早对于萧绥的担忧却很不以为然,他密切切的凑到萧绥耳边,低声说:“我其实一直偷偷查了很多书,书上说,我可以把精气送到你身上,你就可以多活一些日子了。
  就算不能呢也不要怕,”冬早捧住萧绥的脸,动作很慢的在他嘴巴上亲了一口,目光里干净透彻,“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的。”
  他说的毫不在乎,仿佛生命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无聊东西。
  萧绥明白自己此时应该拒绝冬早,应该告诉他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但是他喉头哽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冬早抱着他,偶尔亲一下萧绥的脸颊或者嘴巴,头一次两人角色互换,冬早低声的慢慢将萧绥哄入睡了。
  第二天两人直至日上三竿才醒来。
  冬早不爱穿衣服,在山林之间化成鸟形来去自如。
  常年累积下来的囤积癖好,使得他一上午都没歇着,找了很多小果子一类的藏进自己树洞里,还追萧绥道:“这回咱们走之前你帮我把树洞封起来,免得又遭贼。”
  冬早的树洞属于一颗十分巍然的巨树,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地。
  萧绥走过去,抬手扶了下树干,指尖忽然一阵刺痛。
  树皮上有倒刺,将他的指头戳破,渗出一小滴血珠子来,瞬间被大树吸收了进去。
  巨树嗖嗖嗖的抖动起来,仿佛大地都跟着颤动着。
  冬早瞪着眼睛,目看着自己三十年的家在瞬间的寒光中化作了一根木簪子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建议回看一下第13章 , 不然可能难以理解。
  说一百次:不虐,我们真的不虐。


第59章
  刚被捡回来放进树洞里的小果子噗通通的接连掉在了地上,四散滚落到一边。
  萧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方才渗出来的血还未完全被树干吸收,除去它此刻还在散发光芒的异状,落在地上的木簪则模样平平。
  木簪子的模样普通,几乎可以说除了被雕琢成簪子的样子,它本身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样式。
  “怎么回事……”冬早喃喃,惊异于刚才的变化想要蹲下身要捡起簪子仔细看看。
  萧绥却怕这簪子有异会伤到冬早,连忙上前握住冬早的手不让他去碰那簪子。
  谁成想,那簪子竟呆头呆脑的自己动了起来,看准萧绥的手就跳了上去。
  “啊呀,”冬早吃惊,正想去捉,却见萧绥的手心慢慢合拢,握住了那一根木簪子,而后萧绥站了起来。
  冬早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萧绥,还不明白发生了生么,就见萧绥的目光忽然飘忽起来,他的周身则跟着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水汽,掩盖住他身体里绽出的明光。
  “阿,阿绥,”冬早不知怎么有些害怕起来,他结巴的叫了一声,马上起来想靠近萧绥,却给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挡住。
  萧绥略皱了皱眉头,身上的光芒一瞬间变成了水汽无法掩盖的模样,前面还飘忽的目光在此刻则重新聚焦起来,全部落在冬早身上,“冬早……?”
  他像是疑惑又像是确认,缓缓地问道。
  萧绥的目光陌生的像是隔着另一个人的视线在看冬早,直看得冬早不知所措。
  冬早因为这突生的变故而慌张到极点,他糊里糊涂的点头,“是我,阿绥,你怎么了?”
  他说完这句话才注意到,萧绥的身形晃了晃,而后从里头分裂出另外一个身形。那个身影慢慢脱离萧绥的躯壳,以俯视的姿态升到了一人半高的空中。
  冬早面前出现了两个萧绥,一个暗淡寻常,一个迸射出来的威压几乎让冬早无法直视。
  他完全愣住了,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不敢落,只愣愣的看着半空中飘着的萧绥。
  魂,魂魄都被打出来了,那不就是死了吗?冬早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更狠,绷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抱住面前那个失了魂的躯壳,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怀绥的视线凝望着冬早,他很想伸出手擦擦冬早的泪水,告诉他神识回来以后,凡人肉体是无法承受的。而目前他也需要尽快回到仙府去,将意识回归本体。
  可神识当初是被不正常的手段抽出的,此刻回归也几乎不收他自己的控制,留在凡间的气息瞬息间薄弱起来。
  然而好在他还记得冬早。
  “等着我。”怀绥最后只能匆忙俯下身,轻轻地在冬早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随着一阵微风,神识腾空而起,在一瞬间消失了踪影。
  若非那个带有安慰性质,落在额心仿佛蝴蝶轻触的亲吻,冬早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梦境。
  可如果刚才那个是阿绥,那么他现在怀里抱着的这个又是什么?
  冬早慢慢松开手,看向双目有些无神的萧绥,忍着哭叫他,“阿绥?”
  怀里的人似乎睡着了,并没有半点儿回应。
  冬早几乎要扶不住他时,隐藏在暗处的暗卫跳了出来,帮着冬早将萧绥扛到了马车上,然后主动担起赶路的责任,早早结束了这段原本定着半个月的行程。
  马车行驶的很平稳,冬早坐在马车里盯着萧绥毫无神采的脸,挪挪移移到了马车门口,推开门问外面的暗卫,“刚才你都看到了吗?”
  暗卫反应寻常,“公子说的是?”
  他脸上单纯是对冬早提问的疑惑,真的像是没有看见刚才事情一般。
  “你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冬早问。
  “刚才王爷不慎晕厥了。”暗卫道,“公子指的是?”
  他真的没看到,或者忘了自己看到了什么。
  冬早拧住眉头,“没,没什么。”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路缩在昏睡了的萧绥怀里,抹着眼泪反复回想刚才的场景。
  那个人,那个妖,还是那个鬼?冬早捉摸不透。他说等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冬早也捉摸不透。
  却没想到,一瞬间变了的并不只是这些。
  马车停在的静王府,长得和冬早离开时候的模样有了变化,往里面走变化就更大了,每个院子的格局,亭台水榭都比原来精致许多,光看着就有被人好好打理过。
  冬早才到二门处,便给小厮客气的拦住,他眼看着萧绥给人搀扶进去,却听那小厮说,“内有女眷,公子请留步。”
  冬早隔着小厮的身形,远远看见几个华服女子走出来,目光焦急的落在萧绥身上。
  他隐约听见“王妃”云云。
  冬早愣在原地,而后他给小厮陪着往外走,路过一处小院,忽然看见胖瘦婢女站在里头。冬早宛若抓到救星一般大声喊她们的名字,“阿春,阿芳!”
  胖瘦婢女跟着转头看他,目光一对上就立刻小心落下,而后谨慎对冬早行礼,“公子。”
  “公子有何吩咐?”
  阿春和阿芳也变了。
  变了的不只是萧绥,整个王府都在骤然间变得十分陌生起来。
  冬早失魂落魄的继续往前走,可是等出了王府,他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正在门口愣神之际,忽然两道声音传来,“冬冬!”
  冬早回头,看见小白猫和小黑猫一前一后的从院墙上跳下来,正朝自己这边狂奔二来。
  他连忙蹲下身,一左一右的将小黑小白抱进怀里,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还认识我吗?”
  “你是冬冬呀,”小白猫说,“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冬冬你终于回来了,”小黑猫跟着道:“家里的人都变得好奇怪,阿春阿芳都不认识我们了。”
  冬早回头看了一眼静王府,他紧紧抱着两只小猫崽,“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小白猫和小黑猫吃惊的很,“是这样的吗?”不过他们有随遇而安的精神,立刻又说:“没关系的,和冬冬在一起就好了。”
  冬早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前面那个阿绥让自己等着他是怎么回事。他走了,剩下的这个已经不是冬早认识的萧绥了。
  两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被斩断,无论前情如何,现在为了人界的生活不被打断,这里必然要安排另外一个故事继续上演。
  幸好在这样的时候养大的小崽子还记得自己,要不然冬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心情在见到两只小猫后重新振作了起来,冬早抱着猫仔在天黑之前出了城门却又不知道往哪里去,只好徘徊在小树林的入口,最后找了一块石头坐着。
  “没关系的,”冬早给自己鼓劲儿,“阿绥说让我等着他,他就会回来的。”
  小白猫和小黑猫窝在冬早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低沉地慢慢安慰冬早。
  怀绥的神识立刻回到了仙府之中,然而他不过是回归肉身的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人间已经过了一天。
  仙界和人界的人间不对等,就算怀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人界,人界也势必会流逝几天时间。
  “仙君您总算回来了,”小仙童见到怀绥的身影仿佛见了救星,“广平君来了大半个时辰了,就是不愿意走,说有要紧的急事要找您。”
  怀绥本打算再让下小仙童拖延一阵,广平君却已经闯了进来,半点不顾仪礼的拉住他不放,“怀绥君,上次你给我的两粒仙药你还有没有,能再给我一粒吗?救命的!”
  与自己同等位阶的上仙说到这份上,怀绥也拒绝不来,他只好折返回去为广平君找药丸。
  与此同时,人界的夜已经很深了。
  白无常站在阎王殿里听阎王训话。
  “不过是让你勾个魂,你倒是好了,拖延到现在都不动手,还是想再等三十年去让那妖物快活?”
  白无常有推脱的借口,“并不是我不愿意动手,然而仙君他一直都同冬早在一起,我无法……”
  话才说完,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鬼差,到了阎王面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阎王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阎王的目光便立刻落在了白无常身上。
  白无常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果然阎王随即开口,“成了,仙君的劫数已经过去,如今已经回归天界,那魂魄你就放心大胆的勾回来吧。”
  “给我把油锅烧的旺一点。”阎王吩咐一边的小鬼差。
  白无常硬着头皮回到人间,没想到冬早正在小树林里头。
  白无常循着冬早的身影飞快行径,却不知怎么还感知到了小魔怪石头的气息,他皱起眉头,往前继续走终于看见了两人的声音,再定睛一看,石头痴笑着蹭在冬早身边与他并排坐着,一只手还试探饶后着想搂住冬早的肩头,口中断断续续但语气滑溜的安慰冬早,“别害怕冬早,有我保护你啊。”
  冬早单纯浑然不觉小魔怪的花花心思,还真诚的同他道谢,“谢谢你,石头。”
  “应该的,应该的,”石头盯着冬早的侧脸笑的晕陶陶。


第60章
  阿湖早上理完朝政后做了一番静修,将灵识沉入深处,等睁开眼时已经傍晚。
  皇帝满脸烦闷的从外头跑进来,浑身还带着太阳气,和他抱怨说:“母后又将我叫过去一顿数落。”
  “说了什么?”狐狸起身,走到桌边给皇帝倒了一杯茶。
  皇帝就着他的手咕嘟嘟的喝下两口,缓了缓热意而后道:“还不是那些陈词滥调,特别是前月静王妃传出有孕的消息,她就更急了,恨不得我从石头缝里给她抱个孩子回来。”
  阿湖眉头一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问:“静王妃?”
  静王身边只一个冬早,何时成婚过?更别说身孕的事情。
  然而随着皇帝的这句话,无数记忆在一刹那间重新涌进阿湖的脑中。此后哪有什么战神静王、哪有什么功高盖主、哪有什么权倾朝野。萧绥成了个闲散王爷,而王朝安稳,南北都只有平静二字。
  陈起明一类的反骨都成了挺皇派的忠臣。
  “静王妃怎么了?”皇帝见狐狸神色古怪,仰头看着阿湖的脸色,目光疑惑不解。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阿湖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快步往外走,皇帝不解却也快步跟出去,一直跟着隐没身形的狐狸到了御书房,就见狐狸匆忙的翻看各本奏折。
  不用多看,只看了前面一些阿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散乱了满桌子的奏折他整理了一早上,亲自批注的内容也变了。字迹虽然还是他的,然而奏折里的事务没有一样对得上。
  “我下山到现在正好是二十一年吗?”他转头看向皇帝,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
  但是就算新的记忆涌来,狐狸也照样记得他原本记得那些事情,冬早下山,入了静王府,静王如何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皇帝犹豫了一下说:“是二十一年啊,阿湖,你中邪了吗?”皇帝的双手捧住狐狸的脸,担忧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湖还不清楚,但他立刻想到冬早,萧绥变了,那么冬早在哪里?
  阿湖照着来路匆匆返回。
  “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你先睡不要等我。”阿湖换了一身衣裳,对皇帝说。
  皇帝也想跟出去,阿湖低下头在他的脸颊上飞快的亲了一口,“我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带你出去并不安全,”他说着抬手在皇帝的眉心点了下,皇帝便安安稳稳的睡过去。
  床铺周围被阿湖设了结界,妖物魔物无法进入。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出宫,凝神寻找冬早的气息。偌大的京城除了静王府里还残留着一些冬早的浅淡痕迹外其他地方均是一无所获。
  阿湖扩大自己的搜寻范围,一直探到城郊才发现冬早的痕迹,但是哪里不仅仅有冬早,还有魔怪甚至鬼界的气息。
  除了探知得冬早的存在,阿湖并不知道哪里发生了什么。冬早没什么自保能力,人又单纯好欺,阿湖越发焦急,只恨自己没有学会那瞬移之术。
  又说天宫那边。
  怀绥随手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一股脑儿的拿出来,全抛给广平君。
  广平君吓了一跳,而后喜不自禁的抱在怀里,面皮极厚的说:“早知怀绥君这般仗义大方,我就不客气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怀绥看也不看他往外走,活像是给火烧了屁股,哪里看得出什么平日里的从容淡然。
  不过这不妨碍广平君美滋滋的准备将丹药拿走,他将东西都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转头正要走,却对上两个盯着他瞧的小仙童。
  一个小仙童说:“这个药上次仙君闭关了五百年。”
  另一个也跟着说:“那个文火炼了八百年呢,一次才三颗。”
  两个仙童一个比一个紧迫的盯着广平君,弄得他额头要掉汗珠子。
  他犹犹豫豫的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桌上推了推。小仙童连忙将那药品摆回原处,但视线依旧没有放松,直勾勾的盯着他。
  广平君肉痛的又拿出另外两瓶,如法炮制放回去。
  两个小仙童这才放过他,客客气气的同他告了别。
  这点丹药怀绥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现在怕冬早一个人会害怕。
  按照正常流程,入凡间历劫会在生老病死肉体消亡,神格才会在那个时候归位。但怀绥当年入凡间并非他自己所愿,而是给那人一把推下凡尘。
  那从怀绥发尖落下来的木簪本是怀绥自己想要在凡间用作触发神格的灵器,却不想并没有落在他的凡胎所在之处。因而本想要在入凡尘后立刻结束这场胡闹的计划失败,足足耽搁在人界三十多年。
  不过他的确因此遇见了冬早,尝了情爱的滋味,所以怀绥此刻也无法说出这场经历没有好处。
  说实话,好处可太大了。
  他加紧时间赶往凡间。
  当狐狸赶到小树林里时,看见的是他最担心的一幕正在发生。
  一个魔怪正满眼垂涎的盯着冬早,冬早身边还站着个面色纠结的鬼差,手里的锁魂链蠢蠢欲动,而他的傻冬早还抱着两只猫呆站着不知道跑。
  阿湖飞快的估算了魔怪和鬼差的战斗力:那小魔怪没什么修为,但是鬼差却很难与之较量。
  可比来比去,冬早的安危最要紧。狐狸在一瞬间的犹豫后立刻上前,将冬早一把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闪到了一边。
  白无常感知到妖气,抬头一看冬早已经不在,一个眉目过分俊俏的狐妖正环着冬早的肩膀,是个回护的姿势。
  “大胆,”白无常沉下脸,手上的锁链飞快的甩出去想要锁住阿湖,“妖物竟敢到人间作怪?”
  阿湖带着冬早躲开,语气沉静,“我只是来带走我的朋友,无意于你作对。”
  “阿湖?”冬早睁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相信,等到确认身边人的确是阿湖以后,手上一松让两只小猫跳到了地上,然后他忽然一把抱住阿湖,脑袋埋在他的颈间,不知所措的无声哭了。
  他今天一天里面经历了好多事情,身边没有萧绥,阿湖就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人,现在阿湖主动找过来,自然就让故作坚强的冬早绷不住了。
  “我不敢,不敢去找你,都不知道怎么办。”冬早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阿绥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他这样的反应,使得石头和白无常原本想要上前抢人的动作都跟着停了下来。
  阿湖将冬早当成弟弟,知道他心性纯粹,见过的悲欢离合世事变迁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心里的害怕自然应该。他轻轻地抚了抚冬早的脑袋安慰他,“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你别怕,你跟我回去,我帮你弄清楚。”
  “好。”冬早颤声应了。
  白无常的动作停下来,有些疑惑,“冬早,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冬早揉了下眼睛,泪眼婆娑的对白无常点点头,对他们介绍说:“这个是阿湖,是我的朋友。”
  石头在一边看阿湖自然的半搂着冬早的肩头,有些拈酸吃醋,转头怪起白无常,低声抱怨:“刚才不让我抱,现在怎么不拦着他?”
  白无常忍着敲小魔怪脑袋的冲动,目光狐疑的落在阿湖身上。
  这是个狐狸精无疑了,但冬早满身仙气,怎么会和他是熟识的模样?
  这个问题还来不及搞清楚,周围的气息又忽然变幻,只见地表忽然涌上一股阴气,将树林弄得迷雾一片。
  白无常低声道:“不好!”
  他将石头一把拉到一边,正想要叫他离开却已经来不及,黑无常同另外几个鬼差已经将他们围拢起来。
  “阎王怕你又勾不回魂魄,特意让我们上来帮你一把。”一个鬼差道,他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一圈,正落在冬早身上,而后再看向阿湖和石头,立刻面色不善起来,“怎么这里有妖还有魔?”
  “魔界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白无常站在石头面前,“这不关他的事。”
  黑无常冲白无常挤挤眼,让他这个时候不要多说话,而后又出来打哈哈,“这个,勾了魂就回去吧,大家都早点休息。”
  另两个鬼差也不含糊,上前就将手中的锁链猛甩到冬早这边,眼见着要捆住人,却给狐狸一扬衣袖狠狠的甩了回去。
  白无常也瞬息间挡在了冬早的面前,很为难但却坚定的说,“这魂还不能勾。”
  “你怎么!”黑无常没想到白无常在这个当口还敢阻拦,恨得想捶他的榆木脑袋。


第61章
  冬早对于现状的危险还有些迷迷蒙蒙,他只感觉情势紧张,一门心思还都放在难过悲伤上头。却不知这全都是针对自己来的。
  另外两个鬼差的态度显然更加坚定,他们横扫一眼场面,冷声对白无常道:“你不仅不勾魂,还同这些魔怪狐妖一类的混在一起,回到地府能够不治你的罪吗?
  如果你现在能够迷途知返将魂魄收下,还能算是将功折罪,下去以后可能还有些恩典可以轻罚。”
  同袍将话说到这份上,白无常也不想再装面子上的好看。冬早其人他清楚明白,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白无常强硬的拦在石头和冬早前面,说道:“仙君虽然已经归位,但人间的事情他并没有说不再管了,你们现在这般莽撞的要抓人,就不怕到时候仙君怪罪?”
  黑无常在一旁也顺着白无常的话往下说,帮好友往回带几句,打圆场道:“这倒是的……还是再看看吧?”
  另外两个鬼差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厉声指着冬早质问黑白无常:“这只鸟不止多活了三十一年,更得了化形的便利,细算起来桩桩件件都是要收拾的,还要再看什么?
  就算是仙君来了,地府的规矩就是规矩,三界之中谁也改不了,更何况怀绥君断断不是徇私之人。
  你们的鬼差做了这么多年,连这么点浅显的道理都忘了吗?若是随随便便都能网开一面,那地府就空了,孤魂野鬼全留在人间,恶人都去长命百岁吧。”
  阿湖在一旁听见怀绥君二字心中猛的一震。不是他大惊小怪,只是这名字后面的分量实在太重,足够将他这样的小妖压的喘不过气来。
  阿湖只觉得奇怪,他们要收冬早的魂,如何同上古天神扯上的关系?
  阿湖低下头,轻声向冬早求证:“冬早你认识怀绥君吗?”
  虽然名字里也有一个“绥”字,但是对于冬早来说萧绥和怀绥的差别还是很大。
  冬早摇头,“不知道的。”
  狐狸他的眼里的确一片迷惘,半点儿不像是认识仙君的样子。、
  冬早被方才鬼差的一番话说的惴惴不安,他已经听明白了,面前这些人都是为自己而来。他胆战心惊想要掩藏的自己小妖怪的身份,到底还是暴露了,他们要抓他走了。
  冬早早都设想过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突然。
  可是我不能走,冬早对这一点很坚定,至少现在还不能走。他还记得阿绥临走之前让自己等着他的,无论如何,要等来阿绥先。
  因为冬早的否定,阿湖就觉得越发奇怪了。
  白无常被他们说的哑口无言,无法否认怀绥君千年万年以来的名声里,就没有包庇这一项。传闻里当年他自己的胞弟做了错事,天雷都是怀绥君亲自劈下去的,劈得丝毫不带手软。
  “你也不要拖延时间了,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怀绥君还会来人界吗?他准保连在人界的记忆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句话是白无常一直不敢说出来的,他闻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冬早,只见对方脸色有些发白,更多的是懵。白无常赶在冬早自己理清楚思绪更加伤心以前,飞快的打断那鬼差的话,“不要多说了,今天有我在,你是带不走他的。”
  石头也极心疼的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冬早小可爱,跟着坚定的站在白无常身边,胸中涌起英雄救美的万丈豪情:“还有我,有我在你们也带不走冬早。”
  白无常无奈的退了一把石头,咬牙对他说:“小祖宗,我求你别出头了。”
  石头想英雄救美,可白无常天天觉得自己是救了个傻子。
  阿湖通过他们的几句话将前后事情都理清楚了。
  为何人界的事情会突然发生改变,为何他和冬早熟悉的萧绥不见了。因为萧绥竟然不是凡人,而是下凡历劫的天神,如此看来,只要找到怀绥君,护住冬早的性命也并不是难事。
  阿湖心中略一打算,偏头趁着众人不注意,附在冬早耳边低声对他说:“我先带你藏起来,你跟我走。”
  他说着要拉冬早离开,却被人看穿,立刻围拢上来。周围跟着鬼差而起的阴风瑟瑟,吹的人心口发虚,且冬早也不顺从的站在原地,并不愿意跟阿湖逃跑。
  冬早好歹将事情前后整理清楚,他主动站出来对鬼差们说:“因为我三十年前就注定要死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所以你们要将我抓去处罚吗?”
  鬼差点头,以为冬早现在开口是想油嘴滑舌一番,却不料冬早见他点头便接着说,“那我应该受罚。”
  那模样极其实诚,不带半点儿诓骗。
  “冬早?!”白无常、石头与阿湖一齐不敢相信的喊出声来。
  冬早还是只看那要抓他的鬼差,踌躇的小声同他商量,“但是我相公让我等他的,我能等到他以后再收处罚吗?”
  做对了就要奖励,做错了就要处罚,冬早的逻辑很简单,半点儿没有偷奸耍滑的概念。
  他这般乖巧的模样,让鬼差都有一瞬间的犹豫。不过一瞬间到底是一瞬间,他很快别过脸去不看冬早,强迫自己的态度坚定下来,“不行,阎王要你三更死,哪儿能留人到五更,你现在就得跟我们走。”
  他说着将手上的锁链重重的甩向冬早,同时地底又蹿出数个身影,将阿湖等人拖住。
  冬早下意识的要躲避,却比不上那锁链灵活识人,眼见着锁链开始收紧的时候,一双手凭空伸了出来,将跌跌撞撞的冬早给拉了过去。
  而同时那锁链竟骤然在空中化作了水汽,顷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而原本昏暗无光的小树林里,忽然被一阵盛光所笼罩,光芒并不算刺眼,但是光芒中心的人身上带着极其强烈的威压,一出现就几乎让在场的人喘不过气来。
  这中间数石头的修为最低,一时撑不住竟昏死了过去。
  随着光芒慢慢敛去,众人看见原本狼狈的冬早被来人抱在怀里,回护的姿态明显。
  “怀,怀绥君,”鬼差们仓皇行礼,连阿湖都跟着随即躬身。
  冬早埋首在怀绥君的胸口,不敢抬头,只双手紧紧的抓住怀绥的衣袖,隐约感觉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冬早犹豫的小声问他,“你是阿绥吗?”
  他就怕自己抬起头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会带来一场失望。
  在人界的时候,怀绥所熟悉的全都是冬早开心机灵的笑模样,哪里见过他这么瑟缩小心,全身都冒着可怜泡的样子。
  他的情绪跟着冬早猛地低落下去,心尖像是给针扎了好几下。
  “我是。”他低头,毫不避讳的在众人面前亲了亲冬早的发心,动作柔和满是安抚。
  冬早这才敢慢慢抬起头看他。
  面前的人让他有些陌生。怀绥的脸和萧绥的只有七八分相似,与萧绥的俊美相比,怀绥并不输他。但是萧绥除了周身的气质有些冷外,五官其实算很柔和。怀绥不一样,他的俊美里处处带着冰渣子,是通体内外全无死角的冷然。
  冬早有些不敢认他,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退出来,拘束的站在旁边,只偷偷的观察。
  这个真的是阿绥吗?
  冬早在一天时间里经历了这么多重变故,现在觉得看什么都像是做梦似的。他也全没想到不久前还给他抓鱼挠痒痒的凡人阿绥,会变成现在面前这个看上去很可怕的上神。
  冬早这样带有距离感的行为让怀绥心里很失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转变可能太过突然,会让冬早适应不良。于是此时只克制着自己牵起冬早的手,然后略微收起自己的威压,环顾四周道:“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鬼差们一个比一个将脑袋压的低,他们没有冬早那样的好待遇,浑身绕的全都是怀绥君身上最柔和的仙气儿,他们直面的尽管是怀绥君已经减轻的威压,还是足够让他们脑袋都抬不起来。
  而怀绥开口,鬼差也不敢不回答。
  “是,是在收魂。”
  “谁的魂?”怀绥的语气里多了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的,”冬早吸了吸鼻子,又想起自己前面的承诺,于是忍痛要和怀绥告别,“我,我等到你了,那我现在要走了。”
  “走去哪儿?”怀绥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点,他的目光紧逼着冬早,一下没控制住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威压,差点儿让人没站住纷纷软了脚。
  在场鬼差心中惴惴不安,他们虽然看不见怀绥君和那小妖的动作,却能够听得出怀绥君对那小妖怪真正的关心。莫非真如白无常所说,怀绥君要在这件事情上徇私了?
  “去下油锅。”冬早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多活了三十多年,是我犯错了。”
  “下油锅……”怀绥将这三个字放在唇舌尖咂摸了下,他的指尖从冬早白嫩的手背掠过,轻轻地动了下,=。
  这样的皮肉若是放进油锅里炸一遍,那不是要了鸟命了?
  就在鬼差心惊胆战的等待中,怀绥终于再次开口,“有错要罚是正常,但这并不是冬早的错,下油锅还是过刀山,自然有我来替他。”
  此话一出,鬼差是真要被吓晕过去了。油炸胖鸟还可以,油炸仙君谁敢下手?


第62章
  上仙不徇私不偏袒,只领了罪说要自己受罚,纵使没有这样的先例,几个鬼差也说不出其他托词来。
  “我和你们去地府。”怀绥继而不容商榷的敲定这件事情,几个鬼差没其他话敢说,只讷讷的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冬早见他要走,急了,“哎,不行,你不要去。”说着匆匆忙忙的去拉怀绥的手。
  怀绥君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冬早,他伸手又摸了摸冬早的脸颊,温声安慰道:“别怕,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行的,这个是我犯的错,怎么能让你受罚呢。”冬早的脸上有担心,也有怀绥忽略不去的局促。
  冬早在和他生分,他还没有完全将自己和萧绥当成同一个人。
  怀绥的目光微凛,旁边其他人便被隔绝在了一层结界之外,无法听见也无法看见结界里头的动向。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才行,不然冬早这般生疏的模样怀绥无法接受。
  他低下头,一手捧住冬早的半边脸颊,额心贴住冬早的,两人的嘴唇近半寸距离,他的目光幽深一瞬不瞬的看着冬早。
  “冬早将我当成外人了吗?”怀绥低声问。
  他的眉眼并不是冬早完全熟悉的,身上的气势又太盛,即使知道他就是曾经的萧绥,冬早还是不能马上适应。面对怀绥垂首要落下来的亲吻,不自觉的偏了头,怀绥的唇瓣印在了冬早软乎乎的脸颊上。
  “我,我就是有点糊涂了,”冬早小声的说,“我明明还看见静王府的阿绥的。”
  怀绥觉得有必要在这件事情和冬早详细解释一番。
  “记得这个吗?”他掏出一只木簪子放在冬早面前。
  正是白天时候在山上突然变化的大树,冬早忙不迭的点头,将那簪子接过来仔细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冬早也不相信这么个小东西就是他住了三十年的树洞。
  “这个簪子是我入凡间前刻意留下来的信物,只是中间出了点差错没有马上取得。
  王府里那个萧绥曾经是我在人界的皮囊,可是我入凡间时匆忙突然,占了他原来的命数,自然也改了他的命数,如今我走了,他就回归他的本位,是以今天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
  神格归位后一切会对人界原本秩序造成干扰的因素全都改变,所以冬早才会突然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
  冬早的小脑袋瓜一时之间想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情,皱着眉头烦恼思索,“我要好好想想先。”
  “那你不认我了是不是?”怀绥故意松开原本桎梏住冬早的手,脸上装出一副被伤了心的模样。
  冬早哪能一点儿也不在意,见状赶紧拉住他,“不,不是的。”可他现在嘴巴特别笨,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怀绥心里只是有些失落,他本来就熟悉冬早的脾气,并没有期待在这样波折的一天后小可怜还能立刻亲近自己。是以此时连上的难过多半都是装出来为了激一激冬早。
  “那你证明一下。”怀绥道。
  冬早傻乎乎的问:“怎么证明?”
  “你让我亲一口。”怀绥顺杆子往上爬,话一出口就见冬早的脸颊腾一下红了。
  他捏捏冬早的脸颊,低声笑说:“从前看话本说荤话的时候,怎么都不害羞,现在一说还不好意思了吗?”
  冬早本来惴惴不安,心里又犯糊涂,这会儿听见怀绥说道话本和荤话,反而一下镇定了起来。这的确是他和阿绥之间的事情,只有真正的阿绥才知道的。
  “那个,那个,我是说给我的小宝贝听的,”冬早强装稳妥,“为什么要害羞。”
  “那你的小宝贝现在想亲亲你。”怀绥打蛇上棍,眼底有笑意。
  哇,这个人怎么变成这么不要脸。冬早这么想着,但又忍不住觉得的确有点想亲他。
  这一番交谈使得冬早脸上慢慢鲜活起来,他开始确定面前的人是原来的萧绥了。冬早偷偷拉住怀绥的衣角,紧紧攥在手里,模样信赖,“那,那你亲吧。”
  冬早仰头闭着眼睛,红润的唇瓣微微翘起,看的怀绥很是心痒。
  他不是重欲的人,其实较真起来,欲求两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仙界本就没有人界的繁杂纷扰,千年万年来他又都专注于自身修炼,被仙界当成自律的典范。
  想同他结成双修伴侣的早年间也不是没有,一一吃了闭门羹。怀绥自己也全没想到,去了一趟人界事情就发生了改变。他曾经缺失的那些七情六欲,都骤然间在冬早的指引下迸发出来,而且无穷无尽没有半点儿停歇的意思。
  就像他现在看冬早的眉眼,口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是犹犹豫豫的小语气,都觉得冬早是浑身冒泡的可人疼。
  我的胖胖怎么这么可爱?简直可爱的没有了边际。
  对于怀绥来说,这已经是个无解问题。
  他伸手轻轻地捏住冬早的下巴,谨防他忽然又抽头,然后毫不犹豫的吻下去,略微吮了一下冬早软软的嘴唇,便启唇探舌入内,含住冬早的舌尖嘬了口。
  两人之间的亲吻或深或浅,都已经进行过几乎无数次。但这一次的亲吻却格外磨人缠绵,两人的气息都很急。其他可以骗人,但是亲昵时候的熟悉感是无法骗人的。冬早不过一瞬间犹豫,立刻就主动追上去,双手跟着拦住怀绥的脖颈,踮起脚尖追着人亲。
  起初还完全占据主动位置的怀绥很快给冬早亲的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之间的肉虫隔着布料差点儿打起来。
  冬早眼睛红红,里头闪着水和媚乎乎的光芒,明明看着就是被欺负的那个,此时偏偏找回场子来,哼唧唧的抱着唇分后的怀绥索吻。
  怀绥气息粗重起来,强忍着将冬早推开一点,低喘着在冬早耳边笑说:“再亲一时就去不了地府了。”
  冬早脸颊憋气憋的红通通,但是精神完全活了起来。
  他熟门熟路的跳到怀绥身上,双脚圈住他的腰,吧唧吧唧的在他脸颊上来回亲,无赖的说:“我的小宝贝儿每次都很听话给我亲的,你是我的小宝贝儿吗?”
  不去地府才好呢,冬早心里半点儿舍不得阿绥下油锅。
  “胖胖听话,”怀绥双手托住冬早的肉嘟嘟的屁股蛋,顺势捏了两把,“地府来回不过一会儿,这事儿了了才没有后顾之忧,外面又是狐妖又是魔怪,你在这里若是怕,我先将你送到别的地方?”
  他明显不喜狐妖和魔怪的语气,让冬早忙不迭的开口解释。
  “不要不要,”冬早摇头,“狐妖是阿湖,魔怪是石头,都是我的朋友,”
  他满脸担心,“你,你去地府还回的来吗?”
  小胖早对于怀绥的仙位没有半点儿预计,总觉得下油锅炸一遍他的小宝贝儿就要烟消云散似的。
  “至多,”怀绥算了算人界的时间,然后给冬早一个准确的回答,“至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就回来了。”
  “可是,可是,”冬早拉着怀绥,“我还是不想让你去,我,我能不能自己去?”
  “相公是用来干什么的?”怀绥反问冬早。
  冬早立正回答:“是陪吃陪睡的小宝贝儿。”
  “还有一点也要记住,”怀绥将冬早放回到地上,又给他整理了下衣摆,将两人的窘迫部位遮住,然后理所当然的教导冬早,“相公是关键时候用来挡刀的。”
  冬早一脸受教。
  小树林里的月光因为隐没在云层里而忽明忽暗的。
  虽然怀绥真的去了地府,但是冬早却一改前面的丧气和郁郁,很有精神气的坐在石块上看着给石头擦汗。
  阿湖坐在他身边,光见冬早满眼喜滋滋,就知道麻烦应该都无影无踪了。
  白无常跟着鬼差们一起下了地府,临走前石头还昏睡着。
  “怎么忽然睡着了……”冬早低语,给石头擦了汗还不忘拿起一边的蒲扇给他扇风。两只猫崽子睡在冬早的脚边,冬早稍微一动它们就赶紧睁开眼看看,生怕冬早跑了一般。
  于是石头迷糊醒来时,看见的正好是冬早凑得极近,睁着圆乎乎的眼睛正专注凝视着他的模样。
  这个角度看冬早,石头捂心口,还来不及让脑袋清醒些,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可爱的重重一击,更加晕了点。
  “你睡醒啦,”冬早直起腰,双足盘坐着。
  石头想起前面的鬼差和一位上神,揉揉自己的额头说:“我好像做了个梦,”他想起细节又觉得有些愤愤,“有个什么神仙过来,一看见你就抱哦。”
  冬早:“嗯?”
  石头用老母亲一般的语气劝诫冬早:“冬冬啊,以后若是真的遇见这样的人,可千万不能傻站着给人抱啊,是会吃亏的你知道吗?
  朋友之间才能抱,比如咱们两个。”
  后面半句几乎声如蚊呐,石头将自己全部的胆量都拿了出来,捧着一颗真心和色胆想要伸手试探着抱抱胖早。
  冬早此时才反应过来石头说的是什么,明媚一笑,“那是我相公啊。”
  石头还没完全拥抱上去的动作随着他的少男心僵硬住,然后哗啦啦碎了一地。


第63章
  “这、这,”阎王头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感觉到坐立不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仙竟然会到地府来。
  阎王怕怀绥误会,连忙将生死簿拿出来给他看,同他解释非得抓冬早的原因,“上面记着这鸟三十年前就要死了的,所以我才让鬼差去勾魂。”
  “一只鸟现在也要放到生死簿上了吗?”怀绥反问。
  “这,”阎王又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本王其实也不清楚,其中详细在生死簿上并未写清楚。”
  “冬早本来的确要死,”怀绥将其中缘由说了出来,“只是碰巧被我府上一滴花露砸中,开了灵识存活了下来,我意外中改了他的命数,算来算去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来替他受罚,无论什么刑罚都和冬早自己没有关系。”
  阎王爷更没想到上仙到地府来是因为这个,一时之间额头上汗珠子都跟着冒出来。
  谁错罚谁,道理这样解释起来的确没有错,但是要说让他将怀绥君放进油锅里炸一炸,三界之中借他万个胆子阎王爷不敢。
  “既然是出了错,那也不好追究,劳烦仙君跑一趟特意说明。”事情已经如此,阎王也不是刻板固执的人,他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地府的鬼差们也跟着噤若寒蝉。
  好歹怀绥并无意在此事上多过纠结,他心里想快些再见冬早多一些,是以没有停留便离开了。
  等怀绥一走,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只想做好本职工作,想了想去觉得挺憋屈的阎王迁怒白无常,“不听令要你何用?”
  说着就打算要夺了他的官位,还要苦肉刑罚一番。
  白无常原本就做好了被罚的准备,可心里想到人界的小魔怪,又担心他不在石头会莽撞,有些纠结要不要给自己求个情。
  好在黑无常连忙站出来给白无常开解,“大人,若非白无常拦着,此时恐怕已经对冬早行刑,后果恐怕才是不可收拾。”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没错。
  阎王给噎的没话说,末了只能拂袖而去,将此事抛到脑后再也不提。
  小树林里。
  石头捂胸口背对着冬早叹气。
  冬早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觉得石头有些不对劲,就凑过去谨慎问:“石头你不开心吗?”
  石头盯着自己的足尖,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
  冬早将手放在他的肩头,软绵绵的安抚他,“不要不开心啦,我已经不用下地府进油锅,我相公也回来了。”
  就是因为你相公回来我才不开心啊!本来想要趁虚而入的贼石头泄气的想。
  但石头也清楚,三界之中无论哪里都是以实力为尊的,而刚才那位上仙的修为深厚的无法探测,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跟得上。
  冬早心无芥蒂的凑到石头身边,努力的想要哄哄石头,“不要不开心,我不想要你不开心。”
  “真,真的吗?”冬早的关心又让石头心里燃起了一簇希望的小火苗,他转头,看见冬早的脸颊就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但是冬早的眼睛里纯粹干净,毫无防备的。这让石头对自己又想亲亲冬早脸颊的念头感觉到有点羞愧。
  “真的。”冬早用力点头,十二分的真诚。
  他端端坐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同棉花团一般软乎乎,引诱着人伸手捏一捏。
  啊,冬早真是又矜持又可爱。
  石头觉得心都要化了。
  “冬早!”石头清了清嗓子,给冬早一点小小的鼓励弄得满心勇气,他壮着胆子想要再告白一番,却不想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的狐狸忽然点了下石头的额际,让他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语全给卡住在了原来的位置,开口竟变成了无声。
  告别呼之欲出偏偏给堵住的石头瞪着眼睛看向阿湖,还不等他发作,就听见一道陌生的人声叫了冬早的名字。
  而后石头回头,就见冬早站起来热情如同花蝴蝶一般扑进了对方怀里。
  石头愕然,原来冬早一直这么可爱,但是如果换个人,冬早也可以一点儿也不矜持。
  石头的心口再次中了一箭。
  怀绥的目光从石头的身上浅略而过,石头便感觉到浑身一阵透心凉。忽然才惊觉刚才狐狸抹去他的声音时为了什么。
  若不是狐狸,他刚才若是敢说出喜欢冬早这样的话,又给萧绥听了去的话,恐怕现在就不是简单看这么一眼的问题了。
  另一边,冬早已经着急忙慌的开始检查起怀绥。
  他上面摸摸下面摸摸,一边摸一边问:“这里炸坏了吗,这里呢?”
  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被油炸坏了,冬早松了一口气,仰头目光晶莹莹的看着怀绥。
  “有个地方炸坏了。”怀绥告诉冬早,脸色神秘。
  “啊!?”冬早吓了一跳。
  立刻要重新检查一遍,手却被怀绥握住,他低笑的握住冬早的手亲了亲,“回去再给你看。”
  冬早心疼得不得了,“那我们快些回去,我好好帮你看看。”
  此时的怀绥已经可以敛去自己身上所有过盛的气息,似的石头和阿湖也能自如的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仙君,”阿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向怀绥请教,“我想将自己的修为传给另外一个人,但屡次失败,请问您是否知道破解的方法?”
  怀绥看他一眼,忽而在唇边露出点笑,“传给皇帝?”
  阿湖一愣,不知怀绥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按道理说,怀绥拥有的只是萧绥的记忆,而萧绥从始至终都不知道狐狸的存在。
  像是知道阿湖的思绪,怀绥缓声道,“你身上全都是皇帝的气息。”
  他稍后又回答了狐狸的第一个问题, “天道不可逆转,你也不必担心皇帝他的命数,他自然能安稳的活到八十岁,至于后面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
  怀绥对狐狸并无恶感,特别是在狐狸的确是真心对冬早好的前提下。
  凡尘间那三十年的事情,如果不是中间遇见了冬早,对于怀绥来说,那不过是在他数不清岁月里连瞬息都算不上的长度,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值得太过计较。
  阿湖愣住,他听出怀绥话里有话,但是仔细琢磨其中是什么意思却无法立刻得到答案。想要再问一句时,他已经带着冬早离开。
  等狐狸也走了,小树林里就剩下石头一个人。
  一个人的夜晚他过了很多,但是头一次觉得心里像这时候一样没着没落。
  白无常也跟着下去地府了吗?前面好像是吵架了,对面又人多势众……石头想想觉得担心,思绪转来转去好一阵,叹了一口气回到前面才走的冬早和怀绥身上。
  正这会儿,白无常气喘吁吁的从地府赶回来,就怕石头一个人会害怕。
  背影一看过去,石头蹲在原地的背影孤寂落寞,果然是可怜兮兮的样子。白无常快步走过去,将手搭在石头的肩头,“别怕,我回来了。”
  石头愣愣地回头看向他,“啊?”
  没心没肺四个字大写贴在魔怪脸上。
  白无常仿佛给人噎了一块石头进嘴里,进退不是,心里郁卒。
  “在想什么?”他耐下性子坐在石头身边。
  “在想冬早和他的相公。”石头很老实的告诉白无常自己前一刻的思绪,“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深厚的法力呢。”
  石头惆怅。
  白无常更惆怅。他想伸手一脑壳打在石头脑瓜子上,但又觉得下不去手,心里憋气仿佛要爆炸。
  这小魔怪不仅仅是没心没肺还没良心,没良心就罢了还色迷迷的成天惦记着别人家的小冬早。
  白无常气急中又觉得脑中的一根弦忽然给石头拨了一下,自己也跟着开窍了。
  另外一头。
  冬早紧紧抱着怀里的两只小猫咪,被怀绥圈在臂弯中,瞬息间穿越层层云雾,入了天界。
  他满眼惊叹的四处看,觉得每一处景致都和人间的不同,对他来说全都新鲜极了。
  仙兽驾车停在不远处,车身缭绕着云雾与淡光,车轮都是灵气化作的。
  仙兽的耳朵圆圆的,配合着它的脑袋显得憨气极了。冬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笑出了声。
  怀绥将冬早抱上马车,两只小猫因为入了天界的缘故,已经昏睡过去,沉沉好一会儿不见醒来,恐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冬早没有忘了前面怀绥告诉他说前面下油锅的时候有一个地方炸坏了,此时赶紧要看。
  “快些把衣服脱掉,”他一边催一边自己动手脱怀绥的衣袍。
  车平稳的洞府飞驰,尽管速度飞快,里面却很平稳,仿佛在平地上没有动过一般。
  若是有人看得见马车里的情形,恐怕都要给狠狠下上一跳 。
  怀绥君给人压在身下,毫无招架之力的被扒光了上身的衣服。冬早认真皱着眉头仔细在怀绥光流露I的上身好一番搜寻,没发现哪一寸皮肉不对劲,于是十分认真的要去脱怀绥的裤子。
  “哪里受伤了要和我说,不能害羞啊。”冬早奋力解开怀绥的裤子,关切道。
  然后他看见怀绥的确有个地方好像是不对劲,不对劲的程度还挺严重。
  长这么大是犯规的,冬早隆起眉头专注盯着,又有些气呼呼的想。


第64章
  人世间的三十年相较于怀绥活过的漫长岁月,称之为弹指一挥间都算给面。人世间的那些善与恶同怀绥曾经遇见过的大起大落也无法比拟,如此,恢复了神格以后的怀绥根本不受人界烦扰,因为除却冬早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外,任何情绪都显得太过于渺小,根本没有对比的余地。
  冬早伸手摸摸肉虫,动作小心谨慎,口中踌躇说:“你前面说炸坏了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这刺激真是大发了,然而就在怀绥期待冬早进一步的动作时,冬早抬头看了看怀绥略因欲望而略带扭曲的神色却松了手,误解了其中的关系。
  冬早立刻倾身伸出双手抱住怀绥的脖颈,将软软地脸颊贴到怀绥的脸上,十分心疼地问:“被油炸的时候是不是很疼,现在还疼吗,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呀?”
  疼的确是疼,但和冬早口中的疼痛则完全不是一回事。
  怀绥正思考措辞时,冬早又亲亲他的嘴巴,目光中满是安慰与对小宝贝儿的宠爱于怜惜,“不怕不怕的,就算被炸坏了没有用了,我也还是最喜欢你的。”
  这话宛若火星,溅到怀绥心里的一片干草上,瞬间燃起了燎原的大火。他还是得让冬早看看到底炸过以后是有用还是没用。
  【拉灯】
  路有仙人驾车路过,正好碰见这边神兽拉车,立刻认出这是谁的座驾,却不明白这座驾怎么开的这样慢,于是疑惑的开口:“那不是怀绥君的坐撵吗?”
  另一人跟着探出头去看,“欸,倒真是,难得难得,上回见到怀绥君还是百年前他闭关出来去南海平乱的那次。”
  说着话的功夫,因为车速不同,后面的车赶超上来两辆车已成并列的姿态。
  “要不要见个礼?”仙人思索。
  “嗯……辈分来说铁定是要的。”
  两人略一犹豫,将窗帘拨弄开去正想说话,却见隔壁的坐撵猛然加速,飞快的驶离,和逃开洪水猛兽一般。
  两个仙人虽又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互相开解的笑笑。
  “仙君果然还是离群索居惯了吧。”
  “的确。”
  他们却全没想到马车里现在除了生性孤僻的仙君,还有一个哭得泪涟涟的胖鸟,正被外头传来的隐约动静吓得无法自控连连和谐和谐,差点儿弄坏了他们仙君的家伙什。
  这使得怀绥不得不尽快带着冬早离开人声,同时设下更加密实的结界阻隔外头传来的声音将冬早弄羞了。
  等到坐撵终于到了洞府门口,已经过去了小半天功夫。
  平常被养的膘肥至极的仙兽常年碰不到怀绥出门一次,已经是懒懒散散的性子,没有想到怀绥这一差使他就来一次大的,这小半天兽不停蹄的奔跑,让这会儿仙兽喘着气好不顾平日里自持的那点仙兽之尊径直屈膝窝在了地上。
  小仙童们听见门口的动静,连忙跑出来迎接。却不想今天车门关着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下来。小仙童们看看仙兽,又看看紧闭的车门。
  仙兽是不会允许除了仙君以外的人上车的,那么马车里必然就是仙君了,可仙君现在在车里做什么呢……
  难不成睡着了?
  两个小仙童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试探着叫一声,车门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了。
  他们连忙迎上去,正要乖巧问安,可没想到竟看见了令他们着实大吃一惊的画面。
  仙君从车上抱了个少年下来,少年的双手也毫不生疏的揽着仙君的脖颈呢。
  万年都没见过有谁和仙君这般亲密,小仙童定睛想要仔细看一看那少年的长相,却不想视线刚一凝上去,就像是被一层水雾隔住了,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小仙童连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视线依旧如此,看仙君,看风景都是可以,但是只要挪移到那少年的脸上就全看不清楚。
  他们心中一惊,立刻知道这是怀绥有意为之,不悦他们盯着少年的视线。小仙童们马上不敢再看,而是恭恭敬敬的开门迎怀绥进去。
  “阿绥,这是你的家吗?”
  小仙童跟在怀绥身后往里走,没两步就听见那少年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但干干净净的很朗润。
  不过更让他们讶异的是少年对仙君的称呼,就算跟在怀绥君身边侍候了几百年,小仙童们也没有见过谁对怀绥君的称呼能够做到这般亲密。就算是怀绥君的亲弟弟,最亲近那也只敢叫他一声兄长来着。
  “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两个小仙童隔着水雾朦胧的视线却明显看见怀绥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凑过去亲了亲少年的脸颊。
  如此便算是坐实了少年的身份,他们家仙君匆匆出门一趟竟是为了给自己捡个媳妇儿回来!
  刺激是真刺激。
  冬早给萧绥一路抱到主卧里,他腰酸背痛,娇气哼哼的嚷着要睡觉。可等冬早见了房里的床也是瞪大眼睛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这个是你睡的吗?”他指着屋里的那一块大石头,黑漆漆的看着就硬的不得了,凹凸不平极了。
  怀绥给冬早提示也发现这点儿不妥,略有些歉意道:“的确是我平时睡的床。”
  这石头看着毫不起眼,却是世间灵气最为浓郁之处取回来的灵石,普通修士别说在这大石头上睡一晚上,就算是坐个一炷香的时间也能增进少说几十年修为。
  在道修世界里被抢来抢去大开杀戒挣破头的东西,放在这儿只能当个床,此时还被冬早嫌弃起来。
  “太硬了,”他坐到上面,挪了挪自己的屁股,须臾不太自在的变了脸色,密切切的对怀绥招手,正要和他低语两句解释自己突遇的窘境,外头的小仙童捧着清茶仙果进屋,冬早要出口的话就骤然止住,脸颊也跟着有些发红。
  怀绥顺着冬早的视线望过去,以为他是看中了仙果嘴馋了,便让仙童端过来,自己亲手取了一个递到冬早嘴边,“里头没核,味道很甜,你应该很喜欢的。”
  冬早努力端坐着,不让身后的异样显露出来,脸颊涨红了狼狈的很。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的确嘴馋,两三口就着怀绥的手将果子吃了,才会终于等到小仙童走了。
  冬早立刻拉住怀绥,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弄得东西,都流出来了……”
  小仙童在门外站的很远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也能看见屋里两人耳鬓厮磨说话间都很亲密。
  两个小仙童对视一眼,脸上先都有些笑容。
  其中一个低声道:“哼,下次广平君再来蹭药,说什么你们仙君没有道侣这样的话时,我可就有话说了。”
  另一个说:“仙君的道侣,嘿嘿,我都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仙君道侣。”
  但是高兴归高兴,这之后该有的担心还是有的。
  “如果仙君的道侣不好相与怎么办呢……?”
  “我听广平君说,那个什么什么仙君来着?他的道侣就是一个虎姑婆,可凶悍了,天天拎那什么什么仙君耳朵来着。”
  虽然怀绥君的耳朵没人敢拎,但两个小仙童还是担心自己的耳朵给拎了。
  这么想着还没一会儿的功夫,屋里就传来传唤的声音。
  冬早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面色也好了很多,正捧着小果子小口小口的吃着。
  “将床铺好,弄得软和一些,将东库房里的灵兽皮取来。”
  小仙童以为自己听错,东库房里放着的灵兽皮都是些上古灵兽,这世间多少人惦记的东西,此刻给仙君轻飘飘的说拿来铺床?
  小仙童忍不住觉得这道侣果然不是全好的,你看这不就将仙君带坏了点,浪费,浪费了呀。
  冬早不了解灵兽皮的珍贵,还以为是普通铺床的布料。他吃完一个小果子转头对小仙童们十分客气的说:“请多铺两层,越软越好,实在幸苦你们了。”
  哇,这还要多铺两层?!果然果然!小仙童立刻觉得抓包了冬早铺张浪费,但是对于冬早的语气却半点儿挑不出错来,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东库房中。
  两个小仙童一边气呼呼的收拾灵兽皮,一边回想刚才冬早的言行。
  这种有点生气但完全讨厌不起来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们揣测半天,心中有了思绪。仙君道侣的心思果然深重,十分知道怎么夺人喜欢,不然仙君几万年来都未曾动过的心念怎么会落在这样一个稚嫩少年的身上?
  两人越想越有道理,又暗暗觉得心惊。
  “咱们一定要稳重立场,”一个小仙童对另一个说,“不能落入他的圈套啊,这样的话可能还可以把仙君救出来的。”
  “嗯!”另一个小仙童奋力点头。
  两人互相鼓劲间铺好床走出房间,远远看见冬早从道路尽头走过来,怀里还抱着一黑一白两只猫,嘴里正温温吞吞的说:“乖啦乖啦,不要害怕,以后猫猫们也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这回没有怀绥遮挡小仙童们的视线,他们能够清楚看见一个圆脸杏眼的俊俏少年,正抱着两只胖乎乎的猫崽子眼睛里全是笑意。
  挺,挺住!小仙童们努力互相扶持,这可爱的暴击一定是假的,假的。


第65章
  两个小仙童侍候怀绥起居已经有五百年整了,两人是双生亲兄弟,父母均为散仙。按照人类的年纪来算,两人正好九岁左右,因此模样也水灵乖巧。
  两个人本来是顽皮孩子的脾气,但是得幸能跟在怀绥君身边服侍修行,是他们父母辈求也求不来的事情。虽然现在与父母亲分隔两地,可偶有见面,没有一次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珍惜机会,多向怀绥君学习本事的。两个小仙童起初是有些害怕怀绥的冷然性格,又因为怀绥的大名远扬,都知道他是祖宗辈的人物,是以并不敢造次。后面时间久了,就自然受到怀绥沉静性子的感染,慢慢的收起了浮躁,愿意每天潜心修炼了,渐渐表现出机灵却不失稳重的模样。
  但是再稳重,一个叫大宝一个叫二宝的名字还是太过随意与羞耻了点。自从来了这里有怀绥给他们分别取了德宁与德元这两个名字,两人就打死都不愿意再叫自己大宝或者二宝了。
  然而没想到,大宝与二宝早起端着一脸盆仙露正走进卧房里要侍候怀绥和冬早洗漱时,听见怀绥君的声音稳当的说:“分别是叫做大宝和二宝。”
  他说着还手指给冬早看,教他辨别哪个是哪个。
  大宝二宝羞耻的涨红了脸,扭头辩解,“现在已经不叫大宝二宝了,是德宁与德元。”
  冬早的头发睡的乱七八糟,睡眼朦胧的咧嘴笑了,没说话,但全然无害的视线却让大宝二宝更加觉得焦灼,心里有些气闷却不敢表现出来。
  都不知道仙君为什么要告诉他的道侣自己那么久以前让人觉得丢脸的小名。
  “那是你们父母给你们起的本名,如何不喜欢也不好丢了。”怀绥开口,一句话止住了两人的气鼓鼓。
  大宝二宝想起自己已经有三四十年没有见过的娘亲,也觉得好像不太对。他们正因为怀绥的正直和严肃而自责又羞愧时,却看见怀绥转头亲了亲冬早的脸颊,低声哄他说,“你看,我就说冬早这名字并不是最不过心的吧?”
  大宝二宝:????
  这、这也太过分了,他们随即反应过来。完全沦为仙君用来哄媳妇儿道具的小仙童像是给人在心口重重捶了一拳头,好生气哦连微笑都保持不下去了。
  两人头一回大着胆子虎起脸闷声跑走了。
  冬早的目光追着他们一直消失在走廊尽头,“可是我觉得大宝和二宝也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就像,”他转回头看着怀绥,补充说,“就像我每次叫你小宝贝一样,一定是很喜欢才会这么叫的。”
  大宝二宝生了一会儿气,又去做了每天要做的早课和修行。等扫完庭院要去喂赶车仙兽吃仙草时,赫然发现仙君道侣已经拿着仙草一小捆一小捆的握在手心给仙兽喂食。
  两人走上去要接过这活,没想冬早也没走,只给他们腾出一点位置,三人并排站着给仙兽喂草。
  头一次得到三人喂食服务的仙兽受宠若惊,而后不免又膨胀的有些傲慢,目光审视着三捆草,像是考虑要临幸哪一个才好。
  “前面你们是不是不开心了?”在一片大宝二宝觉得尴尬的沉默里,冬早忽然开口。
  两人一愣,连忙吞吞吐吐的否认。
  “不要不高兴,”冬早收回给仙兽舔得有些痒的手心,然后转头看向大宝二宝,“这个名字其实比‘德宁’和‘德元’好听的。”
  大宝二宝不知怎么回应,只在冬早温和的神色下慢慢红了脸。
  原来都被他看出来了。
  所以虽然看着有点呆呆地,其实并不是很呆吗?
  “因为早上我和阿绥说起以前的事情,我的姓名是朋友帮我取得,因为我出生那一年的冬天来的很早,所以我就叫‘冬早’了,除此之外是没有其他什么意思的。”冬早说,“然后我问起阿绥你们的名字,刚好你们就进来了。”
  大宝全没想到冬早会和他们解释这些。既意外又吃惊。
  “那,那以后我们就称呼您为冬早君。”二宝反应快,耳根子也软,一下子就觉得冬早面善心好,将两人前面商量好的立场坚定扔到天边去,一副恨不得立刻投诚的模样。
  “哈哈哈,”冬早却给他逗笑了,“可是‘冬早君’听上去好奇怪啊。”
  二宝脸颊红通通,被大宝恨铁不成钢的拉了一下也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么一笑,又觉得还是有点呆。
  “叫我冬早或者冬冬都可以,”冬早道,想了想又谨慎的叮嘱,“嗯,嗯,就是不要叫我胖胖。”
  虽然对后面这个要求大宝和二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答应的还是非常利索。
  尽管大宝身为兄长对于自己弟弟如此不矜持的表现不太高兴,可他自己也身陷囹圄自觉危机重重,如同坐在一艘在海浪中漂泊的小船中随风摇摆,冬早在他身后狞笑着要用巨浪将他整个拍翻。
  是日。
  午后没有什么事儿干,两人都是要小睡一会儿的。然而平时时常犯懒的二宝今天却格外的勤快,在大宝脱鞋的时候飞快的跑去准备了差点儿,屁颠颠的要送去花园里。
  大宝警惕的拉住他,“你去干嘛?”
  “我给冬冬和仙君送点茶水呀,”二宝理所当然,笑得十分甜蜜,他一脸向往的说:“早晨冬冬答应我,要将小白给我抱抱的。”
  小白说的是两只小猫崽子其中白色的那一只。在大宝看来,这两只猫也不一定是好东西,成日吃吃喝喝将自己喂养成圆滚滚胖嘟嘟讨人喜欢的模样,自从它们来了府上以后,大宝觉得走路都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过拱桥过走廊跨门槛,指不定在哪个时候就滚出一只猫仔来,懒懒散散的在你面前四脚朝天的摊睡,一双猫儿眼琉璃珠似的,还若有似无的盯着你瞧。
  有一回大宝听它喵喵叫,忍不住用意念探听猫语的意思,听见的竟是一句:“要来抱抱我喵?”
  小小年纪竟然这样会勾引人了?
  这种打扰修士清静无为修道观念的小崽子,怎么可能是好东西!?现在二宝还要上赶着去抱,他对于二宝的意志不坚定感到非常痛心疾首。
  “你都忘了我们最开始说过什么了吗?”大宝不让二宝走,“你怎么这么容易动摇啦。”
  二宝往旁边一闪,哼一声说:“我不要,我要去找冬冬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大宝躺回床上,气得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睡着。


第66章
  天宫里没有人界的天气变幻,高处低处都常常有如幻境一般不真实。天黑天亮的概念在这里都不是很清楚,更就没有四季的变幻了。
  花园中,即使是临近傍晚,这里还是天光明亮。
  冬早执拗专注的盯着棋盘,一颗子捏在手上半天下不去。
  大宝午睡好想起前面二宝那没出息的模样,赶紧跑过来。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儿又气个仰倒。只见二宝正好没出息的蹲在桌边揉小白猫的脸,脸上笑得仿佛开了朵花。大宝心里暗骂这弟弟傻,目光暂时撇到棋局上。
  也不知道下了多久,却是个才开局的模样。从棋局走位看,两边实力似乎是不相上下,但是现实中看冬早皱眉和怀绥的自如也就知道两人的水平差别很大了。
  大宝想起来怀琰君时常过来和仙君下棋,仙君总是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将怀琰君弄得哇哇大叫,不甘心要再来一盘。每当那时候,仙君总是冷淡一句:“下次练好了再来。”
  也不管怀琰君如何不愿意,每次总是将怀琰君逼的回去苦练棋术。
  仙君为人正直,对谁都是一样。大宝忍不住看向满面纠结的冬早,知道他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走了。
  “嗯,”冬早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将棋子放到了棋盘某处。
  啊哈,大宝眼睛一亮,他总是眼光浅显也能看得出这一步是走的错了的。仙君后面只要两步,冬早连挽回的地步都没有,这局便是要输了。
  大宝心里抱着隐秘不可言说的念头,有点想让冬早输掉,好让二宝看看对方也并不完美。
  怀绥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拿起一颗棋子慢慢落下去,在大宝专注的目光下,他下了更加臭的一步棋,将自己小半棋子送进了冬早的嘴里。
  冬早的神色果然没有了前面的踌躇,慢慢明朗舒展开来。
  大宝的视线落到桌子的另一端,这才发现仙君和冬早的一边手是交叠握在一起的。
  简直是没眼看。
  大宝感觉到一种全世界与我为敌的悲壮味道,正转头要走,怀绥忽然叫住他,“德宁。”
  大宝连忙回头,“是,仙君?”
  怀绥目光落在棋盘上,口中淡声道:“你母亲一会儿会过来一趟。”
  大宝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然后弯腰拉起还没心没肺玩耍的二宝,一溜烟跑回了两人休息的卧房里。
  “母亲怎么突然来了?”大宝质问二宝。
  像他们父母这样的低阶散仙是无法进入怀绥所在天界的,这要怀绥派灵兽去天界入口迎接才行。这样的规格,就算再想念自己的母亲,两个小仙童自己也不敢对怀绥提起的。
  二宝被大宝一问,果然很心虚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搅在一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大宝,“就是,就是来了啊。”
  大宝哼了一声,“你别诓我,不然一会儿我告诉母亲你不听话。”
  二宝没有办法,只能将实情招待了。
  “就是前面我去找冬冬和猫猫玩的时候,冬冬告诉我两只猫猫的猫妈跑走了,我就说我也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了,”他在大宝视线的威压下继续吞吞吐吐的叙述,“然后冬冬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了,最后冬冬就让仙君找母亲来了。”
  “哎呀!”大宝抬手想打大宝脑壳,半天没有下去手,只恶声恶气的说:“你看你鲁莽失礼不说,又欠了人家一个情了。”
  “哼,”二宝也不是全没脾气,“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冬冬,冬冬特别好,你都不知道,有冬冬在的时候,仙君都变得很好了,我蹲着和小白玩他都不说我没规矩。”
  遥想以前,两个孩子刚来的时候,在怀绥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将大宝二宝吓得成天不敢乱动,杵在他面前和木头似的。
  大宝说:“你是不是傻,若是咱们蹲下都算没规矩,那,那个,冬冬他成天不就没规矩透了吗。”
  他昨天下午还看见冬早歪歪斜斜的躺在花园的石头上打瞌睡呢,全不管什么仪礼与姿态。
  “呸,”二宝啐了他一口,“你傻蛋,亏了冬冬前面还说你稳重,下次他夸你我就说你都是装的,其实你是个傻子来的。”
  大宝一愣,没想到冬早在背后是这样说自己的。他的确给二宝这段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给二宝骂了一句后,又难免恼羞成怒,“那你成天玩猫是怎么回事?真是不懂事。”
  “你才不懂事,”二宝摇头晃脑的盯着大宝,感慨道:“没有捏过小白肉爪子的人都是不会懂得其中奥妙的。”
  大宝想起那只喜欢勾引人的猫,再看二宝老神在在仿佛吃了仙药的模样,就觉得他实在欠揍极了,终于忍不住嗷的一声扑上去将二宝压住两人上下翻腾一顿互揍。
  而花园里的棋局最终以冬早险胜告终。
  冬早长舒了一口气,“太艰难了。”
  怀绥眼里有笑意,本就有心哄着他,“还要再来一局吗?”
  话音刚落,两人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十分清灵的响声,冬早记得这是绑在灵兽脖颈上的小铃铛。
  灵兽去接的人到了。
  两人于是起身,将花园让给了几十年没见的母子三人。
  大宝虽然生二宝的气,但是见着自己母亲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低声的说话。
  冬早站在房里从窗户缝偷偷的看,一张脸在窗户纸上都快挤扁了。
  怀绥用指尖戳戳冬早软绵绵白嫩嫩的脸颊,同时低声问:“你看什么?”
  “哎呦,”冬早转回头有被抓包的窘迫,然后小声对怀绥说:“我,我就是想看看母亲和孩子是怎么相处的。”
  尽管冬早很努力地掩饰,但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忍不住的低落透露出来。
  作为一只被自己母亲当作异类打了一顿而后赶出家门的鸟儿,母亲的温和与亲切都只存在于他还没有灵识的幼崽时候,那种记忆已经几乎消失干净了。
  没有父母家人的疼爱,这其实比被骂三十年丑八怪还伤害冬早,也是真真正正他不自信的来源。
  纵使冬早不言不语,怀绥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他将冬早抱紧怀里,亲了亲他的发心,“我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作冬早母亲的那一只母鸟本来就是一世轮回后脱离了畜生道。
  怀绥带着冬早重入凡间,天界不过几天的时间,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京城的街景倒是没怎么大变,连城中书屋的伙计掌柜都还是原来那些。
  怀绥带着冬早来到弄堂窄巷里的一处人家,在冬早紧张的目光下,怀绥伸手敲响了那一处有些破败的院门。
  没一会儿就有个中年妇人来开门,见是两个陌生男子有些谨慎的问:“你们是?”
  冬早藏在怀绥身后,水灵灵的眼睛盯着那妇人,“请问可以讨杯水喝吗?”
  这话是怀绥前面指点他说的。
  妇人是个寡妇,家里的儿子用心读书,院门敞开还能听见他的读书声。
  听见对方只是来讨杯水喝,妇人立刻笑了,“当然当然,你们等一会儿啊。”
  须臾她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们。
  冬早连忙接过,咕嘟嘟的喝完了,目光又黏在妇人身上,弄得她以为他还口渴,于是又去倒一杯来。
  等第三杯时,冬早终于鼓足勇气说,“你长得很像我娘亲。”
  妇人一愣,随即又笑,“公子说笑了,我这丑妇如何生的出你这样俊俏的孩子呢?”她接着道:“如若能生的出,我必定是要将您疼到心窝里去的。”
  冬早又高兴又难过,不知如何应对突然涌上来汹涌波动的情感,他只好扭头跑了。
  怀绥追上去,留下原地一个妇人发愣。
  她再低头一看,手上他们递回来时还是带着豁口的旧茶杯赫然变成了两个金光灿灿的大元宝。
  回天宫的路上,冬早哭累了趴在怀绥怀里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美梦:还是在人界的时候,也许他才初生,母亲用柔软温暖的羽翼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孩子呢,”冬早听见她低语着仿佛轻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鸟,以后无论你们离开我到了哪里,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翌日冬早就重新活脱起来。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有些红肿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我突然想起来,”他对怀绥说:“昨天咱们忘记了好多事情啊。”
  “嗯,”怀绥正站在冬早身后给他梳头,“什么?”
  “我都没去看阿湖,还有阿春和阿芳我也很想她们了,石头呢,我也不知道他修炼的怎么样了。”冬早如数家珍的将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提起来,“还有大黑猫,还有那个雌鸟,我都有点想的。”
  阿湖,一个给冬早起了名字陪伴了他十数年的狐狸精。
  石头,一个痴心觊觎不懂受受不亲的小魔怪。
  雌鸟,一只妄图将自己女儿塞给冬早的妇鸟之友。
  黑猫,一只差点儿一口吞了冬早凶猫。
  这之中除了阿春与阿芳让怀绥没什么芥蒂,其他几个都是让他或吃醋或不太喜欢的对象。
  然而冬早看向他的目光实在真诚渴求,直戳向怀绥的软肋,他不得不顿了顿便答应下来。
  “那就去吧。”


第67章
  第一个找到的是黑猫,彼时她又大着肚子蹲在一处富贵人家的房顶晒太阳,比冬早记忆中的模样胖了一点。
  冬早被怀绥隐藏了身形带到瓦背。他小心翼翼的坐到瓦片边上,正想问问黑猫还记不记得自己,听到动静的黑猫睁开眼睛看向了他,“冬早?”
  她瞬间精神起来,跟着将一只手搭到冬早的腿上。
  猫无法开口人言,故而不会受到人间归位的影响,此刻也没有将冬早给忘了。
  相比于冬早离开以前,黑猫已经有些明显的老了。
  “原来小黑小白被你带走了,”黑猫虽然并不算很爱护自己的孩子,却也还记得两只小崽子的事情,又说:“我后面有回王府找过你的,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变了样。
  这可能是我生的最后一胎了,人家我也找好了,就生在这里,这家的女主人心善,我昨天还听见她说要将小猫养起来,等生完断奶了,我再走。”
  黑猫语气平常,但话里那看淡生死的感觉让冬早有些难过。他更多又很惶然,对于他来说不过走了几天,他的朋友就已经开始老去了。
  他将黑猫抱进怀里,用逗小黑小白的方法轻轻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
  黑猫有些懒洋洋的伸了个腰,半闭着眼睛和冬早说话,“我娘是只山上的野猫,生下我以后不多久为了保护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就被豺狼捉走吃了,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生孩子是个负担。
  可是也没办法呀,你是说是不是,我就每年周转在不同的富贵人家,生完以后它们长大也不至于过的太苦。”
  “嗯。”冬早低低地应了一声,又说:“你放心,小黑小白都过得很好。”
  一阵呼唤从院中传来,一个小婢女拿着一盘猫食正招呼黑猫。
  “这回你走了以后,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黑猫从冬早身上轻盈的跳在瓦楞边缘,然后回头和冬早告别:“再见,冬早。”
  冬早没能见到雌鸟,因为她已经老去多年了,最后找到的是和冬早有过一面“相亲”之缘的雌鸟女儿。
  没想到她竟也还记得冬早。
  “母亲后面去过好多次王府的,但是都没有找到你,后面就不去了。”小雌鸟这时候也已经是个老练的母亲了,她站在鸟窝边沿居高临下的看着冬早,想了想小心的问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冬早点头,还来不及说话,小雌鸟就解释了自己询问的缘由,“因为母亲和我说你的相公娶了别的王妃了,又说了些什么果然靠不住。”
  至于还有一些什么冬早不听劝,太傻这样的话,小雌鸟就没敢往外说。
  “这个里面有些误会,”冬早回头看了一眼怀绥,却也不好仔细解释,只能在告诉小雌鸟自己现在生活的不错以后便离开了。
  雌鸟已经投胎转世成了个三岁大的小女童,冬早躲在街角偷偷看了她两眼,忍不住就满脸带笑。他是挺喜欢雌鸟的,也知道她对自己很好,故而见她如今成了人也觉得高兴。
  冬早心满意足正转身要离开,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公子。”
  冬早回头,瞧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面目清秀,双颊红通通的看着他,似乎有点点面熟,但冬早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叫我吗,”在街上被陌生人叫住,冬早有些疑惑,“请问有什么事情?”
  少女鼓足勇气盯着冬早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确定了,然后问,“我,我想问,您早些年有没有在戏园子里救过一个小女孩?”
  她这么一说,冬早就想起来了。
  对他来说不过月前发生的事情,然而人间现在已经过去七八年,那个小女孩眨眼睛就成了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冬早也不清楚她怎么还会记得自己。恐怕是因为那一件小事情对人界秩序不会造成影响吧。
  冬早又有点为难,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她。
  “我知道就是你救了我,”少女的语气却坚定起来,“你和那个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
  老实如冬早,只能很不坚定的承认,“是我。”
  他为自己前面想要掩盖事实说谎的心事而觉得脸红。少女却以此觉得冬早心里对当年的事情也还记挂。
  于是她的声音轻下去,但又很清楚地落进冬早的耳朵里,“那你还要娶我吗?”
  前面一直站在冬早身边没动作的怀绥听见这一句,手上微微一紧,将冬早的腰搂住了,垂眸盯着冬早看,无声的质询。
  冬早手受了伤那一回怀绥是知道的,但是冬早可从来没有说过还在外头答应了要娶那小姑娘。
  脸颊通红的少女忽然的一哆嗦,她茫然的左右看看,明明现在就自己和恩公两个人,她怎么觉得一股寒气骤然包裹了过来,大夏天的将人弄得透心凉。
  “对不起,”冬早小声回应她,“我不能娶你的,我已经成家了。”
  少女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眨一眨就要往下掉一颗。
  将小姑娘弄哭的冬早觉得很愧疚,在冬早这里,他其实还一时转变不过来,从而依旧将少女看成从前那个小姑娘。他上前想要帮人擦擦眼泪,却给怀绥抱住不能动弹,冬早仰头,对上怀绥满脸的不高兴,心头发虚于是也不敢轻易上去安慰人小姑娘了。
  “别哭啦,”冬早最后只能万分真诚的说:“以后你一定会嫁给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的。”
  他说着,还是奋力挣脱出自己的手揉了揉对方的发心,像当年安慰小姑娘一样安慰了面前的少女。
  少女一愣,下一瞬怀绥就带冬早离开了这里。
  他怕再忍一会儿当场就能将那无辜的凡人活活捏死。
  冬早感觉风声呼呼地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下一瞬间睁眼就到了一处山顶。
  虽然怀绥漫天飞醋,他还是将冬早带到了石头所在的位置。
  冬早相比于从前已经对怀绥的情绪敏感了很多,“你不要生气,我不想要你生气,我就是很怕别人哭,她看上去太可怜了,我就想安慰她一下。”
  冬早双手搂住怀绥的腰,仰头看着他,啾啾亲了两下怀绥的脸颊。
  “如果她一直哭你就一直安慰吗?”怀绥知道冬早心软,“若是她说要你娶了她她才不哭呢?”
  冬早脸上果然出现了纠结的神色。
  怀绥一个头两个大,正后悔问出这种可能让自己会心塞的问题,就听冬早说:“那,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让她哭了。”
  好在傻胖胖呆了些,嘴巴还是很甜的。一句话总算是让醋桶熄了火。
  山顶上有个小石屋,门半开着。
  冬早走过去试探叫道:“石头,你在吗?”
  里头哐当一声吓冬早一跳,石头随即瞪着眼睛跑出来,大叫一声:“冬早!”
  经过六七年的不间断修行,石头身上原本萦绕不断的魔气已经消散殆尽,如今又学会了将自己的犄角收回去,看着和一个人类青年没有任何差别了。
  这些年他一半时间用来修炼,一半时间用来打猎种地,时不时下山去城里交换一些吃穿用的物件,过得轻松惬意。
  他一边和冬说明,一边带着他往屋里走。走进石屋中一看,冬早果然看见墙上还挂着半扇腊肉呢。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干货,锅碗瓢盆也样样不缺,家具摆设虽然很简单,但也是个认真生活的样子。
  “我都七年没有见到你了,”石头给冬早和怀绥倒了茶,虽然前面一直想拉着冬早的衣袖,都给怀绥挡住,他现在却依旧敢壮着胆子和冬早说:“我特别想你啊冬冬。”
  “我也想你的。”冬早回应朋友间的问候。
  石头嘿嘿一笑,脸颊红红的。
  怀绥坐在边上只觉得眉心一抽一抽的疼,这一天不知克制了多少次捏死人的冲动。
  “你们坐你们坐,”好在石头稍微也有了自己的分寸,且变得稳重一些,赶在怀绥发作前他起身走到屋里一处小隔间,哐当哐当剁骨头,“我做饭,一会儿老白也要过来吃的。”
  石墙里有个小洞,洞中伸出来一个小竹竿,竹竿口上被一个布块堵着。石头伸手将那布块取出来,便有水流下来,哗啦啦的冲进一个小池子里。
  石头动作飞快的清洗野菜,口中絮絮的说话:“还好我昨天又猎了一只兔子一只野猪,都冻起来了,一会儿取出来煮了吃掉,上回去城里还带了点酒回来,幸好没有喝光。”
  傻蛋冬早洗衣做饭一样不会,真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福气人。此刻见了石头这样却很新鲜,站在他身边饶有兴味的瞧。
  “要这样洗吗,哇,原来是这样弄出来的,”
  小傻子围绕着小石头阵阵惊叹,将石头弄得膨胀起来,满腔热血的要在厨艺上为冬早秀一秀。冬早也捧场,于是一人显摆一人赞叹。
  白无常来时,看见的就是上仙坐在凳子上沉闷喝茶,冬早接连的:“好厉害!”
  石头则颠着锅几乎要将腊肉抛到天上的傻样,不用仔细看他的神色都能知道他现在整个人的飘飘然。
  白无常的脸色也沉闷起来。
  坐在凳子上的怀绥想:若是捏死了又怕冬早难过,我忍。
  站在门口的白无常想:想抽这傻石头一顿又怕自己心疼,我忍。


第68章
  上一次见到阿春阿芳时,她们两人已经不记得自己。冬早对此心有余悸,因此去看阿春阿芳的时候躲在角落里不太敢出去。
  人间阔别七年,阿春阿芳都已经不全是冬早记忆里的模样。阿春依旧在静王府里,她前两年嫁给了府中一个小管事的家生子,因着自己公公的便利在府中谋了一份十分清闲的差事。如今已是儿女双全,过得很安稳。
  冬早有些害羞的化作鸟形,慢慢靠了近她住的小院里一棵树上。
  院中树荫下正玩耍的一个小童仰起头来看见冬早,哇的一声睁大了眼睛,又拉过阿春说:“娘,有一只小鸟。”
  阿春顺着小童的视线看上去,一只圆乎乎白胖胖的鸟儿正小心的盯着自己。
  她有一瞬的愣神,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子熟悉感。思索间,那只胖鸟儿就慢慢的落了下来,停在她肩头,更近的看着她。
  “长得这样圆滚滚的,不如就叫胖胖。”阿春脑中一闪而过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是对谁说的,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说的全完全想不起来。
  “胖胖……?”她喃喃的脱口而出,就见面前小白鸟的翅膀扇了扇,然后轻轻地触了触她的脸侧。
  “啾啾啾。”冬早口中吐出一串清脆的话语,阿春毫无反应,却让她身边的稚童听呆了。
  外头此时走进来一个青年男子,径直就对阿春笑说:“今天我问了陈爷,上次说的事情有八分谱了,府外有个空缺的闲职,若是能帮你要来,你也不用成天给困在这府里头,家里在外头也有处小院子,我进出也很方便,到时候咱们自己搬出去住,就不在爹娘这里挤着了。”
  他的脚步停在阿春面前,一只手亲昵的垂在她的肩头。
  阿春说:“这就太好了,这儿有一只鸟,”她说着转头四处搜寻,然而看见的只是冬早展翅飞离的画面。
  “正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的,也不知道怎么对一只鸟会觉得怪眼熟的。”
  青年男子低笑一声,拍拍阿春的肩膀自己回屋换衣裳去了。
  蝉鸣阵阵,夏日的暑气被树荫隔绝。就在阿春已经不将那胖鸟的突然出现当回事时,她身边的稚童忽然瓮声瓮气的开口说:“娘,刚才那鸟儿和我说,‘看见你过得好就放心了。’那鸟竟然会说话的。”
  阿春瞪眼,“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稚童说:“就是刚才啾啾啾的那个时候啊。”
  阿春撸起衣袖在稚童脸颊上揉了一把,恶狠狠又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你这兔崽子别成天胡说八道,哪里有鸟儿会说话?”
  稚童捂着脸颊站起来,跑到一边走廊下面对着自己的母亲强辩,“谁说没有,那你给我讲过的神仙鬼怪的故事都是假的吗,你骗我吗?”
  天空湛蓝一片,院中稚童清脆的声音余音袅袅。
  “那只鸟就是会说话,一定是只神鸟……
  就是在他‘啾啾啾’的时候说的啊……”
  阿芳与阿春不同,并没有选择留在静王府里。她攒了好多年的银两,去年时候终于将自己赎身出来,成了个自由人。
  她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依旧呆在京城里头。起初手上拮据,也没甚本钱,能卖的卖,又从阿春那边借了二十两银子,一共凑成三十两,找了个住处,后头自己收拾收拾找了一处小摊位做吃食生意。
  她卖的东西份量足模样又好,看着还干净,因此不过一年不到边已经差不多还清了阿春那边的欠账,让阿春不至于在公婆面前难做。
  与阿春不同,阿芳早起晚归,忙活至今似乎也没有考虑过婚嫁的事情。如今已经二十二岁,在人界女子里头可算是大了。然而她的能干众人都看得见,故而说亲的也没有断过。
  阿芳刚出府的时候还想着回家找一趟家里人,看看他们过得如何,彼时她手上还有点银子,也没打算做生意。谁成想家里弟弟因为早些年养猪赚了些钱,对这个忽然回家的姐姐并不很热情,话里话外要提点她不算自家人。
  阿芳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父母都已经去世一段时间了,这样的事情竟然都没有托人带个口信告诉她。
  至此阿芳心灰意冷,半点儿没有留恋的离开了那个家,在京城安定的落脚下来。
  这天出摊,她正将碗筷桌椅摆好,炉子里的热水烧了一半,夜市都还没热闹起来的时候。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就在摊位前面站定,一双圆圆的眼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头,“请给我两碗肉酱面。”他开口的语气并不像阿芳预料的傲慢,反而很客气。
  她连忙应下,利索的做好两碗面端过去,才见到那小公子身边还坐着一个气势极盛的男子,几乎一下让炎热的夏日都清凉起来。
  “阿芳做饭很好吃的,”冬早小声对怀绥说,自己已经拿着筷子飞快的夹了一块子面来吃。
  还没走远的阿芳隐约听见这句话,不由猛地一怔。她有些错愕的回头看向那小公子,却正好对上小公子身边男子的冷然目光。
  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她紧张的快走几步,去招呼起其他来吃面的客人。
  不过此时的阿芳远远没有想到这两个男人会越来越怪。
  那小公子看着人年纪不大,但是格外能吃,一共吃了五碗肉酱面,肚皮竟都不带鼓起的。等吃了第五碗,自己还慢悠悠站起来重新转到阿芳这里盯着点面的牌子瞧,“这个炒面是不是也很好吃的?”
  阿芳纠结又犹豫的看着少年的肚皮,硬着头皮回答说,“是,放了猪肉青菜豆芽,您若是想要,还可以放些晚上河里头新鲜捞上来的河虾。”
  “那实在好极了。”冬早立刻应下,又伸手比了个“二”,“那请给我两碗。”
  阿芳忍着腿软,给冬早准备面条去了。
  这一晚上,小少爷如同身体里住了只上古饕餮,总共吃了十碗面,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此时肚皮都要涨爆了。然而吃面加喝汤,中途还差使另一个青年男子去买糖葫芦吃的那小少爷,却活动自如。
  阿芳一晚上将准备好的材料全都做完便准备收摊回去,这时候又见冬早慢慢悠悠的晃过来,一时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公子,我这儿已经没有面了。”
  “没事,我刚才吃饼吃饱了。”冬早毫不介怀的笑,然后他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和银锭子,作势全都要给阿芳。
  阿芳笑着从里头捡了个最小的,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大把铜板数给冬早,“吃个面很便宜的,不要这么多,”她心下觉得冬早应该是大户人家从来不自己花钱的小少爷,所以才会对金钱没有半点儿概念,于是忍不住叮嘱冬早,“外面很多东西都很便宜的,公子往后千万不要露财,以免遭有心人盯上了。”
  “嗯。”冬早抿唇笑,又温温吞吞的应了声,小模样极其乖顺听话。
  阿芳瞧他面善,再看那个面冷的青年男子站得挺远,便又做姐姐似的嘱咐这不谙人事的小少爷几句。
  冬早一概听着,末了点着头开口,“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他用指尖触了触阿芳的手背,低声道:“虽然中间有过很多小波折,但是以后的生活会很好的,不要害怕。”
  冬早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只草杆扎出的小胖鸟,曾经给自己扔到地上后面被阿芳捡起来还给他的。
  “这个送给你好不好?”冬早将那个小胖鸟递过去,小胖鸟呆呆的看着有些傻气,就是个小孩儿玩具。
  阿芳接过,本来不想随意拿别人东西,但是冬早的目光太过真诚,神色又像是“你不要我可能就会哭”,她不得不接过那只小鸟儿。
  她的视线落在胖鸟身上流连一会儿,“有点奇怪,”阿芳低语,“我怎么觉得我见过这只小鸟儿?”
  她抬头问冬早时对方已经早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带着那个青年男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没出现过。
  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拿出抽屉里的银两算算一天入账,打开抽屉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前面那小少爷手里一大把的银子,大大小小竟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放在了抽屉里头。
  这事实在奇怪,后头有一天阿春与阿芳见了面,说起自己的事情,不约而同说起了遇见的奇怪事。
  两人听见那鸟儿的事情都觉得惊异,后又笑着感叹,“兴许是上辈子的缘分了。”
  “天地间微妙,谁知道呢。”
  最后去的是阿湖那里。
  到宫中听见的第一个消息是皇帝已经病了有小半年了,从一开始的小风寒至今卧床不起,情况十分让人担心。
  皇帝也的确和冬早的记忆中天差地别。他没了早年的意气风发与俊朗风流样,现在面色苍白的躺在龙床上,正捧着一卷书看的很安静。
  “好可怜。”冬早小声对怀绥说。
  怀绥的目光落在萧琰身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同情倒是没多少,反而隐约有些促狭的神色。
  他们就算不来找阿湖,阿湖也打算想尽办法去找冬早的。
  冬早糊里糊涂对萧琰没什么帮助,但是他现在的道侣是怀绥君。若是能求了他给萧琰续命,真真是弹指一下的轻巧功夫。
  “仙君,您能不能,”阿湖踌躇着措辞开口,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怀绥那边就径直打断。
  “不能。”怀绥目光平淡,声音也无波无澜,“他现在是凡人躯壳,你到底是狐妖,两者相侵,妖气入体时间久了必然无法承受,这是他的命数,改不了。”
  冬早头一次在阿湖脸上捕捉到那样惊恐的神色,他仿佛给人扼住咽喉无法喘息,双手捏成拳头好一会儿才问,“只求仙君给个法子,只要能让阿琰在我身边多呆一天,我做什么都愿意。”
  冬早给阿湖的情绪感染,又实在觉得皇帝这般模样很可怜。再感同身受的想一想如果自己哪一天要和自己相公被迫分离的光景,心里一下也跟着悲戚戚,眼睛水乎乎的盯着萧绥,又扯扯他的衣袖。
  怀绥看了他一眼,这才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
  “人与妖本来就该身处不同界限中,你乱了这规矩,就要承受这后果,”怀绥道,他问阿湖,“若是萧绥能活着,无论他用哪种方式在你身边 ,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
  阿湖原本心灰意冷,听见这句眼中燃起了点希望的火花,“是!只要阿琰还在我身边,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接受。”
  床上安静看书的萧琰丝毫不知道就在自己身边几米远,三个人正说着他以后的归属。
  怀绥听了阿湖的回答后缓缓走向萧琰。他伸出手点在萧琰的额头,之间一道淡淡的金光顺着他的指尖被从萧琰的身体里抽出来。
  一瞬间原本还有些生气的萧琰忽然僵硬如同死尸一般,一动不动,手上的书也无声的落在了被面上。
  怀绥轻轻一弹指,那道金光便飞跃了出去,骤然消失在了室内。
  而前一刻还僵硬着的皇帝忽然闭眼又睁眼,整个人鲜活回来,将那些病气全都抛到了脑后似的。但是阿湖脸上的惊喜一闪即逝,他能感知到面前的萧琰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萧琰了。
  “你做了什么?”阿湖顾不上仪礼或者尊卑,径直冲到怀绥面前颤声道。
  “让他的魂魄回到该去的地方罢了,”怀绥说,“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归属,,大概,”他算了算自己跑来找冬早的时间,然后告诉阿湖,“等几个时辰,他自然就来找你了。”
  阿湖给怀绥这段话说得云里雾里,并不是很懂其中的意思,然而有希望就算还好。
  冬早也上前拍拍阿湖的背,认真的安慰他,“阿湖不要怕,你的相公一定会回来的,阿绥不说谎的。”
  阿湖勉强将快崩溃的心神聚拢在一起,咬牙等待起来。
  萧琰魂魄的抽离带来的副作用非常明显。阿湖立刻看见了那皇帝躯壳里换了个魂的差别。
  平时懒得脚丫子都不愿意伸一伸的萧琰,一下起来就直接去书房里头批阅奏折,每一本每一句都仔细看过去。一直从中午忙到下午,连午饭都是匆忙吃了几口便作罢。
  中间又有两个从未存在过的妃子来看望他,阿湖恍然的看着,如同在看另外一段萧琰生命里没有自己的人生。
  “真奇怪呀,”他听见冬早和怀绥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一个本来那么勤快变得那么懒,这个本来很懒的,现在忽然变得这么勤快了。”
  “一阴一阳,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怀柔揉揉冬早的脑袋。
  阿湖颓丧的坐在原地,默默无言的垂头,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也给抽去了所有生气。
  傍晚,日头西斜,将大地之上拢上一层火烧一般的红光。
  几乎就在阿湖无法忍耐的时候,一道匆匆忙忙的声音从天空中劈下来,“我我我,我来了!”
  声音他很熟悉,语气他也很熟,阿湖抬起头不敢相信的顺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广袖仙君毫无姿态的朝着他飞扑过来,一把钻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你前面说过的,无论我变成什么形态什么模样都可以接受,现在不许说话不算话啊。”
  怀琰语气赖皮。
  他浑身都带着让阿湖安心的味道,活生生的,用另一种形态站在他的面前。阿湖以为自己在做梦,好半天不敢拥抱回去。
  怀琰于是抬起头,有些怕但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试探性的问,“你后悔了吗?”
  阿湖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怀琰,声带哽咽的说:“你,简直可恶。”
  怀琰感觉一滴水珠落在自己的脸上,烫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四人一起出了宫门。
  宫里头除了一个萧琰,本来就没有半点儿让阿湖流连的地方。
  “没有寿命的问题,也无所谓你的妖气,以后咱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怀琰拉着阿湖的手一路话痨,“你开心吗?”
  “开心。”阿湖脾气很好,对于这样骤然的转变也并未表现出被欺骗的不悦,目光一直紧紧跟在怀琰身上不松开,仿佛一会儿不看他就能跑了似的。
  一边的怀绥见了怀琰这傻样,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给怀琰听见很不服气。
  “你笑什么笑,”他有些得意的看向冬早,在对方茫然的目光中找出一处力证反驳怀绥,“前面我让你来凡间历劫,你还说什么没意思,既然这么没意思,这鸟儿给我吧,我和阿湖会好好对冬早的。”
  怀绥揽着冬早,也不生气,反道:“这的确很有意思,不过要说最有意思的是你在天界不愿意屈当我弟弟,到了人间倒成了我侄子,差了一个辈分,你说憋屈不憋屈?”
  “你又气我!”怀琰气得跳脚,“棋盘一决胜负!”
  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人界的喜怒哀乐从前以后都显得太过渺小,从前和他们的关系就不大,往后就越发不相干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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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我也看了

挺萌的,单纯无敌呀
要说小动物萌文最近看了绿野千鹤的几篇都很不错

清水温馨攻受互宠走向

如标题 很甜 推推~攻受之间的互动常常让我看了甜甜的 好想谈恋爱

作者十分有骨气地不给肉吃坚决不给23333

很甜很好看呀

圆脸美少年敲扣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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