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撞死在树上 by 鹤来衣

[好像是受追攻]

《小鹿撞死在树上》作者:鹤来衣

内容简介:

泪点低闷骚攻×情话多明浪受。师生1V1轻松甜文。打直球互撩万岁。





我的小鹿一见到你就到处乱撞,最后它一头撞死在了树上。
而另一头鹿躺在森林里抽着烟对猎人说:“欸,你把我带回家吧。”
攻:魏如枫 (泪点极低,外冷内骚。不是搞笑担当,真的。)
受:方亦慈 (无1无靠,耍浪爱撩。不是骚话担当,真的。)
爱哭的那个才是攻,爱打直球的是受!别站反!谈恋爱再开车。1V1轻松甜文,师生。一个闷骚一个明浪。
(看到有人给他俩取名“蜂刺”,这个名字太棒啦)

1.
方亦慈按照教师公寓的地址找到了对应门牌号,深呼吸后敲了几下。
下午三点,正是酷暑难耐的时候。方亦慈耐着性子顶着如火的烈日找到这偏僻的住处,本来心情就够烦躁,没想到五分钟过去了还是大门紧闭。
方亦慈忍不住给室友拨了个电话:“你确定魏如枫在公寓吗,他是不是死在里面了啊?”
“肯定回公寓了,我听说他晚上有场相亲,这时候肯定要好好准备一下啊。”室友说道。
“他相亲?”方亦慈挑了下眉毛,“他不是有女朋友么,分了?”
室友道:“分了,就魏如枫那个倒霉性子,哪个女的跟他都得分。”
方亦慈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门的另一边有轻微动静,接着就是拧动把手的声音。他赶紧撂下电话,整理出一副疲惫可怜的样态,打算动之以情感化这位老师。
门开了,方亦慈刚叫了声“魏老师”,接着他一愣,就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一样说不出话。
只见眼前的人赤`裸着上半身,湿淋淋的头发上有水珠慢慢地滴落,划过优美的颈部线条,又顺着胸膛流进了腹部下的白色浴巾。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被浸湿后显得更加英俊,却不似课堂上的严厉,甚至有几分柔和,连漆黑的眸子都仿佛蒙了一层温柔的水汽。
方亦慈的眼神本能地游移在对方结实的胸肌上,听到那人迟疑的一声“你是哪位”才回过神来。他佯装出一脸倦容,道:“戏剧影视导演本科三班的,您学生。”
魏如枫看不清似地眯了下眼睛打量他,随后身子往后一侧,让出位置,“进来吧。”
方亦慈进来了,随口问了句:“您近视?”
“平时戴了隐形。”魏如枫合上门,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递给方亦慈,“你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说一下期末的事,”方亦慈讪笑着开口,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单纯无害,虽然他也不确定魏如枫能不能看清,“好像我这学期考勤不太合格,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不挂科。”
魏如枫从卧室里拿了个本子出来,翻几页找到了导演本三班的花名册。
“你叫什么?”
“方亦慈。”他顿了一下,有点意外,“您不认识我?”
从大一开始,方亦慈就积极参加一些微电影大赛,算上高校联办和校内活动,前前后后也拿了有七八个奖项了。前几天他执导的《夜行者》被评为本年度优秀学生作品,大海报就贴在逸夫楼门口,几乎全系师生都听过他的名字。
魏如枫作为专业课的老师,没理由不认识他。
接着他听到魏如枫说:“我只记得住守规矩的学生。”
这话听得方亦慈瞬间感到不舒服,他忍不住反唇相讥:“巧了,我也从来不逃有意思的课。”
话一出口方亦慈又有点后悔,毕竟自己是来求情的,这下要是把魏如枫惹毛了,他当场发作赶他出门怎么办?于是没等魏如枫下逐客令,他又立刻低声下气地道歉。
方亦慈叹了口气,愁容满面,“魏老师,您行行好,都快过年了,就让我期末痛快地回家吧。”
魏如枫:“刚七月份,过什么年?”
方亦慈:“有梦想,哪里都是舞台;不挂科,每天都是过年。”
魏如枫抬手指了指门,甩给他一个“你赶紧滚”的眼神。
魏如枫:“心够大,挂科也是满分。”




2.
方亦慈最后只拎了罐可乐回到寝室。
一进门就迎上室友关切又幸灾乐祸的目光,“怎么样,魏如枫放你一马了?”
方亦慈摇头,刚想把经过跟他复述一遍,却瞄到了他怀里蜷缩着的一团灰色毛绒,便诧异问道:“你干嘛把拖把上的纤维棉揪下来抱着?”
话音刚落,方亦慈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声软绵绵的——
“喵。”
方亦慈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了人类情绪本能的反应语气词:“我`操。”
方亦慈说话时嘴角都有点发颤:“顾泉你知不知道偷别人宠物犯法?”
顾泉瞪了他一眼,“这是我自己用上学期的奖学金买的,合法,安全,卫生!”
方亦慈放心了下来——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顾泉这种沉浸在低级趣味的下等人类,是没有资格高攀猫这种可爱纯洁的生物的,他只配在网络论坛里对着别人家的猫咪照片隔空意淫,就像宅男只配隔着屏幕对着二次元美少女叫老婆一样。
“你继续说,魏如枫最后怎么要求的。”
“他那意思就是挂定了。”
“真挂?魏如枫脑子没病吧。下学期就大四实习了,他给你找麻烦对他有什么好处?”
方亦慈耸肩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这老师惹人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课教得烂,破规矩倒是不少。平时看起来不管我们吧,其实每节课都让班长偷偷点人数。”
顾泉:“太贱了吧这也。”
方亦慈:“对,气死人了。把猫给我抱会儿。”
看他心情那么差,顾泉就只好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猫递过去安慰他。
方亦慈就在旁边看着顾泉从椅子上先是身子前倾,又是慢慢撅起臀`部,抱着猫的胳膊僵直了,表情凝重,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他整个人的姿势谨慎中夹杂着诡异,搞笑中又有点娘。
方亦慈最后不耐烦道:“不抱了不抱了,妈的,五百万掖你怀里看起来都没这小崽子值钱。”
顾泉又不想被朋友觉得自己小气,于是主动提议:“那你撸下它尾巴吧。”
方亦慈毫不客气地提袖子就上了,他从小到大没养过动物,对于“撸”这个动词的理解当然也仅限于对自己身体摸索,所以他攥着小灰猫的尾巴就是一顿亲切而自然地上下摩擦。
猫咪突然叫了一声,顾泉立刻恼火了,“你他妈下手有没有点轻重?!”他义愤填膺道,“你知道猫的尾巴有多珍贵吗?!比你的JB都贵!”
方亦慈一脸冷漠地道歉:“哦,对不起。”
顾泉禁止方亦慈再碰他的宝贝女儿,对,女儿,顾泉原话。
方亦慈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还在一直琢磨期末挂科的事。如果是以往的学期就罢了,大不了第二年重修,可现在即将面临着大四实习,下学期要是再有多余的考试从时间调配上就会麻烦很多。而且他早就计划好了,十月底去A市跟几个剧组,如果运气好能多认识些人脉,毕业之前兴许还能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
现在老师要挂他科,世界电影史这门课连补考都没有,直接第二年重新把所有课上一遍。更头疼的是教这门课的人还是魏如枫,方亦慈可以说他是自己上学十五年来遇到过最无聊的老师了。
魏如枫上课从来就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和表情变化,电影史本身就够枯燥,他讲起来还要无趣上百倍,虽然不是照本宣科,可就是听得人昏昏欲睡。班里只有被他颜值吸引的女生上课最起劲,然而整个导演系的女生加起来还不超过十个,她们坚持了半个学期,最终也还是对魏如枫沉闷的讲课风格避而远之了。

方亦慈靠着椅子,拿着手机刷微博看看新闻。忽然他指尖停在了搜索栏处,鬼使神差地输入了魏如枫的名字。
他刚刚想起来,魏如枫好像从来没有跟学生们交换过各种社交帐号,平时看起来也像是不和外界过多接触的样子,很让人好奇魏如枫生活里是不是也和课堂上一样的一本正经。
方亦慈按下搜索键,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他也觉得魏如枫不像是会把自己大名公开到网络的人,于是他回头问了顾泉:“你之前扒他前女友微博是叫什么来着?”
顾泉仔细回忆了几秒,“我记得是一串英文,我手机里存过,给你找找。”
“你也太死三八了,这都存。”方亦慈觉得顾泉是自己所有朋友里最奇葩的一个了,简直就是个矛盾综合体的存在——外表一米八六胡子拉碴的壮汉,内心住了个八卦娘们儿,出门穿背心大裤衩运动鞋,回寝室就换上草莓色小猪佩奇睡衣。这些反差方亦慈倒还能接受,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个直男。
“找到了,给你发过去了。”
方亦慈复制了顾泉给的微博帐号,搜到了魏如枫前女友的微博。相册里关于魏如枫的痕迹当然删得一干二净,不过方亦慈立刻翻了几周前的文字微博,连点开几条下面都有同一个帐号的留言,语气看起来比较亲密。
方亦慈想着点进去瞧瞧这人是不是魏如枫,第一条微博就让他受到很强的冲击。
文字:一会去相亲。
配图:一张裸照。
严格来说也不是全`裸,毕竟一穿着条三角内裤,二没露脸。可除此以外该露的都露了,尤其是那紧实胸肌和腹肌,和方亦慈今天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样啊。
您这是去相亲还是去打`炮?
于是接下来几秒顾泉听到自己背后突然传来几声森然的笑声,他警惕回头看了眼方亦慈,问他:“你没病吧,笑什么?”
方亦慈此刻没空搭理他。他现在除了暗自发笑已经没有别的情绪能表现他此刻激动的心情了——那个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老师,清冷严肃的外表下原来藏了个大写的“骚”字。
笑够了,方亦慈还不满足,他注册了个微博小号跑到魏如枫最新微博底下留言,想依靠自己的内容让魏如枫主动反思一下——
?+私?我?看?se♂戒♀完?整?版
他原本的设想是魏如枫看到了会把他拉黑,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分钟,方亦慈收到了一条新私信——
“多少钱?”



3.
方亦慈原本轻蔑鄙夷的笑容在空气中凝固了。
他先是愣了几秒反应这个发展,随后胸腔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作为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民教师,魏如枫现在这样还有没有尊严了,怎么对得起他这份被誉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职业?
上网买片怎么也得买些什么《电车上的双马尾JK》《加勒比女海盗》《交わる体液,浓密セックス》这些从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蠢蠢欲动的作品,他现在居然仅仅为了部《色戒》就被诱惑屈服了,那点床戏哪里够满足一个成年男性了,魏如枫他还能不能有点生理需要上的丰富追求?
方亦慈对这位老师非常失望。
他快速回复私信,对魏如枫进行了人格上的批判:“你对人类自给自足产生的性快感太没有敬畏之心了。”
魏如枫:“?”
“我这有Madonna出的Juc系列,简体中字,无码高清,保证激情。”
魏如枫:“不用了,我只要《色戒》。”
“《色戒》里那点也太少了,还没等你找到纸,就结束了。”
魏如枫:“我是教电影的老师,给学生上课要用,一直找不到《色戒》完整版资源。”
方亦慈沉默了。
如果不是想起来魏如枫讲课有多烂,他恐怕就要被魏如枫认真负责的敬业态度感动了。
魏如枫:“多少钱?”
方亦慈决定也别骗他了,不就是要个电影资源吗,多大点事儿,于是干脆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老师,是我,下午去找您的那个学生。”
魏如枫:“?”
方亦慈:“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平时兼职卖片,赚点生活费。”
魏如枫:“?”
方亦慈:“我们师生之间,谈钱伤感情。您别挂我科,我就把片子发给您。”
这次是换魏如枫沉默了。
过了半晌,方亦慈的手机电话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不用想也知道魏如枫肯定是去找那个狗腿子小班长打听出了自己的电话。
方亦慈起身去楼道里把电话接通,一按下绿色键就听到魏如枫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感情,还是谈钱吧。”
方亦慈无奈地说:“您也太固执了,我下学期去实习,您就非要挂我科吗?”
魏如枫有理有据:“你迟到、早退,逃课的次数比你来上课的都多,如果只是商量一下就让你过,对那些每次都准时到认真听的同学不公平。”
跟他说话简直要抓狂,方亦慈强忍着爆发的欲`望继续低声下气地恳求:“那笔试分数我考高点行吗?”
“可是其他人——”
没等魏如枫说完,方亦慈就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微博的裸照我都存了!咱们师生一场,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同归于尽吗!”
魏如枫:“卷子考到八十,否则一切免谈。”
“成交。”

方亦慈加了魏如枫发给他的QQ后,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把硬盘里的几个文件夹都发过去了,里面二十多部电影都是他凌晨蹲着各大电影资源分享博收藏下载的,还有几部是他从系里几个老教授那里求来的珍贵作品。
传文件的期间电话没有挂,魏如枫接收了几个以后跟他说:“你这个合集不错啊,还有《颐和园》呢。”
方亦慈不免得意起来,“那是,我U盘里还有娄烨作品集呢。”
魏如枫继续说:“这个《蓝宇》文件夹怎么这么大?传半天了。”
方亦慈听到他说的那个名字,脑袋里“轰——”一声,立刻僵直了身子。
——那里面什么电影都没有,全是自己从小网站上下载的GV。
他当机立断脱口而出一个理由:“那个文件夹里有病毒,您别传了!”
“没事,一会消毒软件清一下就好了。正好我这也没有《蓝宇》的资源。”魏如枫毫不在意。
看那个文件夹传输的时间太久,魏如枫跟方亦慈说先把电话挂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的方亦慈语气听起来总有点犹豫不决,说几个字又欲言又止,魏如枫也没空多想,直接挂断。
等所有文件都传完,杀完毒,他挨个点开检查一遍有没有格式损坏。那个名为“蓝宇”的文件夹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好几排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封面图。
魏如枫活了二十六年,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让他无法用自己现有的知识储备形容的东西。
当然,作为一个老师就要有不耻下问的求知态度,于是他给方亦慈发了条消息:
“为什么这些病毒我用软件删不掉啊?”
方亦慈:“……”
方亦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傻`逼直男。”



4.
魏如枫和女方相亲的时间定在了八点,钻石广场四楼的法国餐厅,晚上两人都如约而至。
前阵子魏如枫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了,朋友便介绍了自己的师妹给他认识。女方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纤瘦更清秀,小家碧玉型的姑娘,乌黑的眼睛很亮,笑起来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相亲的话题无非就是聊家庭,聊工作,聊爱好。家庭方面,魏如枫简单介绍自己单亲,母亲辛苦地把他养大,怕多聊下去氛围变沉重,魏如枫便点到为止避而不谈。工作方面,不过就是在艺术学院里教教枯燥的电影史,远比不上院里同龄年轻教师们的才华横溢。至于爱好,魏如枫对于当下的流行事物不甚了解,和喜欢追剧追星玩美妆的小姑娘聊几句就冷场。
然后陷入半晌的无言尴尬。
女孩吃了几口冰淇淋,捏着勺子,欲言又止。
“那个……”她犹豫后还是选择主动开口,“魏先生你为什么会相亲呢?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缺桃花运吧。”
魏如枫怔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说:“你知道我被上一个女友甩的时候,她怎么评价我的吗?她只说了八个字——‘生而为人,了生无趣’。”
他自己说出来都忍不住苦笑,“我这个人,太无聊太单调了。别人都在逆流中迎头而上,而我却只敢在岸边,远远地张望。”
女孩听后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柔和的表情渐渐蒙上一层酸涩,感叹了一句:“我们好像是差不多的人啊。”她握着银勺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眉头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得到爱人在身边,我会在他出门前做好早餐,他工作累了我来安慰,周末时两个人去看场电影,吃烛光晚餐。”
她叹了口气,“可是后来我发现,‘维持幸福’这件事,只有我在努力,只有我觉得这是值得的。”
魏如枫沉默地听着,之后小声让侍者开了瓶酒。

半夜一点。
方亦慈被一通电话惊醒了,他意识模糊凭着本能地“喂”了一声,随后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眯着眼确认屏幕上的来电姓名:魏如枫。
“您好,是魏如枫先生的朋友吗?”电话那头的女孩试探性地问,“他喝了很多酒,自己回去有点困难,您能不能过来帮忙接他一下?”
方亦慈的大脑还有些浑沌,一时间不太能听懂对方几句话传达的信息,只听清了“魏如枫”三个字。他清了清嗓子,问你哪位。
“我今天和他来相亲。”
“哦,”方亦慈反应过来了,“你刚才说魏如枫怎么了?”
“喝多了,他现在……状况不太好。我拿他手机打电话,只有你一条最近通话记录。”
方亦慈胸口燃起了一团烦躁的火,心里嫌她这个相亲对象乱给别人添麻烦。魏如枫一个大男人就算喝醉了能出什么事,难不成还能往大马路上躺?你直接开间房把人往里一带不就得了,运气好没准第二天早上还能咬着被角讹他一笔呢。
但听着那女孩无助急切的声音,方亦慈也不好发作,只能按她说的地址打车过去了。
一下车,方亦慈就看见道牙子上那个酒醉得东倒西歪的人,旁边还有个水灵的姑娘关切地拍他后背。看到方亦慈走近了,她露出了如终于看到曙光般的笑容,立刻撒手把魏如枫推倒方亦慈怀里。
方亦慈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一脸迷惑不解地问那女生:“你们相亲来酒吧相?”
女生解释:“本来是在吃饭的,我们聊多了觉得光喝红酒不尽兴,就来这条酒吧街了。”
方亦慈用打车软件帮她叫了辆车,最后只留自己跟魏如枫在街上。他吃力地扶着比自己高半头的魏如枫重新在街边坐下来,长舒一口气。
虽然已经夏天,但深夜的空气吸进肺里还是有些发凉。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明黄色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魏如枫闭着眼倒在方亦慈肩上,温热缓慢的呼吸气流参杂着微醺的酒气拂过方亦慈的脖颈,蹭得他发痒。
方亦慈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魏如枫那张俊朗的脸,那是二十多岁已经趋近成熟的男人轮廓,英气逼人的眉眼,鼻梁高挺,嘴唇也是那种让人联想到“不近人情”的薄。
以男同性恋正常的审美来说,魏如枫在方亦慈眼里算是不可多得的帅气了,就算人格上没有魅力,可光看着脸也是赏心悦目。但现在方亦慈根本没这个欣赏的心情,他忍不住生闷气,本来自己睡觉好好的,突然倒了霉大半夜要陪着这个傻缺直男老师。
方亦慈越想越气,使劲扳直了魏如枫的身子,用力摇晃。
不醒。
他伸手在魏如枫脸上拍了好几下,力道有点重,脸颊隐隐发红。但这还是不足以让魏如枫清醒过来,最后方亦慈泄愤似地,照着他另一边的脸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这下好像有点用力过猛,空气里立刻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正当方亦慈担心会不会把魏如枫打出耳鸣的时候,他看到那双眼皮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眼睛睁开一条缝,迷离地看着自己。
方亦慈分不清魏如枫脸上的绯红到底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自己拍的,怕魏如枫找自己算账,就先发制人地开口:“老师您喝醉了,刚才您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顿抽,我拦都拦不住。”
不知道魏如枫听懂了没有,方亦慈刚想再给他重复一遍,却不料下一秒魏如枫的举动令他大惊失色。
魏如枫突然伸手压在了方亦慈的肩膀上,用力向他身体后方一推,方亦慈的半个身子就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脑袋被磕得着实疼。魏如枫的拳头离自己很近,方亦慈觉得他好像要借着酒劲揍自己。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魏如枫没有打他;他更想不到的是,魏如枫欺身而上,压着自己,低头用冰凉的唇瓣覆上了自己的嘴唇。触感柔软,还掺了些轻微的酒气,甚至还有些甜。
方亦慈怔怔地看着他,显然这个人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只是这酒后的行为实在有些夸张。方亦慈没有推开他,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以魏如枫的长相来说自己还算占了便宜呢。他的手不自觉地轻抚着魏如枫的后颈,指尖玩弄着对方细软的发丝,舌头灵活地撬开魏如枫的牙关,暧昧地和他交缠。
亲着亲着,方亦慈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凉凉的液体滴落,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却看到魏如枫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连忙推开了魏如枫,“我`操,您、您怎么哭了?”




5.
方亦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虽然两人相差岁数不多,但对方好歹还是自己老师,这耍酒疯又抱又亲能接受,可最后突然还哭了的,方亦慈一时间就不知所措。
他赶紧伸手在魏如枫脸上摸了几把眼泪,“您这是哭什么呀,相亲不顺利?”可刚才那女的不说俩人聊得挺尽兴的吗,方亦慈转而又一想,“还是因为上次失恋?想起前女友了?”
魏如枫因为酒精暂时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只会迷离着眼睛安静地哭,眼泪顺着下颚骨滑过喉结。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又有点凌乱的美感,街边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每个棱角都散发出艺术气息,让方亦慈看愣了。
这时方亦慈被打车软件的提示音拉回了思绪,他看了眼手机知道那女孩已经到家,把账付完又下了一单新的。他抬头扶着魏如枫,一字一顿地跟他说:“老师,该回学校了,您别哭了。”
魏如枫哄着眼眶无意识般地往方亦慈怀里蹭,一边不安分乱动还一边喃喃道:“别走……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方亦慈看他这副可怜样子一下子心软了,好声好气地哄:“不走不走,我这不是在这呢么,宝贝儿别哭了,乖。爸爸给你买糖吃。”
魏如枫哭得缓和了点,很干脆地冲着方亦慈叫了一声:“爸。”
方亦慈一脸父爱如山的慈祥回应他:“你爹我在。”

出租车来的时候魏如枫已经睡过去了,方亦慈和司机俩人连拉带拽才把这么一个大男人塞进车里。等折腾回学校时已经半夜两点半了,因为不是周末,碍于门禁俩人只能在校门口下车。
方亦慈望了望远处的教师公寓,又瞥了眼肩上的人,顿时陷入瑟瑟发抖的绝望里。
他深呼吸几下,背起魏如枫一鼓作气走了十几米远,但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对于他来说实在负荷太大,只能走一段路休息几分钟,再拖着他继续走。魏如枫的住址在教师公寓群里算是很偏僻的,方亦慈都怀疑他是不是得罪了哪个领导才被分配到这种鸟窝地。
“傻`逼魏如枫,废物点心,失个恋就跟死了条命一样,欠锤的智障核桃……”方亦慈累得只能靠骂街来给自己加油鼓劲,为了骂魏如枫他凝聚了自己毕生的词汇量,什么“弱智卵泡”“生`殖`器倒长”“二胡卵子”“鬼子炮楼”“大爷个灯”,到最后拽着魏如枫上楼时已经处于虚脱状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魏如枫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后自己先进去歇了会儿,才把楼道里躺着的人拖了进去。他觉得法制节目里的杀人犯搬运尸体也太不容易了,毁尸灭迹还得搭上自己半条命。
方亦慈浑身都发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气,他也不能开空调,怕魏如枫着凉。最后只好脱了衣服擅自用浴室冲了个澡,衣服内裤顺手也洗了,他估摸着晾在阳台明天能干,自己今晚就裸睡得了。
方亦慈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魏如枫的手机屏幕亮着,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八成是半夜推销的骚扰电话,顺手替他静音了。
他光着身子躺在了魏如枫旁边,想了想还是至少帮他把上衣脱了吧,不然半夜又会热——其实内心里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趁机知道一下他腹肌的手感。
于是在这月黑风高的半夜,方亦慈成功体验了一把耍流氓的感觉,他心满意足地闭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是魏如枫先醒过来的,强烈的宿醉感刺激着他的头部神经,他揉着疼痛的太阳穴,一偏头就看到自己床上还躺着个大活人。
他心中警铃大作,定睛一看这人还是个裸着的。
魏如枫本来就因为断片反应迟钝,眼前这种莫名其妙还有点刺激的画面他更是没法立刻处理,大脑半梦半醒着懵了半分钟,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处于现实世界。
他试探性地凑上前去,观察眼前这个熟睡的人,看起来有几分面熟,但又想不起是谁。从身体骨架和光滑的皮肤上判断好像是个学生,魏如枫这才发现这个人的手正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
他吃力地坐起身,感觉身体沉甸甸的,喉咙干燥火热,而且脸还有点疼。
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还有课,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青年,又拧了下对方的耳朵,才看到那双眼睛睁开了点缝隙,困倦写满在眸底。
魏如枫看着那张眉清目秀还带着点少年邪气的脸,终于认出来他是谁。
——那个卖毛`片的学生。
脑子里跳出一个简明扼要的身份标签。
可是他为什么会裸着身体睡在自己公寓里?自己昨天在干什么?相亲……对,自己去相亲了,见到了一个和自己性格很像的女孩子,然后呢?好像他们去喝酒了,可为什么相亲要去酒吧喝酒?
魏如枫心乱如麻,他从在法国餐厅吃完最后一块甜点开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方亦慈,指望他能帮回忆起什么。
方亦慈使劲伸了个懒腰,待身体从头到脚舒展开了才完全睁开眼。他目光触及到了魏如枫,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魏如枫心里一惊,结合着对方还赤身裸`体这个信息,让他不由得冒出了以“莫非”“该不会”“难道说”等词汇开头的联想。
魏如枫:“……早上好。”
方亦慈浑身酸痛,加上起床气,脸色非常不好,“早上好?我一点也不好!魏老师您下次喝酒之前记得知会一声您朋友行不?那小妮子翻遍了您手机就只能找到我,半夜三更喊我出去扛您回来。”
方亦慈从容不迫地光着身子在地板上走,一点都没不好意思,他拉开衣柜下的木抽屉,问:“有新内裤没有,我的昨天洗了。”
魏如枫过去翻了翻找出来一条新的三角内裤递给他,“谢谢你送我回来,辛苦了……我昨天,有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吗?”
方亦慈想起了昨晚马路边上那个带着酒气有点缠绵的吻,下意识舔了舔嘴角,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睡过去了,我帮那女的打了辆车,然后带你回来的。”他决定给魏如枫留点面子,也不提他半夜哭个没完没了的事,“回公寓以后太累,我不想回寝室,就洗了个澡在你这睡了。”
魏如枫听了既感激又歉疚,主动提出给他买早餐,方亦慈顺便暗示了下自己期末成绩的事,魏如枫表示只要卷子写到六十分就能过。
等魏如枫冲完澡,方亦慈就愉快地和他出门了。
去教室的路上,魏如枫出于好奇想起来一件事,问他:“你们这卖片的每天销量多少啊?”
方亦慈哪知道这个行情,他卖片兼职什么的都是跑火车骗魏如枫玩的,只得凭自己的猜测回答他:“看情况吧,节假日的时候卖得多,主要还是得看小广告发得够不够。”
魏如枫又问:“那靠卖片的收入够吗,你学这个专业平时花费还是挺大的。”
方亦慈胡诌道:“还行吧,片段每个十块,打码全片二十,无码高清三十五,蓝光八十,超清中字一百二。”
魏如枫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勤工俭学是好事,可也别太耽误学习。”
“嗯。”
“最近网上管得严,你自己多注意点,有时也要避避风头。”
“……嗯。”
到教室以后方亦慈刚一坐下,旁边的顾泉就抓着他问:“你昨天晚上哪去了,怎么我一醒你人不在了啊?”他打量着方亦慈,眼眶发黑,眼白发红,显然没休息好,身上穿的衬衣大了一圈,很不合身。
顾泉:“还一脸憔悴,跟被吸了精似的。”
方亦慈:“我昨天帮人抬棺材去了。”
顾泉毛骨悚然:“谁家他妈的大半夜出殡?”
方亦慈看着台上的魏如枫,冷哼一声。
“鬼知道。”




6.
傍晚的时候方亦慈去了教师公寓,又是敲门后等了好一段时间才开。他见到魏如枫,还没开口,就发现他脸上有透明而湿润的痕迹,眼周也隐隐发红。
方亦慈怔住了,脱口而出:“您怎么又哭了?”
魏如枫一愣,对他用的字有点敏感:“‘又’?”
方亦慈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把话岔开:“那什么,我衣服还在您这呢,我过来拿走。”
魏如枫“哦”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等方亦慈进去背对着自己的时候,悄悄抹了把脸上的泪迹。
他公寓的房间很小,没有客厅,进门就是那张床,去阳台也走不了几步。不过魏如枫也是一个人住,他对自己的生活品质向来没什么高要求,这点地方也够他舒展。
方亦慈收衣服的时候余光瞟到了地板上的碎落的零件,几米远外还有一个摔得屏幕碎裂的手机,他心里大概也猜出魏如枫哭的原因了。分个手而已,至于么,还摔手机,手机多贵啊,有买新手机的钱用来买刀片寄给前任多好?方亦慈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快速收好了自己的衣服放进布袋里,准备告辞的时候魏如枫忽然叫住了他。
“你现在有空没有?”
方亦慈挑眉,“有。”
魏如枫看了他一眼,“要不要一起去游泳?昨天我看后门附近的水乐园开业了。”
方亦慈第一反应是又能欣赏魏如枫的身材,于是爽快答应了。
单独和自己的老师出门进行什么娱乐活动,对于方亦慈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他从小时候起就特别抵触和老师相处,别的小孩都争着当班干部当课代表,他却连和老师说句话都觉得别扭恐惧。在从小学到高中的十几年里,他对“老师”这门职业的印象都是“古板”“严厉”“凶”“动不动就请家长”“家长会上说坏话”这些负面标签。他在老师的面前,从来就是装出一副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面孔。
直到高三那年,他们班换了新的历史老师,年轻幽默,知识渊博,那个人令方亦慈第一次知道,原来当老师的也可以如此平易近人,也能和学生像朋友一样打成一片。
那个老师很喜欢电影,经常会在课上花几分钟的时间聊最近看了哪些有趣的片子,给大家枯燥紧张的高三课程里平添了几分光彩。每次他聊起电影的时候方亦慈在下面回应得最积极,他们都喜欢库布里克,喜欢诺兰,喜欢娄烨,喜欢魏尽……他是唯一一个让方亦慈毕业后也愿意回学校看望的老师,可是后来有一次再回去的时候他却已经辞职了,方亦慈连他去了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所以,当方亦慈听了魏如枫的几堂课后,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厌烦。明明魏如枫的身上和那个老师有很多相同的标签,一个教历史,一个教电影史;年龄上也差不多,为什么魏如枫的课就这么无趣?

到了水乐园,方亦慈买了条新泳裤就和魏如枫一起进了更衣室。魏如枫脱衣服的时候,方亦慈攥着几枚扣子假装在解,实际上眼神全粘在他身上了。
魏如枫的身材越看越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衣架子,每块肌肉都是毫不夸张恰到好处的精壮,身体线条匀称,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再加上脸还那么英俊,随便往那一杵就是张杂志画报。
方亦慈很容易被他身上散发的雄性荷尔蒙吸引,要不是冷静地想起魏如枫是个直男,他真怕自己哪天把持不住。
不招惹直男,这是他作为Gay的基本行为准则。
魏如枫脱完上衣就接着脱裤子,脱完裤子就脱三角内裤——等等,方亦慈不禁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穿三角内裤?今天翻他柜子的时候找到的也全都是三角内裤,他微博的裸照也穿着三角内裤。
方亦慈怀疑这个老师的本体就是三角内裤。
他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三角内裤和平角内裤的区别,就是一室一厅和三室一厅的特点。简言之就是,前者只能放中间,而后者放左放右放中间来回偏移都没有问题,方亦慈就觉得平角内裤挺舒服的。
毕竟人住一室一厅还觉得挤呢,你那根笔直的玩意儿就不怕被挤弯了吗?
方亦慈手里还捏着扣子装模作样地解,眼神直往魏如枫两腿间瞟。可从他这个角度如果只偷看上半身还能勉强光明正大,要想看清下面,就得斜着眼睛。他觉得自己这种窥视的行为有点龌龊了,和直男扒女澡堂子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眼球酸疼的方亦慈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比直男不要脸。”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秒钟后,方亦慈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将魏如枫两腿间的风景尽收眼里,获得了“暗中观察”成就。
“幸好他是直男,”方亦慈揉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他插男人得多疼啊。”

两人一起进了馆,魏如枫大步朝着深水区迈进,刚走几步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住了。
方亦慈跟在他后面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我刚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魏如枫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方亦慈皱眉,“怎么了?忘带钥匙还是忘带钱包了?”
魏如枫:“我好像不会游泳。”
方亦慈:“……”
方亦慈:“那您刚才还一副自信满满志在必得的表情脱裤叉?!”
魏如枫沉默了,空气有点尴尬。
最后他憋了一口气解释:“我脱衣服时一向都很有自信。”
方亦慈翻了个白眼给他,不得不说他们这些艺术学院的老师就是艺高人胆大,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做一条不会游泳的鱼,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魏如枫说:“其实刚才我就想着出来运动一下散散心,觉得夏天游泳挺凉快的我就……”
方亦慈抬手做了个叫停的手势,“行了,您别说了,看见那边儿童区了吗,去吧,That belongs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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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像能三更!!!
零点之前还会更一发的!!
有个很好笑的情节还没写


7.
方亦慈丢下魏如枫不管了,自顾自去了深水区,一个人快活。
可他游了一圈也没物色到质量高的帅哥,估计整个偌大的水乐园里,只有魏如枫这么个极品了。
他折回去,走到了儿童区,这里水浅得让他觉得自己踏进了占地四百平方米的洗脚盆。
他看到魏如枫了,第一眼就看到了。
没办法,太扎眼了。魏如枫这一米八好几的成年男人就在一株红蘑菇上坐着,表情呆滞,眼神游离;在周围一群欢快扑腾的崽子们当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一枝独秀。
很显然,魏如枫在儿童区里感到无所适从,只能放空思想,感悟人生。
方亦慈淌着水走过去,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踩到那帮祖国的花骨朵儿。
魏如枫还在走神,没发现方亦慈迎面靠近自己。方亦慈刚想伸手拍一下他,却不料手还没来得及抬,自己脚踝就被人一把抓住了。他一回头看到个满脸坏笑的男孩,没等反应过来就突然脚下一滑失去重心往前栽了一跟头。
——然后,准确无误地摔倒在魏如枫的胯间,还是脸先贴上的。
方亦慈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嘶”的一声,赶紧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到魏如枫坐在红蘑菇上,紧闭着双腿,表情隐忍而坚韧。
同为男人,方亦慈十分理解那种痛,幸好刚才自己还用胳膊在水池底支撑了一下,否则魏如枫一会儿回去就得进另一个更衣室了。
方亦慈一脸愧疚,又有点期待地提议:“要不我给您揉揉吧?”
魏如枫回绝了。
方亦慈:“您不该坐在红蘑菇上的,寓意不太好,这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魏如枫:“我是……我是唯物主义者。”
方亦慈感同身受,他想起了顾泉的那句话——猫的尾巴可珍贵了。
人的JB,也可珍贵了。

“熊孩子”这种生物是非常致命的,正常人类永远都无法理解不了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可能出没在拥挤的地铁里拉你裤链,在你电脑屏幕前和他妈身后来去自如,他们会摔你模型,删你文档,掰你口红,还告你状。
正如现在,那个让方亦慈摔倒的始作俑者正一脸无辜地扑在他妈怀里,抹着眼泪说那两个叔叔占了他的位置。
他妈假装数落了他几句,转过头来一脸假笑:“先生不好意思啊,小孩子想在这玩,您能不能让让他?”
魏如枫还夹着腿呢,起身就要走,被方亦慈一把按住了。
方亦慈回以她一个同样虚假且礼貌的笑容,“我家孩子也想在这玩,”他顺势拍了拍魏如枫的脑袋,“您能不能让让他?”
女人笑容僵住了:“这……你这‘孩子’也太大了。”
方亦慈不动声色道:“巨婴。”
没等那女人再有什么反应,小孩在她怀里喊道:“真小气!这大人真小气!”
方亦慈笑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小朋友,你说我小气?”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不把地方让给你就是我小气啦?是有人每个月都给你家割地进贡啊?”
女人有点恼了:“你这怎么说话呢,你们两个大人霸占着儿童区不放,还不让我们家小孩子玩啦?你们……”
女人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对着魏如枫微微睁大了眼睛。
方亦慈顺着她目光低头一看,发现两行清晰的泪水从魏如枫的眼眶里滑落。方亦慈立刻搂着他冲那母子说道:“你看看你看看,非赶我们走,把我们家孩子都吓哭了。”
这下女人哑口无言,抱起儿子就是往岸上走,留了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给他们。
等对方走了,方亦慈赶紧俯下`身子,他其实也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别哭啊,这在外面呢,要哭咱们回去哭,啊。”
魏如枫慢慢挤出一个字:“疼……”
魏如枫:“刚才站起来,又被你使劲按下去了。”
方亦慈差点没跪进池子里,细声细语地哄他:“老师我错啦,要不您别坐蘑菇上了,坐池子里泡会儿吧?”
魏如枫听话地坐下来了。
方亦慈还对熊孩子的事愤愤不平,要不是这周围有摄像头他真想替他妈用武力教训一下这小逼崽子。
魏如枫环顾四周,说:“我觉得我一个成年人在这坐着,看起来有点不成体统。”
方亦慈心里过意不去,连忙摇头道:“没有,您坐在这浑然天成。不是有句诗还赞扬的吗,怎么说来着……”
方亦慈想了想,回忆了起来:“哦对,‘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正坐在池底的魏如枫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8.
等魏如枫私密部位的疼痛感彻底散去后,方亦慈带他去游乐设施底下排队。毕竟是新开业的水乐园,随便哪个区域都是游客密集,人满为患。不过方亦慈眼神够尖,发现了个位置较偏的滑梯,忙拉着魏如枫过去。
排队的空隙,方亦慈就跟魏如枫搭话:“老师您平时常健身吧?”
魏如枫大方地点头。
“怪不得微博上这么多裸照,谁让我们魏老师身材这么好,就是有炫耀的资本呢。”方亦慈故意打趣魏如枫那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社交帐号,本意是想看他被学生揭穿的尴尬反应。
可没想到话说完后,魏如枫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回了他俩字:“是啊。”
是啊?
方亦慈沉默了,他没想到魏如枫闷骚也就罢了,还能骚得这么不卑不亢,理直气壮,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听出来点自鸣得意的味道。
——估计他心里很享受被卖片博主盯上的感觉吧。
方亦慈觉得自己以后不能太想当然地逗魏如枫,好像没那么简单。同样是直男,这人的脑子就像伯格曼的电影那样高深莫测,和顾泉那种拉低智商的哥斯拉特摄剧不能比。
魏如枫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他:“你们这些学导演的孩子,毕业以后还会留本市发展吗?”
“肯定不会啊,”方亦慈不假思索道,“想在电影圈混出点名堂,全国也只有那么一个地方适合发展吧。”
魏如枫对他的话持默认态度,随后觉得自己刚才是在明知故问。但凡和电影方面沾点边的工作,最好的资源都理所应当集中在了A市,任何对电影行业有点理想和追求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向那个地方涌。像方亦慈这种年轻气盛的大学生,A市就是属于他们最光怪陆离的竞技场。
方亦慈一提到关于未来的目标,话就滔滔不绝:“我从高一开始就想去那。在大学里虽然也能认识很多对电影有独到见解的同好,可是一旦实际拍摄起来就总是不尽兴。场地和演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个城市太安逸了,只适合待在象牙塔里学习,很多人根本没有想去竞争的欲`望。”
魏如枫看着他,说:“我今天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在好几张海报上都看到你的大名了。”
方亦慈笑起来,眉眼间尽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特有的英气,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被别人欣赏赞许的机会:“放假前我拍的片子会在学校影厅展映,您要来看看吗?”
“我会去的。”魏如枫随口答应,“看来你大学几年来拿了不少奖了吧。”
“还好。”方亦慈难得谦虚,他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说:“但还远远不够。”
魏如枫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垂下眼帘,幽幽道:“你竞争意识倒是很强。”
方亦慈听出了他话里不屑的意味,不置可否:“时代不同了,竞争与否,每个人标准都不一样。过去的导演为情怀,为梦想,为国家;现在的为名为利,有些还是同一批人。对比好莱坞从上个世纪就有的流水线,谁能说功利心就创造不了艺术性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教我们视听语言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很可笑的话——她一边指着屏幕上《蝙蝠侠》的越轴镜头,一边跟我们说‘像DC和漫威的爆米花电影,是不会载入电影史册的’。”方亦慈扯了下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实际上呢?我们都很清楚,世界电影史里早就有超级英雄商业电影的一席之地了。”
作为教电影史的老师,魏如枫不得不多回味了几秒方亦慈的话。不过他今天出门是为了散心的,关于自己专业方面的事不想多谈,尤其是不想和方亦慈这种血气方刚爱折腾的年轻大学生谈——这个群体身上总是动不动冒火气,艺术生更甚,这让他看着心惊。
方亦慈也觉得在娱乐的空当聊专业是挺不合时宜的。他沉默了半晌,露出些许八卦的神情,主动把话题扯远:“欸对了,您昨天相亲得怎么样啊,怎么聊着聊着还去酒吧了呢?”
见魏如枫不回答,方亦慈嬉皮笑脸凑上去,“聊感情史聊到借酒消愁?”
“没有,”魏如枫说,“我们都只聊自己。”
光聊自己还能聊哭的?方亦慈不禁怀疑,那这人日子过得是有多惨?可魏如枫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啊。
“不信,您看起来就是感情史丰富的人。”
说出口后,方亦慈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有点话多,像是顾泉附体了一样,竟然还八卦起老师的私生活了。
“真没有,”魏如枫非常诚恳,“我跟每个前女友分手后都没再联系过。”
方亦慈敏感地抓住了他微妙的用词:“‘每个’?那是有多少个?”
这种问题揪着不放好像有点失礼。可方亦慈也不知道怎么,自己今天好奇心一直作祟,不刨根问底问清楚了就感觉到哪里别扭。
而且他说自己和前女友分手后再也没联系过,也就是说,在公寓里时他把手机摔碎还哭红了眼,不是因为跟前女友通话吗?
接着,他看到魏如枫笑了。
印象里这是魏如枫第一次笑,那单薄的嘴唇上扬起来比平时瞧着还性`感,方亦慈瞬间想起了那天半夜又凉又甜的吻,也让他无端联想到万千星辰消散后的黎明。而且魏如枫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明明半点邪气都没有,却特能勾人。
“你觉得会有多少个?”魏如枫反问。
方亦慈愣了愣,“啊?0.01秒前我觉得您最多谈过三个吧……”他的眼神仿佛被魏如枫的笑容锁住了,根本没法移开,“现在觉得,八个起步,上不封顶。”
魏如枫很意外他的话,“怎么0.01秒前和现在差别这么大?”
“因为,”方亦慈有种想把此刻的魏如枫变成定格镜头的冲动,“破晓和晨曦的差别,不就是间隔了0.01秒吗。”
魏如枫虽然听不懂其中的意味深长,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还是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尝试解读方亦慈的话:
“你是说我要日天吗?”
方亦慈:“……”
方亦慈明白了,魏如枫这种思想境界高深莫测的直男,一旦自认为占领了智商高地,可比顾泉那种有自知之明的弱智杀伤力大多了。

终于排队轮到了他们。滑梯高度大概三十米,就算是室内的水乐园,站在高处还是能感受到冷气流划过裸露的肌肤,让方亦慈不自觉打个寒颤。
方亦慈听从工作人员的指令摆好了下滑的姿势,先一步上了滑道。背后被人轻轻一推,身体就随着水流加速度滑行。短短几秒,他就自上而下将整个水乐园的风景一览无余,方亦慈虽然肚子里的文学墨水不多,但这时候还是能想到“一览众山小”之类的优美诗句,而不是单调的一声“卧槽”。就当他享受着滑行的乐趣并回忆上一句诗的内容时,突然感觉脑袋上方的屋顶画面停住了。
他出乎意外地低下头,发现果然不是屋顶停住了,而是他停住了。
在几十米的滑梯上,他还保持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势,震惊地低头看自己摩擦卡住的泳裤。
那是他临进更衣室前在柜台随便买的,他当时就觉得便宜没好货。没成想这玩意儿在有水的滑梯上还能摩擦力大到卡住,这他妈,这他妈的……
方亦慈已经来不及骂脏话抱怨这条泳裤了,迫在眉睫的是自己得赶紧滑下去,不然他卡的这个位置工作人员也看不到,万一后面的人也同时滑了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亦慈觉得自己还是设想一下吧,真男人就要回头看爆炸。于是他勇敢地回过了头——
就看到魏如枫正以同样交叉双臂的姿势朝自己滑下来。

那短短的十几秒里方亦慈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大彻大悟。
他刚开始看到魏如枫逼近自己的时候,是极其惊恐的,甚至语言能力都消失殆尽。而且魏如枫近视也没戴隐形,根本没发现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上还有个滞留的大活人;当魏如枫的身体即将碰到自己的时候,方亦慈的担忧占满心头,他很怕魏如枫惯性太大把自己直接撞出滑道;但是当魏如枫真正接触到自己的时候,方亦慈既不恐惧也不忧愁了——他只剩下了一脸迷茫。
他难以置信,自己在魏如枫岔开的双腿间被夹着滑完了全程。
当最后一捧水花溅在脸上的时候,方亦慈木讷得连条件反射的闭眼能力也丧失了。
他一脸迷茫地站起来,一脸迷茫地走出泳池,一脸迷茫地提了提胯间的泳裤。连身后的魏如枫又哭着喊疼也充耳不闻。
这是方亦慈二十一年来经历过最具有生物哲学意义的体验——仿佛自己是个无痛人流。
即使是室内封闭的泳池,也有呼啸的冷风划过他坚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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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方亦慈是以一种大脑放空,超然物外的状态回去的。
一开门他看到眼前的画面,意识又恢复了清醒。他先是看了一圈里面的人,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寝室,再小心翼翼迈出步子,跨过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剃须刀、保温杯、遥控器、鼠标……然后走到了寝室里正僵持着的俩人中间。
方亦慈知道,顾泉有一项特殊才能,就是把一个光洁整齐的地方在十秒钟之内搞得一片狼藉,宛若车祸现场的惨状,犹如群P盛宴后的残局——但是他这种特殊能力在平时不会轻易展现,除非是把他和某个人放在同一屋檐下,也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安望舒回来了。
从他们两人身上挂彩的程度来看,安望舒回来的时间最多也就半小时,毕竟他们俩单独相处要是超过这个时间,那方亦慈进门的时候就得跨过顾泉的胳膊、安望舒的鼻子、顾泉的手指、安望舒的……等了。
方亦慈坐下来点了根烟,看了他们两眼,“谁先说?”
“狗养的畜生!”顾泉突然爆发了一声,差点把方亦慈的烟吓掉。顾泉瞪着安望舒骂咧咧开口,愤慨地跟方亦慈说事情经过:“这青蛙卵子趁我下楼买卫生巾的工夫,居然把凤霞锁阳台上!外面天热得都快四十多度了,这他妈是不是故意虐待动物?!”
方亦慈深吸了一口烟,沉默了。
顾泉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该怎么接话。
他只能先挑了最扑朔迷离的那个细节问:“你下楼买卫生巾干什么,生理期到了?”
顾泉从容解释:“凤霞对寝室这块地还认生,总到处乱尿尿,我……”
“停,等会儿,”方亦慈皱着眉,“你把刚才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顾泉很坦然:“凤霞啊。”
“谁?”方亦慈对他怀里挣扎的猫视而不见,“你奶奶?”
安望舒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那只死猫。
声音再小还是让耳朵敏锐的顾泉听见了,他拍桌子起来,指着安望舒的鼻尖骂:“操`你妈!”
安望舒不慌不忙地回他:“你个傻`逼能不能文明说话?骂街能显得你有理啊。”
方亦慈此时顾不上管面前这俩人新一轮的骂战,在心里替那只猫默哀了三秒。他觉得自己以前对顾泉误解太深了,怎么能因为这个人八卦,因为这个人爱穿粉红色小猪佩奇的睡衣,就怀疑他铁骨铮铮的直男身份呢?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方亦慈把烟掐了,站到俩人中间劝解,看着安望舒说:“所以你为什么要把……那只猫锁起来?”他酝酿了一下,还是叫不出口那个有历史沧桑感的名字。
“猫发情,叫得我心烦。”安望舒答。
“那你他妈就不发情了?”顾泉破口大骂,“你他妈一回来就跟你炮友打电话叫`床,我听着还恶心呢,我有把你锁阳台吗!”
方亦慈咳嗽了两声:“你以前把他锁进过厕所。”

最后两人看在方亦慈左右为难的份上,勉为其难地结束了这第七百六十二次战争。
方亦慈想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就能这么折腾,大一入学第一天就针锋相对,好比豺狼遇上虎豹,不先咬死对方就誓不罢休。他们就是看彼此不顺眼,一切都不顺眼。不是背后说坏话的那种不合,而是恨不得亲手把对方千刀万剐,祖坟刨尽的不痛快。每次一有冲突就带着视死如归的信念较劲,结果又都是两败俱伤,险些同归于尽。
方亦慈看着顾泉胳膊上的烟疤,那是安望舒装作手滑故意烫的;安望舒额头上结的痂,是被顾泉用啤酒瓶子佯装失手砸的;顾泉那脸上的十几道抓痕……哦,那是他自己非要亲凤霞被反挠的。
原本他们寝室是四个人住,不过大二时有一位去纽约留学了,就只剩他们仨。方亦慈作为两个人中间的平衡点,既能做到跟顾泉这种直男一起撸串吹逼谈天说地,也能跟安望舒这位Gay圈名媛一起在酒吧勾搭漂亮男孩。只要有方亦慈在,那两个人还能稍微安分点,至少能无视对方。
等寝室收拾打扫恢复原样了,方亦慈就跟安望舒去阳台抽烟。
几缕青灰色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安望舒看着零星的火光,方亦慈则看着他。
方亦慈除了爱照镜子意外,也很喜欢欣赏其他人长得好看的脸。男女都爱看,男人的话他最近就爱看魏如枫,女的暂时还没搜寻到。安望舒是特别的,他的五官方亦慈看的第一眼就被惊艳住,无论是鼻梁还是眼角,眉毛还是唇线,都精致得天怒人怨。他的美极富阴柔的气质,眼神里总带着点轻蔑和鄙薄,却不惹人厌,就像伶俜黑夜里,突兀亮起又转瞬即逝的烟火。
再加上安望舒留着一头黑亮顺滑的秀发,几缕发丝从肩膀上垂落在胸前,身体轻轻靠着栏杆,纤白的手指优雅地夹着根烟,头顶上的天空暮色四合。这画面看得方亦慈忘了弹烟灰。
“刚顾泉说你炮友,”方亦慈说,“又找了个新的?”
安望舒“嗯”了一声,眺望远方缓缓道:“之前那个跟我说他是一,结果开了房突然要求让我`操`他。”
方亦慈笑出声。
安望舒也笑,有点疲惫地问:“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是去哪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方亦慈就想起来刚才在滑梯上的人生奇妙体验。
“说话呀,你干嘛去了?”
“打胎。”方亦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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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早上八点魏如枫手机响了,他通讯录里存的号码不多,看到陌生来电时总是下意识抵触。
那个电话响了三次,被无视后仍旧锲而不舍地打过来。魏如枫置若罔闻,躺在床上心平气和地望着窗外。夏日的曙光总是浓烈地像一团蓄势待发的火,从天空最脆弱边缘划破,最终撕裂开整片湛蓝。
屋子里难得静谧了几秒,很快那个电话又继续骚扰。
这次他能猜出是谁了。
伸胳膊够过来手机,沉了口气才接通:“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她不想见你,就算你现在跪着求我也不可能答应的。”
电话那头响起了他意料中的声音:“就一面,行吗?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还有点东西……想给你。”
魏如枫觉得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不由得蹙起眉头,“你要是个男人就别总惦记着和过去东拉西扯,”他胸口有点闷,“你过去对不起我们,现在还要对不起她们么。”
那边的人无言静默,魏如枫也和他隔空僵持。
最终是对方先开了口,“我今天回国了,刚下飞机。”
“我知道。”魏如枫语气不自觉地强硬,“我看新闻了,说你是‘英雄回归,十年不晚’。”他牙齿轻轻摩擦了两下,“可十年前,你算个什么呢。”
两边都不再说话了,魏如枫轻轻道了句再见,便挂断电话。
他起床冲了个冷水澡,好让自己清醒点,否则一旦胡思乱想就会心软动摇。他裹着浴巾出来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决定还是不带出门了。
——反正除了些烦心的事,也不会再有人愿意给自己打电话的。

方亦慈是被顾泉摇醒的。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扶正了险些被晃悠出水的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顺手给了顾泉一巴掌。
“出事了,方亦慈,出事了。”顾泉失魂落魄地说。
“怎么了,你姨妈流床上了?”
“……凤霞不见了!”顾泉声音都在颤抖,“安望舒那逼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怕不会是他要把凤霞给……”
方亦慈赶紧安慰他:“不会的不会的,你别被害妄想症了。安望舒要是能有杀生的念头,你早就第一个被埋在高架桥底下了。”
但顾泉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来,他六神无主地在寝室呲哇乱叫,上窜下跳,说自己早上已经把学校找了三圈了,根本没看到那一人一猫。
“去学校官网发个启示吧。”方亦慈提议。不过要想在学校的网站发什么重要通知,必须得用教学务工人员的帐号,学生自己的没有那个权限。
方亦慈果断给魏如枫打电话,却不料半天没人接,很有可能手机不在身边。
顾泉心急如焚,方亦慈看他那刻不容缓的状态说:“我出去找魏老师吧,我估计知道他在哪。”

方亦慈去了学校的健身房,绕了大概两分钟,就看到魏如枫的身影了。
准确地来说不是方亦慈主动看到的,而是魏如枫就像块巨型吸铁石一样,直接把方亦慈的目光吸住了。
方亦慈没有第一时间上前打招呼,隔了七八米远安静地看着他。魏如枫刚一套运动完,上衣背心脱下来放到一旁,赤`裸着半个身子喝水。
喉结因水流而上下滚动,身上有一层晶莹的汗水薄薄地覆盖,放松的坐姿显露出男性极具吸引力的性`感和散漫,紧实的腹肌让人简直想一把扑上去。
方亦慈不得不承认自己看硬了——但这没什么好丢人或者害羞的,毕竟自己天性邪淫,看到这种程度的男人要是都不硬就是身体有问题了。
窥望够了,方亦慈走上前去扬了个灿烂的笑容,“魏老师早上好呀。”
魏如枫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抬头居然会看到方亦慈,觉得有些巧。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不期而遇”四个字,连语气都不由自主上提了些:“好巧。”
“不巧。”方亦慈歪着头,“我是特意来见您的。”
魏如枫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身上有个探测魏老师的雷达。”方亦慈此时心情特别好。
魏如枫淡然一笑,“怎么了,有事找我吗?”
“没事就不能找您啦?”
“不,就是觉得这几天见到你的次数有点多。”
方亦慈心跳快了一下, 又恢复平稳,说道:“我倒是觉得还好。”
他一见到魏如枫,就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了,“想拜托您一件事。我室友的猫丢了,能不能借您学校官网的帐号发个启示。”
“可以,”魏如枫摸了下空口袋才想起忘了带手机,“我现在回去帮你发,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
方亦慈的笑容有点僵硬,他实在难以启齿那只猫的本名。
“哦,猫叫‘Phonesha’。”他随口胡言道。
“叫什么?”魏如枫两片唇瓣微张,半天没能成功学着方亦慈的发音重复出那个诡异的名字,“是越南品种的猫吗?”
“Phonesha。”方亦慈从容地回答,“很洋气吧,象征着祥瑞,我室友取的。”
“听起来挺辟邪的。”魏如枫又张开口试图模仿发音,但还是失败了。
好歹也是过了英语专八的人民教师,这挫败感令他不禁怀疑起来:“你没唬我吧,真叫这个名字吗?”
方亦慈欣慰地想,魏如枫的智商终于有点起色了,不像顾泉那种自暴自弃的,他这还有救。
“真的,不骗您,”方亦慈伸出手,“我摸着我的良心发誓。”
“可你现在摸的是我的胸。”魏如枫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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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魏如枫回公寓后连电脑都还没来得及开,就接到了方亦慈的电话。
“已经找到了吗?那就好。”魏如枫还想多问几句,但隐隐约约听见电话那边有点嘈杂吵闹,还时不时听到方亦慈压低声音,冲着某个遥远的方向说“你先把刀撂下”,不禁觉得哪里奇怪。
“那什么,老师我先挂了,咱们周末影厅见。”方亦慈加快语速说着,又马上回头阻止另外两人:“酒我还没喝,别砸那个瓶子!”
方亦慈挂断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大步上前夺过了顾泉手里的铁棍和安望舒手里的砍刀,“行了,他不也是为了猫好?手术做都做完了,你现在就看着你的猫,等它麻醉药效过去给它吃顿好。”
猫发情的声音在凌晨更加凄厉渗人,安望舒本来睡眠就浅,一听那调子立刻爬起来抱着猫,打车去了六十公里外的24小时宠物医院做绝育手术。电话也干脆不接,先斩后奏。他抱着猫回来的时候,小家伙在怀里极其安静,反倒是顾泉跟被人掏了子宫似的嚎啕大哭。
方亦慈语重心长地跟顾泉科普给猫绝育的重要性,回头又数落了安望舒:“你出发点也是好,就算你不想跟顾泉说话,也倒是先提前知会我啊。”
顾泉抢话了:“他就是仗着自己作为人类的优越感,享受对动物性生活的支配权!”
“滚你妈的。”安望舒忍着没上来打他,“我哪有优越感,我就是优越本身。”
“你俩有完没完?!”方亦慈暴躁起来,本来自己刚才还想请魏如枫吃早饭的,结果他为了帮忙找猫直接回了教师公寓,自己现在这份失落的恼火正愁没处撒,“谁要是再废一句话,我他妈现在就让你俩也绝育。”
他们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知道方亦慈如果真发起火来,那比手起刀落两根媲美猫尾巴的珍贵玩意儿还可怕。大一刚进校时他们第一次合作拍作业,组里的一个表演系的男演员因为嫌剧组化妆不到位,罢工了一下午。当时作为导演的方亦慈眉开眼笑搂着他进了间单独的屋子——再出来的时候,那男生把美瞳都哭出来了,裸露的几寸皮肤上还隐隐约约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啜泣的可怜样跟在旁边面无表情淡定抽烟的方亦慈对比,让人不寒而栗。
大家对当时的方亦慈在屋里面说了什么,做过什么不知道,总之后来那个男生再也没敢跟导演系的人合作。跟他提起方亦慈的名字,这人就一边颤抖着说“方导什么都没干过”,一边对导演系的大楼绕着走。
方亦慈沉了口气,对他俩命令道:“你们赶紧滚去做《夜行者》的宣传,要那种高雅中不失幽默,冷淡中暗藏玄机,危险中裹挟诱惑的风格。”
安望舒瞬间就懂了方亦慈的含义,但顾泉还茫然地看着他。
方亦慈知道以顾泉的智商是听不懂太复杂的要求,于是用浅显易懂的词汇翻译了一遍:“就是那种表面上看是性冷淡扫黄所,仔细瞧却是个窑子的感觉。”
顾泉恍然大悟。

两版海报是他们熬夜赶出来的。安望舒做的那版,无论是色彩搭配还是元素挑选,都非常完美地契合电影主题,极大程度彰显了电影优点,方亦慈看了甚是满意。
他转头看了眼顾泉的电脑,顿时两眼一黑。
方亦慈:“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要求?”
“记得啊。”顾泉理直气壮,“不是要性冷淡窑子的感觉吗?”
“是。”方亦慈指着屏幕,“可你这宣传语是什么?‘深夜关灯,激情卖片,保质保量保时长’——我要是观众我真是既蠢蠢欲动,又望而却步,我……不对,等等。”
方亦慈的神情忽然变了,“我突然觉得你这个海报也挺能吸引人的。”
顾泉一头雾水。
“就这个了!”方亦慈灵光乍现,一锤定音,“能吸引多少人不重要,吸引住我想让来的人就行了。”
安望舒在旁边眉毛一挑,斜睨了他一眼。

《夜行者》在学校影厅展映当天,魏如枫如约而至。他这学期已经结课了,平时只待在公寓,所以穿得很随意休闲,不像平时在课堂上那般严肃。
“魏老师。”方亦慈迎上去,心情很是明朗,他仔仔细细将今天的魏如枫上下打量一遍,“您吃晚饭了吗,没有的话咱们晚点再看片子也行。”
“没事,我晚上吃得少。”魏如枫仰着头看那硕大的海报宣传板,感受着那几排粗体彩色花字的视觉冲击力,他不禁露出一脸“后生可畏啊”的表情,感叹道:“没想到你的兼职生意做得还挺大。不过这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学校不让你最近避避风头吗?”
方亦慈笑起来:“不,我们这个海报,非常有内涵。”
魏如枫听着。
方亦慈:“这写‘深夜关灯’,不就是跟电影院里面一样吗;‘激情卖片’,我们这些学导演的,出来不就是卖片吗?而且干这行需要不断地充满激情,才能做到在九十分钟内做到对艺术的追求——您看,这宣传语完美突出了我们对电影行业的热爱,非常精准,非常到位。”
此话一出,站旁边的顾泉和安望舒都愣了。
顾泉完全没想过自己瞎JB写的宣传语还能有这层解读,他不由得在心里对方亦慈胡诌的能力肃然起敬。
但安望舒都愣住则是因为别的方面。
等其他两人都进影厅大门时,安望舒在最后面一把拉过了方亦慈的胳膊。
“怎么了?”方亦慈诧异。
“你……”安望舒眼底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你自己跟魏如枫说话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子吗?”
方亦慈心虚地看着他,问什么样子。
“骚`货一样。”



12.
“你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吧。”安望舒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轻轻蹙起他精剪细修过的眉毛,“‘一不碰毒品,二不惹直男’。”
方亦慈愣了下,若无其事地笑起来,“你太敏感了吧,别多想。我就是看魏如枫长得帅,多聊聊怎么了,又不花钱。”
“你当我瞎么?”安望舒嗤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跟魏如枫说话时的表情,满脸写着‘老师快来操我’的荡漾,穿上裙子都能进秦淮河上班了。”
方亦慈反驳:“见钱眼开和见色起意是人的本能,试问谁见了魏如枫的身体能把持得……哦对,你们都没见过他裸`体。不过你要是见到了,你也会一连淫`荡的。”
“但那也是见见就得了。”安望舒眉头紧锁,语气也不自觉强硬起来,“方亦慈,有哪些事该干,哪些事不该干,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魏如枫一个快成家的直男,你跟他师生一场有点交情就够了,你难道还想跟他有什么别的关系么?”
“你还别说,我这种单纯的基佬,”方亦慈一身浩然正气,“只想和魏如枫发生点合法且纯洁的性`关系。”
“……”
安望舒冷哼一声甩胳膊进影厅了。
方亦慈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他怔怔地看着安望舒背后微微摇晃的长发,想着那句“不惹直男”,艰难地深呼吸了几下。
——谁说他要惹了。
——只是在旁边,看看而已。
方亦慈想,这和去动物园,博物馆,拍卖会,汽车展一样,对直男只远观不亵玩都不行吗?更何况魏如枫不过就是个徒有外表的直男,性格无趣,脑子还呆,刻板固执,内心闷骚,动不动就哭,他可一点都没觉得魏如枫这些特点组合到一块会帅气而可爱,性`感而可爱,成熟而可爱,闷骚而……
“妈的。”方亦慈突然胸口一闷,对自己发起了无名火。
“魏如枫一点都不可爱。”方亦慈喃喃自语,“对,一点都不可爱。”

影厅的灯暗了,漆黑的屏幕上慢慢浮现猩红色的“夜行者”三个字。其实魏如枫本来对这个片子毫无兴趣的,但既然方亦慈邀请了,作为老师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向来对学生作品兴味索然,总是能看到故弄玄虚的叙事手法,装腔作势的场面调度,无病呻吟的台词风格,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魏如枫作为理论课的老师,一方面庆幸自己不用带学生,每学期交些书面作业就足够;另一方面又有点对专业上的严格要求。
方亦慈拍的这部《夜行者》将焦点放在了一群“夜走族”上,描述了各形各色的年轻人在清冷的街道上,彼此互不相识,却一起从凌晨暴走到天亮的故事。
魏如枫一开始被电影开头一个浑身刺青的寸头女孩吸引了,随后的情节发展中又转换视角,将悬念设置在相貌平平的公司白领上,接着通过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引起一群人的冲突。
看到这里,魏如枫只觉得叙事结构设计得还算不错,导演也会把控故事节奏,虽不是绝对严谨,但至少没有明显硬伤。
他对方亦慈的水平从来没有过期待,所以当他后来看到人物之间矛盾冲突升级,情节还伴随着复杂的场面调度时,确实不由得眼前一亮。
但真正让魏如枫的情绪彻底产生变化的是,片子最高`潮部分把所有角色完美地框进了一个长镜头之中,对角线构图,使整个画面有着强烈的视觉平衡效果,激烈却优雅。从观众的视角看来,仿佛是有位猎人执着锋利的刀站在云端,冷静地俯瞰芸芸众生,伺机待发,要对哪个猎物下手。
——方亦慈对镜头把握的水准令魏如枫讶然,但其中还有强烈的即视感令他心里五味杂陈。
至于后面的内容魏如枫根本没多余的心情看下去,前面给他营造了很多惊喜,可唯独最后的长镜头,那份即视感将之前他发现的亮点都压住了。
灯亮起来,方亦慈在旁边慵懒地靠在软皮座椅上,试探性地问魏如枫:“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方亦慈从一个多小时前开始,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魏如枫,男人眼里闪过的所有细微变化都让他一一捕捉。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黑暗里,悄悄独自占有了这一小时的魏如枫一样。
“剧本写得还不错。”魏如枫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但强行炫技,尤其是你最后的长镜头,用来呈现故事里的那种群戏相当突兀,没有存在的必要。除了让人觉得,‘这个学生模仿得还像那么回事儿’以外,就毫无意义了。”
顾泉和安望舒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乎整个系的专业课老师都跟方亦慈对呛过,他们有的人会质疑方亦慈的隐喻镜头,有的人会嫌方亦慈的剪辑手法太复杂。如果真的是片子里有哪些不规范的地方,方亦慈都会虚心接受,然后立刻回去花几天时间重新拍摄修改;但如果是他们针对起方亦慈最引以为傲的细节时,方亦慈一定会拍案而起,和那些导师据理力争,当着全班的面谁都不给谁台阶下,直到谁把对方说服为止。
他们都是涉及实践拍摄课程的老师,对方亦慈精心构思的东西有质疑也是理所应当。可魏如枫算什么?他平时的课固守成规枯燥无味,也几乎不需要看学生拍摄的作品,他既不了解方亦慈的习惯风格,也低估了这个学生对自己作品的珍视程度,他凭什么这样把这部片子里方亦慈最耗心血的内容,贬得一文不值?
在空气凝固几秒后,顾泉和安望舒屏住呼吸,看到前排的方亦慈慢慢坐直了身子,朝魏如枫的方向附过去,淡笑着开口:
“没想到您虽然课教得烂,但批评起学生来,这张嘴倒是挺会说。”

方亦慈如果是紧锁眉头,怒目圆睁,那他还不是愤怒。
但方亦慈如果眉眼舒展,笑里藏刀,他才是真生气了。
“按您那个说法,让整场戏看起来像菜市场泼妇打架么?”
“这个情节有什么问题,怎么就不能表现空虚感了?不然您以为他们看太阳干嘛啊,许愿吗?”
短短一分钟内,顾泉和安望舒大气都不敢喘,听着方亦慈和魏如枫俩人在细节上针锋相对,在画面上各持己见,在内容上毫不退让。
魏如枫咄咄逼人,方亦慈也不甘示弱,争执了半天,连后排没散去的观众都被前方的声音吸引住。安望舒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按住方亦慈的肩膀,说:“这是第一场展映,你还得上台导演阐述呢,别耽误时间。”
魏如枫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轻轻留下一句“走路还不稳就想着跑了”后,扬长而去。
方亦慈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呼出沉闷的空气。
当魏如枫夸他剧本“还不错”的时候,方亦慈心头冒出了一堆闪亮细碎的小星星。可魏如枫又马上把他不留情面地批了一顿,于是那些星星就像碎掉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暗夜里。
——妈的,魏如枫果然一点也不可爱。
方亦慈想。




13.
因为魏如枫,方亦慈平白无故生了顿气,晚饭的时候只喝了几口啤酒,眼前的食物都变得索然无味。
那个镜头他动员剧组拍了整整七个凌晨。
在他修改无数遍的分镜头剧本里,它是为数不多留到最后的一个,因为方亦慈将它视为整部片子的灵魂,前期所有的内容都将为了烘托出那一个场景的惊艳。
破晓的时长有限,而且方亦慈坚持取自然光,所以一旦有任何差错就不得不转到第二天早上拍摄。当时他靠着强大的心理素质,才勉强忽视掉那一个星期里的怨声载道,跟剧组的演员摄像灯光挨个商量,甚至说他是在“央求”都不为过。
他因为天气,演员走位,镜头穿帮、越轴,灯光,道具等各种或大或小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叫停重来;在遭受所有人无数个白眼和埋怨后,依旧顶着压力,坚持不懈在半夜三点叫他们起床准备拍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凭什么所有师生看完片子后都给他赞扬褒奖,唯独一个教电影史的老师对此不屑一顾?
方亦慈不觉得挫败,毕竟他不会蠢到因为一个人的否定就对自己灰心。他只是不希望,那个否定他的人是魏如枫。
他最近好不容易不像以前那么烦他了,好不容易觉得和他相处起来能很轻松——结果却这么快,这个人就将自己的期待反手一推,化为泡影。
“所以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安望舒在对面头也不抬地夹菜,“他贬不贬你,片子都已经获奖了,展映了,列入学校资料馆了。你还不满什么,非要所有人都夸你才行?”
方亦慈不耐烦地用舌头舔自己一颗尖尖的牙齿,半晌才闷闷不乐地开口说:“他哪怕对我的景别挑刺儿都行,可他偏偏要踩那个长镜头,他有病吧,妈的。”
他越想越气,说:“是,我是在模仿别人的镜头,可那种构图和调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模仿来的吧?我上学期赚的钱一半都用来拍凌晨戏了,你想想光是租的那台滑轨就多贵。”
安望舒从鼻腔里轻轻哼笑了几声,冷森森的,他看着方亦慈,“客观物质不以人的意志转移——既然你觉得自己拍得好的事实就摆在那里,那还在意魏如枫的话干什么,当他是空气不就得了?”
方亦慈没有说话,舌头沉默舔着后槽牙旁边的那颗。
安望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到底是在意他说的话,还是在意说那种话的人是他?”
舌尖忽然没控制好力道,深深抵住了那颗牙最尖锐的部分,疼得方亦慈皱眉。
他撇撇嘴,抬起头,正对上安望舒戏谑的眼睛。
“我今天跟你说过了,别多想。”方亦慈避开他审视的视线,把头一偏,“再废话操`你妈。”
安望舒笑着喝了口酒。

晚上回寝室后方亦慈就坐在电脑前沉闷地抽烟,他刚才顺道在学校资料馆里借了最近五年的毕业生作品合集,从近百部片子里挑着感兴趣的看。
这也算是他的一个习惯,多看同龄人拍的作品,其实比看大导演拍的还要受益匪浅。因为他们和自己水平不会相差太多,但凡从片中发现什么问题,都能让他有“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意识,或是看到别人的优点,也能记得在自己下次拍摄时取长补短。
“欸,明天去不去钓鱼啊?我这还剩两张渔票,再不去过期了。”安望舒问。
“没空。”
安望舒看到他又沉浸在专业里,就不再说话打扰了。
方亦慈硬生生坐了三个小时,桌上的烟灰缸都快满了。可今天好像很不在状态似的,看五分钟就走神,然后又把进度条拖回去继续拉片记笔记,一晚上居然刚看完四部。
方亦慈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点开下一部。
二十分钟后,正在无聊玩打火机的安望舒,忽然被方亦慈那边的响动吓一跳,差点一个手抖烧到自己的头发。
安望舒惊地看他,“你、你怎么了。”
他看到方亦慈从电脑椅上站起来,盯着电脑屏幕久久不能平静。
“我看到个特别……特别好的片子。”方亦慈语调都万分惊喜,“虽然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被评为当年的优秀作品,但是,但是它绝对是那年最棒的一部,我甚至不需要再看别人的来判断。”
安望舒捋了捋长发,好奇地凑过去。
“你看现在我暂停的这个场景。”方亦慈喉结上下动了动,迫不及待播给他看,“我本以为这个几个镜头只是用作过场而已,没想到……”他又把进度条往后拖了拖,“到结尾才发现那几个是隐喻的,而且还暗示了男主角的妻子就是杀人凶手。我`操,就算看完整个片子,一想起这个镜头我还浑身发毛。”
安望舒认真看了几分钟,随后简直不能再认同方亦慈的话。
他们手牵手、心连心、同呼吸、共命运地看完精彩的结尾,然后一起期待着画面淡出后,将至的演职人员名单——
导演:魏如枫。



14.
空气凝结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了足足半分钟,才长舒一口气。
方亦慈和安望舒曾经认真讨论过学生导演的分类:
方亦慈这种,是以后冲着院线电影去的,得拍观众爱看的,虽然听上去为名为利,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哗众取宠定不可取。
安望舒这种,是以后纯粹冲着各大电影节去的,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懂那些意识流的玩意儿,他只拍自己想拍的东西,知音难觅,高不胜寒。
至于顾泉那种,就是快手首页的“老铁们双击666看生吞大黄鳝”“听到最后一句我真的哭了”“不要让最爱你的人伤心”,代表了中国最朴实无华且真情实感的群众创作者。
现在他们俩共同决定,要再加一个分类。
这个新建文件夹只能命名为——魏如枫。
安望舒看着方亦慈大步迈向阳台,在那边角落里翻找着什么,然后拿出一个绿色的大手提箱。
“你拿我的渔具干什么?”安望舒疑惑,“等等,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去哪?”
“钓鱼。”方亦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一副勒索的表情看着他,“把你那两张渔票给我。”
安望舒愣了下,乖乖掏出来给他了。
——别人夜里钓凯子,他和凯子夜里钓鱼。
失去了渔票的安望舒心想。

魏如枫没想到晚上十点还会有人敲自己公寓门,以为又是那些晚上混进学校来推销的。他从猫眼里瞄了一眼,却看到张熟悉的面孔。
他把门打开,茫然地看着方亦慈。
“老师,晚上好。”方亦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有些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您现在有空吗,我们去钓鱼吧。”
魏如枫更茫然了,“晚上钓什么鱼?”
方亦慈干脆利落回两个字:“夜钓。”
“……”
魏如枫不得不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爱好就是别致,他见过上课每隔十分钟就必须喝茶的,见过把长戟大兜虫从小养到大的,见过喜欢收集别人丢下的易拉罐环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也会半夜钓鱼的。
所以这些搞艺术的孩子们为了找灵感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啊。
魏如枫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说:“行吧,上次你陪我去游泳,那我也得陪你一次。”
一提到游泳,方亦慈就想到滑梯,就想到蘑菇,就想到魏如枫两腿间不可名状物。他眼神快速往魏如枫下面游移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方亦慈以前和安望舒去过一次渔场,是安望舒死缠烂打拉着他去的。当时安望舒说冠冕堂皇地说钓鱼可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磨砺意志,增长耐心……方亦慈说你闭嘴吧,你就是看那个渔场卖门票的小哥长得帅。

毕竟夏天炎热,许多钓鱼爱好者都会选择比较凉快的夜钓。他们到渔场时人还是不少,只找到了比较偏僻的位置。不过方亦慈醉翁之意不在酒,钓鱼是个幌子,钓魏如枫才是目的。
方亦慈装模作样地摆弄了那堆渔具,拴好鱼饵扔进水里。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就像随口那么一提:“对了魏老师,今天在影厅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因为那片子花费我精力太多,所以总容易上火。”
“我没往心里去。”魏如枫才是一脸平淡,“我上班拿钱,下课走人,学生们怎么拍片子都是自由,我干涉不了。”
方亦慈借着渔场微弱的灯光静静望着他俊朗的侧脸,一恍惚看入了神,及时反应过来,切入正题:“我听说您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可之前没在系里毕业展板上看过您啊。”
魏如枫瞥了他一眼,“因为我学戏文的。”
方亦慈眼前一亮,“您那个毕业作品拍得比导演系的都要,都要……”方亦慈半天说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单凭一个“好”字根本没法表达他看到那部作品的惊艳。
魏如枫没什么表情。
方亦慈问他:“老师,您能不能带带我们的毕业作品啊,不用现场指导,就帮忙瞧两眼成片就行。”
魏如枫对待学生其实还算是比较心软的老师——尽管他觉得学生们的作品一个比一个挫,不过方亦慈的水平他还是愿意破格多看几眼的。
见魏如枫点头答应了,方亦慈连眼角都蜿蜒着笑意。他本想再和魏如枫多聊点毕业作品的话题,却看到魏如枫盯着水面眼睛稍稍睁大了些,问自己:“那个红色的东西在晃,是不是钓到了?”
方亦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的同时,手里的鱼竿也有了被拉扯的感觉,他连忙绕渔线轮,莫名其妙都有了点初次亲自垂钓的紧张感。
不知是鱼线卡住了还是鱼身太大,有魏如枫帮着他都没能成功把鱼拉上来。魏如枫只好站起来朝岸边走,说去看看什么情况。
靠近岸边的地方没有灯光照明,方亦慈怕他摸黑看不清,干脆也一起过去了。两人快走到岸边时方亦慈就看见前面有根突出的矮木桩,而魏如枫还没看见似的朝前走。方亦慈脱口而出“老师您小心”,后面还没说完,魏如枫就下意识回头,腿却还在继续往前走。
然后,不出意外,顺理成章地——
被绊倒了。
眼看下一秒魏如枫就要落入水中,方亦慈想着他不会游泳,立刻伸手去拉。可是魏如枫半个身子已经差不多在岸外了,方亦慈这一伸手,既够不着胳膊,也摸不到皮带,唯一能接触到的部位就是……
一秒后,魏如枫吃痛地皱紧眉毛,跌入了水里。

幸好是岸边的浅水区,方亦慈直接就把魏如枫捞上来了。上岸后的魏如枫面色苍白,嘴唇轻颤,眼神迷离,像是历尽苦难的样子,忧愁地望着手足无措的方亦慈。
他现在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境地。
“你……”魏如枫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了半天,最终无力地往地上一靠。
方亦慈见他依旧隐忍地保持着最后的风度,心想不愧是穿三角内裤的男人,果然不会轻易服输。
他心里涌起了似曾相识的愧疚,似曾相识的期待,“老师,要不我给您揉揉吧?”
魏如枫怅然若失地望着夜空,“我感觉自己被拔苗助长了。”
“不不不,您怎么这么说。”方亦慈讶然,“您那个尺寸怎么会是‘苗’呢。”
魏如枫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
以前魏如枫以为自己最多就是怕水,现在他发现了令他更恐惧的东西——
水边有方亦慈。

15.
方亦慈半夜三点才蹑手蹑脚地回寝室。屋子里漆黑一片,顾泉已经睡了,阳台那边却有个微弱的橙色光点。
他轻轻推开玻璃门进去,那个人赤`裸着纤瘦的上身,听到声音也没回头。方亦慈把胳膊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轻轻哼着调子。哪首歌都不是,纯粹是依赖当下的心情和清爽的声音,和夏夜的蝉鸣混杂在一起,自然而然成了好听的曲子。
“钓到鱼了吗?”安望舒没有看他,视线全固定在远方黑夜之下的阑珊灯火。
方亦慈没有回答他,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又分手了。”
“别说得那么正式嘛,”安望舒笑起来伸手捋捋长发,语气很是轻松,“玩得差不多了就散呗。现在别聊我,跟我说说你晚上钓到什么了?”
“种庄稼去了。”
“……”
方亦慈从阳台上拿起烟盒,从当中抽出一根抵在唇边。安望舒默契地凑过去身子,吸了口嘴里的烟帮他点燃。
“方亦慈,”安望舒沉沉地吐出一缕蓝灰色,“你能不能去照个镜子,从你刚才进来开始脸上就挂着四个字——少女怀春。”
方亦慈不理他,继续心情明朗地哼自己的歌。
“跟魏如枫待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吗?”安望舒说。
轻快的曲调渐渐停止了,耳畔只剩下夜里埋藏的虫鸣。
安望舒侧着身子盯着方亦慈,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却懵懵的样子,于是伸出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怎么总不说话,和魏如枫有话聊,对我就这么冷淡?”
“没有。”方亦慈吸了口烟,“只聊了他的毕业作品,但他好像不是很愿意和我多说。”
安望舒:“那你就没跟他多表达一下你那比三伏天还火热的性冲动?”
方亦慈:“你他妈这张嘴真的很欠操。”
安望舒愉悦地笑出声,漆黑的发丝轻轻拂过肩膀,看起来有着模糊性别的风情万种。他笑够了才把烟头摁灭,正经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再多提一句魏如枫,我怕你——”
他把眼睛眯得狭长,“就当真得更快了。”



魏如枫今早路过手机营业厅的时候,进去换了个手机号,现在手机和号码都是崭新的,里面一个联系人都没有。所幸他朋友不多,而且互联网时代发展到今天有太多社交软件代替通讯录,换个号码就能把一切麻烦事都省下来。
回公寓后开始收拾行李,任课期间他基本住校,几乎不回家。电视里播着最近几天的新闻,他向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在意社会民生,按着遥控器转了两圈台,都没找到一个适合当背景声音的频道。
最后他在电影频道停下了,正好是昨晚《电影同期声》的重播。女主持人有几分眼熟,回忆了半天名字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播音系的,只不过比当年瘦了很多才一时间没认出。
倒不觉得惊讶——毕竟A市就是让年轻毕业生蜂拥而至的地方,影视传媒行业尤甚。这个光怪陆离的快节奏大城市,就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且包容,在经过几年的残酷竞争与激烈厮杀之后,筛选出最优秀的那部分零件,随着传送带嵌进社会的大齿轮。
“第十二届中国青年微电影创作大赛将于本周四上午十点开始报名,报名者可登录官网进行网络提交团队信息。本届大赛邀请到了著名导演魏尽担任评审团主席——十年前,他的作品《红河凤凰》在国际影坛引起热烈反响,这部作品在当时代表了中……”
魏如枫面无表情,轻轻按下电源键关了屏幕。
屋子恢复宁静后他慢慢地继续收拾行李,公寓里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也只有一些书。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出门去了趟办公楼做假期离校登记。

办公室就又是个烦人的地方,这群被隔板框开的社会人士像是透明的蜘蛛网一样,密不透风地粘在生活里不起眼的角落。比起心浮气躁的学生,眼前的这群人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烦不胜烦。
“对呀,当年罚了八十多万呢,可不是倾家荡产。”
“有这么多?不过您那时候的环境也是好,这种事放现在也都是钱能解决的事儿了。”
“哎,反正时代也不同了嘛,像魏尽那种人放到今天不也还是……”
正在高谈阔论的老教授望见办公室门口边站了个人,嘴里的声音忽然收住了。其他几个中年女教师朝那头看过去,见到了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五官深邃,有几分眼熟。
魏如枫正眼谁都没瞧,径自走向自己那狭小的办公区域。他待的这个小角落冬天冷夏天热,满课的时候尤其难熬,不过他也懒得请示换个地方,反正他们总有办法找到同样的位置给他,大不了就是自己忍几个小时的事。
屋子里只有笔尖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其他人正在窥视自己。他填好了表递给组长,正准备离开时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双熟悉的眼睛,带着灼人的青春朝气。
“魏老师好。”方亦慈喜出望外,他走进来只跟魏如枫打了个招呼,对其他人视而不见——他平时也不是个对老师有礼貌的学生,若不是自己从心底尊敬,走在路上对系里老师都是漠然的态度。
方亦慈走进来,去到了他导师的桌前,递过一张表,然后转头对魏如枫说话:“早上我给您打电话,本来想着跟您说个比赛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反应是空号。”
魏如枫余光感觉到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向自己射来的尖锐视线,但面前的青年还无所察觉。于是魏如枫不得不皱眉回应他:“有什么比赛跟你专业课老师聊,我这没有能帮上你的地方。”
方亦慈有些怔愣,随后他立即明白过来了魏如枫的意思。自己当着那么多专业导师的面,却和一个理论课的年轻老师聊自己课外实践,看起来是有点不合时宜。
可他觉得这是魏如枫多虑了——自己经常会和系里的老师聊作业聊影展聊最新上市的机器,甚至别的院里也有老师认识他。方亦慈在学校算是小有名气的高材生了,他在什么环境和谁交谈都不奇怪,更何况魏如枫也是系里的老师。
但方亦慈还是难得温顺地点了下头,去和自己的导师交流报名表上的内容。
“对,我看网上流程太复杂还得多等几天,还是觉得直接来找您帮忙比较好。”方亦慈说。
导师问他:“这三个单元,再除去动画,剧情和纪实你选哪个?”
方亦慈不假思索道:“魏尽初选的时候会在哪个组?”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导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则是盯着表情有些僵的魏如枫。
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导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不慌不忙道:“评审团里德高望重的前辈有的是,你不用非挑那个最‘出名’的。”
魏如枫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方亦慈眼里有掩饰不了的憧憬,“我参加这个比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见魏尽。他好不容易回国一次,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他点评。”
他的导师笑了,问他:“那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也是评审团的?”
魏如枫在旁边艰难地吸了口气,他现在只想让方亦慈交完报名表就赶紧走。
“我知道。”方亦慈也对着导师笑起来,不以为然道:“但那又怎样?”
金属保温杯倒在桌面的声音突兀刺耳地响起,所有人都下意识被吸引到魏如枫的方向。方亦慈偏过头,看到魏如枫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桌子,然后抬起头望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不悦,不知是不是方亦慈的错觉。
导师仍旧和颜悦色,但语气生硬了许多:“你到底是要去比赛,还是去浪费其他评审的时间?”
方亦慈隐隐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便转变了些态度:“我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被分到您那组,不过我的水平您已经很清楚了,学生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东西在其他前辈那里,是不是也能入得了眼。”
导师扬眉道:“我看好的东西要是入不了他的眼,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水平低,以后带不了你了?”
“当然不是。”方亦慈说,“只是各花入各眼,我想拍出能被魏尽看得上的那朵。”
魏如枫觉得自己要马上直接冲上去把他拖走了。
导师沉思了下,问他:“魏尽在你眼里,是什么地位?”
方亦慈几乎是脱口而出——

“中国电影的最高地位。”

空气里隐约有几丝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亦慈!”魏如枫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量大得甚至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教师办公区不是你唧唧歪歪打扰别人的地方,自己的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出去。”
方亦慈出乎意料地被吓到了,他看着魏如枫那陌生而可怕的表情,心头有些发颤,喃喃道:“老师……”
“出去。”他再次用眼神警告了一次。
方亦慈闭着嘴巴,喉结上下动了动,欲言又止后悻悻地低下了头,跟导师道别后就留下报名表出了门。
他在楼道的长椅上失落地坐下,等着魏如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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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方亦慈不知道魏如枫在办公室里和自己的导师又说了些什么,总之看他出来的时候面色依然阴沉沉的。
方亦慈从没见过他发火。以前在课堂上,就算底下的同学玩手机说话睡觉,魏如枫也没有对哪个学生态度恶劣,最多是冷冷地看一眼又继续讲自己的课。
“魏老师。”方亦慈站起来迎上走出来的魏如枫,没等他再说什么,魏如枫就开了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魏如枫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慢慢恢复成平时清冷的样子。他半句没提办公室里的事,伸手拍了拍方亦慈肩膀,像是安慰般说:“现在带你去吃。”
方亦慈暂时松了口气。
他跟在魏如枫后面下楼,感觉有点头重脚轻,从胸膛到胃部的地方有些不由自主地发凉。于是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好像是在害怕。
他在怕魏如枫。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浮现的时候方亦慈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怕一个年轻老师?可事实上他现在的手掌间,还在因为魏如枫刚刚在办公室里那个不悦的眼神而冒冷汗,一回忆起魏如枫那种严厉的语气也有些慌乱浮动在心头。
路上谁也没说话。现在正是吃早餐不新鲜,吃午饭又太腻的尴尬时间段,魏如枫只好带他去了家环境幽雅的西餐厅,点了两份烤松饼坐下。
方亦慈双手放腿上十指交叉,试探性地问:“您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魏如枫喝了口水润嗓子,抬起眼皮望过去,“你一个学生,在那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面前摆正自己位置,姿态放低点对你没坏处。”
“不是我想顶撞孙教授,是他自己平时私下也喜欢议论他同代的导演,而且我——”
“他议论是因为他有资格,你算什么?”魏如枫放下杯子不再看他。
方亦慈抿了下嘴,不说话了。
魏如枫看到他心里的不服气全挂在脸上了,只好又顿了顿说:“方亦慈,我知道你在系里受老师们重视。但有些年纪大的教授,他们今天欣赏你,不代表他们就真的认可你那点所谓的才华,只不过是他们对待小年轻会比较包容而已。别等哪天你蹬鼻子上脸把人家惹毛了,再想起来对老前辈该毕恭毕敬。”
方亦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如枫往软座后背一靠,手插进口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机掏了出来。
“我换号了,把你电话给我记一下。”
一听这话方亦慈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拿过手机就快速往里面输入自己的号码。魏如枫不理解这小孩干嘛突然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变脸真有点快。
方亦慈保存后看了眼屏幕,假装漫不经心道:“您这通讯录里也太空了吧。”
——也就是说自己是这个手机里第一个被保存的号码。
“噢,我没什么需要存的人。”魏如枫接回手机,“你不是说要跟我聊比赛的事么,现在说吧。”
方亦慈兴致勃勃地开始说自己对参赛作品的初步想法。
十分钟后,魏如枫面色凝重地听完了,并提出了总结性的问题:“你是要拍A片吗?”
方亦慈:“不不不,这是个很正派的片子,只不过剧情有点色`情,台词有点挑`逗,人物有点裸露,道德有点歪斜。”
魏如枫认真回味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随后表达了自己的感悟:“你果然是要拍A片吗?”
魏如枫:“老师知道你自己平时也有点业余工作,但是这种专业上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做吧。”
“……”
方亦慈这新片子最初的构想,就是想拍一个遭受苦难又被生活所迫,走上不归道路的少女故事。只不过现在剧本还没写好,没法表达太多细节上的内容。但他之前有好好做功课,比如要拍一些涉及暴力镜头的时候,他有认真看AV;比如要拍一些涉及色`情镜头的时候,他有认真看AV;比如要拍一些……
总之他为了学习先进技术和拍摄技巧,用批判性的眼光没日没夜地看了几天AV,天亮之后和顾泉表示自己受益匪浅。
“你一个Gay为什么要看AV?”顾泉百思不得其解。
“这都什么年代了!”方亦慈用一种审视的眼光义正辞严地说,“连孩子都是生男生女都一样,看个片儿还分什么男女!而且我是为了研究人体生理反应和镜头光线合理运用,和你这种就为了给下半身寻求刺激的能一样吗?”
顾泉无言以对。

为了让魏如枫充分理解自己的意思,方亦慈直接打电话给了安望舒:“对,把电脑带过来,顺便把顾泉硬盘里那个叫‘交通安全指南’的文件夹也拷过来。”
方亦慈放下电话对魏如枫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查资料的时候有很多学术上的困扰,还想请您帮忙提点一下。”
没多久安望舒抱着电脑过来了,刚一坐下方亦慈就问他:“顾泉的东西你复制了吗?”
安望舒:“没有。”
方亦慈不免有点失望。
安望舒:“我直接剪切的。”
方亦慈对他的胆魄肃然起敬。
开机后方亦慈点开了一个视频,然后把电脑摆放在只有他们三个能看得到的角度上,其他两人刚凑过去就沉默了。
魏如枫回忆起方亦慈曾跟他报过的市场行情,估算了下价格,“你这个片子至少得卖一百五吧。”
方亦慈:“您看这种镜头拍摄起来需要几个机位比较好?”
魏如枫:“我劝你还是不要拍这种镜头比较好。”
方亦慈:“三个?”
魏如枫:“我劝你纯洁。”
安望舒在旁边已经听呆了,他以为方亦慈让他把顾泉硬盘里的东西拷出来只是单纯地渴望解决生理需求——毕竟最近他看起来真的很饥渴——而且Gay看AV也不奇怪。他万万没有想到方亦慈点开这些东西,居然是为了和魏如枫这个直男探讨色`情镜头的运用以及灯光技巧。
——真是世风日下。
——为了跟直男套近乎连脸都不要了。
安望舒在心里鄙视了一下方亦慈,随后自己也凑上前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毕竟他目前为止还真没看过AV,确实有点好奇这种小电影和自己看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刚看了不到半分钟就震惊了,立刻对其他两人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为什么这个女的要在床上撒尿?这种程度的毁道具导演就不管管吗?”
方亦慈正跟魏如枫深刻探讨呢,看了眼屏幕回过头,露出了学识渊博的表情给安望舒解释:“你懂什么,这是女性生理构造上独有的性`高`潮,你他妈撒尿的时候能露出这种表情吗?”
安望舒恍然大悟,表示自己受益匪浅。
过了一会儿安望舒又问了:“等等,这个男的还没进去呢,怎么这个女的又高`潮了?”
方亦慈又回头看了几眼,“可能这次是真尿了吧。”
这时候,魏如枫突然清了两下嗓子,方亦慈和安望舒以为老师要给他们深入讲解一下生物学上的难点,立刻用期待的眼神表达出他们对知识的渴望。
魏如枫很是迷惑,自己只是嗓子痒而已,“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
安望舒把电脑推到魏如枫跟前,指着画面上定格的内容诚心发问:“这是导演想表达什么?”
魏如枫皱眉凝思,毕竟现在自己面前有两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作为一个优秀的人民教师要担起教书育人,升华道德价值观的责任。
他沉思过后声音低沉:“有句谚语你们听过没有?”
那两个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魏如枫语重心长地说。
方亦慈和安望舒恍然大悟,表示自己受益匪浅。




17.
关于新作品的各方各面方亦慈都是很有严格要求的。
“尤其是这个女演员,”方亦慈说,“长得漂不漂亮都行,但必须得耐看,五官不能是太清秀柔和的,不然没气场;可也不能太刻薄了,最好是笑起来让人印象深刻。”
魏如枫听完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你女演员在哪呢?”
方亦慈一时语塞,然后果断地转头用暗示的眼神看着安望舒。
安望舒愣了愣,“你看我干嘛呀?”
方亦慈:“这次的女演员你能不能……”
安望舒:“滚!不演!”
方亦慈遗憾地叹了口气,跟魏如枫说:“那暂时没有女演员了。”
魏如枫对安望舒施以同情的目光,“行吧,演员你们自己想办法。投资方面我可以帮你找到一家工作室,是我大学同学开的。”
“噢,这个片子成本应该不高,我们自己花钱就行了。”
“没事,他那边也出租些设备的,而且他人很热心,愿意帮学弟学妹们拍拍东西。”魏如枫掏出手机想了一下,“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找他吧。”
方亦慈记下后看了眼时间,聊得也差不多了,就不好意思再耽误魏如枫的时间。不过临走前他记得问了一句:“您放假还在本市吗?”
“我家就在这。”魏如枫看出来他有事要说,“怎么,是想让我看着你们拍?”
“您上次答应我会帮忙指导一下的。”
“上次答应你的是毕业作品。”魏如枫起身叫服务员过来结账,“比赛之类的我指导不了,而且我不去A市。”
方亦慈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我们在本市拍也行,不一定非得去A市。”
安望舒听到这话,抬头眯起了眼,打量着方亦慈。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魏如枫付完账后就离开了。
魏如枫一走,安望舒就在桌子下伸腿踢了一下方亦慈,“你不是早就说过这片子一定得去A市拍么,现在魏如枫说他不想去你就变卦了?”
“最多也就两个月的时间。”方亦慈心不在焉地答,“反正这片子拍完就去A市了,而且取景哪里都能取……”
“行了。”安望舒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想跟魏如枫多待一段时间。”
方亦慈被戳穿心事后缄口不言。
安望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浪费什么时间呢,你跟魏如枫这辈子都不可能啊。”
方亦慈的逆反心理上来了:“怎么就不可能了?”
“那你要把他掰弯吗?”安望舒冷笑一声,“就算你真能运气好做到了,那你心里过得去么?人家本来可以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干嘛要跟自己的学生搞同性恋啊。”安望舒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吧,我看魏如枫不像是有什么远大追求的人,你看他毕业作品拍得那么牛`逼,却留在这个城市当个老师,证明人家就是个喜欢平凡安稳的人。”
平凡安稳。
一听这四个字,方亦慈就不由自主皱眉头。
他就很讨厌过“平凡安稳”的日子,无法理解“与世无争”这样的境界,所以他事事力争上游摆脱那些平庸的人群,处处想要出人头地。
仔细想来,这样的自己好像确实没资格招惹想过平凡日子的人。
“就两个月而已。”方亦慈下决心似的,“两个月后我都离开这了,现在多跟魏如枫待段日子又怎么样呢?”
安望舒疑惑了:“那你这是喜欢人家啊,还是不喜欢啊?”
方亦慈哑然。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现在“喜欢”魏如枫——仅仅是觉得这个老师帅身材好想多看几眼,仅仅觉得他性格有反差想多逗他几下,仅仅觉得他专业上有才华想仰慕他。对于魏如枫,他不想占有,只愿看看,仅此而已,算什么喜欢?
可是当安望舒将“喜欢”两个字和魏如枫的名字组合进一句话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发凉。
安望舒看方亦慈一副沮丧又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魏如枫那么直也不是你能轻易撩到手的。”
方亦慈回过神来,问他:“‘撩’是什么意思?”
“你平时都不上网么?”
方亦慈:“我上网啊,经常能看到这字儿,各种语境各种场景都有,但我一直不清楚这个动词具体要怎么做。”
安望舒给他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下:“貌似纯洁的性骚扰。”
方亦慈顿时豁然开朗,但随后又心情低沉起来,喃喃道:“完了,安望舒。”
“怎么了?”
“我觉得我现在一见到魏如枫,就只想着性骚扰,纯洁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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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方亦慈按照魏如枫给的电话联系到了那个开工作室的学长,聊了几句很投机就决定上门面谈具体细节,临走还果断捎上了顾泉——谈价格的时候,怎么也得带个看起来像保镖的人比较安全靠谱。
不过一见到学长本人,方亦慈就立刻被对方身上所散发出的端庄高雅的气质折服了,这人从面向上看就很真善美,连打招呼的声音都字正腔圆。
顾泉显然也感受到了对方大爱无疆的气质,于是低头悄悄问方亦慈:
“这位是蔡国庆老师吗?”
方亦慈面带微笑地和对方问好:“蔡……呃,扈学长你好。”
扈玉非常热情:“哎呀,魏如枫都跟我说啦,你就是那个今年的优秀学生导演是吧?我光从电话里听就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学生,也是,毕竟连魏如枫都夸了你呢。”
方亦慈有点意外:“魏老师夸了我?”
扈玉说:“对啊,他说你获奖的那个片子拍得挺成熟了,至少是他在学校里见过最不错的学生作品……魏如枫可是不经常夸人的,他聊起他学生一般没什么好话,上次还跟我说他班里有个五大三粗的男生像个弱智一样哈哈哈……”
顾泉:“哈哈哈谁啊?”
方亦慈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顾泉:五大三粗,弱智。没毛病。

几个人聊了半个小时剧本和场景,又商定了下几个细节镜头就达成了合作协议。本来工作室要出租昂贵的设备之前必须交押金的,但扈玉看在魏如枫的面子上就给他们免了,还说会帮忙找场地。
他说,学生拍电影不容易,又费钱又费力,他们当年为了拍一场酒吧戏光是一天的租金就得六千。现在自己出来有工作了,怎么也得帮帮这些专心搞艺术的学弟学妹们一把,让他们拍片子时少吃点苦。
“有梦想的年轻人都很了不起。”扈玉说。
方亦慈听得简直热泪盈眶,紧紧握着扈玉的手说:“蔡……呃,扈学长,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
扈玉甚是欣慰:“唉,毕竟现在环境里,像你这样还敢坚持拍黄片儿的年轻导演不多了,一看就是愿意为了艺术献身。”
方亦慈冷漠地抽出了手:“哦。”
顾泉嚷嚷着要回去照顾猫就提前走了,留下方亦慈一个人继续和扈玉聊天。关于自己的想法沟通得差不多以后,方亦慈就干脆地问了:“学长,魏老师以前在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扈玉一愣,然后认真想了想,才慢慢说道:“他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低调吧?可是他低调得让人特别不理解。”
“怎么说?”
“我记得他当初艺考是导演前三名的成绩进来的,可是不到一个月就转到我们戏文了。平时分组拍作业的时候他很认真,虽然是编剧,但基本连导演摄像的活儿都干,最后也坚决不让我们多给他署名。”
“听起来还挺无私奉献的,可后来他干脆连编剧的名都不想挂了,非让我们给他写什么道具灯光场务的职位,把他的功劳全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哪能这么干啊,最多只能让后期把编剧的名字放在最后不太显眼的位置。”
方亦慈听了迷惑不解,“他这是低调吗?我怎么听着他像是……像是想把自己变成个透明一样啊。”
扈玉点头,说他几乎就是那样。
“他大学前三年基本都是这样,集体活动很少参加,也不主动和导师交流。但最后大四要拍毕业作品的时候……”扈玉眼神放空地回忆,“我们组里因为意见不合,原来的导演就退出了,我们都没办法,只有魏如枫主动把本子写好又带我们拍出来。因为是毕业作品,他就算不想署名也不行——那大概是他大学四年里唯一一次挂名导演。”
方亦慈挑眉,“是不是那部《伯格理白玫瑰》?就那个妻子伪装身份把丈夫弄瞎,杀掉他前女友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部。”扈玉回忆起来当时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先看到本子的时候觉得这个太难拍了,叙事结构复杂,时间线错乱,我们一群学生根本办不到……可没想到他只用了一个礼拜,就把分镜头剧本赶出来了。”
方亦慈听着,心头有些颤。
他眼里溢满了钦慕之情,语气也愉悦得上扬不少,“那为什么你们的毕业作品没有被选为当年的优秀作品?”
扈玉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猜,那部片子没有获奖的原因,唯一的可能就是……魏如枫不想让它获奖。”



19.
差不多傍晚,方亦慈和扈玉告别,回学校和寝室里的两人继续研究剧本。
顾泉头脑一片空白,困惑而无奈道:“这灵感之于大脑,正如精`子之于卵子,哪有这么容易就一气呵成孕育生命啊。”
安望舒用一种看劣质受精卵的眼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方亦慈则非常惊讶:“你的文化水平都达到能熟练运用‘之于’‘一气呵成’这种高级词汇了?”
顾泉很是得意:“我还有更多词汇量呢,咱们来玩成语接龙吧。”
方亦慈:“禁止说‘为所欲为’。”
顾泉:“闻所未闻。”
方亦慈:“闻鸡起舞。”
顾泉:“舞动青春。”
方亦慈:“春眠不觉晓。”
顾泉:“离离原上草。”
方亦慈:“草你妈。”
安望舒:“……”

苏联电影大师米哈伊尔曾说:“一部电影的基础是剧本。剧本决定着影片的成功,既确定思想上的成果,也确定艺术上的成果。”而现在,他们从基础上就遇到了不孕不育。
三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里。最终方亦慈面色凝重又不甘寂寞地提议道:“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应该果断寻求老师的帮助,积极进取,迎难而上,集思广益……”
安望舒打断了他:“闭嘴,要打电话就赶紧打。”
方亦慈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崭新的号码。
接着,顾泉听到方亦慈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个面”“嗯好,您吃饭了吗,我给您带点过去呀”“噢好的您先洗吧”。听着听着,顾泉的表情就从迷惑转变为惊讶,又再变回了迷惑。他等方亦慈挂了电话才发问:“你这是跟谁打电话呢?”
方亦慈若无其事道:“魏如枫啊。”
顾泉震惊了:“你他妈跟魏如枫说话怎么是这个语气?!”
“什么语气?”
顾泉难得和安望舒之前的想法达成一致:“骚`货一样。”
安望舒靠在椅子上踢了踢方亦慈,跟他说:“欸,魏如枫这是邀请你去他家么。”
方亦慈喜形于色,稍微进行了下表情管理,点头说:“这四舍五入就是邀请我上床了呀。”
安望舒一脸嫌弃他的思想肮脏,“你怎么不说四舍五入你俩孩子都有了呢?”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方亦慈路上买了份红烧排骨附玉米浓汤的外带就去了魏如枫家——那条写着他家地址的短信方亦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找到门牌号的时候都已经熟记于心。
是栋老式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显然是新装的,那灯光亮白得甚至能把人眼球刺痛。方亦慈按下了门铃,很快门那边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把手一转动就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
方亦慈觉得自己的瞳孔应该在颤抖。
魏如枫很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洗澡,此时身上只在胯间围了条摇摇欲坠的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滴着水——和方亦慈那天下午见到他时一样。
只不过与那天不同的是,现在的方亦慈可没那么有自控能力,之前最多淡定地偷瞄人家胸两眼,现在直接就看得自己下`身硬了。
尤其是现在魏如枫的脸上,还因为刚从浴室出来而散发着温热气息,耳根隐隐透着红,加上近视的原因眼眸里仿佛氤氲着水雾,让人不得不将他联想到暧昧的场景上。
方亦慈被迎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撞得呼吸艰难,“突然提出要来,打扰您了。”
“没事。”魏如枫把门推开让他进来,“反正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你来热闹一下也好。”
方亦慈进来把外带轻轻放在餐桌上,抬眼皮环顾四周。这屋子里色调基本都是黑白灰三种颜色,冷静而优雅,除了基本家具以外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大概是因为魏如枫平时住学校的时间更多,所以他的家看起来显得毫无生机。
“坐下来再陪我吃点儿。”魏如枫伸手点了点椅子示意让方亦慈坐下。
方亦慈受宠若惊也要装得波澜不惊,他帮魏如枫把热气腾腾的汤倒进碗里,轻轻推到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我以为您会租那种高层公寓楼住呢。”
“不是租的房,这就是我家。”魏如枫抿了口汤,有点烫,“我从小就住这。”
方亦慈拿着筷子稍稍一怔:从小就住这?那为什么这里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家人生活过的气息?
魏如枫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解释道:“父母都在别处。”
“噢,这样。”
魏如枫随口问他:“你放假不回家,在外面拍东西,家里人放心吗?”
“他们不管我这些事的。”方亦慈扬了个笑容,“而且我也不是独生子女,家里还有个姐姐,父母基本不会过问我在外面的情况。”
“那你还算挺自由的。”魏如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魏如枫看方亦慈第一眼就觉得他像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主儿,眉眼间有着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凌厉和邪气,偶尔语气里带着点心高气傲,不过也不惹人烦,反而有种年轻气盛的意气风发。
“魏老师,”方亦慈突然凑近了唤他一声,“虽然我大一的学费是花了姐姐的钱,但从大二开始我都是自己赚生活费了哦——您的学生这么优秀,还不夸夸我?”
魏如枫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被学生用这种……近似于玩笑,或者说些许撒娇的语气说话。平时自己和其他学生基本无交流,即使有谈话也都非常严肃正式,他也就在方亦慈这里开始有了点例外。
“嗯,夸你。”
他轻轻说。



20.
吃完晚饭后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方亦慈递给他一份简单的故事梗概。魏如枫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这表情让方亦慈一阵忐忑。
魏如枫看完了,眉头舒展开抬头问他:“你写的这个故事,是自己有想法要表达,还是纯粹为了在比赛上吸引评审团注意?”
方亦慈身子一僵,“我觉得……这个剧情安排有冲突和悬念,而且主要人物的关系在后面反转时——”
“别回避我的问题。”魏如枫声音很轻,但语气保持着强硬,“你写的情节过于夸张,镜头上拍起来尺度更大。别的我先不说,就这几场床戏对人物关系有多少推动作用?你把对性的描写变成了整个故事的重点,这太喧宾夺主了,女主角要是这样刻画根本没法让观众产生同情。”
魏如枫说完这番话后不免对方亦慈有点失望,他本以为这位受全系老师重视的优秀学生能踏踏实实构建自己的风格,没想到为了个比赛,也会设计哗众取宠的情节来引人注目。
“我改。”方亦慈拿回那几页纸,“您说一下哪里不好,我马上改。”
魏如枫有点意外,他原本都做好和方亦慈再理论一番的准备了,没想到今天这学生比之前在影厅里时谦虚很多,少了好几分戾气。
见他态度端正,魏如枫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把女主角和别人的对手戏删一部分,多拍些她自我救赎的镜头;再把那几个有自杀念头的情节合并成一个,放到倒数几场戏里;还有,最后那场高`潮戏,我的建议是你把现实和幻想合二为一,突出女主角在群戏中既主导又游离的存在感。”
方亦慈一边拿笔飞快地记笔记一边应和着魏如枫,姿态温顺得不得了,怎么看都像是个乖学生的样子。魏如枫没想到他今天能这么听老师话,半句都没呛自己,很难得。
“你……没什么要坚持保留的部分吗?”魏如枫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方亦慈盖上了笔帽,没有立刻回答他。
空气沉默了半晌,许久后魏如枫听到方亦慈缓慢的声音:
“魏老师,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毕业以后为什么不去A市?”方亦慈把纸和笔往茶几上一丢,偏头看着他。
魏如枫从容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去A市?”
方亦慈想了想道:“我觉得光从您毕业作品来看,您的水平进电影圈很快就能有很大的成绩,可是您毕业后却选择留校教理论课。我之前也说过,这太屈才了。”
魏如枫漫不经心地说:“我不觉得。而且我性格就这样,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觉得在这儿有份安稳的工作已经挺好。至于别人怎么拼搏的,我只想在旁边看看就够。”
方亦慈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您的作品反映出来的可不像是您说的性格。”
“创作者和作品本来就是两回事。”魏如枫无动于衷。
方亦慈听到这话笑起来,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不,不是这样的。”他凑近了魏如枫,语气很轻,“如果您真的喜欢安稳,那为什么当初要艺考学导演,而不是上个普通师范类大学呢?”
魏如枫准确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你怎么知道我艺考时学的是导演?”
他当年刚进大学时确实是在导演系,但因为某些原因他选择转到戏文专业,这种事要是不提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是扈玉告诉你的。”魏如枫反应了过来,“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他还说什么了?”
方亦慈摇头,“是我随口问的,别的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他顿了顿,说:“魏老师,无论是您的毕业作品,还是刚刚的剧本,都反映出来一件事——”
“您适合当表达者,而不是旁观者。”
方亦慈下完结论后就安静地等待魏如枫作出反应。
但魏如枫依然云淡风轻,不为所动,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一样,身子前倾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缓缓说道:
“我没有想表达的东西。”
——他说他没有想表达的东西。
方亦慈眯起了眼睛。

窗外涌进来最后一抹黄昏的深橘色,犹如蜂蜜般粘稠的光线,将魏如枫的身影拓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他的面容则揉碎在一团情绪化线条中,隐没于无法看清的阴影里。
——不,不是这样的。
——您的眼睛里,不是这么说的。




魏如枫生活作息很有规律,而且习惯晚上看一部电影再睡觉。他翻柜子里的碟片,这引起了方亦慈的注意。
已经这个年代了,看电视的人都少,没想到还有人喜欢放光盘。
“您喜欢看DVD吗?”
“嗯,用电脑看屏幕太小。”魏如枫挑了几部出来,回头问方亦慈:“你几点回去?”
方亦慈正襟危坐道:“我今晚能不能不回去?”
魏如枫想了一下,“那我还得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
“不用不用!”方亦慈一看这借宿有戏,连忙摆手,“我们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上。”
魏如枫一脸茫然。
方亦慈:“……您不会是忘了您喝醉那天我送您回来的吧?”
妈的,那天还耍酒疯亲了他呢。
一想起来那个吻,方亦慈就大脑放空。
“噢,你不嫌挤那睡我床上也行。”魏如枫冲他扬了扬手里几部电影碟片,“你晚上想看哪个?”
方亦慈扫了一眼,“《美丽人生》吧。”
魏如枫把电视打开,将光盘放进驱动器,和方亦慈一起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灯关了,本来就深色调的屋子更加昏暗阴沉,方亦慈悄悄侧过头,就能看见魏如枫安静的脸。
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了电影画面。之后的方亦慈几乎每隔几秒就想偷偷望一眼魏如枫,这人的侧脸线条太好看,坚毅又柔和。身材更是吸引他注意,总是想伸出不安分的手摸几下。
电影的时间过去了大半,剧情发展也到了最触动人心的地方。方亦慈接着薄弱的光线看到魏如枫的眼眶好像红了一圈,眼眸里有东西闪着光芒。
正看入神的时候,他们听到屋外响起了几道叩门声。
魏如枫听到后就立刻反应过来,拿起遥控器按下静音键,让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方亦慈刚要开口说话,却不料魏如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敲门声像是试探,不急促也不温柔,听得让人心烦。
方亦慈就安静地看着魏如枫,却看到他眼眶里那晶莹剔透的东西流了出来。
然后鬼使神差地,方亦慈抬手帮他擦了一下。
魏如枫原本怔愣地望着那道被敲击的门,脸上突然有了温暖的触感,他转了下脖子看到了方亦慈年轻英气的面容。
不知过去了几分钟,门外的那个人终于放弃了似的不再敲门,大概离开了。
“不好意思,每次看这部电影的结尾,我就忍不住哭。”魏如枫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扯出疲惫的弧度。
见他对那敲门声闭口不提,方亦慈也心照不宣地接他话题,“没事,您哭的样子,也很好看。”
这是实话。但魏如枫当他是在开玩笑,于是很配合地笑了笑。
“您笑的样子更好看。”
又是一句实话。
再晚些的时候方亦慈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只裹了条新的浴巾。进屋的时候魏如枫已经躺在床上了,旁边给他留了很大的空位。
有句话怎么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方亦慈想着自己来时的初心:四舍五入,就是上床。
不过魏如枫是背对着他睡的,这四舍五入,那就是性冷淡。
魏如枫根本想不到,自己在床上好好躺着,就被背后的学生莫名其妙四舍五入了好几次。

转天方亦慈带着新剧本回去了,一推开寝室门就迎上安望舒的目光。
“怎么样,昨晚成功意外怀孕了么?”安望舒问。
“嗯,我们已经云交配了。”方亦慈说。


21.
戏剧影视导演专业需要进行期末笔试的科目不多,没忙几天就正式进入暑假了。方亦慈去宾馆租了间房,把摄像灯光后期还有几个配角演员叫了过来。
他坐在床上点了根烟,身边围了一圈人陪导演吸二手。
方亦慈说:“你们知道咱们剧组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吗?”
饰演路人甲的演员积极踊跃举手回答:“没钱!”
方亦慈瞪了他一眼,“我他妈是让你来奉承我的,不是让你说实话的。”
饰演路人乙的演员一副跃跃欲试求加戏的样子,“没有男主角!”
方亦慈轻蔑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提出来了我就会让你当吗?”他冷笑一声,说:“男主角算什么,我们连女演员都没有。”
一群人在偌大的房间里沉默了。
——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灵魂。
——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信仰。
而现在他们的灵魂已经空虚,信仰已经缺失。
“咱们可以先拍别的戏呀,等女演员找到再把镜头补上就行。”看到这群直男这么沮丧,方亦慈清了清嗓子,安慰道:“大家也别心急,女演员总会有的,实在不行这儿还有一个能充当女演员的。”
他伸手指了指安望舒。
一群人纷纷以看女装大佬的眼神看向安望舒。
安望舒回以他们“敢对老子意淫就弄死你们这帮傻`逼”的眼神。
如果是别人这么草率,那大家是万万不相信那个导演的;但方亦慈这么随便,大家也还是照样愿意跟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相信方亦慈的才华和能力,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怕方亦慈那流氓劲儿上来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男主角嘛,快到了,不急。”方亦慈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轻松说道。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铃响了。
门一开,进来个特高特瘦特漂亮的男孩,五官看起来还有点混血感。他畏畏缩缩地走过去,看见方亦慈就打招呼:“方、方导好。”
“哎呀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方亦慈对他笑眯眯的,“大家都是同届的,叫什么导演啊。”
男孩一看他笑心里就凉。
安望舒看他有几分面熟,随后想起来这是大一的时候被方亦慈拎小黑屋整治哭了的那位,想起这个就觉得好笑,于是问他:“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原首。”男孩说。
“哦,对。”安望舒恍然大悟,转头向不认识他的人介绍:“元首,名字特拽的那个。”

方亦慈给大家讲了今天第一场戏的内容,原首拿着剧本面色迟疑道:“方导,您确定这是今天要拍的内容么?”
“当然确定啊。”
原首更迟疑了:“……可这不是我跟女主角的床戏吗?”
“对啊。”方亦慈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你们表演系不是经常训练什么无实物表演么,没有女演员你怎么就不能来段床戏了?”
原首明白了,方亦慈是想让他当着十来个人的面,操空气。
这和泰迪有什么区别呢?原首委屈巴巴地想。
但原首是个规规矩矩听导演话的好孩子,在表演系其他同学都幻想着以后飞黄腾达当流量小生的时候,他却依然坚持着“导演是剧组的核心,演员的职责是为导演的想法服务”的基本素养,这也是他被方亦慈再次邀请来拍戏的主要原因。
于是,他视死如归地提裤子就上了。
他对着枕头扬起邪魅狂狷的笑容,对着单薄的床单露出侵略性的目光,对着空气快速挺动自己纤瘦的腰身,再面对其他人的笑声充耳不闻。他沉浸在了这场畅快淋漓的床戏里,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然后他听到方亦慈说——
“行,试镜结束了。咱们出去拍第一场戏吧。”
试镜?
原首懵了,立刻从床上滚起来问方亦慈:“导演,这不是第一场戏吗?”
“我`操,这你都信啊?”方亦慈惊讶道,“没有女主角你一个人怎么拍床戏啊,你们表演系怎么教你的?”
原首愣在了原地。
安望舒点了根烟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道:“方导这是在教你,不能轻易相信人类。”然后接着又补充道:“也不能轻易相信,方导是人类。”





22.
今天正式要拍的场景其实非常简单,演员们只拍了四个小时就顺利收工。方亦慈把附近这家宾馆半层楼都租了下来,供大家拍戏阶段暂住。
晚上的时候扈玉来探班,顺便把房租的钱报销了。他进屋子看见方亦慈正在对着电脑剪素材,于是把一大袋子冰镇饮料往桌子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个移动硬盘给他。
“你那天找我要的,魏如枫大学时所有小组合作的作品基本都在这儿了。”扈玉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方亦慈非要找他拷魏如枫的作品集,以为这个学生只是单纯地崇拜魏如枫,便回去翻了翻硬盘,全复制下来给他了。
方亦慈正忙,安望舒就顺手替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跟方亦慈说道:“你这性骚扰还得做足全套啊?”
方亦慈还没说话,原首先胆怯怯地凑上来了,拿了个本递给扈玉。
“蔡国庆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扈玉:“?”
原首:“我一直都特别崇拜您,觉得您很端庄。”
很端庄。

等方亦慈把今天拍摄的素材全都粗剪一遍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他喝着扈玉买来的饮料,开始一个一个地看魏如枫大学时的作品。
“这个是第一学期摄像课的作业,”扈玉偶尔给他解释下时间,“我记得当时魏如枫刚转来我们班,女孩们一见他就跟疯了一样。”
方亦慈笑笑,继续沉浸在画面里。
如果要让他评价魏如枫大一时期的作品,方亦慈只能说“不像大一的”。因为构图非常严格,光线也很会抓,内容上在刚入校的大学生里绝对属于脱颖而出。毕竟是艺考前三名的成绩入校,从一开始基础就比别人扎实,甚至都开始渐显出个人风格。
方亦慈按照时间顺序,准备把魏如枫的作品都看一遍。他每点开新的视频都能从中发现那些深藏不露,内敛含蓄的惊喜。
画面慢慢出现了最后一组镜头。
那是和现在一样的夏天。茂盛繁密的树叶闪着生机勃发的金色,虫鸣嘶叫,聒噪不停。方亦慈的视线被那晃动不停的棕色树枝占据,它们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地堆积在白得纯粹的天空上,仿佛还在不停地向上延伸,再延伸。
这样的镜头好像是导演蓄谋已久,让看到的人也想成为一棵树,不断地伸向天空,伸向一双无形却温暖的手。
方亦慈觉得自己要是再看一会儿,就要陷到那片浓郁清新的嫩绿色中去了。但倘若能和那么美好的颜色融为一体,自己粉碎在这阳光下也无所谓。
“这是大二下学期的作业,拍的自然纪录片。”扈玉即使隔了多年,但再次看到这组镜头时也会被惊艳。
——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温柔,被导演以最细腻的方式呈现在单薄的平面上。
直到黑暗过渡到整个屏幕,直到所有演职人员的名字已经消散,方亦慈还痴楞地望着那微弱的光。他不得不先暂时停止观看后面的内容,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块原本尖锐的部分在融化成柔和,变成湿漉漉的水汽蒸发在静谧的夏夜里。
他之前看那部《伯格理白玫瑰》的时候,见证到的是锋利而冷漠的诡异梦境,那里面有人性之初的肮脏,有成人之恶的贪婪。
但现在这部片长不到十五分钟的纪录片则是完全相反,那是清凉甘甜的生命之泉,是温暖和煦的希望之光。
方亦慈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听着那汩汩泉水流动,如同听到它活着的声音。

魏如枫今早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门口放了一个包裹,被深黄色的牛皮纸紧紧包裹着,沉甸甸的。他从形状上大概猜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于是没有打开,放进了家里的保险箱。
然后他出门,开车去了趟郊外的安定医院。
环境幽雅,进到大院能嗅到浓郁的花香,楼道里的消毒水味不算太刺鼻。魏如枫在前台登记后跟着护工去了三楼的病房,一推门看到那个瘦削的女人,目光呆滞地坐在病床上。
魏如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和刀子,慢条斯理地削皮。
“怎么样,最近她睡眠还稳定么?”魏如枫问了护工一句,他没有抬头,专注手头上的事情。
“必须依靠药物。”护工漫不经心地说。
魏如枫把削好皮的苹果切成小块儿装在白瓷碗里,递给护工示意她去喂那个双目凹陷的女人。
护工接过碗,想起了什么,对他说:“有时候晚上脾气很不好,砸东西,幸好没碰什么贵重的医疗器械。”
魏如枫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身子前倾凑近了那个看起来年长的女人,试探性地缓缓道:“魏尽回国了。”
那两个字像是触及了可怕的开关,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喉咙呜咽几声,无神的眼睛瞬间有了点异样的光亮,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抬手砸床板,用力推开护工伸过来喂苹果的胳膊,将桌面上的一切物品扫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魏先生您小心!”护工惊呼一声。
女人拿起了刚刚削苹果的刀子,朝着魏如枫张牙舞爪,刀尖上还沾着几点淡黄色的苹果汁。
魏如枫身子向后一退,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那一下,然后扼住女人的手腕夺过那把尖锐的刀,扔到地上。这一系列动作他都保持着淡定,毫无情绪上的任何触动。
然后,他的眼神既冷漠又怜悯,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女人,唤了一声“妈”。
“我不会让他来找你的,我保证,所以你放心吧。”魏如枫声音平静,“哪怕到了你都撑不住的那天,我也不会让他来的。”
不知母亲听没听懂,魏如枫重新坐了下来,“他今天又送来了钱,我还会按照你以前的要求捐掉的。”
他最后再深深地望了一眼她,叮嘱护工好好照顾着,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魏如枫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翻开了手机通讯录。

“我他妈是让你从第三个楼梯上扶着墙走,扶着,懂吗?!你他妈对墙举止这么亲密干嘛,你想操它啊?!”方亦慈忍无可忍地把分镜头剧本往地上一摔,指着原首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他深呼吸,让自己情绪平稳下来,然后对一圈人命令道:“重拍重拍!半小时内这场戏拍不完那就谁都别休息!”
方亦慈回到摄像机后接过安望舒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咽下去大半瓶。这时候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口袋里传来,他掏出来一看是魏如枫的名字,差点呛得说不出话。
他立刻去拐角接通:“咳……魏老师,上午好啊。”
“你们在拍戏吗?”电话那头传来魏如枫的声音。
“噢,在拍呢,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说想让我现场指导么,”魏如枫说,“我现在过去吧。”
方亦慈一愣,喜出望外,连忙报上了地址。
接完电话后方亦慈回到拍摄的地方,跟大家宣布:“来,咱们先休息半小时。”
安望舒嘴角一扯,投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怎么接个电话态度就变得跟嗑了春药一样。”安望舒把镜头盖合上,“你的原则呢,导演?”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安望舒。”方亦慈故作惊讶道,“难道你之前一直以为我是有原则的?”



23.
魏如枫到片场的时候正是艳阳高照,好在今天是拍室内戏,把车停好后就直接进了宾馆。方亦慈正给几个演员讲走位,一见魏如枫到了,把剧本往桌上一甩就迎了上去。
方亦慈第一眼看到的是魏如枫手里还提着个行李箱,他意外地打招呼:“老师?”
“把烟掐了。”魏如枫轻轻皱眉向后退了半步。
方亦慈反应过来,马上抬手摁进烟灰缸,笑了笑道:“以后我不在您面前抽。”
“我陪你们在这住几天。”魏如枫把箱子往旁边一放,去前台开新的房间。
“啊?”方亦慈觉得这惊喜来的有点突然,跟上去问:“您的意思是跟组吗?”
“嗯。”
方亦慈立刻让前台小姐开了间豪华大床房——然后记在了扈玉的账上。
安望舒觉得奇怪,过去拽了拽方亦慈的袖子,“他之前不是说不来么,你那天去他家给他下药了?”
“你怎么总把我想得这么肮脏啊,你还是人吗?”方亦慈一脸的抱屈衔冤,义正辞严,“我下药也该是立刻打一炮啊,你见过谁下药是为了让人家来指导你学习的?”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魏如枫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环顾四周,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半晌后反应了过来:这里一个女演员都没有。
让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并不是因为片场看不到女性的身影。而是他看见一群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眼神总时不时往安望舒身上瞟,既羞涩又色`情,这才顿悟过来他们一定压抑很久了。
魏如枫忍不住感叹:“你这导演当得够狠。”
方亦慈:“啊?”

趁他们开始拍新一组戏的时候,魏如枫坐在旁边抱着电脑看前几天已经粗剪过的镜头,只要忽略掉女主角不存在的艰难事实,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拍摄上的硬伤。
他看完后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以为那里还有素材,没想到打开以后却看到了好几排有点熟悉的视频标题。
大概怔了十来秒,他回忆起来这些是自己大学时期的作业,非常齐全。可为什么自己当年的作业会在方亦慈的电脑里?能找得到这些东西的只有扈玉。
他感觉很诡异。
下午的时候扈玉带着一堆零食饮料来探班,魏如枫把他扯到一边问:“你给我学生我以前的作业干什么?”
“噢,他说他想看你作品学习学习。”扈玉解释道,“我就回去给他找出来了。”
魏如枫觉得莫名其妙。要学习看谁的不行,干嘛大费周章地找好几年前的东西。不过方亦慈的脑回路他也一直不太懂,毕竟这孩子搞兼职都能不走寻常路地选择卖片儿,大概天生就是个喜欢另辟蹊径的人。既然扈玉说了是为了学习,他就也没往心里去,甚至还有点欣慰自己的学生竟然对待专业如此认真。
扈玉说:“我觉得你这个学生真的很不错,我跟他聊几句就知道他对电影真的热爱,不像现在很多小孩儿都是心血来潮走艺术这条路。”
魏如枫望着方亦慈的方向,看见他正焦头烂额地一遍又一遍叫停重来,跟那几个可怜的小演员死磕。
——那份努力的光芒无论谁看都会觉得耀眼。
“是很不错。”魏如枫远远地看着他随口附和道。
扈玉说:“他学导演学了三年,竟然还能保持心态平和,没违法犯罪报复社会,可见他是很适合这个职业了。”
魏如枫:“……”
方亦慈现在几乎要抓狂,但当着魏如枫的面他不想像平时那样随心所欲地发作。他只能咬牙切齿地把原首拎到角落里,一字一顿地跟他讲:“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原始欲`望’?”
原首惊恐地摇了摇头。
方亦慈:“那你表情淫`荡一点儿会不会?”
原首都快哭了,“我、我对着空气真的淫`荡不起来啊,床戏还好歹有个枕头呢,我对着地板暗送秋波个什么劲儿啊。”
魏如枫看他们拍摄进度有点慢,过去插了句话:“怎么了,是台词背不下来还是调度不到位?”
原首虽然不认识魏如枫,但看稳重的气质觉得他非常可靠,便对他投以求助的目光。
方亦慈:“没女演员,感情戏太干燥。”
魏如枫:“你们不是有女演员替身吗?”
他回头,理所应当地看了眼安望舒。
安望舒一愣,“什么啊,又看我干嘛啊,我不是啊,我——”
方亦慈豁然开朗,过去把安望舒拉过来推到原首面前,吩咐道:“你就对着他湿润起来吧。”
看着安望舒那恶毒的眼神,原首的眼睛真的湿润了。

晚上原首终于泪流满面地拍完了今天最后一场戏,如释重负跟导演告别上楼休息去了,连饭都没吃。方亦慈看大家都累了,也没再张罗着出去找馆子,叫了外卖送到宾馆里。
“魏老师。”方亦慈冲电梯口那里轻轻喊了一声,但魏如枫没有听到。走近发现他在打电话,于是方亦慈保持着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魏如枫的背影在明黄色的灯光下映出挺拔的轮廓,让疲惫了一天的方亦慈仅仅是望着就有安全感。
“她才刚过五十岁,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魏如枫对着手机,忽然爆发了出来。
那情绪激动的声音令方亦慈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应该是魏如枫的私事,于是他下意识地往回走远,避免再听到更多的内容。
“考虑你?我凭什么考虑你?你明知道自己擅自参加电影节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可你那时候为了出名不还是带着片子去了?他们宣布你要被禁十年的时候你考虑过你自己吗?”魏如枫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他几乎很少会这样情绪失控,胸腔不断起伏,甚至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深呼吸几秒才平复下来,“算我求你了,别去见她,也别来见我。你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你不知道那些你得罪过的教授们是用什么样眼神看我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恶心。”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久的话,魏如枫安静地听着,眼眶越来越红。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觉得就当时我们俩的条件能让我上普通的大学吗?”魏如枫紧缩着眉头,声音哽咽,“还好我幸运,遇到杨校长同情我,他说只要我愿意参加艺考,学费方面他能帮我减免。”
“他甚至说,毕业后能带我进圈子,也许哪天我能拍出特别了不起的东西。”魏如枫的手紧紧攥着电话,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你知道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那些讨厌你的人还是会用同样的态度对我,有任何参加比赛和获奖的机会都不可能轮到我头上——但是,我也不想要。你一个人那么出名就够了,至于我的存在,我不想被更多的人知道。”
——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冷漠的,鄙夷的,轻蔑的。
——同情的,可怜的,失望的。
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曾有有很长一段时间,魏如枫的梦里都会出现同一个画面。
那是一条在夕阳下如同岩浆般滚滚流动的河流,像是来自红莲地狱,贪婪而恶意地吞噬着从上空飞过的候鸟。他站在岸边,静静地凝视河面上漂浮着的血淋淋的羽毛,然后,他嘲讽地笑。

时间过去很久,方亦慈坐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他抬头一瞥,看到魏如枫终于从那个拐角走出来了。
那副样子看得方亦慈忍不住揪心。
不知道他刚才在和什么样的人打电话,也不知道他刚刚都在说什么。但想必魏如枫现在心情糟透了,眼圈发红,眉头也迟迟不舒展,步子沉沉地往这边走。
“魏老师。”方亦慈起身过去。
但魏如枫的思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听到方亦慈的声音,他大脑放空地走了好几步,才发现面前挡了个人。
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猝不及防跌入眼中。
“魏老师。”方亦慈朝他淡淡地笑,“您抱一下我。”
魏如枫没有反应来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拍东西真的好累啊!”方亦慈佯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抱怨道,“您倒是抱一下我,安慰几句呀。”
接着,没等魏如枫回过神,方亦慈自作主张地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将手臂的温度传递到对方裸露的皮肤上。
“我姐说过,出门在外不能怕麻烦老师,毕竟学艺术的学费可贵了。”方亦慈把下巴搁在魏如枫肩膀上,轻轻说道。
魏如枫被身上突然的重量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刚刚沉重的通话。他很配合地在方亦慈背后安慰般拍了几下。
“您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嗯。”

-
24.
魏如枫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这一觉漫长而昏沉,从床上坐起来时头还有点晕。洗漱完毕下楼后见到方亦慈他们正在收拾机器和道具,看样子是准备出外景。
“你们去哪儿?”
“您醒啦。”方亦慈把滑轨拆分放进木箱里,抬头望了一眼,“我们去兰月区附近取景,大概晚上能回来。您上楼吃东西了吗?”
“兰月区?”魏如枫听这个地方有几分熟悉,随后皱眉,“那地方不是治安很乱吗,你们选那儿干什么。”
“正因为那里环境不好所以才有真实感,而且我们只在附近拍。”
魏如枫点了下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方亦慈意外地拒绝:“我们待不了多久的,您在酒店歇着吧。”
“不行,让你们一群学生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魏如枫态度很坚决。在这个城市住过几年的人都会知道兰月区——地理位置偏僻的镇子,离市区大概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据说那里除了扒手强盗外还有人贩子聚集,虽然是市民夸张后的说辞,但那个地方确实混乱得令警察也束手无策。
方亦慈看了下时间,“行吧。再等等,安望舒马上回来。”
清晨的时候他们商量拍一场需要后期特效加工的镜头,但方亦慈几乎没当过后期,特效技术也仅限于上课的作业水平。所以当分镜头剧本构想和实际拍摄效果有很大差距的时候,方亦慈意识到这就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了。
——需要依赖顾泉这条导盲犬指引一下。
然而刚一放假,顾泉就去外面找了份实习工作,说是等杀青以后再回来做后期。方亦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好顾泉要出门参加公司团建,电话那头嘈杂无比。
“那你过来我把电脑给你呗,那个软件真的,太牛`逼了,简直就是特效届的美图秀秀!”顾泉说。
“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啊。”方亦慈怀疑道。
但他还是相信顾泉那个花大价钱买来的后期处理软件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于是果断派出安望舒去拿电脑。
安望舒听说要去找顾泉,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然后悄悄往口袋里塞了把刀。
方亦慈:“……”
一群人又等了一段时间,安望舒拎着电脑包回来了。
安望舒一副奔波劳累的样子,气喘吁吁,但那张脸看起来还是保持着美感。他喝完水,对方亦慈说:“你是不知道顾泉他们公司团建,选了个自助餐厅,一到楼下就给人家店下马威。”
方亦慈好奇:“他们怎么下的?”
“喊麦。”
“……”

本来魏如枫打算自己开车去兰月区,但方亦慈说驾驶时间太长,他早上又没吃多少东西,还是一起包几辆车去比较好。安望舒在旁边听着惊讶极了,趁魏如枫不注意悄声跟方亦慈说:“你不想坐他副驾驶吗?”
方亦慈不解:“我为什么非要坐他副驾驶?”
安望舒故意用夸张的表情道:“哎呀,这四舍五入你们不就是车震了吗?”
方亦慈:“你这张嘴真的很欠日。”

到兰月区的时候几近中午,一下车方亦慈就后悔了:原本他以为这个地方最多只是像个城乡结合部,尘土飞扬那种的脏乱差。没想到亲眼一看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个连太阳都照不到光的贫民窟。
灰暗的房屋破烂不堪,墙壁老旧斑驳,不知晾晒了多久已经发白的衣服挂在随处可见的地方。显然,他们的到来和这片区域格格不入,但周围的居民即使看到几辆车子和一群光鲜亮丽的人,也双目无神,呆滞地盯着他们。
盯得心里发毛。
原首最先开始慌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只在电视纪录片里见过这种连空气都刺鼻的穷人地方,就像是洁白的天鹅要对沼泽避而远之一样的本能,他不确定地问方亦慈:“方导,咱们要不去刚刚路过的那条街吧,那没什么人,看起来比这安全点。”
“不。”方亦慈站在原地,视线凝着远处的烂尾楼,几乎看得痴迷,“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突出女主角的成长环境了,这里脏得很美。”
脏得很美。
魏如枫听到这个描述不由得挑眉看了他一眼。
确实,如果是普通人见到这种贫民窟的环境,一定会避之惟恐不及;但如果是一个敏感的艺术创作者,绝对会精准地抓住这里的不同寻常,发现压抑而扭曲的美感。
这里像是一个被神遗忘的地方,腌臜不堪,被生活硬生生地撕裂。
不过与方亦慈不同的是,魏如枫会保持着理智,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方亦慈:“不能进去。”
“老师……”方亦慈祈求地看着他。
魏如枫态度坚决:“不行,太危险。”
“那我听您的。”


方亦慈把机器架好后拍了几组空镜头,虽然他很想深入贫民窟找几个群演来搭戏,但魏如枫已经发话,他也只好乖乖地在铁门外和摄像意思一下。
那道暗绿色的铁门有着被时光冲刷过的沧桑痕迹,方亦慈能从这里窥探到分界线另一边的景象。门口有几个面容苍老的男人坐在脏兮兮的木板凳上,抽着所剩无几的烟嘴,凹陷的双眼直勾勾而警惕地盯着他们。
原首被那群人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躲在安望舒背后。
安望舒闻着这里的空气都像是混杂了可燃物,感觉要是现在抽根烟就能把自己引爆。他用发绳将自己漆黑如瀑的长发高高地束起,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框出的画面,对方亦慈说:“这里看起来跟死了全家的荡妇一样。”
“然而我现在非常想深入这个荡妇。”方亦慈调试着自己那台机器的白平衡说道。
安望舒侧过头,“但魏如枫不让啊。”
方亦慈按下录制,“那就回去再说。”
安望舒眯起狭长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个人。
“你站这干什么,往前面去,我们要拍你呢。”
原首被那些当地人的眼神吓得不敢往前走,只能瞎扯话题:“你这头发真好看……”
“滚前面去。”
原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十来米远,和那扇暗绿色的铁门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按照方亦慈安排好的调度走了几遍,大概是害怕背后那些陌生阴森的视线,今天难得的一条就过了。
方亦慈甚是满意:“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
原首欲哭无泪。
临收工前,方亦慈再次深深地望了眼那被烂尾楼隔挡的一隅天空,阴沉诡谲,压抑病态。
“要下雨了。”魏如枫抬头看了看天,“回去吧。”
今天出工的任务比较少,晚饭时间正好回到了市区。扈玉早就在酒店大厅等着他们了,说附近新开业了家小龙虾馆,网上好评如潮,他就提前把店包了一晚上。
扈玉大方地说今晚自己请客,然后看了眼魏如枫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很是懊恼,“哎呀,我怎么给忘了,你不能吃辣。”
魏如枫淡淡地说:“没事。”
“真没事吗?”扈玉问,“等等,你刚才是冲我翻了个白眼吗?”
方亦慈替魏如枫回答:“没,你看错了。”
扈玉舒了一口气。
方亦慈:“他刚才冲你翻了两个。”
扈玉:“……”

餐馆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干净卫生。
魏如枫看着眼前拼盘上的火红龙虾毫无食欲,那热`辣的汤汁沁入了虾肉的每一寸肌理,旁边还有一大盆龙虾汤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台大屏高清液晶电视,上面滚动播放着娱乐新闻,内容不吸引人,但声音还是让馆子里的气氛热闹不少。
扈玉正要抬头招呼老板娘上几扎啤酒,视线却瞥见了屏幕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随后问魏如枫:“这电视上的女的是当年一直追你的那位吗,学表演的那个?”
魏如枫回头看了眼,“是。我们已经分了。”
“为什么要分?”扈玉很奇怪,在他看来这两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
“她一定要去A市,我不愿意,所以分了。”魏如枫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下扈玉十分能理解了,也不觉得可惜了。魏如枫的性格他清楚,这人就想待在小地方安家立业,淡泊名利,力求安稳,很不愿意到竞争激烈的大城市累死累活地打拼,出人头地。
方亦慈想起来自己曾翻过那个女生的微博,当时还以为只是个长得漂亮的网红,没想到这么快都已经作为演员出道了。这女孩美却不媚,还有点干练的气质,方亦慈作为一个Gay都十分欣赏这种外表的女性,不得不佩服魏如枫的眼光。
桌上的小龙虾拼盘已经换了四种口味了,魏如枫面前的碟子还纹丝不动。
方亦慈见状,朝魏如枫那边伏了下`身子,“老师,我想去吃旁边那家乌冬面,您陪我去行不行?”
魏如枫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偏过了头看他,这令方亦慈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甘洌幽深的湖。
有温热的电流从腹部涌上胃,最后直击胸膛,让方亦慈的心跳漏了半拍。
方亦慈赶紧移回了视线,“走吧。”
小龙虾馆里的冷气很足,刚刚就吹得他们背脊发凉,门外夏日傍晚的闷热反而更像是温暖包裹着他们。
方亦慈把菜单递给了魏如枫,随口道:“我觉得您没有和前女友一起去A市很可惜。”
魏如枫看着菜单若无其事:“我们本来价值观就不是很合,没什么可惜的。”
“不,我不是说你们,我说的是您自己。”方亦慈说。
魏如枫快速看了眼他,视线又回到菜单上,“我怎么可惜了?”
“有才华却没志向,还不够可惜么?”
方亦慈缓缓道。
捏着菜单一角的手指稍稍发力,又放松下来。
“很多事不是光靠头脑发热就能完成的,方亦慈。”魏如枫的声音低沉,听上去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忠告。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
“我知道啊,”方亦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所以我拍片子时才需要您过来,时不时帮我灭灭火。”



25.
店员端上来了两份咖喱乌冬面。方亦慈还没等动筷子,就看到对面的魏如枫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到白瓷碟里,接着是土豆、洋葱、葱花……魏如枫心平气和面不改色,最后让整碗咖喱乌冬面物如其名,只有咖喱和面。
方亦慈:“……您要不把面也择出去得了。”
魏如枫盯着面前的碗轻轻皱眉,“突然觉得没有食欲了。”
方亦慈:“那要不我们换换?”
魏如枫:“行。”
非常果断,毫不犹豫。
不过就算交换了一下碗,魏如枫也还是不碰那些配菜。方亦慈看得出他嘴挑,只好默默记下魏如枫的口味,以后点外卖时方便选。
“离杀青还有多少场戏?”魏如枫随口问。
“还有很多场女主角的戏。”
方亦慈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魏如枫:“那实在不行只能……”
方亦慈:“嗯,只能安望舒来演了。”
魏如枫表示很同情,但回忆起安望舒的长相,又觉得他反串有种得天独厚的气质,那张脸就是上天的恩赐。美得不矫揉造作,也沾得起人间烟火。
方亦慈装作不经意地问:“魏老师,您以后不打算再自己拍些东西了吗?”
魏如枫手里筷子刚缠上的面又顺势滑落下来。
“懒得拍。”他眼皮没抬,“费时费力,我也不喜欢自娱自乐。”
察觉出方亦慈又想煽动他去A市发展,魏如枫便先一步说:“倾诉欲人人都有,但不是人人都想直接倾诉。每年都有那么多新电影新导演,我能从别人的作品中找到共鸣的有很多。”
“但‘共鸣’也是有差别的,人和人声音振动的频率都不一样呢。”方亦慈穷追不舍。
“所差无几。”
“可您和别人差得很多。”
方亦慈深深地凝望着他。是的,在他眼里魏如枫就是特别的。他看过那么多大学生的拍摄作品,唯独会被魏如枫的镜头惊艳,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水平是他几年内都无法赶超的——可他没有感到挫败,而是发自肺腑的憧憬。
憧憬那白玫瑰后的血腥,憧憬那绿树荫下的温柔。
然而魏如枫听到刚才的话,皱着眉头放下筷子,疑惑地问方亦慈:
“你是说我声音难听吗?”
“……”
方亦慈真的很想讲脏话。
但面对魏如枫那张脸他又说不出口。
“不是,您声音非常好听,真的。”方亦慈无可奈何地捂着额头,他其实很想把后半句也一并说出来——每次您念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能听硬了。
方亦慈继续说:“不同职业的创作者与世界对话的方式都不一样,音乐家靠曲子,作家靠笔,导演就要靠镜头。导演拍出来的每一帧画面都是作者对理想的诉求,我看过很多遍您的毕业作品,既有新意也有个人风格……”
魏如枫将筷子撂下了,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嘴,没有理会他。
方亦慈深呼吸了几秒,试探性地问魏如枫:“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艺术生,艺考前想走的路,和毕业后真正要走的路,完全就是相反的方向?”
魏如枫起身去结账,临离开时丢下了一番话:“你们这些学生要走什么路我不感兴趣,但作为老师我有必要告诉你——你要走的路稍有不慎就会偏离终点,就算到时候心里落差再大,也最好自己担着。”
他付完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亦慈没有再去看他的背影。

半夜的时候原首正睡得熟,忽然听到自己房间外有敲门声。他惊醒了,揉着迷糊的眼睛从猫眼里看了一下,然后一头雾水地开了门。
“方导?”原首懵了,现在应该是半夜。
方亦慈和安望舒两个人站在门口,对他命令道:“换衣服,出门。”
原首更惊讶:“现在?去哪啊?”
方亦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兰月区。”
要不是安望舒现在死死地抵着门,原首真的要把门一锁当作是梦了。
“不是,现在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方导?”原首愁容满面,回床边穿衣服。
方亦慈心情有点不耐烦,“没有比那更适合拍室外戏的地方了,别废话,赶紧出来。”
原首:“……方导,你的那个老师不是说不许去那吗?”
方亦慈挑眉,“我有那么听他话么?”
安望舒:“你这么能耐呀,那你白天怎么不跟他对着干呀。”
方亦慈咳了两声,故意不理会安望舒,转头对崩溃的原首鼓励道:
“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
原首欲哭无泪。



26.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兰月区,司机把车停在了二百多米外的路口,要求他们两个小时内结束拍摄。
为了速战速决,他们只简单带了两台摄像机和红头灯,一下车就大步向那道厚重的暗绿铁门走。原首跟在那俩人后面畏畏缩缩,时不时还要回头看有没有陌生人在。
贫民窟的小道上只有几盏短路忽闪的灯泡,除此以外就无其他光亮。走在石板路上能听到踩碎塑料或玻璃的声音,垃圾杂乱无章地堆积在随处可见的地方。由于是深夜,这里的人已经睡了,即使墙壁隔音不好也不会轻易发现外面的三位不速之客。
方亦慈借着手机闪光灯的亮度找到了个稍微宽敞,又能把背后环境框进全景镜头的位置,低声示意原首过去。
原首靠着墙认认真真记好自己的走位,等倒计时念完,刚一开拍他就僵住了。
方亦慈从显示屏上移开视线,看向原首,“已经开始拍了,你愣着干什么。”
“方导……”原首声音在抖,“我感觉我后面有人在说话。”
“别人半夜在自己家里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快点儿,我这台电池没充满电。”
原首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剧本要求演了段独角戏,可背后墙内的声音听着渗人,连着几条都没进入状态,让方亦慈有点不耐烦了。
安望舒调整着机位,跟方亦慈说:“算了,他还没睡醒,再给他点时间。”
话音刚落,三人都突然听到一道凄厉的哭声。
那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吓得原首“嗷”一声连滚带爬跌回方亦慈身边,紧紧攥着他胳膊不撒手。
方亦慈把他推到安望舒身上,自己一人上前仔细听着墙后的响动。里面确实有个声音在哭,女声,听着可怜又可怕。
安望舒看到他还想往前走,立刻拉住他,“别过去,你知道恐怖片里的炮灰都是怎么死的么?”
方亦慈回头说:“那你听过很多人说这地方有拐卖妇女儿童的么,万一真是呢?有证人在,我们可以直接报警。”
安望舒把手放开,还是不放心:“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看一眼。”
原首慌了,“别啊……”
方亦慈跟安望舒说:“你在这陪他看着机器吧,就几分钟的事儿。”
原首胆战心惊地看着方亦慈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拐角。

方亦慈摸黑找到了墙后屋子的木门,轻轻一推,伴随着“吱呀”一声就开了。屋内有盏暗黄色的灯,角落里蜷缩的瘦小女孩大概就是刚刚哭声的主人。
方亦慈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照着地慢慢走过去,在距离那女孩安全的位置轻轻蹲下来。
“你哭什么?”方亦慈试探性地开口。
那女孩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他们不给我饭吃……”
方亦慈皱眉,“他们是谁?”
女孩声音沙哑,“他们、他们要把外来人杀掉,东西都、都抢走……人好多。没有用的,跑是没有用的……”
方亦慈向前凑近,想要扶她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在哪?”
女孩任由他扶着,胆怯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抬起头,声音也不再带着哭腔了:
“他们呀,他们就在你背后呀。”
方亦慈低下头,看到女孩纤瘦的手。
也看到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尖,正抵在自己的胸口。

安望舒深深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
原首面无血色地望着对面三个男人。
他们身材很瘦,但即使是黑夜里也能看出他们脸上露出的凶光,每个人手里不是握着钢管就是攥着榔头,来势汹汹的样子。他们是从安望舒几人来时那条路围过来的——也就是说从进入这个贫民窟开始,这几个人都在后面跟着。
安望舒又点了根烟,冷冷地扫视一圈,开口问道:“刚才你们是谁他妈的在喊老子‘小美人’?”
原首在后面悄悄扯他衣角。
安望舒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妈没看到老子正生气呢吗?”
原首不仅被那几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吓住了,而且也觉得现在的安望舒很可怕。
对面那三个男人明显呆愣了一下, 他们刚才只是想随口调戏一句“小美人”,可他们都没想到眼前这个长发飘飘,五官妖冶的人居然是个男的,脾气还凶。
“原首,”安望舒盯着对面几个默不作声的男人,眼底流露出阴鸷的光,“你退后,我怕伤到你。”
原首听话地向后连退好几步,然后他看到安望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你们刚说你们是来要钱的?”安望舒轻轻甩动了下手腕,冰冷的刀片就弹了出来,“不带刀子你们玩什么抢劫呢,就凭手里那过家家的玩意儿也配威胁我?”
他眼睛不眨一下,攥着刀子大步迎了上去。

另一边的屋内,方亦慈的表情凝住了。
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至少也要有四五个人,但他依然目不斜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也全然不管自己胸口上抵着的刀尖。
“钱,所有的,手机,卡,全都给我。”女孩盯着方亦慈的眼睛,冷冷道。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青年丝毫不惧怕的样子,还是说已经吓傻了?她把刀尖又向前挪了一点点,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只会平静地望着自己。
女孩提高了嗓门:“你聋了呀!没听到吗?不给我就捅了哦!”
方亦慈波澜不惊的眼睛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笑了。
方亦慈忍不住对那女孩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好可爱啊。”
“什么?”女孩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而且面前这青年还对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方亦慈嘴角上扬,眉眼间洋溢着轻松和喜悦,对她说:“欸,你知道用刀威胁别人的时候,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吗?”
女孩没有理会他,方亦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是脖子啊,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方亦慈的手臂忽然伸展开,带着果断稳健的力道撞击了女孩持刀胳膊的关节部位,她的手肘猝不及防发麻失去了力气,刀子一下子掉落在地。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冰凉的刀片就被对方拾起,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别过来。”方亦慈把刀紧紧地架在女孩的脖颈上,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几个人下达命令。
“姑娘,我是真的觉得你可爱。”方亦慈一本正经地说,“你要不要来帮我拍戏?我可以给你钱。”
女孩的眼里从震惊转变为疑惑。
“来吧来吧,你要多少钱,五千够不够?拍不了多久的。哎,我也不拿刀对着你了,你考虑一下行不行?”
女孩的眼里从疑惑转变为迷茫。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这人脑子有问题。
于是她趁方亦慈不说话的空当,立刻朝他背后那几个人喊:“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啊!”
但他们几个人看方亦慈手里还拿着刀,都不敢轻举妄动。
方亦慈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你们都是高中生吧?噢,不对,在这个地方住,你们应该也不上学了。”方亦慈转过身来,双眼放空,“我高中的时候,看起来应该和你们这种德行挺像的。”
他把刀子甩到好几米远的地上,朝那几个人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后来我毕业了,临离开家前我姐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在外面要听老师话,不能惹事’。”
方亦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瘦削的脸,这几个人都是少年模样,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们显得骨瘦嶙峋。
“但是今天,我没听我老师的话。”方亦慈装出一副懊悔又为难的样子,“所以我想起了我姐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方亦慈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那个少年,然后他迅速地抬起腿,用膝盖狠狠撞击了对方的腹部。
那人立刻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方亦慈叹了口气,同情地扫量着他们,“她跟我说,‘出门在外,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原首突然听到墙的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是方亦慈之前过去的地方。
他忍不住喊安望舒:“你、你别打了,打出人命你要负责的……”
安望舒听到后收起了拳头,起身对着地上七扭八歪躺着的几个人又踹了几脚,才算是彻底发泄完。
他用警告的口吻对着他们说:“老子最讨厌没礼貌的陌生人了。”然后他回头对原首吩咐:“你带着机器回司机那边,我去找方亦慈。”
原首拼命点头,赶紧收拾好摄像机和灯具,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安望舒活动了下手腕,踩着那几个疼得嗷嗷叫唤的人走过去了。
他离几米外就听到屋内的响动,不耐烦地踹开门,正好看到方亦慈拧着一个少年的手腕,把他按到了地上。旁边还有几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
安望舒抖了抖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灰,看到眼前一群不自量力的小混混们就心生怒火:“妈的,现在的社会怎么这样啊,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点基本素质吗!大家像我一样温柔点不好吗,怎么总想着打人呢!”
方亦慈把自己蹭破皮流血的手腕贴到唇边舔了一下,然后朝那角落里的女孩深深望了一眼。
“你现在要不要跟我们走?”方亦慈问她。
女孩惊恐地点了下头。

方亦慈带着那女孩回到了兰月区外几百米的路口,司机在那里等着他们,原首已经带着机器上车了。
刚打开车门,方亦慈就听到原首的声音:
“对,好几个,方导那边估计也……啊,他们过来了。”
方亦慈的手在冰凉的车门上僵住了。
他立刻钻进车里扯住了原首的衣领,不自觉睁大了眼睛问原首:“你在跟谁打电话?”
原首支支吾吾想把手机放下来,却被方亦慈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那个……魏老师。”原首缩着脖子说,“而且他要跟你说话。”
方亦慈手指凉了半截,喉结上下滚动,才接起了电话,底气不足地朝那头唤了一声:“魏老师。”
接着,他听到魏如枫的怒吼从电话里清晰地传递过来——
“你他妈赶紧给我滚回来!”


27.
方亦慈撂下电话,用充满寒意的目光瞥了一眼原首,把手机递还给他。原首看着方亦慈那冷峻的面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刚想开口道歉的时候被方亦慈止住了。
“不关你的事,本来就是我不该半夜带你出来的。”方亦慈安慰道,“你没受伤吧?”
原首摇了摇头,却看到方亦慈的手腕上有道口子在渗血。
“方导……”
“没事。”
方亦慈毫不在意的样子,拿纸巾按压着伤口。他回头打量着那女孩:虽然没有蓬头垢面那么不堪,但看起来也够不修边幅了。好在那凌乱的头发下还能看出原始模样不错,鼻梁高挺,大眼睛忽闪着精灵古怪的光。
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傻。
方亦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正坐在那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摇头晃脑的,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要回应别人的问题。
她说了两个字,方亦慈皱着眉听不大清,似乎只是个奇怪的称呼或是外号,不能算人名。
“你真给我钱吗?”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真给,说好了五千,一分都不少你。”
她喜上眉梢,眼睛睁得更大了,在狭小的车里雀跃起来。安望舒不自觉往边上挪了挪身子,前倾伏到方亦慈耳边道:“你不会是找了个弱智过来吧?我怎么看她像是智商不太够啊。”
方亦慈回他:“你懂什么,这叫‘不谙世事’,贫民窟里出来的丫头能正常说话就不错了。”
“魏如枫那边怎么办?”安望舒替他担心,“他刚才冲你发火了吧,我离老远都听见了。”
方亦慈默不作声。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那么在乎魏如枫的情绪变动。
尤其是怕他的负面情绪。
本来魏如枫平时脸上就鲜少笑意,几乎不会正眼看哪个学生,和谁相处都是不咸不淡的彬彬有礼。方亦慈看得出他不喜欢和学生相处,一定是觉得他们这些孩子喜欢意气用事,沉不住心,只会凭一腔热血硬撞南墙;或者是嫌他们才疏学浅,还偏自不量力。
而现在,自己还得寸进尺地惹他生气。
方亦慈都明白的,魏如枫的心里一定很多时候都对自己不屑一顾,尽管扈玉告诉他魏如枫曾夸过他和别的学生不同,可他自己多少斤两自己心里有数,和当年同龄的魏如枫相比,他们差的不是多拍几个镜头就能弥补得了的距离。
当魏如枫在同样年龄已经能精准捕捉自然界光影变化时,方亦慈却还在执着模仿老艺术家们的经典构图,以此来增加自己作品的亮点。他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很多才能要依赖天赋,没有哪个天赋高的人会真心欣赏比自己差的人,最多只是对平庸之辈的努力说一句鼓励,这看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精神扶贫。
方亦慈都明白的——
魏如枫不喜欢他是应该,想起他才是意外。

车在宾馆前停下了,方亦慈明显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悸动不安。这几个小时里,他忐忑地猜想魏如枫在电话里勃然大怒后消气了没有,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直接劈头盖脸骂一顿,会不会干脆就不管他们这个擅自行动的剧组了。
但他对魏如枫所有情绪的设想,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悉数落空——
魏如枫靠在大厅的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就把头别到一旁,起身径自上楼了。
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方亦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魏如枫的表情。
“你现在特别像我小学数学不及格要被请家长的样子。”安望舒漫不经心地说,“失魂落魄的。”
方亦慈把机器递给安望舒,自己跟着魏如枫的背影上了楼。
一进拐角,方亦慈看到他正拿房卡开门,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师”,却没被理会。
方亦慈深呼吸走过去,抵住即将关上的门。魏如枫没有跟他较劲,于是撒手不管,就任由他进来了。
“魏老师……”方亦慈露出诚恳内疚的表情,“您别不理我啊。”
魏如枫回头剜了他一眼。
方亦慈被那冷峻又漠然的表情触得心头一颤,更要命的是他发现,魏如枫的眼眶都红了。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明知道魏如枫泪点低,自己还差点把他气哭。
随后方亦慈的声音调子都软了下来:“老师,我错了。”
魏如枫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了方亦慈的手腕。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沉:“手怎么回事?”
方亦慈回过神,轻轻晃了下胳膊,“噢,小伤,三脚架刮的。”
魏如枫盯了那伤口几秒,又把视线移回方亦慈的脸上,看着他一副低头认错的诚恳样子,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言语不吐不快:“方亦慈,你知不知道你们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要替你们负多大责任,学校那边会怎么追究我?”
方亦慈瞬间想到了自己最担心的事:“那您还愿意跟着我们组吗?”
“你觉得我能不看着吗?”魏如枫反问他,眼里都是红血丝,“我要是走了谁知道你们接下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魏如枫说着差点火气又上来,但看方亦慈那可怜样儿稍微心软了。他半夜接到原首电话听说他们在兰月区和别人起冲突时,心里立刻凉了半截,生怕这群风华正茂的学生们出半点意外。
好在最后看到他们平安无事。
魏如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然后又拿起新的杯子递给方亦慈,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我知道自己不受学生喜欢,但我也不需要你们喜欢。我讲课你们爱听不听,我说的话被当耳边风也没事,可你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最基本为自己的安全考虑都不懂吗?”
方亦慈缄口不言,半晌才轻轻抿了下嘴唇,小声道:
“不是这样的。”
魏如枫以为他在否定自己的后半句话,于是皱眉,“那是哪样?”
“我就很喜欢您啊。”
方亦慈抬起头,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朦胧水汽。
“哦,那我谢谢你。”魏如枫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收好纸杯回到床边准备补觉,头也没回地跟方亦慈说:“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魏如枫伫立在床边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利索地脱掉上衣,一回头发现方亦慈还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魏如枫若无其事地问他:“你还有事吗?”
方亦慈静静地看着他,缓慢开口:
“魏老师。”
魏如枫听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方亦慈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海洋在黑夜里温柔地映出皎白月亮。

“我对您的喜欢,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
他不急不缓,一字一顿:
“而是即使您已经在我面前,我也还是想您想得心跳加速——这样的喜欢。


小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本母亲欣慰地流下泪水。
今天刚好六万字啦。从写文以来,我就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坑,多亏了大家的留言鲜花收藏让我有动力。一开始这文就是个意外怀孕,没大纲没存稿没人设,直接裸奔随便写了点就发了,没想到日更了十八天,更没想到我自己居然很喜欢这些角色,喜欢小芳,喜欢魏老师。这种意外收获非常开心,也是写作的乐趣所在。
希望看到文的人也能遇到自己的意外收获。
晚安。

ps.我个人很喜欢小芳告白的最后一句话啊!



28.
魏如枫在床边镇静地站了三秒,随后大脑开始处理那句话传达出来的信息。
“不是学生对老师”“心跳加速”“喜欢”等特殊词汇组接在一起后,顺利触动了他的反射弧,于是他怔愣地屏住了呼吸。
他明白了。
方亦慈是“那个”意思。
从学生时代起,魏如枫就不乏女孩子们的爱慕,多年的经验早就让他习惯如何婉转又果断地拒绝别人。可之前的情况无一例外对方都是性别女,而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个男的,还是他学生。这就像遇到超纲题一样,有点难解。
但魏如枫作为一个知识渊博、学问丰富、思想前卫的艺术类人民教师,即使是面对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也能有办法从容地面对生活中的意外。
所以,他依赖着成年人的强大推理能力,揣摩着当今时代年轻人的基本心态,运用着自己丰富的被追求经验,成功得出了一个令他感到荒唐的结论——
“你是想上我?!”魏如枫惊愕地看着方亦慈。
空气凝固了。
方亦慈不知道刚刚的那几秒里魏如枫是怎么个心路历程,总之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了:魏如枫的脑回路不可轻易挑战。
“不不不,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方亦慈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解释,“我是想让您上我。”
魏如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亦慈明显看到他结实的胸肌因为深呼吸又扩大了一圈,感觉那撩人的荷尔蒙正在屋内兴风作浪。
魏如枫顿时疑惑不解:“为什么你会想让别人上你?”
“啊?我喜欢您当然就想让您上我啊。”方亦慈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魏如枫真不愧是直男,不仅不知道Gay圈零多一少,也不知道位置在上在下哪个更舒服省劲,还单纯地以为是个男的都想上别人呢。
确定方亦慈并不想上自己,魏如枫在心底松了口气。然而他很快又为自己“松了口气”这种反应充满担忧。
魏如枫赤`裸着上身,手指按压着跳动的太阳穴,没有直视方亦慈,对他说:“你还是出去吧,我现在头有点晕。”
“那我给您揉揉。”方亦慈想上前一步。
魏如枫立刻抬手止住他,“别,不成体统。”
“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方亦慈不以为然道,“我们不成体统的事干过的还少吗?”
魏如枫被这话震得手抖了一下,“你别胡说八道。”
“行,我不胡说。”方亦慈语气不卑不亢,“以后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成体统’。”
魏如枫着实被方亦慈恬不知耻的态度刺激到了心脏,他睫毛微颤,双目低垂道:“你这是要犯法的。”
方亦慈:“我这不是在向您示爱嘛。”
魏如枫:“你这更像是在向我‘求偶’。”
方亦慈:“……”

毕竟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导致了魏如枫半夜起来劳心费神,所以方亦慈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让魏如枫能好好休息。
可实际上,魏如枫后半宿都没能阖眼。转天一早眼白上都是红血丝,他冲了个澡,裹紧浴袍就上酒店顶层的餐厅吃早饭了。
反正精神不好吃什么也是食之无味,于是他只拿了两块看着不太腻的蛋糕,端着盘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眺望着这个城市清晨的景色。刚到上班的早高峰,阳光还未笼罩在大地,稀薄的雾气萦绕着林立的高楼,世界像是刚苏醒般平静而安宁。
魏如枫正大脑放空,忽然感觉嘴角被人轻轻抹了一下,一眨眼就看到了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唇边掠过。
他转过身,看到了眼底带笑的方亦慈。
方亦慈伸出舌头舔了下指腹上的白奶油,歪头说:“魏老师真甜。”
魏如枫听到这话差点就一个失手,把不锈钢叉子折断在瓷碟上。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魏如枫没精力跟他置气。
“我怎么不正经了呢,”方亦慈满脸无辜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要是真不正经,就直接用嘴舔了。”
“……”
看到魏如枫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方亦慈笑着收敛了些,认真道:“我想找您说正事来着。”
“什么事?”魏如枫把碟子往边上推了推,没胃口吃了。
“昨晚我找到女演员了。”
魏如枫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夜里好像是有个陌生的女性身影跟在安望舒后面进了酒店,不过他当时光顾着生气了,也没在意。
“你从哪找的?”魏如枫皱眉,“别告诉我是兰月区。”
“就是那。”
“你怎么什么人都敢往回领?”魏如枫坐不住了,“你清楚她的底细吗,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没生活常识,没社会经验,她还指不定干过什么——”
“欸,您这么担心我吗?”方亦慈打断他的话,佯装惊讶。
魏如枫立刻闭上了嘴,然后改口:“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不管了。”
方亦慈轻轻笑起来,不逗他了,认真地说:“您放心,那丫头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弱不禁风的。”
“演员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没技术上的问题就别来找我了。”魏如枫喝了口咖啡,起身准备下楼回房。他刚一离椅子,自己的浴袍就被方亦慈扯住了。
他回头睨了一眼。
方亦慈神色淡定,但那双眼睛牢牢地锁着他。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能不能低下`身子听?”
魏如枫觉得自己要是不顺应他的要求,方亦慈会干出当众扯他浴袍这种流氓行径,于是迁就地俯下`身子,把一边耳朵递给他。
方亦慈嘴唇凑过去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问他:
“您里面穿内裤了吗?”
下一秒,魏如枫恼怒地直起身甩开方亦慈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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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风又要恢复搞笑路线了,这样轻松点看得开心。
顺便统一回复:没有副cp,配角想怎么拉郎怎么拉(目前已出柜只有小芳和安安)。



29.
安望舒颀长的身子卧在柔软的沙发上,一条胳膊耷拉下来,指尖夹着烟。他没有放肆地大笑,而是抿着红润单薄的唇,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肩膀到腹部小幅度抖动,喉咙里发出阴森又谐谑的“咯咯咯”声音。
方亦慈在旁边冷眼看着他,说:“你现在就像一只待生产的大母鹅。”
安望舒笑得烟灰抖了一地。
“我快不行了,我再笑下去真的能下出蛋来……妈的,这个魏如枫最担心的是怕你上他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呕!”
安望舒由于笑得用力过猛,真情实感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方亦慈:“你这是在孕吐吗?”
等安望舒笑够了恢复正常,才满脸疲惫地说:“我忽然想起来,去年顾泉他们篮球队的女经理请他们吃饭,吃完了那女的跟他告白,顾泉张口就是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结账’。你说魏如枫跟顾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智商上的差别?”
方亦慈静默片刻,回答:“没有,有时候他们俩的智力就像世界上的纯一一样多。”
而这世上并没有纯一。
安望舒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沙发上坐起,“哦对了,我要出去给那姑娘买两身衣服,她现在身上穿得跟抹布没什么区别。”
方亦慈也站了起来,“我过去看看她。”
昨晚回来时他们没有给女孩开新的房间,因为她根本不会用房卡开门,也不懂把手和金属锁的构造,于是安望舒就把她带回了自己房里,把床让给她而自己睡了沙发。
方亦慈拿着房卡开了门,发现那女孩正趴在床上看电视,裹着白色的大浴袍,还把酒店送来的早餐碟子放在枕头上吃。
她看到方亦慈进来,转头睁大眼睛盯着他。
“睡得惯吗?”方亦慈在床边坐下来。
她点头,眼珠子玻璃球似的亮。
“你说我给你演戏,是像这里面的人一样吗?”她伸出手指了指电视屏,“我能当明星吗?”
“你当明星还远了点,不过我看你的长相比那些明星耐看多了。”方亦慈说。
“那你还会把我送回去吗?”她问。
方亦慈有点意外:“你说兰月区吗,为什么要送你回那种地方?等我把钱给你,你可以先在市里租个便宜点的房子,然后找个正经的工作。”
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你吃饱了没,我现在想让你先试一段戏。”
她问:“什么意思?”
“按照我的要求,你演出来就行。”方亦慈拿出手机,上面有几个剧本片段,“这场戏……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你演的角色被村子里的人侵——欺负了,然后她感到很无助。你只需要躺在床上,头望着上面,尽量表现出绝望和麻木的情绪,表情最好不要太夸张,重点放在眼神上。来,这样演吧。”
女孩听话地往后一仰,半干半湿的头发散落在床边,有几缕耷拉在空中。她的五官保持原状态,但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顷刻间黯淡下来,失去了焦距,像是生锈的机器娃娃断了电源,一碰即碎。
没想到她理解能力还不错。
方亦慈觉得惊喜,他本来只是被她身上那种少女的独特攻击性吸引了,加上五官拼凑在一起干净耐看,其实压根没指望这么个贫民窟的丫头能听得懂他的指示。
但接下来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女孩的眼角,有透明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啪嗒——
滴在了红木地板上。
方亦慈一怔。随后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心酸冲击到自己的心房,没有预兆,没有缘由,像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可名状又理所应当的悲伤。
“够了。”方亦慈声音很轻,“起来吧。”
他过去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问:“你的名字是你父母取的?”
“我没父母。”她拿起那个早餐碟子继续吃,毫不在意。
“那个名字不好听,我没记住。”方亦慈说,“我现在想给你取个新的。”
女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方亦慈凑近她,温和的目光对上那双灵动无邪的眼睛,他用磁性的嗓音缓缓道:
“我希望你的过去落入尘埃,随风消散;希望你的未来诸事顺利,鱼和熊掌皆可得。”
“今天起,你叫熊之渔。”

30.
听说剧组终于迎来了女主角,大家都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每个平时人模狗样的直男,都难得地在今天早上把自己打扮成了衣冠禽兽,想以此来吸引女演员的注意。
——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灵魂。
——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信仰。
而现在他们的灵魂已经饱满,信仰已经充实。
甚至连扈玉都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件辣椒色的T-恤,在太阳底下红红火火的,像是开心得要给大家拜个早年。
方亦慈把大家召集到一个房里,咳了两声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唯一的女演员,熊之渔。”
直男们看着面前这清秀的女孩,像是小蝌蚪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妈妈一样热泪盈眶,他们终于不用再情不自禁地偷瞄安望舒了。
“来,小渔,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方亦慈欣慰地拍着她肩膀。
然而熊之渔无视了他们所有人的殷切目光,她此时正专注调整自己新衣服不舒服的位置,手从衣领口伸进去抓了几把,皱着眉念叨:“靠,这叫‘胸`罩’的玩意儿可勒死老娘了!”
“……”
方亦慈仿佛听到那排直男心碎的声音。
但身为男主角的原首显然对她的接受度很高,他宽容地拿出一捧从酒店大堂顺过来的塑料鲜花,绅士地献到熊之渔面前。要不是方亦慈用岳父看女婿一样的凶狠目光盯着他,原首还想亲一下熊之渔纤细的手背。
“为了庆祝我们终于有了女主角,今天拍两组镜头就收工。”方亦慈难得为这群直男设身处地考虑了一下。
大家还没来得及为导演尽情鼓掌,就发现今天要拍的镜头难度系数其实不比平时拍一整天的低。
这是一个相当考验团队配合能力的长镜头,因为在技术层面上有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会分两次拍摄,到时候要依赖后期特效处理连贯。
扈玉看着方亦慈画好的分镜,有点为难地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走位怎么安排更好,要不问问魏如枫吧。”
方亦慈当然想问魏如枫,只不过怕他躲着自己不肯出门,所以就顺理成章地让扈玉给他打电话下楼。
魏如枫接到电话时正在写西班牙电影史的年表,听说方亦慈那边进度耽误了,便嘴上答应着下去看几眼。电话一撂,他就把手机放旁边,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写教案。
过了几分钟,自己的门铃不出意外地响了。
魏如枫把笔放下,慢步踱到门口打开,不过没摘安全链,只留出一小块位置和外面的人沟通。
“您果然是想躲我。”
“我哪躲你了?”魏如枫面不改色,平静地看着方亦慈,“我正整理佛朗哥执政期的电影史,等我把这搞完了就下去搞你。”
话音刚落,魏如枫就反应过来自己严重的口误。
“不用,咱们在这搞也行。”方亦慈大喜过望,“您想怎么搞我就怎么搞。”
“……”
魏如枫忙把视线移到别处,“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在一楼的花园,我们等您。”
方亦慈一走,魏如枫就立刻把门关上,长舒一口气。
现在他一看到方亦慈,都跟见了鬼一样。
天生不知廉耻,道德没有底线,性格近乎流氓,行为超出常理。
真吓人。

方亦慈为了今天能尽早收工,没等魏如枫来就张罗着开拍第一组镜头了。这场戏需要跟拍演员侧身角度的行走,然而扈玉工作室里能带来的一组滑轨长度不够,而另一组长度虽然达标,却固定不住摄像机,必须得由摄像师站在木板上手持机器。
“哇,这是什么,滑板吗?”熊之渔被面前一堆新鲜玩意儿吸引了目光。
原首很耐心地跟她解释:“这是滑轨,那是斯坦尼康,那是三脚架,那是反光板,那是……呃,为什么那还有个轱辘?”
原首提出了疑问,却没人搭理他。
“你在这拍戏,他给你多少钱啊?”熊之渔好奇地问原首。
“我不收钱的。”原首说,“我还是学生,如果有学校里的同学愿意找我拍东西,那都是我锻炼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是方导邀请我,他在学校里可有名了,拿了好几个厉害的奖,他能找我来完成他的作品,再累我也觉得有成就感。”
熊之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好像人很好,但有时候有点凶。”她想起半夜在屋子里的情景就触目惊心,这个人打起架来下手特别重,不过她看着却有一种爽快感。
“来,各位准备开拍吧。安望舒你来帮我推这个板子。”方亦慈扛着机器坐上去了。所有会摄像的人里也就他的身材不会压垮这单薄的板子,于是他作为导演就干脆自己来拍。
“三,二,一,开始。”
安望舒慢慢推动着承载方亦慈的木板,没过几秒就被喊停了。
“太慢,速度再快点。”
到了下一条的时候——
“停停停,你这也太快了。”
然后——
“哎呀那个谁,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别把胳膊甩那么远,我这拍的全景都框不住你那手。”
安望舒深呼吸了一口,握紧的拳头发出关节响动的声音。
他抬头,正好看到了楼梯口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

魏如枫忙完了年表的整理,下楼来进行现场指导。安望舒看着他正往这边走,于是诡异地笑了一下,伏在方亦慈耳边小声说:“欸,你那瓶人形春药来了。”
方亦慈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下面的木板后方有一双手突然发力,随后他听到安望舒低沉的声音:“你他妈给老子滚过去吧。”
接着就有凛冽的风声呼呼地划过耳畔。
方亦慈一脸迷茫地抱着摄像机,半个身子都蜷缩在木板上,正沿着滑轨路径,朝楼梯口的方向势不可挡地驶去——
此时的魏如枫刚下完最后一阶台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团不可名状物朝自己汹涌而来。
方亦慈看到突然出现的魏如枫离自己不远,这才回过了神。但没等他喊出“老师让开”,他就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轱辘。接着,木板因为惯性跌出了滑轨范围,准确无误地落在那枚黑色轱辘上。
“我`操。”
方亦慈的人生再次迎来了不可多得的大彻大悟。
魏如枫站在原地都愣住了,这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先是瞥见一团影子风风火火地朝自己撞过来——接着这团影子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弹射了出去——隐隐约约伴随着几句脏话——最后这团影子落到了自己面前。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自己大腿以上,腰部以下的敏感位置的前方。
方亦慈一抬头,发现魏如枫的某个部位近在咫尺。
很惊险,差点又撞上了。
魏如枫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裤子,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低头看着方亦慈,“你、你要干什么?”
毕竟方亦慈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可是曾被魏如枫夹着腿滑过了三十米的滑梯,又怎么会被区区十米的滑轨震慑住呢?于是,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他气定神闲地跪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淡然自若地说:
“老师,我想给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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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双更了吧。
是的,没错,得跟魏老师道歉。
对不起,第五次了,好在这次没让您疼着。
还有一句对不起,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对您裆部的这个梗玩上瘾了。

31.
魏如枫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快就在被方亦慈的不断骚扰下得到了飞跃提升。
“老师,我是认真的,您看我这么正经,怎么会拿感情的事逗您玩呢?”方亦慈表情肃穆,态度庄严。
“我不是不信你,”魏如枫靠在椅子上感到头痛,“你能不能先从我腿上下去再说话?”
“哦,好的。”方亦慈听话地移到了另一张椅子上。
魏如枫腿上的重量终于消失后,得以挺直了身子。
“你为什么偏要找我?”他一脸的不理解。
方亦慈觉得这是个能让自己坦露真心的好问题,于是正襟危坐道:“因为您长得帅,又有才华,而且还长得帅,身材又好,再加上长得帅……”
“行了。”魏如枫抬手示意他闭嘴。
“您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
“不,我觉得你很有眼光。但是——”魏如枫先肯定了他的审美,随后话锋一转,“你喜欢错人了,我们之间没可能的,我对男人对学生都不感兴趣,你还是去找跟你同类的人吧。”
方亦慈一脸悲戚地说:“跟我同类的人,那都只能做姐妹……”
魏如枫用冷酷的眼神礼貌性地表示了下同情。
“不过呢,就算您拒绝我,我也不会觉得难过。”方亦慈站起来慢慢踱到他跟前,双臂压在沙发扶手上,俯下`身子对上魏如枫澄澈的眼睛,“我们魏老师那么好,怎么是我能轻易追到手的呢。所以为了您,我也得变得更优秀才行,这样才配喜欢您。”
这番可怕的言论让魏如枫纤长的睫毛不自觉颤了一下,他皱起眉,望着眼前这张英气俊美的脸,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瞳仁里凝聚着不可诉说的坚定。这个距离他甚至能嗅到方亦慈白`皙脖颈处柑橘沐浴露的清香味,冲自己散发着年轻气盛而蠢蠢欲动的欲`望。
“您这个时候该把我推开了呀。”方亦慈轻轻笑起来,语气是与往常不同的轻柔,“否则的话,我会得寸进尺地亲上去。”
魏如枫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不经意把头一偏,身子向后靠了几分。
方亦慈见好就收地直起腰,唇边还挂着笑。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拍完了?”魏如枫岔开话题。
“女演员刚进组,我想先让她适应一下外界环境,原首他们就带她出去转转了。”方亦慈坐回椅子上,顺手从桌角拿起遥控,“我们看电视吧。”
“你房里没电视吗,自己回去看。”
“有您在旁边电视才好看。”
魏如枫缄口不言了。他知道自己无论跟方亦慈说什么,对方都能想办法抬杠,除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也别无他法。
方亦慈心情爽朗地调换频道,从家庭伦理剧的重播到近期大热的选秀节目,一边换台还一边跟魏如枫说:“您说现在这些的影视剧和综艺,要么粗制滥造跟风模仿,要么制造话题夺人眼球,指不定哪天还被爆出抄袭,这些是不是观众纵容过度的错?”
魏如枫睨了他一眼,“观众不需要为创作者的失格负责任。”
“您对观众真宽容。”方亦慈漫不经心地耸肩,“不过也是,没点骄傲的人,都必然下作。”
方亦慈继续随心所欲地按着遥控器,盯着屏幕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连忙跳回刚刚的频道。
魏如枫抬起眼皮就看到了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持人。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今天被采访的人。
“魏导您好,我听说您之前在国外也担任过不少电影节的评委,尤其是一些针对青年独立导演开办的比赛,您都非常愿意出席,看来您对这些年轻的电影人是非常重视的?”
另一边的魏尽笑容可掬,“是的,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我都很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在电影界大放异彩,在他们的作品里,你能看出来很多稚嫩却新奇的东西,有些内容甚至是那些老前辈不敢尝试的,这很难得。”
女主持人继续问:“您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当年出道作品《凉风香》的创作环境和现在对比肯定大不相同,您要旧片新拍,从内容上会有什么重大改变吗?比如将时代背景调整为现在。”
“如果是技术上的话,肯定会有改变,毕竟二十年前连三十五毫米摄影机都非常难获得。”魏尽扶了扶眼镜,认真思索了几秒,整理语言,“但是内容我不会改变,什么时代的故事就拍成什么时代,取景方面是有困难的,不过当年的回忆就驻扎在我心里,别看我这么久才回国,但也不会忘记过去的那种环境。”
女主持人笑了笑道:“最后我想问您一个比较八卦的问题,您可以选择不回答。”
魏尽意外地挑挑眉,大方地笑起来说:“你问。”
“《凉风香》里的男主角爱上了他的女老师,他们秘密地相爱生下了孩子,可惜故事的结局是个悲剧。这部电影的感情线刻画得非常真实,令人动容,于是有些入戏太深的影迷就猜想,这个故事原型会不会就是您和某位女子呢?”
魏尽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没有回答,但这副样子显然就是把那种话当无稽之谈。女主持人也一笑置之,顺便开玩笑似的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您在国内也确实没有孩子吧。”
“没有。不过要是把我徒弟算在内的话,我可是把他当亲儿子。”
——直到节目结束,魏尽的脸上也挂着自然大方的笑容。
方亦慈换了频道,“妈的,这些主持人和记者怎么都这么烦啊,正经内容不多聊点,非要打听花边新闻。”
魏如枫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双眼放空地盯着色彩流动的屏幕。
方亦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回头问:“咱们去吃饭吧。”
见魏如枫没搭理自己,他又问了一遍:“魏老师,魏老师?”
魏如枫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着他。
“到饭点了。”
“嗯。”魏如枫站起来去拿钱包,“走吧。”

点餐的时候,方亦慈拿着菜单兀自跟服务员念了一长串:“其中一份不要辣,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少放土豆,少放盐,蛋要半熟。”
然后他放下了菜单,朝魏如枫扬起一个邀功似的笑,“我对您的口味记得还清楚吧?”
魏如枫没正眼瞧他一眼,沉默地喝水。即使不给自己任何回应,方亦慈也觉得愉悦。
菜上桌以后,方亦慈拿着筷子也不急着吃,偏要先盯会儿魏如枫,时不时逗他几下。
“哎呀,您把半熟的蛋戳破以后,白色的部分就慢慢流进饭里了呢。”
“……”
“哎呀,您怎么又把胡萝卜挑出来了呢,这块又粗又大多好吃啊。”
“……”
“哎呀,原来魏老师吃东西前要先伸舌头啊——您接吻的时候也这样吗?”
魏如枫被对面喋喋不休的人烦得食不下咽,就干脆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抬头满腔怒火地看着方亦慈——
“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点颜`射看看?”
魏如枫这一生气,却没想到咬到了舌头。
“好的呀!”方亦慈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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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谁来管管他。
小芳,别怪妈妈没提醒你,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被自己活活骚死的。

32.
这几天下来,魏如枫算是明白了:对待方亦慈,理他或者不理他,结果都是一样的。对方的节操在九霄云外,廉耻更是荡然无存。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不能怂”的原则,学会处变不惊,学会心平气和——甚至都学会了养生,现在开始喝茶了。
魏如枫端着茶壶坐在摄像机后,淡定地看着床上的两个演员上演大尺度激情戏码,耳边还有方亦慈高分贝的现场实时解说。
“原首,你强势一点行不行?请你当自己是一只放`荡不羁的野鸡,不是牛郎店刚工作第一天的处男。”方亦慈把剧本卷成筒状过去拍了他一下,“你看看小渔,多么的如狼似虎,驾轻就熟!”
熊之渔听不懂那两个成语,茫然困惑地看着方亦慈。
方亦慈:“这是夸你呢。”
没办法,原首这是第一次和活生生的女演员拍床戏,周围还一圈人,羞耻感爆棚,发挥不出实力。最后折腾了足足俩小时才把二十七秒的内容拍完。
方亦慈刚准备收起三脚架的时候,就听到魏如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方亦慈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了。
魏如枫把茶杯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将刚刚录好的视频调出来。“拍人物亲密接触时最好还是手持机器,画面跟随演员有轻微晃动才有真实感,固定镜头看起来生硬,像是偷窥。”他把内容又看了一遍,随后无所谓地耸肩,“算了,这样也行。继续下一条吧。”
谁知方亦慈立刻向其他人下了命令:“重拍。”
魏如枫一愣,拦住他,“我只是刚才想起来了就随口一提,要是真不能用固定镜头,我也不会这么半天才告诉你。”
方亦慈却较起了真:“不,既然能把画面呈现得更好,那我没理由将就。”他转头看向原首和熊之渔,又环顾四周,“辛苦大家了,我们重拍一遍,争取早点过。”
“你不用这么吹毛求疵。”魏如枫说。
而方亦慈像是没听见一样,转头去和几个摄像师沟通机位了。安望舒无可奈何地冲魏如枫笑了笑,道:“他就这样,不听劝,就算是剪好的成片也能说重拍就重拍。”
魏如枫点了下头,“能想象。”
他回椅子上歇着,反正自己在这也不用干活儿,偶尔挑挑毛病就成。他顺着方亦慈的方向望过去,能看到他此时忙碌不停的身影。像是不知疲惫一样,眉眼间难得收起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变成了一副认真严格的姿态。
方亦慈的背影里有青春独有的倔强,落在魏如枫眼底,灼热又凛冽,遥远又真实。
魏如枫收回视线。大概是那身影有感染力,令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那时候的自己有像方亦慈这样,对待作品时较真过头吗?好像有过,也好像没有……大概还是没有。他只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对什么事物燃起一腔热血,哪怕是最喜欢的电影,在看了几遍过后也必然变得索然无味。
魏如枫喝了口半凉的茶,苦涩的味道里连最初裹杂的一丝甜都没有了。他垂下双目,看到的是深绿色的茶叶在渐冷的水中,缓缓舒展开了蜷缩的身体。

收工以后魏如枫直接回了房,他今天喝了太多茶水已经没胃口吃饭了,正好有时间把学术论文写完。电视里放着岩井俊二的电影,难得还是日语原声,台词上还原了故事本来的韵味。
晚上九点的时候方亦慈准时敲门,比那些往门缝里塞色`情小卡片的都勤快。魏如枫对他的主动已经由最初的抵触进化为了淡定,任方亦慈风吹雨打他就是岿然不动。
“是《四月物语》啊,”方亦慈拿了一袋外带食物放到桌上,“我一直都看不进去温吞琐碎的东西。”
“是你自己静不下心来。”魏如枫头也不抬地抱着电脑打字,“我倒是挺喜欢这部的。”
方亦慈不把自己当外人似的扑到床上,往魏如枫身边蹭,“喜欢这部什么呢?您喜欢女主角最后的台词吗?”
“喜欢。”魏如枫敷衍地回答,“场景也喜欢,细腻的感情也喜欢。”说着他抬头看了眼屏幕,刚好是一阵风过,樱花落了满目。于是补充道:“樱吹雪也喜欢。”
方亦慈得寸进尺地躺在床上,仰着脸看魏如枫,笑着说:“‘樱吹雪如此美丽,但更耀眼的是你’。”
魏如枫噼里啪啦打字的手当即抖了一下,他快速删掉输入错的字句,斜睨了旁边的方亦慈一眼。却瞥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白`皙的脸上映着暧昧的浅笑。
“我最喜欢这句台词。”方亦慈轻轻地说。
屋内是电影里雨声循环往复的声音,那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对暗恋的学长借了一把破破烂烂的伞。
——有那句台词吗?
魏如枫差点又出了神,电影他看过很多遍,唯独方亦慈念的那句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了,魏老师。”方亦慈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立刻来了兴致,“您今天看到小渔的表现了吗?我觉得她真有表演的天分啊……不对,不是表演的天分,应该说她身上有角色的气质,又干净又有攻击性,谁都模仿不来。”
魏如枫简单回忆了一下回应他:“她眼神是挺有灵性的。”
方亦慈说着,表情渐渐缓了下来,有点犹豫地开口:“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明天我想去兰月区拍那场高`潮戏。”
魏如枫顿时停下了打字的手,转头看着他,“不行。”
“我这次保证不惹事。”方亦慈不得不哀求着,“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合适的演员,我不想在取景上应付了事。”
魏如枫不退让:“那些评审只会注重你的镜头语言和剧本,对场景他们不会在意,你找个差不多的地方就得了。”
“那不一样。”方亦慈反驳他,“如果有最好的,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
“你——”
“顺便一提,魏老师,”方亦慈唇角上扬,对着他的眼睛,“您也是最好的,我不让给别人。”
电影已经放映完了,柔和轻缓的音乐声环绕在屋里。魏如枫被那温柔过分的眼神包裹得极其不适应,不由得避开视线。
“那我们跟你们一起去。”魏如枫盯着自己电脑上的黑白方块字,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方亦慈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偷着过去,还不如让自己看着放心。
方亦慈笑了笑,从床上起来,“太晚了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打扰都打扰够了,现在却得了便宜卖乖。
魏如枫在心底冷哼。
方亦慈到玄关处拧开了把手,半个身子退了出去,又回头对魏如枫说道:
“其实那句话不是台词。”
魏如枫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望过去,看到方亦慈在光线下棱角柔和的脸。他朝自己又笑了一下,才把门关上。
魏如枫怔愣着,耳边只剩下了电视里淅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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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的母亲又犯鼻炎了 要死了
所以今天是不搞笑的过渡章节

【小番外3·搭讪】
曾有一段时间,方亦慈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
某一天对面搬来了新邻居,外国人,中文还不熟练。
他看到方亦慈放学回来,热情地打招呼。
方亦慈吓了一跳。
听不懂,说的什么鸟语。
英语34分的方亦慈只能漠然地看着他。
接着那个外国人就开始拉他的胳膊。
方亦慈惊了。
为什么这么热情。
依稀听出对方吐露出来的“like”“sweet”这种简单的单词,再结合着对方荡漾的表情,方亦慈明白了拉他胳膊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Thank you,Thank you,but I ’m not gay.”方亦慈说。
主要还是这外国人不帅。
然而外国人只是想邀请他去家里吃烤甜饼。
“Bye.”方亦慈微笑着说,“caonima,bye.”
外国人明白那是中国人独特的亲切告别方式。
于是也挥手学着那个发音:
“caonima——”
“nimabi.”方亦慈笑了笑,“Bye.”



33.
近日持续升温,夏天的光从窗外绿色浓郁的叶缝中漏下来,静谧地躺在青年指节分明的手上,却是不烫的热度。
安望舒靠在楼梯间的角落里,看了一眼窗边的方亦慈,不由得嫌弃地皱了下眉。
“你现在抽烟的姿势都这么装逼了?”安望舒扭曲的眉毛尽显鄙夷,“吸完一口手还离那么老远,干嘛呀,怕自己吸到二手?”
方亦慈一脸的理所应当回答:“魏如枫不喜欢烟味儿。”
“就跟你能亲到他似的。”
“我每天在心里都把他亲个一万遍了,谢谢。”
安望舒乌黑的眼珠往上一翻,留了全部的眼白给他。
闷热的空气沉寂了几秒,空旷的楼梯间里能听见玻璃窗外聒噪的蝉声,像是一把电锯划着密密麻麻的伤口。方亦慈慢慢地侧过身子,犹豫着跟安望舒说:“其实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心慌。”
“你慌什么?”安望舒漫不经心。
方亦慈低下头思忖了会儿,说:“我觉得网上说的那个什么‘撩’,一点都没用。真正的喜欢,怎么可能是撩几下就能让别人喜欢自己的?”
安望舒没说话。
方亦慈越想越容易多愁善感,他忍不住向安望舒倾诉:“无论我装得怎么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一见到魏如枫就好紧张,生怕自己太出格了被他讨厌。”
安望舒迟疑地皱了下眉,他看方亦慈这种庸人自扰的状态,难以想象他在魏如枫面前究竟是怎么个出格法。他两片单薄的唇开启了一条缝,还没等说话,楼梯间的大门就被人“砰”的一声巨响撞开了——
熊之渔苦着脸进来找安望舒,仰着头说:“大姐,你买的这衣服让我奶`子好痛!”
安望舒两眼一黑,烟灰掉在地上。
他感到头疼,“你能不能别叫我‘大姐’了,这么多天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是男的吗?”
熊之渔一脸惊愕。
方亦慈:“她好像真没看出来。”
安望舒呼吸困难地对方亦慈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找女演员的标准是不是按照顾泉的智商找的?”
方亦慈真诚地劝他:“你不要骂人。”
在他们两个的潜意识里,“顾泉”两个字就是文明骂街的专用词汇,这比任何“动词+亲属+生`殖`器”的排列组合更具有狠毒的杀伤力。尤其是用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话的语境里,谁要是因为脏话词汇量拼不过对方,立刻大骂“顾泉”两个字,就可以让对方原本的锐气瞬间无影无踪,转而变成羞愤难当,哑口无言。
说起来,方亦慈也有日子没见过顾泉了,甚至朋友圈和微博上连张近照都没有。按理说作为后期,顾泉应该时常来探班的,免得有哪些镜头在剪辑时不能用。但毕竟顾泉的实习公司每天业务都很忙,实在抽不开身也能理解。
方亦慈相信,顾泉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社会做出贡献。
即使他最近发现顾泉的签名改成了“办证,卖片,假钞,刷单,代拍,麻药,速度联系138……”,他也毫不怀疑,顾泉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社会做出贡献。
“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几件事。”安望舒一脸严肃,义正辞严道,“首先,我是个男的,不信你看——”说着他就顺势撩起长T-恤的下摆,露出牛仔裤的拉链部分,“我是用这尿尿的,知道吗?”
熊之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方亦慈:“……”
“第二点,你给我文明说话,不要整天‘老娘’‘奶`子’挂在嘴边的,这和你外表不符,明白吗?”安望舒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她。
熊之渔:“洒家懂了。”
安望舒:“算了,第二点你当我没说。”
“最后一点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记住。”安望舒缓了口气,伸出手指对着熊之渔的脑门正中心点了几下,“你,根本没有奶`子。那只是我给你衣服买小了一号而已。”
熊之渔顺势低头,果然发现自己确实一马平川。
唉,失落,这以后还怎么当女明星?
打发走了垂头丧气的熊之渔,安望舒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该过去了,不堵车的话,我们还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那。”

这次魏如枫要亲自开车带他们去兰月区。当方亦慈上车后,魏如枫感到奇怪,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愿意上来?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方亦慈,发现这人正在用眼神警告车外的一圈人:这辆车只有老子能坐。
魏如枫无语地撇了撇嘴,懒得跟他废话,发动了引擎开车上路了。
如愿以偿得到专属副驾驶的方亦慈难以掩饰愉悦的心情,侧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魏如枫,从专注凝神的脸到卷起袖口的小臂,全都尽收眼底看了个够。他身上的安全带仿佛不是安全带,是拴着这条人形泰迪的狗链。
被旁边这火热的视线盯得心里发毛,魏如枫终于忍不住说:“我开车呢,你别闹。”
“我没闹呀,我这不是一直都安静待着了么。”方亦慈满脸无辜,“您是不是感冒了,有点鼻音。”
魏如枫下意识吸了下鼻子,“好像是。那你离我远点吧。”
“我不怕被您传染。”方亦慈和他说话时总是语气不自觉放软。
车在路上开了会儿,里面的两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方亦慈不想打扰到他,光是在旁边随心所欲地看那张脸就满足了。魏如枫也不知道该不该搭理他,自从方亦慈跟自己表明了那所谓的真心后,自己面对他会经常感到无所适从。
过去魏如枫欣赏方亦慈,看得到他身上优越其他学生的沉稳和耐力,看得到他作品里放肆展露出的才华和新奇。即使偶尔有犯错,有急于求成,也都无法掩盖这个大学生在芸芸凡人中脱颖而出的光芒。
甚至,魏如枫过去是有一点点佩服他的。
佩服他能有一条想走的路,并且佩服他肆无忌惮地偏要走。
这和永远都安于现状的自己,是截然相反的那类人。
而现在,魏如枫不敢再去欣赏方亦慈了。他依然看得到方亦慈的优点,可是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表扬,怕对方误以为这是感情上的回应;他有时候也想鼓励一下方亦慈,可是只能在旁边漠然地收起那些关心,怕对方误以为这是刻意的暧昧。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既保持距离,又不会刺伤对方。他要是退后,方亦慈就会上前,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再往前走。
——麻烦的小孩儿。
魏如枫想着,不自觉偏头看了方亦慈一眼。
本以为又会对上那双温热的眼,没想到瞥见的却是对方安静的睡颜。软软的睫毛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颤动,平时英气的脸在进入梦乡状态时,显得慵懒而毫无防备。
魏如枫忽然一愣,立刻踩下了刹车。
完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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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概是双更,因为想发个糖。
晚点再来一发。


34.
方亦慈被刹车伴随的惯性晃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怎么停了?”方亦慈重新系好安全带。
魏如枫难以启齿停车的原因,不动声色地在导航仪上按了几下,随后里面传来了机械化的女声:“您已偏离路线,请重新定位。”
魏如枫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以此掩饰自己迷路的尴尬,显得淡定而从容。
“您是迷路了吗?”方亦慈不假思索地问。
“不是,”魏如枫处变不惊,“导航仪有点问题。”
方亦慈往车窗外望了一眼,看到路上多了陌生的两排树,这分明就是迷路了。
再看魏如枫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和当初想起自己不会游泳时没什么差别,看得出是非常努力地想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然而方亦慈却残忍地拒绝了配合他的表演,毕竟不能耽误拍摄进度,必须选择单刀直入:“您要是不认地图,我来开吧,我有驾照的。”
魏如枫看了看他,这才发现方亦慈原本澄澈的眼白多了不少红血丝,下睫毛处的皮肤发青,显然最近为了拍戏都没休息好。
“不用了,你不能疲劳驾驶。”魏如枫回绝了,继续鼓捣那个导航仪,重新定位搜寻好了另一条路线。
方亦慈只好困倦地往座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他偏着头打量魏如枫,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人的侧脸可真好看啊”,好看到让他想占为己有,好看到想把这人藏起来,每天自己偷着亲一亲。
光是这样多看两眼,方亦慈的心脏就明显怦怦直跳了。
“好了。”魏如枫说着,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偶尔会响起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方亦慈扫了一圈车内的状态,和魏如枫家里一样漆黑,一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您自己住不会无聊吗?”方亦慈忽然发问。
魏如枫边看后视镜边回答他:“无聊成了习惯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方亦慈抿抿嘴,“您就不想改变一下吗?”
“不想。”魏如枫微微加重了油门,说话不留余地,“无聊也没什么不好。”
方亦慈不再和他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怕他不耐烦,便改口问了些实际的:“您以后打算一直当老师吗?”
这次魏如枫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当初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留校,为的就是尽快稳定下来,有一份朝九晚五压力不大的工作。然而这几年他待下来却愈发地厌烦,有些当年和魏尽有矛盾的老教授们,见到自己总是阴阳怪气,从来没有好脸色;而和自己同样年轻的老师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也不是听不到。
要不要一直当老师他还不清楚,但这个学校他恐怕早晚要离开。
魏如枫还没来得及回答方亦慈,车内就响起了一阵手机震动声。方亦慈从口袋里掏出来接通,那边传来了原首的声音:
“方、方导……你们还多久啊,他们又打起来了!”
魏如枫隐隐约约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不禁皱起了眉,加快了车速。

他们两个到达兰月区大门口时,太阳刚开始下山,那锈迹斑斑的暗绿铁门上映着一片发红的橘色。
方亦慈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那片空地上,居然有几十个人扭打成一片,场面十分混乱。一半是自己这边的人,另一半是兰月区的混混们,其中有几个面熟,正是前阵子被自己教训过的。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水管和木棍,耳边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这场混战不知因何而起,双方都不甘示弱地挥动拳头,甚至有几个脸上已经见了红。
而在这群架的边缘地带,熊之渔正不知所措地伫立着。
方亦慈下了车,想把她带过来,却不料自己的肩膀被人牢牢地按住了。
“别过去。”魏如枫不由分说道。
方亦慈不能听从这种命令,尽管目前来看他这边的人在混战中处于强势,但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哪能自己在旁边干站着。于是方亦慈毫不犹豫地别开了肩膀。
但魏如枫又用力拽回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方亦慈半个身子转了过来。
“魏老师——”
“你过去了谁来拍?”魏如枫语气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他顿了顿,对方亦慈说道:“拍下来。”
方亦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让你拍下来。”魏如枫的表情让这件事看起来刻不容缓,“就算你现在过去打架也无济于事,趁警察来之前你把这些拍下来。”
方亦慈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魏如枫望着那群人的方向,望着那夕阳迸裂般的橘红,喃喃道:
“你要拍的高`潮戏,不会有比现在更真实更自然的画面了。”
方亦慈看着魏如枫的脸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忙跑回车上拿出三脚架和摄像机,迅速架好机器开机,取好景别。
当眼前的真实人间转变为镜头上的内容时,最细腻的地方便得以展现。那群人每一个张狂的动作都变成了凝聚暴虐的美艳,每一个凛冽的眼神都化为了触目惊心的特写。
镜头里的画面在嚎叫着,喘息着,躁动着,不安着。
屏幕外的世界却平静着,冷漠着,诡异着,坦然着。
而在所有喧嚣之中屹立不倒的,是那个被夕阳包裹的少女,她身影单薄,格格不入,像是一把被火灼热的匕首,切割了整个暴躁的群体,在缝隙之中探出了些许光亮。
方亦慈站在显示屏后,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不稳。
是的,魏如枫说得太对了,不会再有哪个刻意安排好的画面,能与现在的真实相媲美。此时的光线,调度,气氛,内容,声音,情绪……全部的一切,都远远好过他曾一遍又一遍推翻修改的分镜头剧本。

从很久以前,从他学电影开始,最先记住的话就是那句“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
现在,他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到那条线。
而此刻让他真真切切看到这条线的人,就在他身边。
方亦慈稍稍偏过头,能看到魏如枫背着光的身影。
他还是那样的清冷表情,波澜不惊,仿佛刚刚他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过一样若无其事。
可是,方亦慈此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人的内心一定和自己一样,在渐渐发热。
那是平静的灵魂对所钟爱事物的自然流露,是平凡的生灵在潮起潮落时激荡起的自在汹涌。
那是一个渺小的人对浩渺世界倾诉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在茫茫宇宙里,与另一个产生了共鸣。

“我没有想表达的东西。”
果然,那一天您在家里,还是撒了谎的。

方亦慈凝望着魏如枫,他自己也不知道凝望了多久,又是在哪个节点出了差错——就像是苹果落到地上那般自然,像是蛇在引诱他尝下那甜美的禁果。
情不自禁,难以自恃。
他上前两步,朝着魏如枫单薄的唇瓣,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35.
魏如枫的视线突然被挡住,紧接着他感觉到唇上被一层柔软覆盖,不冷不热地轻轻地贴合着自己。
有几丝碎发蹭得自己眼皮发痒,魏如枫下意识眯起眼睛,未等大脑处理过来发生的事,方亦慈就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这次亲密接触。他移开脸,向后退了退,嘴上仿佛还残留着魏如枫的温度。
魏如枫看清了刚刚遮挡自己视野的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方亦慈做了什么。
他瞳孔颤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然而他发现方亦慈的脸上没有分毫的愧色,反而是一副坦然无畏,心安理得的样子。
这才令魏如枫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抱歉,老师。”方亦慈毫无歉意地轻轻开口,声音散在空气里,“就算您感冒了,我也想离您再近一点。”
“你这个‘近’是不是太放肆了,方亦慈。”魏如枫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方亦慈大方承认,依然从容不迫。他迎着光注视魏如枫,眼瞳被夕阳的光线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泽,像是黏稠的蜂蜜裹杂着甘洌的甜度。
“您也占过我便宜啊,”方亦慈语气轻缓,“这下我们扯平了。”
魏如枫不明所以地皱起眉道:“哪有这回事?”
“嗯,您没有。”方亦慈冲他上扬嘴角,“您说什么我就认什么。”
魏如枫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人恬不知耻的模样,迟疑着还要不要发火。
他知道就算对着方亦慈生气也无济于事,这小孩简直跟狗一样,数落完他还能立刻冲你摇尾巴撒欢儿,烦得人没脾气了。
算了。
最终魏如枫胸腔里的怒意还是散去。

飘渺的警车铃声在街上逐渐清晰,很快就有几辆警车在兰月区门口停下,终结了那场混战。方亦慈从原首那了解事情经过,他原以为是因为上次半夜打架导致安望舒被记仇,这次那群混混想报复回来。没想到是那些人一见到熊之渔就冲过来要打她,拖拽她,甚至破口大骂侮辱性的词汇。而自己这边的人不得已才动了手。
方亦慈把熊之渔拉回自己身边,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不想回这个地方,对吗?”
她情绪低落地点头。
“放心,以后都没有这个地方了。”方亦慈平静地告诉她,“以后你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
她眼泪顺势流了下来。
一行人做完笔录出来后已经夜幕降临,方亦慈对今天拍摄的成果甚是满意,当然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位导演在他们打架时都做了什么。
方亦慈自然地上了魏如枫的车,系好安全带,“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魏如枫瞧他这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就来气,闷闷说了声“什么都不想吃”。
“那咱们就先回宾馆吧,我现在叫外卖,等我们到的时候也差不多能送来了。”方亦慈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浏览了几家都没什么胃口,便转头问魏如枫:“炸鸡烧烤,日韩料理,快餐小吃还有甜品,这些您要哪个?”
魏如枫没好气地答:“油炸的不健康,太生的吃不惯,快餐不好吃,甜品太腻。”
方亦慈忍不住笑出了声,“您可真难伺候。”
魏如枫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眉毛一挑睨了他一眼说:“烦死你了?”
“不。”方亦慈凑到他耳边暧昧地柔声道,“喜欢死了。”
魏如枫被耳边的热气蹭得呼吸骤然一紧,迅速离方亦慈远了半个身子。

他怕方亦慈又要在车上不安分地胡说八道,便随手打开了车载广播。这个时间段都是在滚动播放娱乐新闻,听着热闹却让人没多大兴致。
魏如枫专心致志地开车,没留意广播里的内容,倒是方亦慈听到某些关键词后开始全神贯注。
“不是吧,为什么要让他徒弟来翻拍?”方亦慈喃喃自语。
魏如枫随口搭话:“怎么?”
“魏尽的《凉风香》啊,我还以为他解禁以后回国是为了重拍出道作呢,结果就只是监制。”
魏如枫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发力,随后他听到方亦慈感叹道:“要是他没被禁十年那么久就好了,那这些年一定会有更好的作品。”
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魏如枫皱起眉回应:“禁拍电影十年一点都不过分,他自己活该。”
“怎么会是活该?”方亦慈不假思索地反驳他,“《红河凤凰》是当年唯一一部中国导演在三大电影节上获奖的作品,就算是魏尽私自参选,这份荣誉他也是实至名归的。”
魏如枫拐弯的速度过快,险些撞上护栏,他胸口发闷地说:“没拿到公映许可证就去国外参赛的导演不少,可你见过哪几个能被禁十年之久的?”他沉默几秒,继续开口:“明明是他自己为了声誉,把敏感历史时期的电影以日本代表团的名义参赛,触犯那么多人的政治立场,还违反了《电影法》,就这样你还觉得他是‘实至名归’?”
“可这些和电影本身有关系吗?”方亦慈不以为然,觉得魏如枫这种说法太小题大做了,“他所犯下的过错都不能影响《红河凤凰》本身的质量啊。”
魏如枫缄口不言,让车内的气氛陷入沉寂,只有广播电台里传出的轻松曲调声。方亦慈偏头看他,察觉出氛围不太融洽后就自觉地闭嘴了。直到到达目的地,两个人也没再交流。
方亦慈下车后,魏如枫自己进了地下停车场。等他再出来时发现方亦慈还在酒店门口站着,双手插着口袋。
魏如枫走过去,“你不进去,在这干什么?”
“等您呀。”方亦慈淡笑着,“我怕您又迷路了。”

方亦慈叫来了一大份清蒸明虾,提着盒子名正言顺进了魏如枫的房间。
魏如枫一看是虾就顿时没什么食欲,他向来就讨厌这些需要上手去剥壳去皮的麻烦食物,尤其是螃蟹和虾,总是弄得满手油腻汤汁四溅。
可他没想到的是,方亦慈拿了两个盘子摆到桌上,开始剥虾。很快,一个盘子里全是虾壳,然后他理所应当地把另一个盛着虾肉的碟子推到了魏如枫面前。
接着,方亦慈继续重复相同的动作,拿虾,剥开,放进魏如枫的碟子里。一套流程一气呵成,毫无半点违和感,好像这是他本该做的事一样自然。
魏如枫碰都没碰那个碟子,脸别到了另一边,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同时对方亦慈说道:“你拿走,我不想吃。”
“您是自己用筷子,还是我喂您?”
“……”
魏如枫拿他没辙,只好接过递来的筷子。
“我姐以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不能太主动,得让对方惯着我。”方亦慈拿张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着魏如枫,“可是遇到魏老师,我哪还能矜持得住呢?”
魏如枫将虾肉咽下,“你还是多听你姐的话吧。”
“那可不行。”方亦慈吮`吸着指腹上残留的汤汁,发出的声音像是亲吻。
“谁让我们魏老师招人疼呢。”



36.
方亦慈接到顾泉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由于接下来几天要拍的都是夜戏,为了方便他们得换家宾馆。
“休长假?你们公司真的不是因为违法犯罪被取缔了吗?”方亦慈怀疑地说。
“我们公司有营业执照啊。”顾泉回答得坦荡又自豪,“还是我亲自给办的呢。”
方亦慈隐约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也没细想。
顾泉很大方道:“你出来我请你吃饭呀,我这点实习工资也不多,正好没地方花。”
方亦慈答应了,说让顾泉先找好地方,自己晚点时间再过去。
他把行李箱合上推到玄关处,正准备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他一打开,意外地看到魏如枫站在门外。
“帮我个忙。”魏如枫说。
方亦慈觉得魏如枫使唤自己倒是挺顺口,要是以前他说的肯定是“能不能帮我个忙”,现在直接把前面的选项去掉了,这四舍五入不就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了吗?
魏如枫要找他帮忙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电脑好像中了病毒,一打开网页弹出来的都是广告。魏如枫平时对电子产品研究的不多,一般有什么故障都是直接拿去返修或者干脆换新,懒得自己浪费时间鼓捣。不过现在不在家,他就只好麻烦方亦慈。
“您是不是半夜上什么小网站,把病毒也蹭下来了?”方亦慈升级着杀毒软件全盘查杀。
“没有。”魏如枫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茶,“我就是登录战网充了个值。”
方亦慈按他说的帐号密码登录看了下,发现光是今年他就给暴雪的游戏充了三万多块,用来买卡包买箱子买点卡。
方亦慈陷入了沉思。
“您真的除了战网就没登录过别的网站了吗?”方亦慈不确定地问。
“嗯,好像还上了会儿淘宝。”魏如枫想了想说道。
“淘宝买什么了?”
这话问完,方亦慈却看到魏如枫神色不太自然,开口还支支吾吾的。方亦慈只好按照电脑里的历史痕迹试着查看了下交易记录,购买的物品一行大字跃然页面上——
“必出金装礼盒不出金店主吃SHI”。
方亦慈又陷入了沉思。
正好这时候顾泉的电话又打来了,一接通就急促地催方亦慈赶紧过去,顾泉选的是家日式猪排店,菜都点好了。
方亦慈敷衍地回应几句就挂了电话,看向魏如枫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觉得您电脑中毒的原因,可能是一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魏如枫曾说过,自己是唯物主义者。
所以对于方亦慈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话,他果断地持怀疑态度。不过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了一句:“什么‘神秘力量’?”
“这种神秘力量我们一般称它为——”方亦慈一脸严肃地凑近他,“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魏如枫怔了几秒,然后更加确信了方亦慈的话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不,这简直就是在故意骗他!
“我不信。”魏如枫眼眶发红,有点怒意地说道。

最后方亦慈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您不非您真的不非”“欸欸欸您别哭啊花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开箱子只有蓝天白云是人之常……啊?连续四个白?哈哈哈哈哈……不,我不是笑您,没有。”
他又仔细弄了半天,把病毒大致清理完,一下子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和魏如枫相处在同一屋檐下,方亦慈觉得再长的时间也流逝得飞快。
而另一边的顾泉可不这么觉得了,他隔十五分钟就要打一次电话,最后方亦慈接通的时候明显听出顾泉已经绝望了:
“你他妈还能不能来啊?!”
“我都快吃完了……”
最后顾泉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委屈万分的样子:
“刚才服务员把你那份饭和汤都收走了——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明明很孤单却意淫自己有朋友的loser。”
方亦慈撂下电话,朝魏如枫无所谓地笑了笑。
“是你朋友在等你吗?”魏如枫问,“那你先走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不不不,没有。”方亦慈耸耸肩,“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帮您修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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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单更。因为快要到一个很重要的剧情了,今天为了改文名花了好多时间,剧情写不完。
所以今天就轻松点,让好久不见的顾泉登下场。
话说文名改完以后,平时追更新的还找的到吗?
会不会发现收藏夹里多了个陌生标题,随手删了啊。


37.
魏如枫要先回趟家换些衣物和书,他走到大厅,看到原首他们几个正在教熊之渔玩最近热门的几款手机游戏。他路过熊之渔身边时,清晰地听到她好奇的声音:“这个黄闪闪的卡片是什么啊,厉害吗?”“哇,这把水晶刀看起来好帅!”“‘SSR’是什么意思?连续三次出现这种卡了。”
魏如枫无声地剜了一眼她,拂袖而去。
方亦慈在旁边看着只能忍笑,他踢了踢那几个人,下达命令:以后不准在魏如枫面前玩任何靠运气的游戏,消消乐都不行。
晚些的时候顾泉到了新换的酒店,一见到方亦慈就非常亲切友好地打了声招呼:“我日`你全家!”
方亦慈:“文明点。”
顾泉:“我,太阳,汝母。”
对于熊之渔来说,顾泉是个陌生面孔,而且看起来又高又壮还有点凶,不敢轻易上去打招呼。安望舒就在旁边跟她交代了清楚:“你不用怕他的,他就相当于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熊之渔一脸不解。但她想去抱顾泉怀里的猫,所以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问了个好。
顾泉低头看她,转身问方亦慈:“这谁啊?”
方亦慈毫不夸张地说:“未来一线女星。”
“真的假的。”顾泉有点不屑一顾地看着熊之渔,问她:“你比那些个谁……”他念出一连串的影后名字,“比她们演技都好吗?”
熊之渔身上有着天生的强大自信感,每根眉毛都洋洋得意,“那是,看老娘以后干她们个逼飞奶裂!”
方亦慈:“文明点。原首最近不是在教你语文吗?”
熊之渔改口:“看我令她们器官翱翔比天高,乳`房绚烂如烟花。”
方亦慈:“……”
安望舒说的没错,顾泉和熊之渔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尽管他们目前还没有擦出过惺惺相惜的火花,但光看他们身上相似的气质,安望舒就能断定:他们的脑回路会殊途同归,言行会异曲同工,他们站在那就是一道和谐的风景。
仿佛金刚见到哥斯拉,哪吒遇上葫芦娃。

魏如枫到家后简单打扫了下屋子,顺便把信箱里订购的几期杂志拆装整理。在最新一期的封面上,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且洋溢着热情的脸,令他感到颇为熟悉。
这个封面上的男人,笑容灿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进海澜之家跳舞。
那人有一个比他自己名字响亮一百倍的称号:魏尽爱徒。
魏如枫顺着那四个字向下看去,发现旁边还印着一行红色的字体,正是这人的经典语录——
“人生在世,如果不能为信念舍弃些什么,那灵魂得有多单薄。”
听着很耳熟。
魏如枫回忆了几分钟后才豁然:那个人大学时候也常说这句话来着,并把这句话刻在了墙上,每天起床和临睡前都能看到这句座右铭。
当时的魏如枫一直不能理解他这种做作的形式主义,直到那个人最后与自己分道扬镳,魏如枫才明白过来,那个人为了信念舍弃了什么。
只是舍弃了最不重要的东西,而已。
魏如枫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杂志,又在里面瞥见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傲慢又冰冷的眼神望着镜头,美得不可一世。
那眼神令魏如枫猝不及防想起他们分手那天,她对自己甩下的那句“生而为人,你真的了生无趣”。当时她的眼神大概也像是画报上这样,高高在上的怜悯,却又不屑一顾。
魏如枫胸口一闷,蹙着眉合上杂志丢到一旁。两秒后他又伸出手,将那杂志倒扣着放置。
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琐事堆积,像是虫子一样密密麻麻聚集起来咬噬着心脏。但他今天没有料到的是,还有更烦躁的事情出现。
“魏先生吗?这里是安康医院。”
魏如枫攥着手机聆听着,在说完最后一声“我知道了”后挂断电话。
接着,他把这个月买的第二个手机摔得粉碎。

方亦慈连着几天没见到魏如枫,打电话也是关机状态。他没空去想魏如枫到底是想趁机会不再理自己,还是有什么事不能抽身,眼下他正为了最后几场夜戏忙得焦头烂额。
剧组的灯光水平有限,即使有扈玉的帮忙也达不到分镜头上预想的效果。而且顾泉在后期处理的时候发现,之前也有两组镜头不能用。
布景,试演,开拍,叫停,补拍……短短两天下来方亦慈都处在暴跳如雷的状态,和情绪失控的边缘。其他人也都备受他精神上的摧残,大气不敢喘地把方亦慈所有细节要求做到位。
第三天的时候,方亦慈不再声嘶力竭地安排所有人,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哑了,声带一振动喉咙就痛。晚上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方亦慈不知从哪买了个喇叭式的话筒,勉强能让别人听清自己的话。
“第二十八条,开始。”
“第二十九条……”
“第三……”
“停。”方亦慈艰难地眨了下酸涩的眼睛,“重新来。”
他们就这样循环往复,谁都不知道这个黑夜有多漫长。
魏如枫开车到达的时候,正好他们半夜暂时休息几分钟。他从郊外的医院出来后直接赶了过来,毕竟这里热闹些,尤其是某个聒噪不停的人,虽然平时令他难以招架,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些烦心的事。
然而他发现,今天这群年轻的学生们没了往日的青春洋溢,都一副蔫蔫的样子,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看起来饱受过了摧残。
他扫视一圈,意外地没有看到方亦慈。
难得自己今天想见他。
“找方亦慈吗?他在前面拐角抽烟。”安望舒提了个水壶路过魏如枫身边随口说道。他想了想,又回头跟魏如枫补充了一句:“他这几天没见到你,很沮丧呢。”
魏如枫轻轻颔首,向那路口走了过去。他刚一拐弯,就见到了那个身影。
方亦慈站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昏暗的白色灯光照在他单薄的身子上,形单影只。他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垂下的右手指尖上夹了根缓缓燃烧的烟,回过神来时抬起手吸了一口。
他慢慢地把烟吐出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在迷离的烟雾里看到了魏如枫一如既往英俊的脸。
怦怦怦。
只是刹那间,方亦慈的心脏就疯狂撞击着胸膛。
“魏老师……”他微微睁大眼睛怔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要把烟掐灭。
“你继续抽吧。”魏如枫没在意那烟味,他看得出来方亦慈现在很需要尼古丁放松精神,那张往日俊朗的脸此时憔悴万份,眼睛也困倦得没能完全睁开。
方亦慈深吸了一口后吐出,很快还是踩灭了剩下的半根烟。他费力地朝魏如枫扬起嘴角道:“我还以为您再也不来了呢。”
“怎么会这么以为?”
“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您都没有接。”
魏如枫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都忘买新手机,跟他解释:“有点事情耽误了,不是故意不接的。”
他打量着方亦慈那疲惫不堪的面容,忍不住问:“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方亦慈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噢,我休息得挺好的,就是总生气上火而已。”
魏如枫没有再多问。头顶上的路灯由于线路老化,总是一闪一闪的晃眼睛。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魏如枫打破了沉寂:“这个比赛,你就这么想得到魏尽的肯定吗?”
方亦慈没半分犹豫:“当然想。”
“谁不想被自己崇敬的人赞赏呢,”方亦慈觉得这理所应当,“我不仅想让他肯定我,我还想让他记住我。”
魏如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让他记住一个爱模仿他风格的年轻人吗?”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你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导演?”
“不。”方亦慈正对上魏如枫深邃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比起‘成为像魏尽一样的导演’,我的目标还要更远。”
魏如枫安静地看着方亦慈,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五年内,我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独立电影导演。”
“而且,我希望当外国人提起中国电影时,也能注意到中国的年轻导演们;我希望当中国电影人提起圈内年轻一辈时,第一个会想到我方亦慈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着,然而每个字却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魏如枫甚至不自觉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敢有这么狂妄的梦想。更难以置信的是,他面对这份听起来不切实际的野心,却一点都不觉得可笑。
他甚至被那过分坚韧的眼神,刺得说出不话。
头顶微弱的灯光照在方亦慈的身上,映出了他脸庞明亮的轮廓。魏如枫深呼吸,把头偏到一旁,不去看他。
不敢去看他。
或者说,很多时候,自己都不敢正视像方亦慈这样,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群。
这样的人群,会为了信念舍弃些什么,会傲慢而怜悯地睥睨众生。他们永远忙碌个不停,穿越人群,穿越荒漠,穿越那高不可攀的云层,还从不担心会坠落。
魏如枫早就习惯待在最安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群偶尔经过自己。
他一点都不想接近他们。
一旦离这群人近了一点,就会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生命在熊熊燃烧,而自己的世界却是被烈火烧过的贫瘠。
他不知热情为何物,也对世界没有好奇心。往后的人生里除了“循规蹈矩”四个字,恐怕也别无他物。
方亦慈因为喉咙干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这才让魏如枫回过神来。
“啊,我忘了说,”方亦慈抚摸着自己的喉结,“我还有一个远大的目标,就是魏老师您了。”

那熟悉的沉闷感又占据了胸口,魏如枫皱着眉看他。
方亦慈那疲惫的眼睛里,还凝聚着最后一丝的深情款款,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然而就在下一秒,魏如枫看到方亦慈的眼睛黯然失色,光芒像是忽然熄灭了一样。

他看到方亦慈闭上眼睛,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38.
夏天的热浪汹涌而至,席卷了全国各地,连续十二天气象台都发布了高温预警。病房里开着冷气,通风口处响着轻微的气流噪声。
顾泉正在谨慎地挖一盒香草味的八喜,想把它抹在面包片上吃。然而的冰淇淋不知道冻了多久,坚硬无比。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勺子挤进缝隙里,再屏住呼吸,依靠杠杆原理一鼓作气,将那块凝固的冰淇淋舀了出来。
却不料力气太大,那块雪白的冰淇淋就瞬间弹到了床上。
方亦慈低头盯着那飞过来的不明物体沉思了两秒,把单薄的被单丢到地上,瞪了眼顾泉。
“滚出去。”他沙哑着声音。
他刚从长达十八个小时的睡眠里苏醒过来,手上还吊着瓶葡萄糖。医生说他疲劳过度还犯了低血糖,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下好好休息。
安望舒安抚他:“你可别动了胎气。”
方亦慈:“……你也滚出去。”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刚大起来,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方亦慈循着方向望去,看到魏如枫朝他走过来。
方亦慈给另外俩人使了个眼色,终于名正言顺把他们赶出去了。
魏如枫在床边坐下,抬头看了眼还有半瓶的葡萄糖,又瞧了瞧方亦慈有些苍白的脸色。
“感觉好点没?”
方亦慈点头,嘴唇微微张开了条缝,又紧紧合上了。魏如枫看他欲言又止,示意他有什么话就直说。
“您能不能离我近一点?”方亦慈试探性地问。
魏如枫看他一副大病初愈的可怜样子,也没法狠心拒绝,只好朝方亦慈挪了一点位置,依然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方亦慈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了魏如枫的手臂,用力地想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但方亦慈现在使不出多少力气,就算抱着胳膊也没办法让魏如枫再靠近一点点。
他不甘心地向魏如枫投去了恳求的眼神,语调瞬间软了下来:“魏老师……”
那撒娇似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任谁听都忍不住心疼。魏如枫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逾越了那空出来一块的距离。
于是方亦慈就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靠着魏如枫的胳膊躺下来了。
“生病真好,不管我提什么要求魏老师都不会拒绝我。”方亦慈轻笑着,头在魏如枫裸露的小臂上蹭了蹭,然后扬起脸看着他。
“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魏如枫蹙眉,“我希望你能赶紧好起来。”
“您在我身边,我自然就好得快了。”
方亦慈伸出手掌覆盖在魏如枫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蹭进魏如枫的指缝。魏如枫沉默地看着方亦慈手上的小动作,没有理会。方亦慈将手指收合起来,两只手看着像是牵在了一起。
手掌上传递过来的温度,让魏如枫有一刹那觉得心脏处好像爬满了蚂蚁,微妙得发痒。
他偏过头,这个角度低下来连方亦慈漆黑的睫毛都能瞥见得一清二楚,还有那一脸的倦容。
魏如枫忍不住提醒他:“做这一行本来就劳神费力,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休息。”
方亦慈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早就做好以后过劳死的准备了。”
魏如枫皱眉,抬起胳膊轻轻撞了下他脑袋,嫌他又胡说八道。
方亦慈闭着嘴笑出声,把脸埋在魏如枫的臂弯。
“我有不能停下来的理由。”最后方亦慈的笑容渐渐散去,唇角向下恢复平直,喃喃道,“我必须要很努力才行……一旦停下来,时间就会变得更少。”
魏如枫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手臂上蔓延。过了半晌,魏如枫又低下头看他,发现方亦慈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方亦慈怀里抽出,换上个柔软的枕头。病房里的冷气温度好像有点过低,他怕方亦慈感冒,便想伸手去拿对面桌子上的遥控器。
魏如枫的半个身子越过了方亦慈,就当他的手快触碰到桌角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方亦慈飞快地在魏如枫嘴角啄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没等魏如枫反应过来,他又悄悄说了声“晚安”就躺回枕头,重新闭上眼睛睡去。
魏如枫望着窗外下午三点的烈日阳光发懵。




方亦慈躺了一天就顺利出院,脸色也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回去后看了看拍摄计划,不算补镜头,正式的拍摄还有几天就可以杀青了。
也就是说,很快他就不能每天见到魏如枫了。
要不是离提交参赛作品的日期越来越近,方亦慈甚至都想过多折腾原首他们几天,趁机让魏如枫在自己身边再多待些时间。不过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他早晚有一天要去A市,而魏如枫则永远留在这里。安望舒曾说过,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没可能的。现在看来,恐怕,大概。
但方亦慈并不因此悲观,毕竟能相遇就已经很幸运,“能不能在一起”这件事丝毫不会影响他对魏如枫的喜欢。只要魏如枫一天没属于别人,他就一天都不会放弃。

最后几天连续下了好几场雨,到了夜晚的时候空气异常凉爽,连蚊虫都少了许多,拍戏过程非常顺利。演员们相继杀青,原首拍完最后一个特写的时候热泪盈眶。
他激动地握着方亦慈的手说:“方导,以后如果你需要我,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一通电话我马上到!”
方亦慈冷漠地抽出了手,“注意影响,别说得跟我要潜你一样。”
原首是真心欣赏且佩服着方亦慈,每个字都洋溢着热情且浮夸的赞美:“方导,你是我在学校里见过最有才华的同学,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更厉害的!你为了梦想当导演的样子真的非常帅!”
方亦慈冷漠地点根烟,“谁说我是为了梦想的?我是为了以后能潜男演员。”
原首的笑容消失了,瞬间成了警惕的兔子。
“逗你玩的。”方亦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加油,争取以后天天跟女演员闹绯闻。”
原首:“……”

魏如枫把最后一壶冷掉的茶水倒掉,听到不远处传来他们鼓掌和欢呼的声音,让静谧的夜晚热闹不少。
他转过身,看到方亦慈站在人群中央,对大家说着自己作为导演最后的感谢致辞。白炽灯的光芒照耀在那颀长的身材上,映得那双乌黑的眼瞳像辰星般明亮。青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英气逼人,嘴角每一瞬间的弧度都傲气又张扬。
此时的方亦慈就是黑夜里瞩目的光源,那副神态引得人不自觉地注目凝视。
“……以及最后,还要感谢这段日子以来不辞辛苦,现场指导的魏老师。”方亦慈对所有人说完了这句话后,视线就穿过他们身体间的空隙,落到了远处那个黑暗的角落。他依稀看到魏如枫的轮廓,即使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地牢牢锁住那个身影。
方亦慈有种错觉,仿佛此时置身于灯光下的是魏如枫,而自己才是在黑暗里凝视的那个人。
魏如枫没有听到方亦慈刚才在说什么,只是突然他们就四目相接。然后他看到方亦慈从那个光源的最中心朝自己走了过来,穿过人群,穿过光亮,穿过黑暗——他带着眼底璀璨的星辰,走到自己面前。
“初选那天,您会不会来?”
魏如枫盯着那双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
方亦慈笑着叹了口气道:“那真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你的作品非常优秀,就算我不看结果也知道你能入围。”
“不。”方亦慈的眼睛饱含深意地望着他,“我遗憾的是,有个人明明已经见到了海,却不愿意再望一眼尽头的天,他就这样转身走了,还说自己什么都没见过——这难道不遗憾吗?”
魏如枫被那温和却尖锐的眼神,莫名地刺了一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话。
“魏老师,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和您在一起。”方亦慈顿了顿,继续开口说话。
“而是当我走到比那个尽头还远的地方时,转过身来,看到您也在。”

远处的灯光突然“啪”的一声,熄灭了。
与此同时,魏如枫也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冰凉的咸味滑过嘴角。



39.
那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魏如枫在梦里使劲甩开了胳膊,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失去重心,然后跌落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中去。惊醒的时候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膛,过了几秒又稳定下来。
他脖颈后冒着冷汗,伸手拉开窗帘,被热光刺激得条件反射眯起眼睛。
另一个房间里隐约传来母亲嚎啕大哭的声音,魏如枫下床踱到她的门外,慢吞吞地拧开了把手,看到她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床的边缘,发出悲鸣。
“他昨晚也没回来吗?”魏如枫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母亲因呼吸急促不自觉抖了两下肩膀,她困难地喘息着回头看到魏如枫。眼睛浮肿,面容憔悴,只是经过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就仿佛老了很多年。
魏如枫明白过来: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准确地说魏尽每次来这里都不是回家,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真正的家。
“他以后真的不能在国内拍电影了吗?”魏如枫用最小的音量问母亲。可得到的回应,却是母亲朝他投射过来的冷漠眼神,盯得他心里一惊。
“拍什么电影,”她说话的气息不稳,半晌才用力说出后半句,“他哪里还、还有钱拍电影……连我的存款都、都拿去交罚款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魏如枫,自己扶着床沿费劲地站了起来,又跌坐到床上。
“你出去。”她盯着地板对魏如枫命令道。
那天大概是魏如枫最后一次和母亲心平气和的对话,可惜内容还是关于他不称职的父亲。她从前脾气就不好,性情也阴晴不定,自从工作因为魏尽的缘故也丢了之后,更是暴躁易怒。
魏如枫曾因为自己有个当导演的父亲,和一个当教师的母亲而悄悄骄傲过——即使这个导演在圈中被同辈唾骂,即使这个教师和她的学生不伦之恋,他也仍然感激着他们悄悄给了自己一条生命。
哪怕是如今陷入困境,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生命卑微,只不过比起同龄人有那么一点运气差。
高三那年自己受到一位父亲的前辈照顾,那个人说他有天赋,极力地推荐他去考导演系,学费方面也能酌情减免。他受宠若惊,把这个好消息回家告诉了母亲,接着被她用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了胳膊。
魏如枫这才发现她开始变得不正常。
失眠,急躁,暴力倾向,记忆力下降……家里的经济支出靠着几个亲戚的扶持,魏如枫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将她带到医院。考入大学后他用空余时间做了不少兼职,加上卖了几个作品,才勉强让她去接受治疗。
他以前三名的艺考成绩和全校最高的文化分数进入了本科班。开学第一天的戏剧学概论上,老师点到他的名字后抬头凝视了好几秒,才念下一个同学的名字。
魏如枫起初没有在意,可很快他就发现,有几个老师对他的关注好像不同于其他学生。如果他有稍微走神,会立刻被叫起来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如果他有问题回答不上来,就会莫名其妙地遭到几句冷嘲热讽。
他心里八成猜到了原因。他不想每天面对这几个老师忍气吞声,于是申请转专业去了戏文班,眼不见心不烦。但很快他又发现,凡是自己导演的作品,几乎不会出现在学校优秀作品展览上,不会被拿去参与评奖,哪怕他在课堂上明明得到了很高的分数。
看来自己父亲人缘真的不好。
魏如枫有些无奈。
如果是单人作品他不会有怨言,可小组合作的话,他的名字恐怕会拖累其他同学。魏如枫试着将名字安排到最不起眼的职位后面,心甘情愿地把劳动成果拱手让人,至少这能为别人换来些公平待遇。
同组的成员每次都会面露难色,魏如枫却毫不在意——反正他来上艺术学院上学的主要原因是可以减免学费,其次才是学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知识。他既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是否能被别人记住,以后也不想走导演这条路——这条路是他小时候才会幻想的目标,现在只要把拍东西的过程享受到了,就很满足。

有个人最看不惯自己这样的性格。
“你说你,明明每次作业分都比别人高,可你怎么就没点志气啊魏如枫?”那人经常跟自己这么说。
魏如枫每次都不以为然。他仅仅是喜欢电影而已,无论是看还是拍都已经足够有乐趣,为什么还要像其他人一样非得有点“志气”不可?尤其是见过魏尽这样为了所谓梦想付出代价的反面教材,他更加抵触那些人生的远大目标。
“哎,毕业后我们一起去A市发展吧?”那人也经常跟自己这样提议。
魏如枫每次都是否决,那个人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急败坏道:“你爱去不去!反正浪费生命的不是我。”
魏如枫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学校里的朋友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个总看不惯他的人就算一个。这人从认识自己的第一个礼拜就自来熟,晚上总吵着所有室友聊电影聊到后半夜,转天害得大家一起迟到。
他对专业的那种狂热是别人都望尘莫及的。来自一个小乡镇,口音有些古怪,甚至有点招人烦。不过魏如枫倒不讨厌他,毕竟有一个经常能聊天的人,还能让平淡的生活有趣一点。而且有些观点他们合得来,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从小学到高中,每次经历毕业的时候魏如枫都不会留恋任何人,唯独这次他觉得有点不舍,大三最后的日子他都倍感珍惜。
最后一次见面是合作拍毕业作品,那个人从A市实习回来,气质上变得比以往平滑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逢人神采奕奕,聊电影聊得热火朝天,而是变得谨小慎微,写分镜头时连景别都犹豫不决。
魏如枫猜测他是在进入圈子后受到了些打击,不免会有些否定自己。但魏如枫不会安慰别人,只能对此视而不见,默默地希望他能重拾信心。
但最终,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还是爆发了。
“我不是说过用第三版剧本吗,为什么你们谁都不跟我说就换成了魏如枫的那版?”他怒不可遏地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摔,“好,你们都听他的吧,这导演我不当了!”
魏如枫诧异了一下,接着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你别误会。”魏如枫拦住他。
“我误会什么?”
魏如枫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第三版的剧本叙事手法虽然易拍,但观感上平淡,作为毕业作品实在不够出彩。所以大家都自动默认选择了魏如枫的剧本,在选景和道具上也是按照魏如枫的意思。他们是学生合作,又不是正式剧组,很多情况下只要少数服从多数就行,不一定要完全遵循导演的意见。
“对,我知道,你就是比我有创意。”他看着魏如枫说,“你们在心里一定觉得我拍的东西俗气爆了吧。”
“我从来没这样觉得过。”魏如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句让自己猝不及防。
“你没觉得过?你敢说你没偷偷鄙视过我吗?”他冷不丁笑出来,“你一个大导演的儿子,怎么可能瞧得起我拍的那些农村里的东西。”
魏如枫怔愣住。
他是唯一一个让自己愿意提及起父亲的朋友,魏如枫从没想过这份信任有一天会成为利器。
“你在说什么?”魏如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你去外面是受了多少打击?你离校前从来就不会敏感得这么可怕。”
对方缄口不言,甩开了他的胳膊,径自下楼。
“你去哪?”魏如枫转过身。
可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魏如枫这才顿悟过来,自己好像对于别人来说,只不过就是个能暂时聊天的人罢了。聊够了就转身离开,连空酒瓶都懒得拿走扔掉。

不久前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那一天两个人都非常平静。
他以母亲住院脱不开身为由拒绝了和她一起搬到A市,不过这理由在已经了解他性格的人面前,显得很无力。
“你知道我试镜那天有多少人抢那个角色么?”她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拿到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为了你留在这种小地方。”
魏如枫正在收拾书架,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她在背后说:“分手吧。”
手边的书从上面掉下来,魏如枫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过身望着她,半晌后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走以后,魏如枫把和她相关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处理掉了。这段感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最开始的在一起是因为欣赏彼此的优点,但很快就发现他们人生的价值取舍大不相同,而感情上又没有多余的矛盾,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选择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不是第一次被甩,从初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和人家都不在同一频道上,乏味又无趣,只有外表能让她们满意。可审美疲劳后,自己就无半分魅力了,每次都是他被倒追,却每次都是追他的人先离开。
魏如枫以为习惯“被甩”后,自己就会不难过的。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和“早睡几天就能早起”一样轻易就能习惯的事。漫不经心的恋爱就算分开一百次也不痛不痒,可一心一意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次分别都让人黯然失色。

“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那天半夜,魏如枫借着酒精把心里积压最久的问题倾诉出来。他想问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所有他以为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不负责任地远走高飞;犯起病来骂他“杂种”;单方面误解发泄怨气;对安于现状的不屑一顾……对应上他们的面孔,魏如枫只觉得心生寒意。
长期积累下来的痛苦无处宣泄,就转变为了悲哀的情绪,于是眼睛开始有了反应。
他无意识地栽进一个人的怀抱里,听到那个人对自己说,宝贝儿别哭了,乖。爸爸给你买糖吃。



40.
灯熄灭后的黑夜静谧无声。
“只想让您陪我看一看而已,如果您不愿意折腾过去,我也不勉强。”
方亦慈站在原地,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呼吸时能嗅到雨后的泥土味,凉丝丝地漫入肺。
他凝视着黑暗里魏如枫模糊的脸,恍然地“啊”了一声,然后笑道:“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自作主张地替您可惜,这会让您很反感吧?”
魏如枫轻轻摇了摇头,可接着反应过来方亦慈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亦慈深深地吸了口气,悄悄上前一步,这个距离能感觉到魏如枫靠近自己存在的气息。
“但就算有被您讨厌的风险,我还是会这样说。”方亦慈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呢喃,“要是换作是我翻山越岭,却没有看到山顶的风景,那我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希望有个人能替我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如枫发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朝掌心缩了一下,有轻微发颤。
只是看一看而已。
如果和眼前这个人去看,他好像意外地……并不那么抗拒。
甚至在他已经见过方亦慈那般拼尽全力的背影后,还会对“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多远”这件事产生好奇,或者说是,不自觉的期待。
方亦慈微弱的气息就近在咫尺,他俊朗而坚毅的脸庞包裹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只是些许不值一提的温热,却好像莽撞地要灼热魏如枫的心脏。
他们谁都没发现此刻是看不清楚彼此的。

决定的改变其实只需要一瞬间。
那个瞬间就像是夏天的冰块落入碳酸汽水,“嗒”的一声,触碰到玻璃杯底。
——想看清楚。
魏如枫渐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
他想看清楚。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出半分夏日炎热,反而像是沉浸在料峭的寒意里。高楼耸立,鳞次栉比,在二十多层的公寓落地窗前俯瞰到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渺小却富有生机。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程并不长。大赛的举办地点选在了A市的传媒学院,附近有不少出租的高层公寓。方亦慈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时,他摘下耳机踱到卧室把魏如枫喊了起来。
今天是初选的日子,将会公布一百部进入终选的作品,这对于方亦慈来说是势在必得的事,所以整个团队除他这个导演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一同前来。
“您要吃点什么吗?”方亦慈给他倒了杯水。
“不饿,结束后再说吧。”
魏如枫准备把睡衣换下来,正解扣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有点回忆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穿的睡衣?”
“您睡着的时候我给换上的。”方亦慈回答得落落大方,毫不见外。
魏如枫下意识低下头,发现裤子也被换了。
“……”
对于方亦慈的各种自作主张魏如枫已经能勉强习惯,就算自己认真计较起来,方亦慈也无动于衷,甚至还会变本加厉,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出了门,只需过两条马路就到了传媒学院。大厅门口贴着巨幅海报,上面有不少已经到场的评审亲笔签名。魏尽的名字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魏如枫瞥了一眼就匆匆进了大厅。
来现场等待初选结果的参赛者有很多,大部分还都是在校的学生,脸庞青涩稚嫩又焕发着光彩。魏如枫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人群中方亦慈和他们一样朝气蓬勃,但气质上他显然要比其他浮躁的同龄人稳重不少。
像是一种超脱年龄的可靠感。
目前所有参赛作品已经录入大赛的官网,只要是用学校的局域网登录可以观看全部作品。方亦慈闲着也是闲着,在宣布结果前就随便找了台公共电脑到处浏览。
魏如枫抬头望了眼大厅外的场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好几辆黑色宾利,从上面下来的人都有几分面熟,其中有几位是自己大学时的恩师,不过后来他们退休了便再也没见过。
外面渐渐有媒体记者集中采访,魏如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不出去和曾经的教授们问好了。正当他目送那几位长辈远去的时候,发现另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那个人在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他现在的样子就和电视上一样意气风发。
魏如枫迅速别开了脸。他刚一转过身子,就发现方亦慈定定地站在面前。
“魏老师。”方亦慈眼底有些茫然,他非常疑惑地问:“为什么有个叫姜熠的,参赛作品是《伯格理白玫瑰》?”
魏如枫怔在了原地。

“是我大学同学,那个剧本最初的大纲就是我和他一起讨论的。”魏如枫在几秒诧异后回过神来,向方亦慈解释,“后来我的毕业作品用的是自己那个的版本。”
方亦慈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故事内核基本相同。”
魏如枫没有再跟他多说些什么。姜熠也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他意料之外的,但随后又想起他已经拜魏尽为师,参加自己师父评审的比赛想必是有优势,便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就到了公布入围作品的时间,前来的参赛者都陆续进入到了演艺中心的大礼堂,依次落座。
大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五十部微电影作品及导演名字,方亦慈毫无意外地入围终选。等所有名单都滚动完,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评审团代表讲话时间。
魏如枫搭在腿上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一位是学院派的教授,第二位是上世纪活跃的独立导演,第三位……魏如枫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们发言结束,每当他以为可以离场时,却还有下一位评审的长篇大论,无非就是对在场的各位青年导演寄予厚望和鼓励,车轱辘话来回来去地碾过他逐渐烦躁的心。
会有魏尽吗?魏如枫不由自主地猜测令他不安的结果,他很怕魏尽如果现在站在上面,会和底下的自己四目相接,倘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委屈?怨恨?还是干脆就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
过去的好几年里他都在想如果再和魏尽见面,自己一定不能有好脸色,可这些年来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他已经不想见到那个人了,那张在自己童年视作依赖的脸,会时刻提醒自己——“我是被他遗忘的那个”。
“魏老师。魏老师?”方亦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飘渺到清晰,魏如枫被他转移回了注意力。
“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方亦慈见魏如枫刚刚在愣神,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观察着他。
结束了,魏尽没有出现。
魏如枫从软椅上站起身,刚要走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道响亮的声音:
“魏如枫?”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瘦削而惊讶的脸。

方亦慈在拐角的楼道口吸烟,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魏如枫在和那个人说话。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参加比赛,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魏如枫没有看他,而把眼神随便甩在某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回答:“是陪我的学生来。”
姜熠恍然:“噢,你现在当老师啊,教什么?”
“电影史。”
“电影史?”姜熠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是实践课的老师。”
“我没有那个资历和水平,带不来学生。”
魏如枫不自觉地皱眉,很想和他快点结束这拖延时间的对话。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魏如枫趁他沉默的空当主动告别,“我学生还在等我。”
“等一下。”在魏如枫挪开两步的时候,姜熠又叫住了他。
魏如枫回过头。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能拜你父亲为师吗?”
魏如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他回国后早就跟媒体说过自己要招徒,你那么优秀,想办法被他看中不是很正常?”
姜熠不知道魏如枫嘴里的“优秀”是真的夸自己还是在讽刺,对此他也没有多在意,而是继续问魏如枫:“他回国后你没见过他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魏如枫紧锁眉头。
“因为他一直都跟我提到你,到今天也是。”姜熠深吸一口气,“当初我拿着大学时期的作品登门拜访,他注意到了你的名字……”
魏如枫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是因为欣赏你才选你当徒弟,别妄自菲薄地以为是因为我的关系。”
姜熠不再直视他的眼睛,“可你很清楚,当年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你拍摄,我挂名。”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方亦慈的烟已经抽完了一根,见外面两个人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便想拉开门出去催魏如枫回去。他刚摸到把手,就听到魏如枫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
“我早就跟魏尽说过了我不想见他,别一而再再而三地烦我了。如果你是来跟我叙旧的,那我们可以定个时间去喝酒;如果你是替他来传话的,那我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方亦慈的手僵了一下,随后他撒开了冰凉的把手,轻轻地远离那扇门。

等姜熠走后,方亦慈才掐灭了烟,慢慢拉开楼梯间的门。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魏如枫一样。
魏如枫高大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帘,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落寞地出神。方亦慈踱着缓慢地步子凑近到他身后,然后伸出手臂,攀上他的脖子。
魏如枫比他高了大半头,这样的姿势要想搂住魏如枫,方亦慈还得掂起脚,显得有些笨拙。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在手臂触碰到魏如枫脖颈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紧紧拥住那宽厚的肩膀。
脖子上突然有温热的触感,魏如枫瞬间知晓了身后的人是谁。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肩膀上有一份重量在压着,但是并不觉得累赘。
方亦慈保持着从背后搂着他的姿势,脸慢慢凑到魏如枫的耳边,用自己最轻松的语调跟他说:
“如果我多一张电影票,魏老师要不要跟我走?”


41.
魏如枫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一直在跳,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空白了几秒,想起来自己现在正身处A市的公寓里。
他清了清干痛的嗓子,胳膊肘撑着床的边沿,伸出手臂摸到床头柜上的水,几大口喝完。他把空荡荡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方亦慈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房东没有在调料瓶上贴标签,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一个试。卧室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被他捕捉到,于是立马放下的手里的汤勺,折回了房间。
“您昨天在电影院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方亦慈开口跟他解释,“又是我把您扛回来的,累死了。”
魏如枫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头有点重,屋子明明没开空调还是有些冷。看到他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方亦慈上前摸了一下额头。
“烧退了不少,不过还是有点烫。”
魏如枫抬手揉着太阳穴,偏头看了看方亦慈,“我怎么发烧了?”
“可能是昨晚受了风。”
“送我回来辛苦你了。”魏如枫想起身下床,但是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索性就懒得动弹。他偏头看了看方亦慈,“我发烧影响你休息了吗?”
“没有啊。”方亦慈回答得坦然,“您睡觉可乖了,不会乱动弹。”
魏如枫困惑地望着他,“你晚上睡哪了?”
“就这呀。”方亦慈朝魏如枫的床扬了扬下巴,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您都发烧了我哪能不管,当然是抱着您睡的。”
“……”
厨房里突然有沸腾的声音,方亦慈这才想起来自己熬了一锅粥忘记关火。
方亦慈穿着居家服和拖鞋离开屋子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日常在家的模样,让魏如枫的大脑有片刻恍惚。
没多久方亦慈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里面加了些切碎的蔬菜。魏如枫刚要伸手去接过来,却不料方亦慈往回躲了一下,那架势是偏要亲自来喂他。
“我只是发个低烧,又不是残废了。”魏如枫有些无可奈何。
方亦慈固执地自己端着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轻轻吹凉再送到魏如枫嘴边。魏如枫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上一次被人喂饭还是在小学二年级,当时自己摔伤了胳膊,每顿饭都是母亲喂他吃的。以前谈过的女朋友里也有喜欢情侣之间喂饭这种古怪情趣的,魏如枫觉得这种行为像是生活不能自理,放不下一个健全成年人的自尊心,顶多就是对方撒娇没辙了他才拿勺子喂一口。
“亲手喂您吃饭,让我有一种在养您的感觉。”方亦慈眼里带着笑意看那一勺白粥送进了魏如枫嘴里,又继续舀起下一勺。
魏如枫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别扭地说道:“是‘饲养’的感觉吧。”
方亦慈笑出声,回答他:“不是,是‘爱的供养’。”
魏如枫现在想自杀。

昨天和姜熠久违的谈话并不愉快,那个人对自己好像没有半分的怀念,态度普通得就是见了个大学同学而已,毫无其他情绪上的波动。对于过去的不欢而散,姜熠也只字不提,显然把过去当作是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只有魏如枫还对这种小事耿耿于怀。
果然那个人从来没把自己当过朋友。
确定了这个结论后,魏如枫本来就没什么食欲的胃口又拧了一下。
那他和自己说魏尽又是什么态度呢?一直想见自己吗?不,他想见自己的原因只是想打听出母亲的下落,他可能对母亲还有留恋和愧疚,但他对自己肯定没有。
魏如枫小时候就清楚,自己其实是一条意外的生命,他的存在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定会让父母蒙羞。可他也明白,真正让那两个人尊严扫地的是他们自己,而他是无辜的。如今母亲还在医院里躺着,肺部的感染不知道哪天就能让她撒手人寰,要是真到了那时候,他要不要让魏尽见她最后一面呢?
魏如枫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遥远之地,完全忽略了自己眼前还有一个举着勺子的人。
方亦慈的手已经开始酸了,这勺粥他在魏如枫嘴边举了半天,这人却对他视而不见,双眼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些别的什么。
三秒后,他放下勺子,把碗重重地撂到桌上。
那“砰”一声的响动很大,惊得魏如枫瞬间注意力集中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方亦慈。
令魏如枫猝不及防的是,方亦慈从床边的椅子上起身朝自己这边靠近,没等魏如枫抬起头看他,方亦慈就扳过他的肩膀发狠似的吻了上去。
魏如枫条件反射地睁大了眼睛,对方的舌头毫不费力地撬开自己的牙关,放肆地在嘴里纠缠。他的肩膀被掐得失去力气,整个人失去重心倒在了床上。
方亦慈的身体紧压在魏如枫的胸膛上,他闭着眼睛,全然不顾魏如枫惊愕的表情,一门心思地用舌尖侵略过去。这个吻像是贪婪的吮`吸,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和灼热感,不断交织,索取,让魏如枫嘴唇产生隐隐的酥麻。等方亦慈察觉出魏如枫气息相当不稳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舌头,半睁开眼,对上魏如枫湿润的视线,唇瓣却依然在意犹未尽地蹭弄着他。
魏如枫错愕地盯着那英气与邪气并存的眼睛,听到方亦慈那磁性的嗓音在自己唇上游走:
“这样够不够让您今天一直想着我?”
他一说完,魏如枫就觉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尽管方亦慈的唇角还是带着笑意亲吻自己,但那近在咫尺的眼神里藏着相当多的不愉快。
方亦慈搂着他的脖子,暧昧地用额头抵住他的头。
“我就在这呢,您不准想别人。”
说完,他又忍不住将嘴覆上魏如枫单薄的唇,轻柔地撕咬几下后才善罢甘休。
魏如枫胸前的重量终于完全移开,压抑的呼吸也恢复了正常。
他现在浑身的力气都瞬间移到了脑袋里,好像重得要陷入进枕头了。
“起来继续喝粥吧,魏老师。”方亦慈回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他看魏如枫还是躺在床上不动弹,便伸手摸了下那张脸,发现是滚烫的。
“您好像又发烧了呀。”
方亦慈佯装惊讶道。

42.
心脏怦怦直跳。
魏如枫觉得方亦慈就是狗。
被这条狗咬完以后如果不及时接受治疗,恐怕自己也会狂犬病发作。
他伸出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轻轻攥成拳头。额头的温度慢慢传递到胳膊上,烫得他头重脚轻,身体也像是充满了氢气,马上就要漂浮起来了。
魏如枫闭着眼睛跟方亦慈说:“你出去,我自己喝。”
方亦慈心满意足地占完了便宜,自然懂得见好就收。他把碗轻轻放下,顺手替魏如枫盖好空调被,才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间。
方亦慈一走,魏如枫手臂从眼皮上移下来,慢慢睁开眼睛。
呼吸徒然发抖,发热的皮肤让胸膛里像是融化了一块冰,化成的水淹没了心脏,心脏里住着一头安静的鹿,惊觉到那冷冰冰的触感紧紧包裹着身体,于是它溺水挣扎,一边喊着“救命呀”一边使出全力撞击着瓣膜。
救命。
怦怦怦。
救命。
可是没有人救得了它。

马上就快到开学的日子,魏如枫也该回去了。在机场临过安检前,方亦慈拽住魏如枫的行李箱拉杆,用力把他扯到自己跟前。
“您会想我吗?”方亦慈双眼发亮。
魏如枫与他对视超不过一秒,就忙把视线移开了。
“您想不起我也没关系,以后我每礼拜都回学校看您。”方亦慈松开手耸肩道。
魏如枫看了他最后一眼,说完“再见”后没等转过身,又被方亦慈拉住了。
“您抱我一下再走。”方亦慈说罢冲他张开了修长的双臂。见魏如枫毫无反应,他便急不可待地拥了上去,双臂环着对方的脖子,下巴在裸露的颈部上蹭。那微妙的摩擦触感让魏如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麻麻的。
机场人来人往,路过他们时都会忍不住瞄几眼。
“好了。”魏如枫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微小,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没好。”方亦慈沉闷的声音压在他肩膀上,“到您也伸手为止,我不松开。”
说着,方亦慈又紧紧地往魏如枫胸口上贴了贴。
魏如枫的手一只垂在腿侧,另一只攥着行李箱拉杆,他一直都被方亦慈单方面抱着,像块木头一样站在机场大厅。
再耗时间就要误机了,魏如枫投降似的悄悄叹口气,伸出一条胳膊攀上方亦慈的背。
“另一只手也要。”
魏如枫无可奈何地松开拉杆,双手轻轻搂住他。
方亦慈这才满意,使劲抱了最后一下后终于松开了魏如枫,退后两步冲他挥手。
魏如枫没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过安检时,工作人员看他神色极其紧张,眼神飘忽,还以为身上藏了什么违禁物品,多检查了好几遍。
魏如枫拖着行李箱向前走,始终没有回过头。但他知道自己背后一直都有一双灼热的视线,不断地朝自己射出软绵绵的弓箭。
怦怦怦。
——他听到了自己被弓箭刺穿的声音。

又回到了自己那安逸平静的城市,马路上不会有刺穿耳膜的喇叭声,街道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神色匆匆,这里连每天早上的太阳仿佛都比其他城市起得晚。
连空气里都是懒散的味道。
魏如枫填完入校登记后准备回教师公寓,刚一撂下笔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住了他,中年女人的嗓音。
“段主任?”魏如枫回头,有些意外。
“你来得挺早,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
魏如枫一愣,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她进了系主任办公室。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示意魏如枫坐下。女人是少数民族,即使已经年过五十,五官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魏如枫,“我听说你跟孙教授最近带学生参加了比赛,结果怎么样啊?”
魏如枫心里一沉,正襟危坐道:“结果还没出。是孙教授在带,我参与不多。”
“噢,带的是哪些学生啊,我听听有没有我认识的。”段主任挪动鼠标打开了微电影大赛的官网浏览信息,没有正眼看魏如枫。
“多少学生参加我不太清楚,您可以问孙教授。”
“我问过他了。”段主任突然扫了他一眼,声音也压低,“方亦慈这个学生你认识吗?”
魏如枫直视她两秒,才开口:“认识。”
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道:“咱们院里吧,有人跟我说,那天在现场看到你和这学生了。但我问了孙瑜宏,他说这应该是他带的学生。”
魏如枫胸口发闷,明白过来了她的意思。听起来像是劝诫他别得罪人,但这种小事哪值得特意进办公室说,更何况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不至于瞎操心。
“您有话直说吧。”魏如枫不想拐弯抹角地浪费时间。
“小魏啊,你工作几年了?”她转移了话题。
魏如枫不假思索:“四年,转正三年。”
“你一毕业就来了,这在咱们院是不可多得的年轻人才,当初杨校长没退休的时候很照顾你,你自己呢,也努力,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但是,你毕竟还是有杨校长的这一层恩惠在,就当是为了他,在学校还是能低调点就低调点。”
魏如枫一脸莫名其妙,皱起眉,“我没懂您的意思。”
段主任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机看了看短信内容。
“那个叫方亦慈的学生,是同性恋吧?”
魏如枫微微睁大了眼睛。
段主任笑了笑,“艺术学院的同性恋比例多很正常,在咱们学校虽然不是新鲜事,但你作为老师还是避讳一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呢,你说是吧,小魏?”
魏如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他入职以来,背后的窃窃私语就听过了不少。什么“靠关系走后门”“某个导演私生子”“他妈到处乱搞”之类恶言恶语的层出不穷,有真的也有假的,不过都是在背后悄悄泼脏水,不是当面的诬蔑。看不惯自己的人不少,无非就是跟魏尽有过节的几个教授,还有几个年龄相近纯粹眼红他的老师。
但这次把他和学生扯到一起,未免过分。
“不知道是谁误会了,但我跟学生都清清白白,我相信您自然有判断。”
魏如枫话说出口时,看到了她戏谑的眼神。
他心里一惊,顺着桌面能望见那台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在A市传媒学院的大厅,青年在背后抱着自己。
“你可别成为你父母那样的人啊。”她的声音毫无劝诫之意,反而是生硬而冷漠。
魏如枫缄口不言。
果然,一直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个学生现在大四了吧?听说在系里还挺出名的,可惜非要在这时候……”
魏如枫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跟这个学生没关系。”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情绪紧张了起来,“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为学校获奖很多次,还有一年就能毕业,我请求您别给他处分。”
她面露难色,“这我也没办法,谁让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注意影响?他过去是为校争光,可你俩要是被人说了闲话,也是关乎学校名誉的。”
“跟他没关系,我来负责就够。”
魏如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辞职,赔偿我会按照协议上的给学校,明天就去院里办手续。我只想请求您别给这个学生处分。”
这话听得段主任愣住了,她没想到魏如枫会这么果断干脆地直接提出要辞职。
而魏如枫说完后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那般,如释重负。
以前他想过要离开,可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件事,原以为是需要认真思忖几天才能下的决断,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完成决定。
他一想到方亦慈可能要因为自己面临处分,大脑里瞬间就只剩怎么帮他避免这一条路。
“请您给他一个机会。”魏如枫重复着类似的话,诚挚真切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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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今天的开头,终于(强行)点题了!



43.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椰子接骨木香氛的气味,沉稳而甜腻。
魏如枫靠在沙发上,脸上映着调暗的手机光亮。屏幕里没有打开任何软件,只有每秒跳动一下的时间数字,和顶端不断弹出却被无视的推送消息。
数字终于跳跃到了22:00,魏如枫轻轻按下锁屏键,抓起茶几上的钥匙朝玄关走去。
夜晚的街道是橙黄色的,道路平稳,四周安宁。魏如枫又一次开车去了郊外,这条路是他这几年来奔波最多的,但每次在医院里逗留的时间都不长。母亲从脑细胞的氧化损伤开始,记忆力和判断力就开始下降,到了去年神经细胞退化,出现了被害妄想的人格异常症状。
她不记得自己身边的儿子,不记得过去积累的成就,不记得往昔岁月里全部的美好——像是不放过自己似的,偏偏要沉浸在错乱的痛苦里。
魏如枫最初看着她未老先衰,后来又见证她未亡先葬。
于是他对母亲也从开始的触目惊心,随着一年一年的时间,也转变成了心如死灰。病床上的女人犯起病来就要抓着身边的人骂,就算是对着无辜的陌生人也是层出不穷的恶言恶语,怒目圆睁的样子吓坏了好几个年轻的护工。
而现在她不骂了,躺在床上,戴着氧气和心电监护仪。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肺部感染恶化,弥漫性大B淋巴瘤晚期。
魏如枫看着她,觉得像是死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的意识不去回忆她曾温柔贤惠的样子,也不去回忆小时候她含辛茹苦照顾自己的样子。她以前那么美,不该是现在狼狈的模样,一旦想到这两种强烈的反差,魏如枫怕自己的理智会不受控。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魏如枫双手抱臂喃喃自语,偏头看着她,“除了‘杂种’以外,这是你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又不忍似的把视线移开。
母亲中文系毕业,后来研究戏剧学。别家的孩子小时候睡前读物都是《安徒生童话》,魏如枫小时候只能听母亲给他讲《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他那时候故事都听不懂,却唯独能记住那句朗朗上口的“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直到现在他也没问过母亲,这句话到底是她的懊悔,还是对他的劝诫。而往后他也不再有机会问清楚。
到了凌晨四点,心电图终于舒展开。

魏如枫开完死亡证明,红着眼睛到走廊里打电话,联系了母亲许久未见的重要亲属,又和殡仪馆预定了接运遗体时间。他极力地控制住了情绪,让眼泪只掉下来几滴,声音也不会太颤抖,就是哽咽时喉咙会痛。
他坐在长椅上努力地深呼吸几下,有些心悸。手机里有那天姜熠留给自己的电话,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不该去打扰他。
魏如枫犹豫了半分钟还是选择拨通,在短暂的回铃音过后,却不料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原来姜熠给自己的电话根本不是他的。
“来医院。”魏如枫在错愕后开门见山,“地址我给你短信发过去。”
那边的人有些惊慌,“她怎么了?”
魏如枫抿了抿嘴,缓慢道:“已经走了。你见不到最后一面。”
说完他就忙把电话挂断,不想听那边的情绪反应。
魏如枫本不想告诉魏尽,甚至曾阴暗地想过让他永远都不知道。可是当母亲的呼吸彻底断绝后,他又万般无奈地心软了。记忆就像洪水猛兽,汹涌而至。他想得起他们两个人为自己过十二岁生日,想得起和他们一起看过海洋馆的鲨鱼。那些关乎于亲情的碎片一点一点在脑海中重组——它们破碎不堪,却又闪闪发亮。
背脊发凉的同时眼泪也夺眶而出。
魏如枫深知自己的缺点和弱点,他容易退缩,容易放弃,该冷漠的时候却常软弱,连平时见到街上那些乔装打扮的乞丐,他也容易被他们表面的可怜相蒙蔽。
他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包裹在一个生硬的壳里。
可即使如此,这个壳也还是迟迟长不出荆棘。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忙碌的。
告别,火化,下葬。当眼泪已经流干后,魏如枫和魏尽坐在墓园外的长椅上,并肩望着不远处绿葱葱的树。
“你知道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吧。”魏如枫的声音有些嘶哑,“所以把那些话省掉,现在提也没意义了。”
魏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现在当老师吗?”
“辞了。”魏如枫漫不经心。
“怎么呢?”
魏如枫很想故意气他说自己跟男学生搞上了,但这种谎话撒出来又会给两个人都造成莫须有的悲伤,所以随口给了个答案:“待遇一般,想换份工作。”
两个人又没什么话可聊,半晌魏尽又问:“你以前总爱熬夜看书看电影,现在还熬夜吗?”
“不熬了。”魏如枫摇摇头,“以前交了个女朋友说熬夜对身体不好,我就改了。”
魏尽“嗯”了一下,道:“你这习惯还是跟我学的,后来你妈也让我改。”
魏如枫深深吸了口凉润的空气。
“那你现在有对象吗?”
“没。”魏如枫如实回答,“没有合适的。”
魏尽又问他:“那什么样儿的合适?”
什么样……魏如枫冷静地想这件事,想从脑海里搜寻出几个标签出来。可是过了很久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概括,他觉得只要对方身上有值得让自己欣赏的优点就有理由开始,而最终到底合不合适,这不能强求。
“那你觉得你跟谁合适?”魏如枫反问他,连试探的语气都省了,“是你夫人,还是我妈?”
魏尽终于转头,认真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觉得最合适我的,应该是我小学门口卖糖葫芦的姑娘,可是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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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双更吧,先发一部分。

44.
与魏尽告别时谁都没有说“再见”,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那些悲哀与歉疚,各自回归现在的生活。
魏如枫没有回家,那个屋子没有生活气息,只有过去的回忆,有时候压抑得可怕。他找了家条件不错的酒店住下,拉开窗帘就是城市最好的风景,附近还有健身房。
他早上运动完回来洗澡,吃东西,打开电视看看那些没营养却能转移注意力的节目。看到下午再睡一会儿,晚上就用手机看电影,只看喜剧,还都是那种一丁点深沉都不能掺杂的喜剧——哪怕真的很烂,他这时候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下去。看困了就睡觉,转天醒过来就继续前一天的生活。
这是一种浑浑噩噩的快乐,空虚着却很快乐,慵懒着却很快乐。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非常快乐,比快手上生吞大黄鳝的老铁们都快乐一百倍。
直到照镜子时发现嘴边多了一圈青色胡茬,而他又怕酒店的一次性剃须刀把脸刮伤,这才有了回家的念头。
但几秒后又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把工作辞了,那么在意形象也没必要,不照镜子就得了。
谁还会在意自己呢?
他忍不住这样想,可是就当这个问题浮现的时候,脑海里同时也猝不及防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这张脸还跟他说了一句,我会啊。
嗒——
手里的牙刷倏地滑落到洗手池里。
魏如枫怔怔地看着水上浮动的白色泡沫,它们拥挤在一起冒着微小的泡泡。
他差点把嘴里的泡沫也咽下去,赶紧拿玻璃杯接水漱干净。
屋子里的空调冷气吹不到卫生间,所以这里是热的,热得他耳根发红,必须得用冷水好好浸一下。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下根柱子,他像是看不见水流有多大一样,直接伸手去碰,结果溅了自己一身水。他把水量调小,往脸上扑,手掌接触到脸颊的那一刻又被烫得缩了回去。
他恍惚着洗完了脸,毛巾在眼前却忘了拿起来擦,任水珠流下来彻底把上衣浸湿,而一出卫生间接触到空调的冷气,又冻得他发抖。
他拿起遥控想要把温度调高,可是拇指就像不听使唤一样,死活按不到那个三角形向下的箭头,于是他不耐烦地直接关掉。
没有了空调的噪音,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某个声音。
怦怦怦。
魏如枫双眼放空地坐到床上,他觉得自己现在一点都不快乐。
浑浑噩噩着,空虚着,慵懒着。
他吃的每一块蛋糕奶油都不够甜,看的每一档节目都不好笑,那些哗众取宠的喜剧电影烂得让人反胃。
意识到事实时,想法就出了偏差。
不由自主,情不自禁,无法控制,鬼使神差——连他自己确认下来那个想法时都胆战心惊:
越是靠近那情绪变化的临界点,自己就越是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出现。
心脏里的那头鹿不知在哪天偷偷跑了出去,它原本很乖巧的,可现在却发了疯似的要牵着他走。
怦怦怦。
它奔跑的蹄子毫不留情。
魏如枫在偌大而空旷的房间里,忍不住莫名其妙地“欸”了一声。
欸?
非常诧异,为什么自己现在会有这样的念头——
想见他。

从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渐渐稳定下来的念头。
想见他。
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亲吻,什么都不需要。只是想见他,听他说话,看他笑,随便这个人要说什么都好,反正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现在自己迫切地想要集中注意力。
想把那些不快乐的事全部抛之脑后,想被别人的一举一动牵引全部兴趣。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脑子瞬间被这三个字轰炸。
魏如枫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台阶还险些摔了一跤。他抽出房卡,去退房,不想开车,就打车。他现在要回家,先刮胡子,再换衣服,然后简单收拾一下,订机票。
他结账,下车,进小区,上楼。行色匆匆,保安都差点拦住他。
见到那个人要说什么呢?这个问题让他忽然迟疑了,上楼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不能说“我想见你”,也不会说“我想你了”,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魏如枫觉得步子发沉。
他没有理由去突然见他。
这个事实让人莫名沮丧。
于是他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迈开步伐上楼。他低着头数那些台阶,踩上最后一阶时才抬起了头——

魏如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靠在家门上的身影,叼着烟,眯着眼睛朝自己勾起了嘴角。
他白`皙的脸蒙在一层蓝灰色的雾里,却看得真真切切。
“我想您了,所以来见您。”
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方亦慈踩灭了烟,抬头望了过来。
“您您您您怎么哭了?”他本来轻松的笑脸顿时慌张。



方亦慈走上前伸手帮他擦掉眼泪,仰着头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想见我吗?”
魏如枫怔怔地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是的。
——我很想见你。
方亦慈转而松了口气,“我买完机票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来得及提前告诉您,这么突然不会打扰您吧?”
魏如枫别过了脸,“不会。”
——甚至你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我还是很想你。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方亦慈跟在后面进来不经意地说:“见不到魏老师的这几天我都好寂寞啊。”
这句话直接就让魏如枫心跳加速,他把钥匙丢到茶几上,转头看着方亦慈。
方亦慈被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盯得懵了一下,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魏老师?”方亦慈察觉出他有点不对劲,眼睛里像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可是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却又始终紧闭着。方亦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走过去抱住他结实的臂膀,轻轻摇晃,“您今天怎么不理我呀,再不说话我可就亲您了。”
空气开始安静下来。魏如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喃喃道:“本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方亦慈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认真听他要说什么。
“可是我一见到你,就想哭。”
魏如枫光是看着他,视线就不受控制地模糊。
方亦慈的手慢慢松开了,从他胳膊上滑落,安分地收回在自己身体两侧。他悄悄退后了半步,脸上强装出的笑容也彻底褪去。他看懂了魏如枫的表情,明白了魏如枫的意思——自己的行径一定是又给这个人造成了困扰。
困扰的程度都发展到‘他一见自己就想哭’了。
“对不起啊。”他回避了魏如枫泛红的眼睛,胸口发闷,“我明知道不该扰乱您正常的生活,可我还是自私地想来见您,并且毫无悔过之意。”
“更对不起您的是,甚至以后我也打算继续这么做。”
方亦慈低下头,难得苦笑着说:“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意,所以我宁可您受困扰,也要搅乱您的生活。”
他呼吸艰难地说完这些任性的话,接着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继续道:“但是,您放心,我也不是完全不顾别人感受的人,我……我相信,以后总有一天我能做到不喜欢您。”
魏如枫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凝固住了。
他整个人呆立在那,迟疑地问方亦慈:“不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方亦慈低声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魏如枫愣了愣,“那你说的‘以后’又是什么意思?”
方亦慈坦率地承认:“因为‘不喜欢您’这件事,我现在还做不到。”
现在还做不到。
那以后就能做到了吗?
“方、方亦慈。”
在氛围凝重半晌后,魏如枫突然唤他的名字。
“您说。”
“你能不能……能不能——”

怦怦怦!
那头鹿几乎要撞倒他,坚硬的角拱得心脏发疼。
方亦慈,你能不能——
“连带着‘以后’也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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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魏如枫在说完后,心房的位置不由自主泛起酸涩的疼痛来,像是被淋了一杯冰镇柠檬汽水,小小的空间里拥挤着蓄势待发的二氧化碳。碳酸气泡在破裂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全是喜欢他的声音。
喜欢他在黑夜里比灯光还亮的眼睛,喜欢他一腔热血朝气蓬勃的身影,喜欢他凑近自己时的柑橘牛奶香味,喜欢他为了自己掐灭烟卷的姿势。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喜欢他凑到自己耳边说“喜欢”两个字。
被他搅乱的何止是生活。
“啊?”方亦慈头脑彻底懵了,又再次怀疑了一声:“啊?”
魏如枫直视着他,睫毛发颤,再给他讲清楚:“给我造成什么困扰都好,生活被你搅乱也好,总之你能不能……继续喜欢我。”
在听懂以后,方亦慈心里的一根弦突然崩掉了。
他用几秒钟的时间反复确认自己处于现实,然后重新上前一步问魏如枫,眼睛里闪烁着抑制的惊喜,“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就是……我、我现在亲上去,您也不会生气,是吗?”
魏如枫将方亦慈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那双瞳仁里流转的光彩泛着深情的吸引力,不自觉地陷入进去,然后整颗心都发软。
他低头,双瓣主动覆上了方亦慈的唇。
方亦慈整个人都像是灵魂被抽离,仅剩下的一点思绪瞬间飘回到了某个夜晚。那时喝醉的人也是像这样吻他,柔软的唇瓣带着凉凉的温度贴上自己。
在短暂的呆滞过后,方亦慈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搂住魏如枫的脖子,闭上眼睛,将舌头顺着微启的唇缝灵活地伸进去和他交缠。两个人的呼吸随着这个吻的加深变得越来越沉重,那是彼此温柔而湿热的舔舐,直接略过了试探,到达互相心动的渴求。
方亦慈有几个瞬间都明显感觉到了大脑缺氧,最终他先败下阵来,忍不住稍用力地撕咬,这才让魏如枫条件反射地离开他的唇。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在视线对上的刹那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逐渐燃起的情热。
魏如枫双臂环在了方亦慈的腰间,将他朝自己怀里揽了揽,额头顺势抵上他的,柔和的眼神如同湖水表面泛着涟漪。
方亦慈看到魏如枫的眼角因为不久前落泪而发红,但却没有丝毫可怜的样态,反而是风情得撩人。下巴还隐隐地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令这张本来就成熟英俊的脸显得更加性`感。
“方亦慈。”魏如枫声音低沉,像是睡梦中的呢喃,“方亦慈……”
那种声音钻进耳朵,流进血液,酥麻了方亦慈浑身的骨骼。
他搂着魏如枫的胳膊紧了紧,磁性的声音轻轻唤道:“老师。”
“嗯。”
他深深呼吸,再说话时的火热气息游走在魏如枫的唇上:
“我想要您。”
话音刚落,魏如枫的眼神忽然幽暗得深不见底。



一踏入卧室的房门,方亦慈猝不及防地被魏如枫直接摁到了床上。
方亦慈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上多余的布料就被迅速褪去,随即落在身上的是一连串细密的亲吻。从嘴角到脖颈,顺连着锁骨和胸膛,那双唇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从克制的蜻蜓点水,逐渐变成了放肆的吸`吮舔弄。若即若离的灼热亲吻令他呼吸急促,于是下意识地伸手攀上对方的后颈。
“魏老师……”他发出来的调子软得要命。
魏如枫意犹未尽地低头舔了舔方亦慈的嘴角,看到青年眼睛蒙着湿漉漉的雾气时,他明显感觉下腹胀热。然后,他慢慢地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物。
方亦慈躺床上望着那个雄性荷尔蒙正兴风作浪的男人,每一寸肌肉都性`感得让他欲罢不能。好在当魏如枫那所有多余的布料都滑落,方亦慈看着他那私密地带又重新找回了理智。
他搂住魏如枫结实的肩膀,脸蹭着对方的下巴,低声道:“拿润滑液和套子。”
魏如枫沉沉地“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亲吻他白`皙的脖颈。青年深棕色的发间是他喜欢的柑橘香味,他贪婪地嗅着,顺便伸出一条胳膊打开了床边的小柜子,把东西拿出来丢到枕头边。
他落在脖颈的亲吻加深,不自觉地摩挲着方亦慈的胸膛,那轻柔的力道蹭得方亦慈浑身发痒,低吟声从微张的两片唇瓣滑出,让魏如枫下腹愈发燥热。
方亦慈实在招架不住那磨人的抚揉,主动将身体贴合上对方的胸膛,勾住魏如枫的脖子将他身子压下来,柔声央求着他:“老师……快扩张吧,我想要。”
魏如枫感觉到自己腹肌上被对方挺立的欲`望抵着,那温度让他理智丧失半分。他双手抱住方亦慈的背,将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使得肌肤紧密贴合的面积多了好几寸。
他舔了下方亦慈通红的耳垂,伸手打开润滑液的盖子。方亦慈好像能听到背后有液体缓缓落到手掌上的声音,他自觉地抬起下`身,让那只手掌凑了过来。
“你会很疼吗?”魏如枫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亦慈抿了抿嘴点头,将脸埋在魏如枫的颈窝,“可是再疼我也想要魏老师。”
魏如枫亲着他的脸颊,“那我慢一点。”
凉润的液体渐渐被涂满了后`穴,方亦慈安分地沉溺在魏如枫的怀抱里沉重地呼吸。手指在穴`口按揉抵弄,接着慢慢侵入进去。方亦慈条件反射发出呻吟,不疼,但是在体内搔刮得他难受。很快另一根手指也进入了甬道,强烈的异物感让方亦慈皱起眉头,在魏如枫肩膀上轻轻啮咬着。
“你忍一下。”魏如枫吻上他紧锁的眉头,手上慢慢加重翻搅的力道。他听到方亦慈压抑的低吟,接着就往自己怀里蹭。魏如枫又多探进去一根手指,这次方亦慈疼得叫了一声,牙齿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妈的。”方亦慈额头撞了下魏如枫的下巴,“我忍不住了,试着直接进来吧……”
“不行。”魏如枫没有停下手上的扩张动作,“我不能让你太疼。”
然而方亦慈腿间勃发的欲`望已经滚烫得令他失去理智,他紧紧地勾住魏如枫的脖子,唇边的热气蹭到他鼻梁,央求着道:“魏老师……不用手指了,您现在就操我好不好。”
他伸出舌尖舔着魏如枫那微启的薄唇,“求求您了,赶紧插进来。”
魏如枫吮住他的舌头,浑身蔓延的热气终于无法控制。手指从穴`口随着流下的润滑液缓缓抽出,他一只手托起方亦慈纤瘦的腰部,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性`器抵在了瑟缩的穴`口。
他的吻完全堵住了方亦慈的嘴,这才挺起胯间慢慢地进入对方湿热的身体。
那一刹那方亦慈就要抓狂,他因疼痛发出的声音却完全被魏如枫的吻融合了。完全不同于手指入侵的疼痛程度,那是另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绝对占有,从大脑皮层到脊梁都不由得颤栗。
魏如枫不敢进入全部,他能明显感觉到青年的躯体在怀间发凉。他收回了唇舌,不再交缠,让方亦慈能有空间喘息。
他轻轻将那两条修长的腿分得更开,好让性`器更加深入。保持着结合的状态许久,看到方亦慈难受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他才挺动腰肢慢慢地进出。
魏如枫抱着他,逐渐加快顶弄的频率。他看着怀里那张白`皙俊朗的脸渐渐绯红,平时的邪性在眉眼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想沉溺荷尔蒙的赤`裸欲`望。
这副脆弱却坚韧的样子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想占有,想侵犯;也想保护,想疼惜。
想让这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嵌合他的身体,融入他的灵魂。
“魏老师……啊!”
每一下撞击都令方亦慈的身体燥热得更加敏感,最初的疼痛也随着抽`插的频率加快而消散转变为极致的快感,炽热迅速遍布了全身。尤其是当他抬起头就能望到魏如枫的脸,从感官到心里都完完全全被这个男人刺激着。
方亦慈没办法再压抑着自己沉重的喘息,吐露出来急促的呻吟:“啊啊……老师,用力、用力干我吧……啊啊啊……”
魏如枫加重了顶弄的力道,他凑到方亦慈唇边粗声问:“想让我怎么干你?”
方亦慈的肌肤紧紧地贴合上魏如枫的胸膛,他眼里除了一如既往的深情,就只剩下了火热的欲`望,他将嘴唇送上去,一字一顿:“操死我。”
魏如枫舔着那贴过来的红润唇瓣,下`身的抽`插更加激烈,他哄着怀里的人轻声细语道:“嗯,依你。”
更猛烈的快感瞬间汹涌而至,后`穴处响动着淫靡交`合的声音,空气中散发情`欲的味道。不知过去了多久,魏如枫忽然明显感觉方亦慈异样的颤动。于是他试探性地朝某个方向用力顶弄,得到的回应是青年放声浪叫。
“就是这吗?”魏如枫蹭着他鼻尖,“用力干你这里好不好?”
接着魏如枫连续顶撞了数十下那个敏感点,让方亦慈彻底丢失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哑声呻吟。怀里的人身子又软又烫,不断被翻搅的花穴还在紧紧地索取着更多。
漫长时间随着暧昧情潮的升温逐渐流逝,方亦慈的音调提高了一节,他睁开朦胧湿润的眼,冲面前的男人柔声呻吟:“魏、魏老师……啊啊……老师,射给我……”
“你快高`潮的样子很好看。”魏如枫嗓音低沉,唇齿间温热的气息游离在方亦慈发红的耳边,蹭得他止不住发颤。
方亦慈已经叫唤得喉咙干痛,突然间后`穴被狠狠地嵌入进最深处,伴随着浑身的痉挛,脊椎迅速冰凉发麻。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安全套,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欲`望释放在自己体内的温度,这更令他止不住地发出放`荡的呻吟。
然后慢慢地,身子虚软下来,整个人蜷缩进魏如枫结实的怀抱。
魏如枫保持着抱他的姿势,迅速抽离了他的身体。
就当方亦慈准备抬头亲吻的时候,脸上忽然被滴上了冰凉的液体。
“您、您怎么了?”他惊愕。
魏如枫在快感逐渐褪去后才发觉。他泪水夺眶而出,回答了一个字:
“疼……”
“啊?”方亦慈愣了愣,“哪里?”
“你夹得我疼。”
“……”
方亦慈一边伸手擦去对方脸上的泪水,一边在心里偷偷骂了句“傻`逼”。
谁让你他妈天天穿三角内裤。
虽然方亦慈知道这两者并无多大关系,但他才不想承认魏如枫疼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他心里骂着脏话,嘴上的声音却温柔得发甜:“没事,我给您舔舔就好了。”
说完,他俯下`身子,将那性`器上的套子摘下。上面还残留着刚刚喷薄出的浊液,方亦慈不假思索地伸出舌头舔净。
当青年湿热的口腔开始包裹自己身体最敏感的部位时,魏如枫的呼吸彻底不稳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埋在自己腿间,充满淫`欲的画面令他很快又身体燥热起来,性`器也重新挺立起来,深深没入那两片唇瓣中央。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方亦慈的头发,轻轻地揉乱,让青年看起来有点狼狈的美感。魏如枫的下`身在湿润的吞吐中被炙热席卷,拥有快感的同时他还有些恍惚——他发觉方亦慈一部分的美若是和“性”联系起来,竟然是毫无违和,浑然天成。
天生放`荡的致命吸引力,年轻乖戾却温柔的野性。
他看着方亦慈,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自觉地摁了下去。
操。
方亦慈的喉咙被那突然的顶弄差点撞得呕出来,他发怒似的使劲吮`吸了一下,然后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他下意识退出来,但还是稍晚了一些,侧脸和唇边都被溅了不少。
魏如枫看着他脸上的白色浊液怔了一下,抬手要帮他去擦。
就当他即将触碰到那张脸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方亦慈扼住了。
方亦慈眯起眼睛,自己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精`液。这本来充满色`情意味的动作在这张脸上表现出来,却毫无半点的下贱,反而像是在高高在上宣布主权。
“您不准擦。”他眼神带着侵略性,“都是我的。”


46.
浴室里氤氲着水汽,方亦慈倚在浴缸里,一转头就能看到魏如枫裸着身体在洗手台前刮胡子。他视线贪婪地把那矫健的身材从上到下舔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从浴缸里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男人,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魏如枫任由他抱着,虽然那身体湿漉漉的。
等他把脸清洗干净,才转过身把人揽进怀里,裸露的皮肤交换着彼此的温度。方亦慈闭着眼睛,用鼻尖轻轻蹭着魏如枫的下巴,能嗅到须后水清爽的味道。
生活猝不及防被这个青年撞出了正常的轨道。
“我该怎么和男人谈恋爱?”魏如枫的嗓音低沉,在他脸上吻着,“教我。”
“像我这种单纯的男孩子谈恋爱呢,特别简单——”方亦慈呢喃着,“每天发生性`关系就好了。”
方亦慈说完睁开眼睛,看到魏如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逗您玩儿呢。”方亦慈轻轻笑着亲他嘴角,“您想起我的时候打电话就行,我立刻飞过来陪您。”
魏如枫说:“不用,我已经辞职了。”
“嗯?”方亦慈诧异挑眉,“为什么?”
“累。”
方亦慈静静地端详着他,半晌后把脸埋进魏如枫胸前,“那您觉得这样的选择能轻松就好。”
魏如枫听着他的声音好像有点沉闷,手掌在他后颈上摩挲着问:“怎么我说辞职,你好像有点失望。”
方亦慈抬起头,轻佻的眼神对上那道温热的目光,回答他:“因为我还想和老师在教室做。”
魏如枫一愣,青年轻浮的面容勾得他心跳加速,忍不住俯头吻住那张嘴。
他揽住方亦慈的腰,将人紧紧地贴合上自己身体。
“教室没有了,浴室行不行?”
魏如枫问。



两个男人的重量让浴缸里漫出了水。魏如枫跪在里面,将方亦慈抱坐到自己腿上,亲吻覆上去,轻轻舔舐着他凸出的喉结。
手指在水下慢慢抚弄柔软的穴`口,慢条斯理的揉捻令方亦慈很快就难受得发出嘤咛。他双臂勾住魏如枫的脖子,将身体靠过去,下`身磨蹭着对方结实的腹肌。
“我去拿——”
“不许走。”方亦慈声音发软,但还是硬生生打断了魏如枫的话,“直接进来。”
“就这么着急吗?”魏如枫将怀中的身体向水下压,姿势使得性`器更容易进入。感觉到水要漫进自己的耳朵,方亦慈下意识仰起脸,望向抱着自己的人道:“我只是想……想和老师再近一些。”
魏如枫俯下`身来凑近那张脸,温柔命令道:“那把腿多分开点好吗?”
方亦慈十分听话地将两条腿岔开,然后紧紧缠住了魏如枫的腰,下`身迎合着穴`口边的性`器,令它能更顺利地融进自己。异物感造成的疼痛在逐渐发凉的水里变得迟钝,反而多了几分湿滑的涨热。他发觉自己的身子好像越来越往下沉,股间很快就和魏如枫的下腹完全嵌合。
突然的顶入令他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暧昧而绵长。
魏如枫被那声呻吟撩得像是心脏触电,被湿热甬道紧紧含住的欲`望更加硬`挺,促使他毫不犹豫地对准那紧致的地方抽`插起来。
“嗯……魏老师,啊啊……”方亦慈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地侵略,很快就让灼热的快感与瘙痒在下`身并发。身体交`合的情浪声混杂在激烈晃动的水中,青年性`感的呻吟与男人粗重的喘息交`合,令整间浴室里涌动着欲`望的气息。
方亦慈被那猛烈的顶弄剥夺了浑身力气,只剩一丝理智的时候伸手攀住了浴缸的边缘,支撑着水里的身体,迎合魏如枫的频率。
魏如枫扶着他的背往自己怀里摁,凑到那双唇边,亲吻着哄他:“放松,抱住我。”
方亦慈的身体已经完完全全被男人支配着,胳膊从浴缸边缘滑落下来的瞬间,魏如枫紧紧抱住了他,让他的身体没再往水中滑落。
下`身又是一阵猛烈的抽送,方亦慈双臂搂住男人的臂膀,恳求似的呻吟着:“别再、再深了……啊啊啊……老师,不要操那里……”
魏如枫吻他,舌头滑入湿润的口腔,慢慢地在里面挑弄。
“那里不是你最舒服的么?”魏如枫发出低沉的声音。
方亦慈连回吻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字眼:“嗯……水里……啊、啊……够了!”
“在水里受不了吗?”魏如枫尝试去理解他呻吟里想表达的意思,安抚似的亲吻他额头,“可我喜欢看你高`潮样子。”
方亦慈听懂后抱着他,脸完全埋进了胸膛,发出沉闷的低吟。
魏如枫气息不稳地问他:“让我看,好不好?”
方亦慈咬了一口他的肩膀,留下两排浅浅的齿印。
浴缸里的水温渐渐下降,水中的两具身躯却越发炙热。
等水温彻底凉了下来,交欢的节奏也激烈到了顶峰。方亦慈的身体被撞击得快要散架,只能任由魏如枫拥在怀里给予欢爱的快感。高`潮来临的前兆是他抬起了头,对着魏如枫炙热的眼睛,真挚地唤道:“射里面,全部给我。”
酥麻感瞬间遍布了每一寸肌肤,全身在水中痉挛,接着蜷缩进那个结实的胸膛。
魏如枫没有听他的射进去,而是在适当的时机离开了他的身体,释放在了水里。
他抱住方亦慈瘫软的身体离开浴缸,拿好浴巾裹住怀里的人回房间的床上,帮他擦干水珠和头发。
方亦慈渐渐恢复力气后倚靠着他,觉得头有些胀痛,于是伸手在脑袋上按压了几下,看着魏如枫,佯装出柔弱的样子撒娇道:
“魏老师,我头好疼啊。”
魏如枫一脸关切:“是脑子进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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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俩人谈恋爱该干什么啊啊啊啊!!!!!
真的!!不知道!!!
除了开车想不到别的!!!!
气!!!!
不知检点的两个人!!!
好气!!!!
cnm!!这俩人都不会做饭!!去厨房只能厨房play!!不喜欢逛街!!去逛街只能电影院play!!都不爱出门!!出门只能在车上play!!!气!!!!真的气!!!!
为什么别人的cp整天发糖!!!这俩人连说话都是骚的!!!



所以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写了十万字才开车吗?
因为长佩的版规不让车的字数超过已更新部分的20%
前面那十万字里有九万字都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20%存在的!
所以你们别期待以后谈恋爱能有什么正经说情话的内容,不存在的!
想看剧情更是不可能!这文没剧情!不然你们以为魏如枫他妈为什么要死,当然是为了方便以后跟男人开车啊!随心所欲!不用去医院照顾!
(以上真的不是胡诌,字里行间都是真诚)
好像一直没说过,本月肯定能完结,这文预计15万—16万完结吧大概,现在十万零七千多,接下来几万字唯一重要点的剧情也就是小芳回娘家(……不)
以后只想专注他俩没羞没臊的日常,不想加入什么正经内容,因为还是希望这文定义是个搞笑的甜文,让人看得像开头游泳池(……)那部分开心最重要。当然这个意思可不是魏老师裆部又要受伤,那个地方不会再受伤了,已经被小芳很好的治愈了呢!


晚上的时候方亦慈披着不合身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偶尔传来两下笑声。魏如枫在厨房洗水果,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桃子过来坐下递给他。
方亦慈瞥了一眼,凑过去搂着他命令式地说:“老师削皮切块喂我吃。”
谈恋爱第二天还不到就开始有恃无恐。
不过魏如枫也由着他学会使唤自己,于是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把桃皮削干净,再切好了块放入碗里。他端起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方亦慈:“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不会。”方亦慈不假思索道。
快到嘴边的那块桃瞬间被收回去了。
方亦慈轻轻笑着,脑袋靠到魏如枫颈窝上,嘴唇蹭着他脖子不慌不忙地说:“要让我一直喜欢您,您也得一直保持着吸引我的魅力才行。我一点都不喜欢平凡的魏老师,所以我希望您能因为我的期待,努力让自己更耀眼。”
魏如枫这才把桃重新喂到方亦慈嘴里。
他垂下双眼看着青年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自己怀里,还觉得有些恍惚。决定和他在一起是一瞬间的事,但那个瞬间没有丝毫恐慌,反而看着方亦慈的脸是无比安心的状态。
自己曾没有任何已拥有的事物值得担心失去,唯独当眼前这个人说以后不会喜欢自己的时候,却发觉有莫名的空虚感盘绕在心房四周。
比起对方是个男人,比起自己的人生脱轨,更害怕的是这个男人将在自己的人生里消失。
魏如枫这样想着,又不自觉搂紧了他,细声问:“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平凡了。”
方亦慈舌尖舔着唇边桃汁的甘甜,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喜欢’这件事,不就是只要有一刹那的心动,然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么?等完全确认下来自己的心意了,再给这份‘喜欢’填补进一堆形式上的理由。所以当您平凡的时候,我也能找出来我觉得您耀眼的地方。”
“可实际上,这些理由根本不是开始喜欢的原因啊。从我意识到我会期待和您见面开始,我就知道这样的期待在接下来的每天都会加重。但要是让我去回忆真正心动的刹那是在什么时候,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方亦慈扬起脸,认真的眼睛望着他,掷地有声:
“而我清楚的是,在某个刹那之后,我每一次见到魏老师,都会心动。”
突然的告白令魏如枫一怔,随后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贴上对方柔软的唇瓣。
——想见他。
——即使已经拥抱着他,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见他。
魏如枫的亲吻忽然停下了,然后脸颊移远了些,直视着他的眼睛。
“方亦慈。”
“嗯。”
“这种话我只会对你说一遍。”
“嗯。”
“如果……如果你不能停留在原地,”魏如枫莫名紧张得睫毛发颤,“那我愿意为了你的期待,试着向前走。”
——然后和你一起,在海的尽头看到天空。




47.
飞机落地的时候魏如枫才睡醒过来,A市的天空仍然灰暗得不像是夏天。
“您先下楼取行李吧,我去回个电话。”刚出机舱,方亦慈开机看到好几通未接来电,无一例外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魏如枫“嗯”了一声,方亦慈转身就朝卫生间那边走去。
方亦慈站在洗手台边缘的角落位置,拨通号码后没几秒就被接了起来。
“宁宁。”
方亦慈叫出对方的名字,听到那边回应的声音后,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魏如枫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将近半小时。
等到行李转盘都被搬空了,方亦慈才从扶梯上下来。魏如枫起身看到他耳边的发丝有些湿,伸手碰了下他的脸,冰得他手指一缩。
“刚洗过了?”
“嗯。”方亦慈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像是蕴着水。
魏如枫察觉出他情绪和临下机时有些微妙的变化,于是问了句:“怎么了?”
“嗯?”方亦慈回过神来,“没事。”他咧了咧嘴,伸手想接过行李箱,被魏如枫拎着拉杆躲过去了。
“我又不是废了,提个箱子而已。”
方亦慈笑起来,“我的魏老师可是一丁点活儿都不能干的。”接着他又上前凑到魏如枫耳边,唇边吐出几缕热气:“您只能干我。”
魏如枫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瞥到了方亦慈那副戏谑的表情。
“耳朵红了。”方亦慈笑眯眯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温度升高的耳廓。他正想等着看魏如枫面色潮红的样子,却不料下一秒自己的腰间被一条手臂箍住,身子向前跌了半步,嘴巴被两片柔软的唇堵住了。
魏如枫轻轻吮住方亦慈的舌头,纠缠了半晌又咬了一下才松开他,语气有些不满:“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收敛点?”
方亦慈看着魏如枫那种“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的眼神,愣住了:“……我?”
魏如枫:“下不为例。”
方亦慈:“我?”
魏如枫没再理他,红着耳朵提起行李兀自走出了机场大厅。
方亦慈跟了上去,笑着牵住他另一只手,“行吧行吧,都怪我。”
回公寓后魏如枫躺床上休息,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有些出神。这片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和湛蓝,像是一张发旧而坚韧的A4纸。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时间是几个小时,距离是一千多公里。
自己的人生从一条轨道交接到另一条轨道的时间是二十六年,距离是一个人的出现。
魏如枫偏过头,看到方亦慈蹲在地上帮他整理行李箱,全都收拾好后,疲惫地躺了过来。
魏如枫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留出空位,修长的手臂揽过方亦慈的身子。
他摸着青年的头,“辛苦了。”
“不辛苦。”方亦慈闭着眼往他胸上蹭,“为人民服务。”
魏如枫安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对男性从来就没什么审美上的标准,平时打扮自己也是按照大众的喜好来。他只觉得方亦慈比普通男孩子都白净好看,英气的五官越瞧越顺眼,尤其眼神总是轻佻地望着自己,仿佛能把人看穿。
“方亦慈。”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闷哼,睁开湿润的眼睛看着他。
“我胳膊麻了。”
“……”

两个人都不会做饭,到饭点的时候只能盯着表等外卖送上门来。方亦慈觉得自己这双笨手不会料理还情有可原,但魏如枫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说不过去了。
“为什么我要会做饭?”魏如枫掰开一次性筷子非常疑惑他的逻辑。
“您不会做没关系啊,”方亦慈回答得理所应当,“现在可以开始学。”
魏如枫夹了口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反应过来方亦慈的意思了。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难道不是‘我不会做没关系,你学会了就做给我吃’吗?”
这才是他了解的方亦慈应该说出的话才对。
方亦慈忽然冷笑一声,“您想得倒挺美。”
魏如枫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表情怔住了。
随即他明白过来,方亦慈这是谈恋爱前后的判若两人,以前还乐呵呵地给自己剥虾献殷勤,现在就无所顾忌地使唤自己去学做饭了。这四舍五入,那以后岂不是碗也得他来刷,衣服也是他来洗,地板也是他来拖,沙发罩也不放过?
魏如枫顿时觉得人生充满了危机感。
虽然说好了要去回应方亦慈的期待而让自己更耀眼,可是他没想过方亦慈是要自己和洗洁精一起闪闪发光啊。
魏如枫这样憋屈地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我`操。”方亦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起身过去一把搂住了他,“怎么了呀,饭不好吃吗?那我给您重叫一份。”
魏如枫坐在椅子上,难以启齿地把脸埋进方亦慈怀里。
“我不想做家务。”
“啊?”
“我不想做家务。”魏如枫直起腰仰头看着他,睫毛挂泪,郑重其事地又说了一遍。
方亦慈都懵了,他只能心疼地细声哄着:“好好好,您不用做家务,我哪舍得啊。”
魏如枫收起了眼泪,又说:“做饭我也不想学。”
方亦慈叹气道:“您就在家里当祖宗,天天被我供着,行吗?”
“嗯。”魏如枫情绪缓和了下来,双手搭在方亦慈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就将他半个身子都按进了自己结实的胸膛。
方亦慈听到了一道低沉性`感的声音:“除了干你,我什么活儿都不想干。”
紧接着耳朵猝不及防地,被对方轻轻舔了一下。



48.
方亦慈连续吃了好几天外卖,一日三餐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定点进食。周末这天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饲养动物似的生活方式了,一大早出门买了点食材,自己拿着手机查菜谱开始学。
“生抽两勺,糖两克,盐两克……生抽几勺来着?”方亦慈手忙脚乱地喃喃自语着,厨房里的调料罐还没认清楚。他一回头,看到魏如枫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对厨房这边的动静完全置若罔闻。
妈的。
直男德行。
方亦慈忿忿不平地在心底抱怨着。但要是真让魏如枫过来帮自己切菜,他又怕魏如枫蠢到划伤手,到时候疼哭了又得自己哄。于是心里的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自认为勤劳务实温柔体贴的成就感。
他拿着手机看菜谱上的步骤,屏幕顶部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今天选好日子了。
方亦慈心里一沉,忙点开对话框。
——下星期六要一起吃饭。
方亦慈攥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划了划,然后又飞快地删掉文字,只发了个句号过去。
——你开心点嘛。
方亦慈回:你要结婚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哈哈。
——那我们两个之后单独去吃吧。
——不告诉别人。
方亦慈看到最后一句,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弧度。他回头看了眼魏如枫,于是在输入框里加了一句话:我有男朋友了。
——哎呀!那你们要一起来吗?
方亦慈想了想,回:算了吧,我怕。
——怕什么,我觉得我们能好好相处的。
方亦慈笑着写:可我并不想让你们相处啊。
接着对方发来了几个“不理你了”“生气”的表情,也不知道哪里戳了方亦慈的笑点,他在厨房里直接发出了声音。魏如枫在客厅听到后转头看了他一眼,朝那边唤道:“方亦慈。”
“嗯,怎么了?”方亦慈回过身子,眉眼还带着笑。
魏如枫把头往沙发背上一仰,简单直白地说:“饿。”
“您再等等,马上就好。”
“你好像连菜都还没切呢吧。”魏如枫就知道方亦慈在撒谎,自从上次他亲眼看到方亦慈跟顾泉打电话说“嗯我已经出门了就快到了还有十分钟吧”,而实际上他还坐在床上纹丝不动时,就知道这人极其会拖延。
“我都快切完了。”方亦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上网搜索“怎样切青椒”。
最终魏如枫还是饿得点了外卖。

魏如枫发现方亦慈这两天总是抱着手机不松手。
晚上方亦慈被折腾得嗓子都快喊哑了,浑身虚脱地躺在魏如枫怀里,还下意识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直接被魏如枫一巴掌拍回去了。
“我有点事。”方亦慈越过他的身子继续伸手要拿,魏如枫一个翻身就把人重新压住了。
“都几点了。”魏如枫轻轻吻他嘴角,声音轻柔,“你现在一拿起手机就没完没了地看,不是太重要的事就早点睡行不行?”
“您可真严厉。”方亦慈笑着回吻他,用腿勾住他的腰。
魏如枫深吸一口气,“我怕你眼睛看坏了。”
“我就看看终选的网络投票。”方亦慈说,“有三成比例会计入比赛结果。”
魏如枫松开双臂,让他起身拿手机。等他拿完了躺回床上时,魏如枫又从背后抱住他,这才闭着眼准备睡。
但过了好几分钟,那微弱的屏幕亮度在眼皮上还是有存在感,魏如枫忍不住睁开了眼催促他:“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睡,马上。”
魏如枫睁着眼睛等他。不过看他胳膊的动作很像是在打字,如果要是只查个票数不至于操作这么麻烦。魏如枫有点不耐烦了,但语气还是温和:“能不能听话?”
“听着呢。”方亦慈随口回应。
魏如枫不由得伸手在他两腿间轻轻揉`捏了两下,方亦慈瞬间就呻吟着躬了下`身子,手机也顺势滑落到床边。
“睡吗?”魏如枫修长的手指按弄得怀里的人肩膀发颤,方亦慈直接翻过身跟他说:“我不想睡了,您睡我吧。”
魏如枫听着方亦慈又低吟了几声,手突然离开了他的身体。
“您别走啊……”方亦慈难受地摁住魏如枫的手臂。
魏如枫凑近亲了亲他的额头,磁性的嗓音缓缓道:“早点睡,我不给你弄了,晚安。”
方亦慈哑着嗓子央求着:“老师……”
魏如枫掰开他的手,又补充了一句:“自己也不许弄。”
方亦慈被他抱着,下腹发热,手却在他怀里不能动弹,只能把被撩拨起来的欲`望强忍回去。
一定要早点睡觉。
方亦慈在黑夜里牢牢记住了这条。

大赛终选这天气象台终于不再发布连续的高温预警,天空收起了余晖,空气也是凉爽适宜。夏天的晚风从阳台吹过来,轻轻拂动着人的发丝。
“你别一副受了惊的样子行吗?”方亦慈不屑一顾地白了眼沙发上的人。
“你别一副受了精的样子行吗?”安望舒毫不示弱地用更大的白眼回击。
安望舒刚想点烟就被方亦慈夺走了烟盒,“我家除了阳台以外的地方都禁止抽烟。”
“谁规定的,魏如枫啊?”安望舒一声冷笑。
“我主动约束自己不行吗?”
“哎呦,行吧。”安望舒往沙发上沉沉地靠着,“畜生当多了难免也想当回人。”
方亦慈眼皮也不抬地回他:“怎么,所以你现在成精了?”
“谁是‘精’谁自己心里清楚。”
魏如枫刚好从卧室里出来,就听到这俩人在客厅里阴阳怪气地“精”来“精”去,谈话的内容细细想来还非常大尺度。于是魏如枫没有打扰他们姐妹探讨情感话题,识相地给自己接了杯水,又折回屋换衣服。
安望舒不跟他胡说八道了,把话题转移回去:“不,我惊讶的是,你怎么总能掰弯直男?”
“什么叫‘总能’?别把我说得这么不道德行吗,就跟真掰过好多个似的。”
“夸张一下而已,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你的人格魅力。”
“别废话了,”方亦慈起身踢了踢他,“准备出门。”

晚上的气温又有些降低,隐约有种要下雨的预兆。到达颁奖典礼现场的时间刚刚好,大厅中央的屏幕上排列出了网络投票的最终结果,供入围的参赛者参考。
方亦慈毫不意外地在前三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票数和前一位相差不多,那么能否获得最佳影片奖就取决于评审团的内部投票了。
魏如枫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别紧张,你的风格是魏尽喜欢的。”
方亦慈转头看着他,然后十指紧扣。
颁奖正式开始,终选一共五十部作品入围,从最佳美术开始公布提名和最终获奖作品。两个司仪对颁奖节奏的掌握很好,不会在细枝末节上拖泥带水让人等得焦躁,于是很快就到了最后压轴的奖项。
方亦慈的第六感,只有在他抵触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比如逃课后会有被点名的预感,成真;比如买零食预感会抽到最不想要的赠品,成真;比如现在,他完全不想获得最佳导演奖。
成真。
魏如枫感觉到手里另一个人的温度凉了下来,松开手,却看到方亦慈的脸上完全没有获奖后的喜悦,面无表情地从软椅起身,准备上台领奖。
方亦慈从颁奖来宾的手里接过做工精良的奖杯,沉甸甸的还泛着金色,份量不小。他的穿着比其他正装出席的获奖者显得更轻松随意些,十分符合整个人的年轻气质,身材颀长且五官俊朗,台下记者的闪光灯明显密集了起来。
“首先,”方亦慈站在话筒跟前,开始自己的获奖感言,“没什么人好感谢的。”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台下的人都不知道这个青年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能拿到这个奖,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理所应当获得肯定。”他说。
“可我遗憾的是,在这部作品里,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付出了同样的辛苦,但获得的荣誉却没办法和其他成员共享,仿佛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一样,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魏如枫坐在台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方亦慈又接着说了几句礼貌而官方的发言,最后淡然一笑,在掌声中下了台,慢慢回到他的位置上。
魏如枫双目直视着舞台,跟他说:“你这种发言,会让接下来拿最佳影片的剧组有点尴尬。”
“随便吧。”方亦慈若无其事地耸肩。
“别赌气。”魏如枫偏头,观察他的表情,“奖项没有三六九等之分,无论是哪个方面的奖都是对你的肯定,别觉得最佳导演就比最佳影片含金量低。”
虽然他话是这么说,但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比赛里有些奖项就是纯粹为鼓励性质的。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存在感比作品高。”方亦慈说完这句话后站起来,攥着奖杯要离场。
魏如枫拉住了他的手腕,“去哪?”
“回去。”
“后面还有……魏尽上台,你不等了吗?”
方亦慈停下来转了半个身子,看着他,“您要等吗?”
魏如枫怔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算了,我陪你回去吧。”
安望舒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俩人,自己这是完全被忽略了。
呵,说好做彼此互断翅膀的姐妹呢?方亦慈果然还是个畜生。
回去的路上方亦慈没有再多说话。魏如枫理解他的情绪低落,所以也缄默不语,安安静静地牵手回了公寓。
一进门,方亦慈把那奖杯往桌上随便一放,径自进屋趴到了床上。
魏如枫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方亦慈?”魏如枫轻轻走过去坐到床的边缘,诧异地看着那个把头完全埋进臂弯的人,试探性地问:“你……难道是在哭吗?”

眼泪分很多种。
生理刺激的,伤心难过的,失望悔恨的,委屈愤怒的,大喜过望的。
还有不甘心的。
魏如枫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落下来,最终没有抚上方亦慈的背。
“比赛这种事,结果达不到自己的心理预期很正常,承认自己作品比别人有更多不足,对你来说难吗?”
那埋在肩膀里的脑袋摇了摇,表示否定。
空气安静了几秒,方亦慈把头抬起来,缓缓道:“正因为我能轻松承认,所以我才对自己失望。”
魏如枫靠在床头,凝视着他的背影,半晌后跟他说:“你过来。”
方亦慈双手支撑着身子起来了,往后爬了几下,低着头跌进魏如枫怀里。
“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种事哭。”
怀里的人擦了擦脸,“我没哭啊,您说什么呢,您觉得您有资格说我吗?”
魏如枫揉乱了他的头发,“但就算你不甘心地哭了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不是因为这个。”方亦慈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方亦慈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魏老师。”
这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其实我知道自己就是个好没担当的人,一直都是这样。”
魏如枫听他的声音不同寻常,平日那爽朗的嗓音像是真带了哭腔,于是连忙低头看他。
“方亦慈?”
“但是我……我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就要费好大力气。”
他紧紧地攥住了魏如枫的衬衣,拧出了一团皱痕,上面开始滴落着湿答答的泪水。
魏如枫听着他莫名的讲话内容和情绪状态,顿时感到手足无措,他不会哄人,唯一能想到安慰人的方法就是轻轻拍对方肩膀。
“如果……如果我能更优秀点,是不是就不用被人保护了?”
方亦慈从那胸膛里抬起了脸,双眼发红地盯着魏如枫。



49.
这种问题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魏如枫一时语塞。自己从没被谁保护过,要不是有了方亦慈,他恐怕连上进心都懒得再拾起来。没有经历过的事便无从知晓答案,更做不到感同身受对方的心情,除了沉默地为对方擦去眼泪,也别无他法。
不像是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方亦慈总有办法帮他转移注意力。作为年龄更大的那一方,却总被这个小孩给予更多关爱。魏如枫抱着他,在心里不得不为这份失衡而感到歉疚起来。
方亦慈的眼睛因为和白`皙的肤色对比显得更红,黑色的瞳仁澄亮无比,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问魏如枫:“要是以后我再努力也不够优秀,您会对我失望吗?”
魏如枫嘴唇微启,蹙着眉诚实回答:“会,因为我对你期望非常高,而且希望你能做得比我期望还要好。”
方亦慈尖尖的牙齿用力咬了下嘴唇,又问他:“那我要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呢?”
“那就做不到吧。”魏如枫看他那副凌乱的样子很是心疼,抬手摩挲着他柔软的脸颊,“谁都有办不好的事,你达不到的地方,我可以替你去走。”
方亦慈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所以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魏如枫语气极其严肃,“我不想看你哪天真的过劳猝死。”
“……没那么严重啦。”
“或者暴毙身亡。”
“……”
“挺尸街头。”
魏如枫好像突然对联想这种同义四字词语上瘾了,神情好像在认真思忖着什么。于是方亦慈赶紧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好了我答应您,我一定身心健康地活着。”然后立刻擦干净了脸,仿佛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魏如枫看他状态恢复正常了,终于放下心来,摸了摸他的头问:“明天展映还要去吗?”
“去。”
魏如枫“嗯”了一声,手还停留在方亦慈的脑袋上。
“笑摸狗头。”魏如枫忽然又想到了一组四字短语。
方亦慈:“?”

转天早上方亦慈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来自微电影大赛的合作公司,有意向找他签约。这个公司虽然刚上市不久,但发行了几部大热的商业片后迅速在业内站稳,听说目前还要和国外合资一部电影,目前很看好国内涌现的新鲜血液,年初还启动了“新导演计划”。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和方先生面谈。”
很快商量好了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方亦慈撂下电话后上网查下关于这家公司的最新消息,意外地看到魏尽入股的新闻。
他没有多想,准备完毕后和就魏如枫一起去看今天的展映。上午最后一场动画电影看完出来,迎面碰上了个有点眼熟的脸。
“魏如枫。”姜熠先跟他打了招呼,然后转头看向方亦慈,“你是方亦慈吗?魏导就在休息室,你要不提早过去吧?”
方亦慈下意识看了眼魏如枫,回姜熠:“我?”
“噢,我说错了,”姜熠改口,“是‘你们’都要过去。”
魏如枫不动声色道:“赛格公司只和方亦慈谈个签约而已,不至于连股东都得见面吧?”
“师父对后辈感兴趣所以想见见,公司来谈签约的人当然也在。”
魏如枫看了眼方亦慈,“你过去吧,我在外面等——”
“你也要去。”姜熠开口插了句话。
魏如枫皱了下眉头,方亦慈注意到后便跟姜熠说:“我还是等约定的时间到了再见面吧。”
背后忽然覆上了一双温暖的手,然后方亦慈听到魏如枫的声音:“你不用为我想这么多,魏尽想见你,这对你来说机会难得。”
“魏老师……”
“算了。”魏如枫叹了口气,搂住他肩膀道,“还是跟你一起过去吧。”
方亦慈的眼睛闪了闪,抿着嘴和他一起跟在了姜熠身后。
休息室里,魏尽正在吃一桶泡面。见他们进来了,就把面推到一旁,拿纸巾擦干净嘴。
方亦慈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分拘谨。旁边还有个陌生女人,递给方亦慈一沓纸,微笑道:“你可以先看一下合同。”
方亦慈原封不动推回到她面前,“我还没说我想来你们公司。”
魏如枫轻轻踢了他一下。
“要签方亦慈是你的意思?”魏如枫看向魏尽。
魏尽朝那女人扬了扬下巴,于是她自动解释道:“公司几年启动了‘新导演计划’,旨在扶植有想法和专业水准的新锐导演,本次大赛获奖作者都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
魏如枫没有理会她,仍盯着魏尽问:“那你要见他干什么?”
“他东西拍得挺有意思,我好奇,就想见见。”
“你好奇的是这个吗?”魏如枫目不转睛,“我那天跟你说我辞职了,你之后好像有去我们学校吧。”
“怎么什么破事儿网上都写。”
魏如枫毫不避讳问他:“所以你怎么想,他们有跟你说我在和男学生乱搞吗?”
话音刚落,方亦慈愕然地看他。
魏尽清了清嗓子,好像被刚刚那桶泡面辣住了一样。空气凝固了许久,魏尽才缓缓开口:“你已经长大了,你的事,我没资格多干涉。”
魏如枫点头,“行,那我说说你能干涉的事。”他顿了顿,继续道:“方亦慈签约你们公司后,你给他投资个工作室吧,资金至少七位数的规模。”
他心平气和地看着魏尽,“我要的可不算多。”
魏尽抬起那张在岁月中逐渐沧桑的脸,与他四目交接。
“不多。”他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愿意跟我开口要。”

方亦慈没有拒绝的理由,无论是环境还是资金,魏如枫都帮他从魏尽那里争取到了足够的条件,可以说他从起点上就比其他人高出了几大截。于是走流程似的签了合同,和魏如枫一起告辞。
“谢谢。”方亦慈一出休息室的门就拉住了魏如枫的手。
魏如枫反手握住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是自己该谢他才对。
“您辞职——”
“不是因为你。”魏如枫直截了当地说,“我早就想走了。”
方亦慈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牵着他的手朝外面走。
现在的时间刚好是上午场的展映全部播放完毕,很多记者都前来做新闻采访报道。他们刚走没多远,身后就被人叫住。
“方亦慈!”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方亦慈转过头循着方向望去,在看清楚声音主人后不由得惊叹一声:“老师?”
魏如枫听到这称呼下意识偏头,然而此刻方亦慈却松开了他的手,朝远处那个人走去。
看着手掌突然空落落的,魏如枫怔愣住了。
方亦慈喜出望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高中的历史老师。当年他们师生关系很是融洽,私下经常会聊些共同爱好的话题,毕业后方亦慈曾回去探望过来着,却听说陈老师去了别的城市,于是他们的联系也遗憾地在那时候中断。
“好久没见到你了啊陈老师,你现在是当记者了吗?”
“啊,也不是很专业,就给人打打工,但也挺开心的。”年轻男人这么说着,又问起方亦慈的近况。
魏如枫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相谈甚欢,心中默默处理信息:那男人看起来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大,气质还好吧,不过长相肯定不是方亦慈喜欢的类型,身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应该很少锻炼……拿着台相机,像是记者,但刚才听到方亦慈叫他老师,可能是之前和自己同行。
方亦慈现在说话的表情连眼睛都带着光。
——什么东西。
——不懂。
——那人看起来好娘。
——为什么又在笑?
——见个老师有什么好开心的。
魏如枫不自觉地皱起眉,朝他们两个走去。
是年轻男人最先注意到这个迎面而来的人,面容英俊却有些阴沉,走到自己跟前时,还带了种莫名其妙的低气压。
“啊,您好。”他知道这是与方亦慈同行的人,于是主动打了招呼,接着又想让方亦慈为自己介绍一下,“嗯……这位是?”
“他男人。”魏如枫没等方亦慈回话,沉着脸率先开了口。



50.
方亦慈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想礼貌地介绍说“我老师”,完全没想到魏如枫居然坦然地说自己是“他男人”。
这三个字直接让方亦慈心脏怦怦乱跳。
“原来是这样,那祝福二位。”年轻男人恍然大悟道。
魏如枫点了下头,直视着他说:“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陈老师等一下,”方亦慈叫住了那人,“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省得以后又找不到人。”
魏如枫盯着他拿出手机扫码添加通过认证,加完好友后直接揽过方亦慈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亦慈随口说了一句:“我高中历史老师,当初很帮助我,经常一起聊电影来着。”
魏如枫没理会他,一路上都沉默着。方亦慈只看得出他脸色不太好,可又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所以方亦慈以为只是天气太热让人心情不好的缘故。
回到公寓后方亦慈进了书房,正准备拿些资料的时候,忽然被魏如枫从身后抱住了。


温热的吻从脖颈蔓延到肩膀,那骨节分明的双手掌攀上了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揉`捏了两下,令他低吟着放松了身体,任更多的亲吻在脖子上落下。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衣服脱掉后随意丢在了书桌上,方亦慈也自然地配合他转过身。
他赤`裸着上半身,前胸贴合着魏如枫的衬衣,冰冷的布料很快就因他渐渐发烫的身体而温暖下来。两个人唇齿交缠,呼吸越来越粗重,恍惚间方亦慈感觉下`身发凉,不知不觉浑身多余的布料都被褪去。
突然,自己的腿部上有一股逐渐加重的力道,方亦慈没等反应过来,那双手就顺着自己的关节发力,将他的身体向上抬了起来。
方亦慈下意识伸出双臂勾住了魏如枫的脖子。他现在整个人都被魏如枫抱着,双脚离地,只靠魏如枫的胳膊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
魏如枫柔软的舌头又探进自己的口腔慢慢翻搅,方亦慈被吻得气息不稳,他实在忍不住移开了脸深深吸了口气,逐渐涨热的下腹蹭着魏如枫的身体。
方亦慈这才发现只有自己浑身赤`裸,而魏如枫还衣冠楚楚地抱着自己。
“魏老师……去床上吧。”方亦慈毫不在意,他贴到魏如枫耳边,声音都带着热度。
“不去。”魏如枫侧过脸舔他的唇角,慢慢道,“在这能插得你更深。”
方亦慈一愣,随后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嘴。魏如枫一边回应着他,一边抱着他走向了书架,将人抵在那冰凉的木框上。那两条修长的腿缠着他结实的手臂,方亦慈整个身体都离着地,仅靠魏如枫的胳膊支撑。
后`穴已经进入了手指在扩张,为了分散胀痛的注意力,方亦慈更加投入地吻着他,直到嘴唇开始隐隐发麻。没过多久他感觉到那火热的性`器抵在了自己的穴`口,于是他结束了亲吻,咬住自己的下唇感受被入侵的疼痛和充盈感。
“嗯啊——”方亦慈没忍住呻吟出声,现在支撑他身体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他身子前倾抱紧了魏如枫,大腿环住对方的腰部,令那炙热的欲`望完完全全没入自己的身体,这次是他们前所未有的交`合深度,紧密得不留一丝空隙。
魏如枫被湿热的甬道紧紧包裹着,他垂下双眼看到方亦慈白`皙的脸蒙上层暧昧的粉红,这副迷离的样子勾得他不自觉朝更深处顶弄了一下。
方亦慈立刻叫了出来。
然而他等了很久,魏如枫却还只是保持贯入自己的状态,灼热的下`身牢牢嵌合着,任凭欲`望愈发涨热。
“我好难受……”方亦慈朝他投以求助的眼神,“老师,您快动啊,嗯……”
方亦慈很想自己扭动身体得到快感,但整个人都被魏如枫抱着,下肢悬空,无法动弹,只能依赖对方强大的臂力和背后冰凉的书架支撑身体。
然而魏如枫不仅没有听他的话动起下`身,反而还用力更加深入了些,将性`器整根全部送了进去,囊袋紧紧地挤压着穴`口才停下。他保持着这样最极致结合的状态,听方亦慈难受的呻吟,再温和地亲吻他。
“啊——动啊,好热……求求您动一下。”
魏如枫这次听了他的话,真的只动了一下。这下顶弄撩拨得方亦慈又大声叫了出来,紧接着下`身又恢复成了原先的模样,他不得不又露出恳切的目光。
“我好难受……操我啊啊……”
令方亦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凑近了自己几分,温热的气息吐露出来,磁性的声音游走在他的唇间:
“还叫不叫别人‘老师’了?”
魏如枫眉头舒展,声音沉着得冷峻。
方亦慈怔怔地对着那双情`欲气息同样浓重的眼睛。
“还叫不叫了?”
后`穴猝不及防又被沉沉地顶弄了一下,方亦慈立刻求饶似的跟他保证:“不、不叫了!啊啊……不要顶那里……老师、老师只有您一个——唔……”
话未说完,魏如枫欺身吻住那双唇,手臂稍稍用力将方亦慈的身体抬高,终于开始朝那穴瓣快速地抽送起来。
方亦慈的身体顷刻间更加滚烫,这样悬空的姿势使得身体交`合无比深入,每一次进出都狠狠地撞击在自己最敏感的点上。他急促地脱离那个热烈的吻,本想调整呼吸,可刚一张开嘴唇,发出来的都是慌乱的喘息。
“魏老师……啊啊啊,慢一点……嗯,老师操我啊啊……”他遵从本心无法抑制地呻吟着,浪语连连引得魏如枫不自觉加快了抽`插的频率。
充满情`欲喘息、失控的呻吟、淫靡的交欢声充斥了整个书房,连方亦慈背后的书架也随着两具躯体的运动而轻微晃动着。魏如枫忽然双臂发力将他怀里的人抬得更高些,牢牢顶住书架,进行更猛烈的一阵进出。头顶上方的书有要晃动下落的趋势,魏如枫右手臂支撑好后,才抽离出左手抚上方亦慈的脑袋,确保他不会被突然落下的东西伤到。
方亦慈感觉自己随时都处在快感的巅峰,但过一阵子就会涌起更酥麻的情浪遍布全身。不仅后`穴被翻搅着,前身的性`器也在对方炙热的腹部上摩擦着,前后同时的快感令他声音都开始发哑:“嗯……老师……啊啊……干我……干得好舒服……嗯!太、太快了嗯……啊啊啊……”
魏如枫的喘息愈发粗重,他没有减慢操弄的速度,伸出舌尖舔着方亦慈脸上流下的透明液体,沉声问他:“还想要多少?”
方亦慈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意识飘忽地回答:“全都要……嗯!我想要老师的全、全部啊啊……”
“射进去可以吗?”魏如枫轻轻含住他温热的耳垂。
被那性`感的声线彻底迷得理智尽失,方亦慈闭上眼本能地回答他:“射进来吧……嗯,射满我吧……啊!”
魏如枫紧紧地抱着他进行最后的几轮猛烈抽送,情`欲在不久后抵达了快感的最顶点。怀里的人高声呻吟着,在剧烈痉挛后彻底瘫软下来,性`器依然在甬道进出着,接着便有白色浊液缓慢地从那结合摩擦的缝隙流出,顺着白`皙的大腿根一路向下,滴落到红木地板上。
魏如枫将方亦慈抱坐到书桌上,最终恋恋不舍地抽离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方亦慈无力地躺了下去,他半睁着眼睛望向魏如枫,才发现这人除了皮带以下的拉链口以外,从始至终都没把身上衣服脱下来过一件。
所以那件黑色的衬衣上,被自己射得尤为刺眼。
方亦慈刚想起身,却惊觉身体使不上力气。更让他讶然的是,自己整张脸不知什么时候都湿了,生理刺激出来的眼泪流进嘴里,咸涩得很。
妈的。
方亦慈心里发寒,他才知道魏如枫要是真生气起来比自己还畜生。以后自己可得好生哄着他,不然遭殃的还是自己。
“魏老师……”方亦慈从大腿根开始就疲软无力,无法动弹,只能求助于他。
魏如枫脱下那件沾满白色的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他回头看了眼躺在桌上的方亦慈,身体软软的可怜样态。
方亦慈朝他用力地抬起手臂,语气脆弱不堪又有些甜腻:“抱我嘛。”
魏如枫丢下手里的衣服大步上前把人扶起来,揽进自己的胸膛,柔声问他:“没伤到哪里吧?”
方亦慈摇头道:“我倒是希望自己能伤到哪,这样您不就能多疼疼我了吗?”
“舍不得。”魏如枫声音低沉且温和,俯头轻轻地吻他。








51.
魏如枫抱着方亦慈回了房,顺手拿出条薄毯披到对方身上,刚要起身离开时又被方亦慈伸腿勾住腰,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压了下去。
方亦慈躺在床上搂住他,手指玩弄着魏如枫耳旁的发丝,声音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老师原来喜欢穿着衣服做么?”
魏如枫顺势贴到他身上,蹭弄他脖颈,喃喃道:“只要你不穿衣服,我都喜欢。”
那声音正经却性`感得让方亦慈心头一颤,忍不住抬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然而没等两人缠绵得太久,打破暧昧氛围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方亦慈的手机。魏如枫离开了床去帮他拿过来,虽然本是无意,但眼睛还是不经意瞟到了上面的来电人备注。
叠音的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昵称。
方亦慈接过手机立刻贴到耳边,语气亲切:“宝贝儿怎么啦?”
魏如枫刚迈出房间的腿瞬间僵住了,回头扫了一眼床上神色坦荡的人,然后轻轻为他关上房门,没去听里面的通话内容。
等方亦慈挂断电话后,朝外面喊了一声,又把魏如枫唤了进来,一副伸出胳膊求抱的姿势。
“这礼拜我要回趟家。”方亦慈躺进他怀里说明情况,“我姐订婚,全家要一起吃顿饭。”
“嗯。”魏如枫犹豫了半晌,最终开始开了口:“你姐打来的电话吗?”
方亦慈点头。
魏如枫皱起眉毛,听似漫不经心的口吻:“你跟你姐关系很好啊,连声‘姐姐’都不用叫。”
方亦慈闭着眼缩了缩身体,“是啊,我之前不是还跟您说过吗,我大一的学费都是我姐交的。”
“结婚不是好事吗,”魏如枫摸着他的头,“怎么你好像闷闷不乐的。”
方亦慈抿了抿嘴,赌气似的说:“没人配得上她。”
魏如枫眉头锁得更深了,试探性地问他:“方亦慈,你……难道是姐控吗?”
“……不是啦。”
方亦慈沉沉地笑了一声,接着嘴角又立刻恢复了平直。
不久前,他在机场接到了来自方忆宁的电话。
她说自己和最后一个相亲对象还算合得来,男方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家里有新房,家庭和物质条件上俩人门当户对。交往了一段时间后脾气磨合得差不多了,于是双方决定直接步入婚姻殿堂。
“明年就要二十八了呀,这几年爸妈催得急,我觉得还是别再拖了吧。”方忆宁在电话里说。
方亦慈站在洗手台边缘的角落,眼神盯在某块瓷砖,喉结上下滑动着。
“那你喜欢他吗?”方亦慈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挺好的。”
“你这么说的意思就是不喜欢。”方亦慈通过对方忆宁多年的了解,直截了当地得出这个结论。他握紧电话的手指泛白,懊丧地问她:“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方方……”
“再等我几年,我一定能得到家里人认可的,那样你就不用跟不爱的人结婚了啊。”方亦慈越说越急促,“到时候你就可以找你原来的男朋友,他们也不会管你了,宁宁,再等我两年行不行?”
方忆宁笑着叹口气:“方方,别闹了。”
“我没闹。”
“方方,不要觉得姐姐现在过得不开心,也不要觉得相亲后结婚是件多不得已的事。”方忆宁的声音完全没有成熟气息,甜软得像是正值青春的少女,“其实我已经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了,你不要因为家里人的原因,总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方亦慈用力咬紧了牙关,吸了吸鼻子。
“等订婚的日子选好,你能回家吃饭吗?姐姐好久没见你了。”
听到方忆宁说想念自己,方亦慈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了下来,“回去可以,但他们会愿意见我吗?”
“当然呀,爸妈一直都很想你。”
方亦慈听了这话,一声冷笑不自觉从胸腔里抖出,下意识拔高了音量:“他们想我?嗯,对啊,他们当然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却这么丢人现眼?”
“方方,别瞎说。”
方亦慈不想让方忆宁在电话里担心自己,于是收敛了情绪,恢复平静道:“好啦,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两个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内容,他们之间的话题总是接二连三,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方亦慈想起魏如枫还在楼下等自己,便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方忆宁的声音消失以后,方亦慈恍惚地走到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完美继承了父母五官上的优点,就像是那对夫妻精心雕刻好了一样,它是属于他们的所有物。这常常让方亦慈在镜子面前对自己作呕。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了冰凉的水龙头前。



方亦慈不打算回去待太久,行李基本也只有用来消遣时间的电子产品。他简单收拾好后,转身抱住了魏如枫。
“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可不要想我想到哭哦。”他把脸深深地埋在魏如枫的脖颈,嗅着沐浴露的香味,忍不住道:“妈的,又换成草莓牛奶味的了,我的魏老师可真是又骚又甜哦,喜欢喜欢,想跟他上床。”
“我又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才买的啊。”魏如枫觉得自己很无辜,自己只是单纯地爱甜食的味道而已,怎么就成“又骚又甜”这种鸭子式的评价了。他揽着方亦慈的腰,抱怨似的在对方脸颊上轻啄几下。
“对,您是为了勾`引我才买的。”方亦慈抱着他轻笑。
“随便你怎么说了。”魏如枫懒得跟他计较,反正自己怎么解释,方亦慈都能想方设法跟自己抬杠,“你在家多待几天吧,平时上学就不怎么回家,以后工作忙了更没时间陪父母。”
方亦慈沉默着,下巴往他脖颈上蹭。
“快走吧,别误机了。”魏如枫扳开怀里人的肩膀催促道。
“您不开车送我吗?”
“我晚上得去帮你谈工作室的具体筹备规划。”
方亦慈朝他柔软的嘴唇亲了一口,“那行吧,等我电话。”

一上飞机方亦慈就睡下了,毕竟晚上躺在那个家里很有可能会失眠,不如提早让睡眠充足。等落地了,他给方忆宁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然后出机场大厅拦了辆车。
记忆里熟悉的街道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有了截然不同的改变,以前马路边的烧烤摊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亮黄色的共享单车。他路过了以前的高中,黑夜里像是沉睡了,只有最熟悉的那栋教学楼晚上还亮着灯。
“到了,一共二百六。”
方亦慈瞪了眼司机,这里开出租的还是一如既往爱绕远。
他把找回来的零钱塞进口袋,下车进了小区。
越靠近自己家的那幢楼就越是惴惴不安,今天是方忆宁人生大事尘埃落定的日子,来的亲戚们虽然不会像过年那样多,但七嘴八舌的长辈们欢聚一堂,这场面对他来说还是相当可怕的人间惨剧。
他一出电梯门,离十几米就听见了那扇门内的哄笑声,热闹得堪比德云社巡演现场。
简直要疯。
方亦慈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又掏出手机翻到魏如枫照片亲了一口,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敲门。
门那边先是安静了刹那,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亦慈一眼就认出开门的女人是他二舅母,她这张脸就像修炼成人的金丝猴,在所有尖嘴猴腮的亲戚里都是最显眼的那只。
方亦慈一踏进门,饭桌那边就朝自己齐刷刷地射过来几排热切的目光。
他们的眼神真挚且好奇,让方亦慈瞬间有一种应该买张动物园门票再进来的错觉。
最先欢迎他的是大姨,瞪着紫葡萄似的眼珠子惊叹:“哎呀!大学生方方回来啦,这么长时间没看着,小伙子真是越长越俊了。”
然后饭桌上就是此起彼伏的“就是呀”“离家之前好像还没这么高吧”“方方和宁宁一样,鼻子都随爸爸长得挺呢”“方方快坐,挨着你妈妈”。
方亦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个预留的空位上,旁边是他喜笑颜开的妈。
他沉住气,控制住自己别冲这帮老鹌鹑们翻白眼,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方忆宁。
她今天特别美。
尤其有那旁边的未婚夫衬托,更显得是出水芙蓉被猪拱。
方亦慈顿时心里升起了一团无名火,那男人虽然不至于丑,但一脸的奸样儿,看起来心机又市侩,把照片贴在违法犯罪的社会新闻上都没有违和感。
“欸,方方上大学后回家很少了吧?”二舅端起酒杯嘬了一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谐谑地打量着方亦慈,“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小女朋友不敢带回来呀?”
没等方亦慈开口,他妈立刻身子前倾想终结这个话题:“噢,他学习忙,还没交女朋友呢。”
方亦慈瞥了一眼她。
“都在外面忙什么呀?”
妈妈笑容可掬地把脸转向方亦慈说:“来,方方,告诉你二舅你在外面都在忙什么。”她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挑能让她得意的东西说。
方亦慈放下筷子,对他们扬起了一个自己最礼貌和煦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道:
“忙着卖淫。”




52.
饭桌上喜气洋洋的氛围骤冷,作为母亲的陈锦蓉尴尬地笑了两声。
“方方最近获奖了呢,”方忆宁迅速开口将气氛挽回,“他在外面学拍电影,在大学里经常拿奖学金的。”
金丝猴们纷纷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就是七嘴八舌的“那方方拍电影让你表哥给你当男一号呀”“方方将来怎么也得娶个女明星回来吧”“奖学金多少呀?要拿回家给你父母多买点东西啊,他们把你养大可不容易”……好几双沾了油腥的筷子尖朝着方亦慈指指点点,那排臃肿褶皱的嘴唇一张一合,争先恐后地比着谁嗓门大。
方亦慈充耳不闻地给自己倒啤酒,细密的睫毛覆盖住他下垂的眼皮,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玻璃杯壁上黏合的米白色泡沫,始终没抬起眼回应他们。
最后一群人对着面若冰霜的方亦慈实在没话聊了,二舅母看着他随口给了个评价:“这孩子小时候挺淘的,长大了反而不爱说话咧。”
陈锦蓉立马伸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方亦慈,“听见没,大人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咱家,都关心你呢,问什么你就答。”
方亦慈抬眼瞪了她一下,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这时候对面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冷哼,方鸿皱着眉大手一挥说:“别理他别理他,他就爱甩脸子找存在感。”低头的时候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废物点心。
方忆宁没法对此视而不见,为了让方亦慈别再备受瞩目,她干笑着端起酒杯举到中间,环顾四周道:“来,我先敬大家一杯,天气这么热还为了我往这跑,辛苦了。”
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回了方忆宁和她的未婚夫身上,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婚礼怎么摆宴席,又打探了男方的家庭情况。方亦慈就在旁边沉默地听着,时不时瞄两眼他那个未来的姐夫。
大概是方亦慈心里本来就抱有偏见,那张本来普通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加了一层小市民的滤镜。不过谈吐上还算是大方得体,聊天的措辞也够谦逊,让方亦慈暂时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等到他们把能聊得都聊得差不多了,又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唉,我门口张婶儿家的姑娘啊,现在可愁人了,虚岁三十二了还没嫁出去,搁家里添堵呢。不像咱们宁宁,这么让人省心。”
“那当然了,宁宁从小就听话嘛。”
“其实宁宁要是再早两年结婚就更好了,现在直接能让哥嫂在家带孩子。欸对了,宁宁你今年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来着?”
砰——
方亦慈把喝干净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她刚二十七,怎么了?”他声音发寒,冷冷地扫视一圈。
他面向刚才最先说话的表姨,讥笑道:“你邻居家的姑娘没嫁人,倒是把你给急坏了啊,要不你赶紧替她嫁得了?”
这一发言让一圈人大惊失色,陈锦蓉率先摔了筷子尖着嗓子骂他:“方亦慈你怎么跟你表姨说话呢!你现在长能耐学会目无尊长了是吗?!”
“妈……”方忆宁想起身拦她。
方亦慈莞尔一笑,不慌不忙道:“妈,我不仅目无尊长,我还有辱门楣呢,你是第一天知道吗?”他缓缓站起来,把酒杯重新倒满,举到饭桌中间面对所有亲戚,“今天我也要敬大家一杯,你们大热天的还要看热闹不容易,所以我得满足各位。不知道我爸妈有没有告诉你们——我的‘病’依然没治好,我到现在也还是只喜欢男人。”
方鸿和陈锦蓉面如死灰地看他喝干了整杯酒。

订婚宴的风头让方亦慈抢得一干二净。
等宴席彻底散了,陈锦蓉坐在一片狼藉的饭桌前啼哭,尽全力释放着情绪上的激动。她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生了个不孝的畜生出来……”
方亦慈正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随口回了她一句:“说的就跟你这辈子少造孽了似的。”
方鸿从厨房里出来朝方亦慈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方亦慈不屑一顾地耸肩,继续玩手机。屋子里只剩下陈锦蓉鬼哭狼嚎的声音,方忆宁半开着自己房间的门,朝沙发这边轻轻唤道:“方方,帮姐姐拿一下喷壶好不好?”
方亦慈听话地拿过去,一把被方忆宁拉进了房间。
“方方,你不要气爸妈了,他们年纪越来越大,心脏经不起折腾。”
方亦慈听着她泉水般清脆的声音,身上的戾气消了大半,便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方忆宁声音温柔:“你也不要跟亲戚们乱开玩笑,他们指不定会乱传你闲话的。”
“我没开玩笑啊,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方亦慈在床的边缘坐下来,理直气壮地说:“我确实每天都在被男人嫖,免费的那种。”
方忆宁无奈地笑,“好啦好啦,知道你交了男朋友,但不要这么张扬嘛。”
“哪张扬了,我要是真想冲你显摆,我就得这样——”方亦慈说着,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捏着领口朝外轻扯,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从锁骨到胸口,再往下延伸到被衣料遮挡的腹部,都遍布着树莓色深浅不一的吻痕。
方忆宁忧心忡忡:“你是被人打了吗?”
方亦慈得意洋洋:“不,我男朋友可疼我了。”
见他一脸幸福还不失荡漾的表情,方忆宁算是放心了下来,接着又问他:“为什么不让我见见他啊?”
方亦慈系着扣子,警惕地回答:“你俩可不能见面。”他站起来走到方忆宁跟前,捧起她的脸,对着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说:“我的仙女宁宁这么漂亮,要是被他看上了可怎么办?”
方忆宁一下子被他逗笑了。
“我去给他打个电话,你也早点睡。”方亦慈摸着她柔顺亮丽的长发,又轻轻掐了下她软软的脸才走。
他回了自己房间,把门紧紧地锁上了。
屋子明显是不久前刚被人精心打扫过,床上的被子还散发着被阳光烘烤过的味道。他躺下去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没等几秒就被接通了。
“方亦慈。”
那个成熟性`感的声音带了点倦意,咬字清晰,听得方亦慈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魏如枫单独在家时习惯十点半就睡觉,这个时间恐怕是把人给吵醒了。
“您刚才睡了吗?”
“没呢。”电话里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像是要在冬天的壁炉旁讲述着古老的故事,“我在等你电话,睡不着。”
方亦慈心脏里最尖锐的部分开始柔软了下来,仿佛有一颗草莓味的棉花糖正在胸腔里渐渐膨胀,连骨架都缠上了软绵绵的糖丝。
想听他声音的时候,对方也在等待着自己。
仿佛心跳和呼吸都在同一频率。
“我跟您说哦,”方亦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上扬半个调,“今天我看到家里的一株仙人掌居然开花啦。”






53.
二十七年前的产房门口,方鸿坐在长椅上愁眉苦脸地抽烟。
他小姨子过来拍他肩膀道:“哎呀,生女孩儿好!姑娘家听话,好养活。”
方鸿沉默不语地抽完小半包烟,在尼古丁作用都消失殆尽后终于接受了婴儿不是男孩的事实。他写在新华字典内页上的那十几个男孩名全都作废,没多久别人问他女儿叫什么,便随口取了三个字:方忆宁。
方忆宁从小就对父母言听计从,本来就生得漂亮,再加上乖巧懂事,是让街坊邻居们都羡慕的小棉袄。方鸿和陈锦蓉当然感到得意开心,但开心过后想起来这是个女儿,他们心里总归有点不知足的缺憾。
“宁宁哪都好,要是个男孩就更好了。”方鸿总是不经意地在家提起,陈锦蓉先是数落他别乱说,后来这种话听多了,她心里也有点摇摆不定。
直到某一天,方鸿突然对陈锦蓉说:“欸,你记得我有个表哥吧,我听说他在公安局升职了,权限还挺大的。”
“怎么了?”
方鸿说:“我打听了一下,现在要想生二胎,只要咱俩其中一人是农村户口就行。”
陈锦蓉愣了,“这城市户口还能转到农村的?”
“找个关系硬点的人在背后办事就行,我问过了,主要是派出所和公安局那边难办,这不正好家里现在有个能帮忙的了么。”
当天晚上,陈锦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光琢磨这件事了。
转天早上俩人认真地合计了一下,做出了转户口的决定。
“非转农”这件事在户籍管理上没有任何政策依据,也就是说这片灰色地带上存在的都是人为干预。方鸿和陈锦蓉俩人前前后后托了几十层的关系,拿着《户口准予迁入证》折腾了两年,靠公安局里亲戚的暗中帮助,最终才成功迁了户口。
没过多久,第二个《生育服务证》也申请了下来。
为了二胎生出个男孩,夫妻俩这次可是不敢掉以轻心地做了很多功课,什么丈夫多吃酸性食物,妻子多吃碱性食物;要在接近排卵期时同房,提前用苏打水清理阴`道;屋内温度调高些等等。怀胎四十周,夫妻俩人把那膨胀的肚子当作未来人生的希望——终于在生产那天,他们念叨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看着新生儿喜极而泣。
他们的人生仿佛就这样圆满了。
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宝贝儿子取名字。
方鸿重新翻开了那本积灰几年的字典,在内页上挑了一个名字对陈锦蓉说道:“就这个吧,听说是谁写给沈从文的。”
陈锦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到下面有一行方鸿标注的小字: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好,就叫方亦慈。”陈锦蓉说。

方亦慈四岁的时候被送去少年宫学软笔书法,字不好好练,还把墨水泼得老师浑身都是,他就在一旁拍着手哈哈大笑;去学钢琴,他对着琴键一通乱按,沉浸在噪音里无法自拔。少年宫里能学的特长班都被方亦慈搅和了一遍,陈锦蓉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回家,让他尽情地玩。
这时候的方忆宁已经上了小学四年级,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后,任务就是陪方亦慈玩。方亦慈不肯叫她“姐姐”,学着父母喊她小名,方忆宁也不会计较。她每礼拜有十块钱零花,其中一半都会拿来给方亦慈买跳跳糖。方亦慈趴在床上吃得开心了,就会突然站起来跑到方忆宁身边,伸出小手指戳她的脸。
“宁宁,宁宁,宁宁软软哒!”方亦慈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是跳跳糖融化的声音。
方忆宁觉得他真可爱,怪不得全家都最喜欢他,她也最喜欢方方。
“方方,姐姐给你念故事听好不好?”
“好呀。”
方亦慈就这样在全家的宠爱里长大了。
初中的时候喉结渐渐明显,声线也开始褪去稚嫩。
班里男生总会围成一小撮,抱着色`情杂志啧啧称奇。方亦慈跟着他们看了几次,刚开始挺新鲜刺激,看多了就索然无味。这天他路过他们一群人,被其中一个拽住了胳膊。
“哇靠,你快看这个!”
方亦慈的视线触及到画面的刹那,就受到了很强的冲击。
——那是两个光溜溜的男人四肢交缠在一起。
当天晚上方亦慈梦见了杂志里的内容,醒来时内裤湿答答的。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的男孩不太一样。
虽然也很喜欢那些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但从来不想跟她们更亲近,在他眼里她们再可爱也都比不上家里那个如花似玉的姐姐。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心里总是有些微的萌动,而自己在意的对象,却是篮球场上那群骨骼快速生长的男生们。
谁的声线开始变粗了,谁的身高又长了一厘米,谁的头发今天剪断了……方亦慈估计比这些男孩的妈都清楚。
在最初的模糊逐渐明朗后,方亦慈确定了下来:自己确实和别的男孩不一样的。
学校里经常会有女生给自己买小礼物,或者用卡片写告白情书,方亦慈开始会礼貌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想学习”,其实自己的学习成绩也就那么回事儿。后来上了高中,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们:“不好意思,我喜欢男的。”
于是花季少女们先是怔愣,然后恍然大悟,最后一脸的“妈的长这么帅还跟老娘一起抢男人”。
有一天放学,方亦慈看到学校后门拐角有一群人围住了一个高挑的女生。
正义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刚想上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看到那女生伸出拳头把那为首的高年级学长打趴在地,嗷嗷直叫。
方亦慈这才发现,这姑娘的脖子上原来也是有喉结的。
在那梳着高马尾的男生把一圈人都解决完了后,方亦慈兴致勃勃地把人叫住了。男生冷眼看他,问:“你想打架?”
“不是啊,我想交朋友。”方亦慈嬉皮笑脸的。
男生看他长得还不错,态度便温和了下来,礼貌地对他说了声“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没多久,自己还是和方亦慈厮混在了一起。
课间下楼买水的时候,方亦慈问他:“安望舒,你为什么留长发啊?”
“好看。”他嘴边叼着根皮筋,“我的头发,想怎么留就怎么留。”
方亦慈又问他:“你看那个从食堂里走出来的男的,帅不帅?”
安望舒敷衍地看了一眼,“帅。”
“我要追他。”
安望舒听他说完这句话迟疑了半晌,才接话:“你没毛病吧,你又不知道那人是直的还是弯的,乱追什么。”
“喜欢。”方亦慈喝了口冰镇矿泉水,“我喜欢的,想怎么追就怎么追。”
“有病。”安望舒是不信他这鬼话的。

一个月后,方亦慈把人追到手了。
尽管方亦慈一再强调对方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才同意交往,但安望舒坚定地认为方亦慈是运气好,碰上对方也是个Gay,或者是个双的。
方亦慈才没兴趣管这些,今天是大学毕业的方忆宁回家的日子,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她分享自己谈恋爱的好消息。
“你家里人知道你性取向吗?”安望舒问他。
“不知道,”方亦慈若无其事道,“不过我爸妈从小对我就好,他们应该不会反对什么。”
回家以后,方亦慈知道方忆宁也有了男朋友,吃晚饭的时候给父母看了男生的照片,是她大学同学,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噢,看起来挺秀气的,现在有工作了么?”陈锦蓉一边夹菜一边问。
“现在先回老家了。”
陈锦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嘱咐她:“你可别被人骗了去。”
方鸿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抬头问了方亦慈:“方方在学校没有早恋吧?”
没等方亦慈回话,陈锦蓉就先笑了,“我们方方这么帅,肯定肯定很多人追呢。”
方亦慈不紧不忙地喝汤,随口应了声:“都是我追别人。”
陈锦蓉一脸欣慰,“学习好吗,长相呢?”
“挺好的。”他把碗撂下,“男的。”
话音刚落夫妻俩人就不约而同笑出了声,谁都没在意这句话,以为方亦慈是在逗他们。方忆宁却停下了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锦蓉问他:“方方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呀?”
方鸿插话:“那种不勤快的可不能要。”
方亦慈把嘴里那口饭咽了下去,皱眉看他俩,“我说我追了男的,你们听不懂吗?”
陈锦蓉听他的语气察觉出了不对,但她还是僵着笑容,“听懂了呀,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亦慈松开筷子双手离桌,正襟危坐道:“我没跟你们开玩笑,我认真的,我喜欢男的。”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方鸿先收起笑容放下了碗,“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刺激啊。”方亦慈坦然,“我初中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了,只不过现在才跟你们说而已。”
“停停停!”陈锦蓉面色有点不好,她直接推开椅子站起来了,“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我、是、同——性——恋!这次听懂了吗,妈?”
方亦慈嫌她大惊小怪。
方忆宁始终没敢出声,饭桌安静了十几秒后,她看到陈锦蓉捂着脸,双腿发软地跌坐回椅子上。

54.
今天的晚饭谁都没吃完。
“你是要气死我啊!你知道我们当初为了生你费了多大的劲吗!”陈锦蓉起身大步进了卧室,打开衣柜里的抽屉,翻出那个《生育服务证》,再出来时把它甩到方亦慈脸上。而方鸿,就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方亦慈在原地愣了很久。
父母现在的反应和他原先的预想截然相反。他本以为他们会欣然接受自己儿子的与众不同,在纠结过后也能理解地对自己说一句“你觉得幸福就好”,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爱他;然而现实却是他们变成了另一副面孔,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陈锦蓉尖着嗓门,声音哭腔:“方方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啊?不要跟妈妈瞎胡闹好不好?”
方亦慈手掌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我认真的。”
陈锦蓉掩面,眼泪在指缝间滑了出来。
她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未来的生活:等自己和方鸿退休的时候,宁宁和方方早就都结婚生子了,到时候他们就正好能在家帮他们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这辈子他们儿女双全,子孙满堂,这该是一副多么幸福的光景。
但她最珍爱的儿子却给她一道晴天霹雳。
方忆宁忍不住过去拍她肩膀安慰说:“妈,方方都快成年了,有他自己的想法,就别干涉他了……”
“这叫什么想法?!”方鸿大吼一声打断了方忆宁的话,“他这是想当混账!我们养他养到这么大,吃穿用度全都好生供着,要什么给什么,还往哪找我们这种含辛茹苦的父母?现在真是觉得白生了他!”
方忆宁觉得这话很伤人,她担忧地望了眼方亦慈,发现他无动于衷地垂头盯着地板,散落下来的发丝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有些阴郁。
“走,我现在带你去看病。”方鸿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方亦慈跟前欲拉扯他胳膊。
方忆宁先一步拦住了他,“爸,别这样!”
方鸿指着方亦慈的脑袋大声地下结论:“你这是精神出了问题知道吗,别不当回事儿!”
在方鸿这声大吼后,客厅里只剩下陈锦蓉的啜泣声。僵持的气氛凝固了很久,突然间,方亦慈的笑声尖锐地在屋内响起。
他笑容淡下来,喃喃开口对他们说:“我一直都以为你们生我养我,是为了我。”
“但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对我好,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
方亦慈抬起了头,那双凌厉的眼睛发红,死死地盯着方鸿。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怪物。
下一秒,方鸿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少年的脑袋砸了过去。
方忆宁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地伸胳膊护住了方亦慈,那厚重的玻璃物件毫不留情地在她肘关节落下重重的撞击,方忆宁咬着牙转了半个身子,抱紧方亦慈。
“爸……你别动手。”方忆宁疼得声音颤抖,鼻子发酸。
方亦慈愣神了两秒反应了过来,他看到方忆宁的胳膊因为疼痛无力地垂下来,这让他比打在自己身上还心疼。于是他瞬间就怒火攻心地攥紧拳头,朝方鸿挥了过去。
这个温馨和谐的家庭,因为方亦慈的一句话就彻底乱了起来。

那天以后方亦慈明白了:他之所以在家能养尊处优,仅仅因为他是那对父母埋下的一颗种子——被期许着长成参天大树,滋养水分,施以阳光,却不被关心他到底是颗什么样的种子。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发芽的能力,或许埋进土里的是块石头也未曾发觉。
他与方忆宁长大成人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满足父母的虚荣心;每条路的目的地,都是让这对夫妻在亲戚同事邻居面前最有面子。
“明明未经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现在还要求我必须对他们感恩戴德,凭什么?”方亦慈愤然地哽咽着,小心翼翼地给方忆宁上药。
方忆宁伸出另一只手摸他的脑袋,安慰道:“不要说这种气话呀方方,爸妈跟我们不是一个时代,接受的教育程度也不同,你不能强求观念保守的他们这么快就接受新事物呀。”
方亦慈艰难地深呼吸,强忍住情绪,“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太蠢了,怎么就天真地以为他们爱我就是无条件的爱我?他们对我好,其实都是建立在我顺从他们的基础之上。”
方忆宁很是不忍,“方方,别这么想,爸妈是爱你的。”
“我知道,他们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他们怎么可能不爱我?”方亦慈那双澄亮的眼睛既不解又不甘,“我的出生是为了满足他们的愿望,可我活下来,却是为了我自己。”
方忆宁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最后紧紧地抿住了嘴,轻柔地抚摸方亦慈的头。
“宁宁。”方亦慈低头叫她。
“如果我努力学习,将来赚很多钱,他们会不会就能接受了?”方亦慈身子前倾,认真地问她。
“我要是哪天变得特别优秀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忽略他们儿子是个同性恋,然后支持我呢?”
他迫切地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方方。”方忆宁难过地说。
方亦慈摇头,神情从迷茫慢慢转为了坚定,他开始碎碎念着:“我觉得这可以的,我将来为他们多赚钱,他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满足他们——像他们满足我那样,要什么我就给买什么。”
“方方……”
“对,我要努力出人头地,成为很厉害的人,这样我就有底气在他们面前坦荡地当‘方亦慈’,而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他说着说着,嘴唇开始颤抖,然后他咬紧牙关,在方忆宁面前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件事他在学校里没有告诉安望舒,而是说给了那个小男友听。
“喂,”方亦慈说完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踢了踢他的小腿,“你怎么也不安慰我一下?”
少年嘴唇翕动,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方亦慈“啧”了一声舌头,“我他妈能不往心里去吗,你会不会说话?”
“还不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不乐意。”少年皱眉。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方亦慈见人不高兴了,赶紧哄着,“你什么都不用说,抱我一下总可以吧?”
少年环顾四周全是人,果断拒绝了。
方亦慈的嘴角还保持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再有平时的暖意。
“你说你矫情什么,咱俩在一块都多久了,你还不敢跟别人承认我们搞着,母不母啊你?”
少年的耳朵红了,音调也变得不耐烦:“我干嘛要告诉别人,我一个直的——”
方亦慈没等他说完,脏话就脱口而出:“日`你妈!直的直的,每次一吵你就拿这个说,你他妈要是纯直男还能被我追到手?”
“操,明明是你当初对我死缠烂打。”
方亦慈怔了一下,挑眉问:“哦,那你是因为我死缠烂打才跟我在一起么?”
少年看着他沉默了。
“你他妈给我说话!”
“对!”少年朝他嚷了一声,遭到路过的人侧目。
方亦慈缓和了语气,又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我是直的!”
“那你喜欢我吗?!”方亦慈拔高了嗓门又问了一遍。
少年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算了,”方亦慈偏头不再看他,“滚吧,我不缠着你了,当你的直男去。”
少年蹲下来捡起篮球,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望舒怕他失恋难过,立刻请他吃了顿豪华丰盛的晚饭。
方亦慈喝着啤酒,问安望舒:“你说我会不会是他人生里最讨厌的前任?”
安望舒:“人生都很长呢,谁知道他以后能遇到什么人。”
方亦慈:“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明天就出车祸死了呢?”
安望舒:“……也没这么短。”
这天晚上,方亦慈和安望舒聊爱好聊八卦聊梦想,除了学习什么都聊。他们都喜欢电影,于是决定高三要一起艺考去学导演。
方亦慈把这个想法回家和父母说了,得到的又是反对。
“艺术生?脑子笨学习烂才去当艺术生,我也不求你考清华北大,你去个好点的……”
方亦慈这次没再听陈锦蓉的嗷嗷叫唤,一言不发地回房间锁上了门。
晚些的时候,方忆宁敲门进来了。
她悄悄地塞给一张银行卡,“方方,姐姐现在拿的工资也不多,不知道够不够你出去考试的路费。”
方亦慈抱着她,伸胳膊在她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高三的时候为了备考,方忆宁让他搬出去住了,省得每天在家跟父母隔三差五吵架,住宿的费用也是方忆宁自己的存款。到了冬天,其他高考生都在温暖的家里复习,方亦慈则在元宵节的寒冷夜里,奔往另一个考点城市。
如果未来要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他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那飞机客舱的窗外——漆黑的夜里没有星辰,玻璃上只映着微弱灯光里他的身影。
想自由,想灵魂自由;想生长,想野蛮生长。


55.
一夜暴雨后,阳光温和,天气凉爽。
方忆宁送方亦慈到了机场,刚取完票,方亦慈就背对着她转了身子,刻意躲开她的目光。方忆宁就在原地歪着脖子跟他转圈圈,想看清楚方亦慈是什么表情。
“方方,男人不要总哭哦。”
“我没有啊。”方亦慈吸了下鼻子,用力深呼吸后才转向她,“就算男人总哭又怎么了,多可爱啊。”
方忆宁笑声甜美,揉了揉他的头发。
过去的自己执拗且叛逆,要不是方忆宁包容着他,自己恐怕早就扎别人一身刺。方亦慈牢牢地望着她的脸,最后还是绷不住地眼眶湿了,心里的委屈全随着声音传达了出来:
“可是我的宁宁要嫁给别人了。”
“方方……”
“她老公也没我男人帅。”方亦慈更难过了。
“好吧……”
方忆宁无可奈何地双手拍他肩膀,认真地对他说:“方方,之前姐姐跟你说过,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这不是骗你的话哦。现在和我结婚的人,是我在几次相亲和恋爱后层层筛选下来的人,正因为我觉得他合适,才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方亦慈那张俊美的脸丧气着,嘴里嘟囔道:“可你没那么喜欢他吧,肯定没有我喜欢我男朋友那样喜欢他吧。”
方忆宁眼神飘了一下,瞥到方亦慈锁骨下若隐若现还未消散的吻痕。
“嗯……这个我是比不来。”
方忆宁笑着又搂住了他,语重心长道:“方方,婚姻可不像谈恋爱那么简单,热恋的时候看到的全是彼此的优点,但结婚后这份美好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淡,很有可能会发现两个人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而我现在和一个合适我的人组成家庭,那以后我不就经常能发现他更多的优点了吗?”
方亦慈咬着下嘴唇不说话,方忆宁就踮着脚一直搂着他,给他讲自己最近遇到的有趣的事。可方忆宁讲的笑话都实在是太冷了,方亦慈只能哼笑两声意思一下。
到了过安检的时间,方亦慈起身过去了。
“方方。”
方忆宁拽住了他的胳膊。
“就算你忘不掉以前难过的事也没关系,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他顿了顿,“嗯。”
方亦慈最后再深深忘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的脸好像比起前瘦了。
一阵酸涩泛在心头,方亦慈伸手摸着她的脸颊,心疼地说:“你工作不要太辛苦,看把脸瘦的。”
“嗯?不辛苦呀。”方忆宁坦然地回答,“脸瘦是因为我打了针啊,效果特别好吧?哎呀是我部门同事介绍给……”
方亦慈立刻掐了她一把。

登机之前,方亦慈给魏如枫打了个电话。明明他们每天都有在联系,可是方亦慈还是不停地渴望听到对方的声音,一旦魏如枫咬字清晰地念自己的名字,他的心就开始怦怦乱跳。
“方亦慈。”
电话里的声线就算有杂音也还是很好听。
“老师,我差不多中午就能回去了。”
“嗯,要吃什么吗?”
“不是很饿,到家再说吧。”方亦慈一跟他说话,嘴角就不自觉笑起来,“老师,这几天您没有想我想到哭吧?”
“没有啊。”魏如枫迟疑了一下,“倒是你的声音像是刚哭过。”
方亦慈笑出了声,“那您还不快点哄哄我?”
“嗯?我没哄过男人啊,怎么哄?”
“您就说,‘宝贝儿,赶紧回家吧,我现在特别想抱你’,这样我的心情就好啦。”
魏如枫那边沉默了。
方亦慈好像听到他深呼吸在酝酿,于是等着他重复刚刚自己说的话。
“宝贝儿,”魏如枫清晰的声音从电话里飘过来,“赶紧回家吧,我现在特别想操`你。”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尽管只有两个小时的航程,方亦慈却仿佛辗转了许多个四季。只要魏如枫轻轻说几句话,或深情,或平静,他都能被瞬间击中,完美地败下阵来,无一例外。
——胸腔里是枝繁叶茂的森林,猎人一出现,便惊得鹿群仓皇出逃。
顺利到达A市机场,魏如枫早就在出机口的大厅等他。那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尤为显眼,面容清冷而英俊,经常引人时不时多瞄两眼。
魏如枫看到他出来了,站在原地小幅度地张开双臂,等着方亦慈大步迎过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累吗?”
“想您想得累。”方亦慈把脸深深地埋进魏如枫的胸膛,“就算抱到了人也还是想。”
魏如枫手掌轻轻抚摸怀里人的后颈,全然不顾周遭的视线,偏过头亲吻他的脸颊。“那今天回去先不跟你聊工作了,”魏如枫搂紧他,“就让你有空一直想我吧。”
两人上车往市区开,路上方亦慈讲起自己小时候和方忆宁各种有趣的事,魏如枫就在旁边认真地听,浅笑着应和他几声。有了方亦慈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解闷儿,遥远的路途也不知疲倦地到达终点。魏如枫把车子停到路边,让方亦慈先上楼,自己去停车场。
他刚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被方亦慈一把按住了胳膊。
“魏老师,”方亦慈收敛了笑容,表情平静地盯着他,“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可以忘掉自己过去所有不愉快的记忆,您要不要按?”
魏如枫一脸惊讶:“哪呢?”
方亦慈:“……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啦。”
嚯,出去几天再回来都变成哲学家了。
魏如枫靠回座椅上,侧身对着他,不假思索道:“不按。”
“为什么呢,”方亦慈沉沉地呼吸,眼神幽深,“只保留过去开心的记忆,然后轻松地跟我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他像是解不开难题的孩子,急切地想从大人嘴里得到标准答案。
魏如枫缄默半晌,伸手覆上方亦慈的半边脸。
“不好。”
明明近在咫尺,四目交接时却还是像在遥远凝望。
“无论是孤独,还是苦楚,我一点都不想忘掉。”魏如枫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来自深海,“正因为我记得那些,所以你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才更加特别。”
方亦慈呆怔了两秒,身子忽然从座位上前倾,嘴贴住了魏如枫的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蛮横地探入,而是就这样普通地贴合着对方,汲取柔软的温度。
他接着又慢慢松开了,稍微离了几寸,对上魏如枫的眼睛。
“我好喜欢魏老师,我可太喜欢魏老师了。”方亦慈毫不含蓄地向他表白,“喜欢到容不得别人比我更喜欢您,也容不得您更喜欢我。”
魏如枫的唇角因为他的话而上扬弧度,“就这么喜欢吗?”
“嗯。”方亦慈重重地点头,“我不是说过吗,我要把您当祖宗一样供着。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您难过哭的。”
青年那张五官邪气的脸,却总说着不同桀骜外表的深情话语。
“除非——”方亦慈垂下睫毛,凑近过去,让说话的热气游走在魏如枫唇边,“除非是您跟我做到爽哭。”
没等魏如枫反应过来,青年一刹那就恢复了轻佻的原样,闭上眼吻住他的唇瓣,湿软的舌头猝不及防地伸进来,舔弄得自己连牙齿都发痒。
魏如枫揽住他的腰间,腾出手按下开关将副驾驶的车座放平,稍一用力就把方亦慈的身体压了下去。



狭小的位置上勉强容纳着两个成年男性`交缠的身体,他们下半身的衣物被丢到了车座下面,车内的温度随着身体的涨热而逐渐上升。拥挤的空间里,方亦慈觉得大脑有些缺氧,他恍惚地张嘴要呼吸,开口发出的却是一连串情`欲绵绵的细碎呻吟。
他紧紧地抱着魏如枫的身体,呼吸急促,下腹的酥麻快感蔓延到了全身。逐渐提高音量的喘叫盖过了身体交`合的淫靡声音,高`潮来临的第一秒,方亦慈就难以自持地喊了出来。他鼻尖绕了一圈潮湿甜腻的空气,于是闭上眼,有气无力地倒进魏如枫结实的怀里。
魏如枫的喘息在他头顶上方飘过来:“你吸得我好牢……不想让我拔出去,怎么办?”
“那就别出去……射进来。”方亦慈抬头舔着对方的耳垂,湿润的眼睛迷离,“老师……灌满我吧。”
魏如枫被那暧昧的声音蛊惑了心神,在一阵炙热猛烈的抽送后,欲`望尽数倾入那湿热的甬道里。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颤了几下,待理智与冷静重回上风,魏如枫扳过方亦慈的肩膀,亲吻着他泛着潮红的脸。
他还在他的身体里,最私密的部分牢牢嵌合出温暖紧致的触感。
方亦慈忽然抬起了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魏如枫。
他轻轻蹙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旅人终于穿过了沙漠。他保持这样的神情安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魏如枫,我好他妈的爱你啊。”




56.
工作室的地址已经选好,离公寓不远,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作为新人,能有自己的二级影视工作室已经能证明公司对他的期待度,以及在魏如枫的要求下,魏尽出资为他们购入了一批昂贵的器材,等着从国外运来。
方亦慈去写字楼和设计师讨论室内设计的方案,聊完回去的时候,进电梯正好看到个有点眼熟的身影。迟疑了半晌,方亦慈想起来这人好像是魏如枫那个大学同学。
看对方的神情应该也认出了自己,于是方亦慈主动礼貌地打招呼:“你好,印先生。”
姜熠:“……我姓姜。”
方亦慈点头致歉:“噢噢噢不好意思。”
其实方亦慈不是故意喊错了名字,只是这人长相非常周正,身材十分标准,气质特别健康——与他同在一个电梯间里,仿佛置身于海澜之家的试衣柜。
电梯停了,方亦慈率先出柜。
姜熠在后面忽然喊住了他,方亦慈回头,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先生有话直说吧。”
“那个……”姜熠在短暂的对视后移开了自己的眼神,“魏如枫是个很厉害的人。”
“嗯?”方亦慈笑起来,“我知道啊。”
姜熠看了他一眼,“至少我大学的时候一直很佩服他来着……”他像是陷入了自顾自的回忆里,等转过神儿来又道了一句:“啊,没什么,再见。”
方亦慈轻轻笑着点头告别。
回去的路上方亦慈想起魏如枫应该还没吃饭,于是去一家新开的蛋糕店买了份草莓水果挞。他难以理解魏如枫作为一个健康主义者却这么爱吃甜食,连外卖软件上的备注快捷标签都是“多放糖”“汤要甜的”,两个人因为口味不太合,每次出门吃饭都是各点各的。
到家的时候方亦慈听到魏如枫在浴室洗澡的声音,他把那一大盒甜点放到了桌上,去阳台抽烟了。
窗户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是夏日傍晚的热风,烟吸入肺里时,喉管阵阵发凉。方亦慈在二十多层楼高的地方朝远处眺望,看到对面的大楼表面碾过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魏如枫洗完澡回房换衣服了,没多久又趿拉着拖鞋走向阳台。方亦慈听到动静,回头刚想告诉他自己买了吃的,却不料视线触及到对方时,顿时就错乱了呼吸。
魏如枫今天居然戴了眼镜。
而且还是圆框,金丝边。
方亦慈从来没见过他戴框镜,平时魏如枫都是醒了戴隐形,洗澡前摘掉,哪知道他的框镜原来是这种风格。配上那张脸简直了,方亦慈满脑子都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想跟他上床”“老师快来凌虐我”“我`操真的好闷骚”等滚动弹幕。
魏如枫此时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方亦慈正喉结滑动,心潮澎湃。他的头发简单吹干到不滴水的程度,只有头顶稍微蓬松,整个人还带着些刚从浴室出来的湿气。
方亦慈的眼神牢牢吸到他脸上,心不在焉地说:“晚饭放桌上了。”
“嗯。”魏如枫伸手过去拿。
“您可真爱吃甜的东西啊,不怕热量大吗?”
“去健身房不就好了。”魏如枫回答得理所应当,“饮食不健康,当然要靠运动来弥补。”
一般人要是听到这个逻辑,想到的恐怕会是“这人糖吃多了影响智力吧”,但方亦慈却一脸共鸣的样子,点头称是:“嗯,我明白。就像我现在怕抽烟对喉咙不好,所以开始抽薄荷烟润嗓子了。”
没想到魏如枫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我可不像你这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哦,是吗?”方亦慈眯着眼笑了,凑过去勾住他胳膊,“那是谁一边担心熬夜对身体不好,另一边还和我通宵做`爱?”
魏如枫低头看他,沉默两秒突然来了一句:“因为操`你对身体更好。”
方亦慈被这话挑弄得手一抖,烟灰直接掉到了地板上。
魏如枫已经转身拿着甜点走了,方亦慈站在原地含了一口烟,快步上前从后面扳过魏如枫的肩膀,趁人不备照着嘴吻了上去。魏如枫有感觉到淡淡的烟味进入口腔,接着方亦慈吻着他深呼吸了一下,于是嘴里只剩下了薄荷爆珠甜丝丝的凉。
方亦慈憋着气离开了魏如枫的唇,然后戏弄般地把过肺一圈的烟吹到魏如枫脸上。
“那您今天别去健身房了。”他笑得眼睛狡黠。

等方亦慈把魏如枫弄得又去洗一遍澡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方亦慈拿手机想看新闻,刚一解锁,发现自己收到了十几个人同时发来的聊天消息,各个都是咆哮体。
方亦慈一头雾水,点开了安望舒那看起来最正常的聊天框。
“你要火,看微博。”
方亦慈皱着眉点开了安望舒一同发来的好几张截图,发现是前不久那个微电影大赛的官博上传了获奖作品,同时附上了获奖者的照片。虽然方亦慈的长相在其中尤为显眼,但这种事完全不至于引来圈外人的关注。
他观察了一遍热搜榜的关键词,看到了两个公司签约的新人演员名字,于是明白过来应该是公司花了钱在营销,给他贴的标签就是“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靠才华”这么一句过时且土味儿浓重的话。
啧,买的营销团队一点水准都没有。
他明明就是完全可以靠颜值吃饭!
不过方亦慈倒是并不反感公司的这种做法,毕竟帮他长点名气也不是坏事,只要别过分炒作,安安静静地等这波热度过去就行了,再怎么说他以后还是要靠作品面对观众的,一张脸是否曝光都无所谓。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网友的热情,在一些营销号相继转发后,他的微博在短短半小时内疯狂涨粉,迅速破万。私信也爆满,卡得他手机直接自动重启。
再开机时,方亦慈看了看那些对自己表白的消息,然后发了条微博,广而告之:“像我这么帅的,肯定已经有男朋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好像让大家更兴奋了。他没料到的是,网友们顺藤摸瓜翻了他的关注列表,把所有资料卡显示男性的人都挨个视奸了一遍。毫不意外地找出魏如枫的号,纷纷截图评论给方亦慈:
“卧槽,身材这么好的请务必介绍给我!”“这是个直的吧直的吧?呜呜呜给个机会啊哥哥。”“应该就是这个了,配一脸,祝福二位。”
方亦慈立刻拿过魏如枫的手机登录他微博,把相册里的自拍删得一干二净。然后统一回复:“别盯着了,你们没机会,这是我的。”
底下评论一半哀嚎一半尖叫。
魏如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方亦慈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就不以为然地去吃草莓水果挞。方亦慈根据自己对魏如枫的了解,认为他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内心一定很他妈的窃喜别人夸他身材好。
呵呵。
方亦慈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魏如枫,他起身走过去,捏着魏如枫的下巴,生气地把他嘴边沾上的一圈糖粉舔了干净,然后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话:“都是我的。”
魏如枫觉得莫名其妙的,扶了下眼镜,然后动刀切了一块草莓多的递给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方亦慈瞪了他一眼,伸手蹭了点奶油抹到了魏如枫的脸上。

再晚些的时候,安望舒愤怒地给方亦慈发了条消息:“妈的这帮键盘侠可太过分了。”
方亦慈担忧:“怎么了?”
安望舒解释:“拿着我照片问我是不是整了容。”
方亦慈放心:“你不是一直被别人说整过吗,现在还至于生气?”
安望舒回答:“我他妈生气的不是这个。”
方亦慈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安望舒怒骂:“是他妈的有人把顾泉的照片找出来,说这是我整容前——这他妈也太侮辱人了吧?!啊?拿顾泉照片?啊?随便找个蛇精男的照片说那是我整容前也行吧!操`他妈,拿顾泉的,啊?!”
方亦慈理解:“嗯,这确实就过分了。”



转天公司那边来人联系了方亦慈,通知他目前“新导演计划”已经全面开展,有一部中日合作的小说翻拍电影版权可以签给他的工作室。方亦慈先去看了原著大纲,拍出来基本就是个节奏缓慢清新治愈的调子,他这种动不动就喜欢暗黑反转的来当导演显然不太合适。
所以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魏如枫。
魏如枫听他回去以后说完,想了想说:“可我嫌累啊。”
方亦慈搂着他脖子,一边亲他一边哄他:“累的活儿我当副导演替您干呀,顺便下雨给您撑伞,饿了给您买饭,带核的水果削干净放碗里,演员我选最懂事的不让您生气——这样行不行?”
魏如枫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漆黑的瞳仁温柔得像是包裹了整个浩瀚宇宙。
“我也不想你累啊。”今天的魏如枫也依然在担心方亦慈会不会过劳死。
方亦慈想想也是,自己确实做不到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再加上工作室之后还有一系列繁琐的事务,就算魏如枫帮他处理一些也还是人手不够。
于是方亦慈深思熟虑后,决定给自己招个助理。
他一通电话把熊之渔叫了过来——她现在和安望舒合租在另一栋公寓,毕竟她没什么生活常识和社会经验,暂时还需要被安望舒稍微照顾着,方亦慈觉得正好可以趁机会锻炼一下她。
方亦慈倚在沙发上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抬手指着她说:“你,既然来到了大人的社会,就要遵守现实世界的规则。”
熊之渔似懂非懂地点头。
方亦慈大手一挥命令道:“你,给我当助理。”
熊之渔愣了:“我不是你的女演员吗?”
方亦慈早就想好了一套条理清晰的说辞:“女演员怎么就不能当助理了?你看安望舒,作为一个后期,还能兼男演员,兼女演员,兼女演员替身;你看顾泉,作为一个摄像,还能兼灯光,兼场记,兼道具,兼吉祥物……你一个女演员,怎么就不能给我当助理了?”
魏如枫在旁边听着,感觉混进去了点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仔细一想却找不出错误。
熊之渔也觉得有道理,于是被方亦慈说服了,问他:“那给你当助理要干嘛啊?”
方亦慈:“给我揉肩,为我点烟。”
熊之渔:“你他奶奶的这是找丫鬟呢?!”
方亦慈:“难道不行吗?给我当丫鬟你是掉价了怎么着?”
熊之渔:“我是女演员啊!你唯一一个女演员啊!”
方亦慈被她那“唯一”俩字深深地刺伤了,辩解道:“女演员都是从助理做起的,你没玩过橙光游戏吗?”
熊之渔摇头。方亦慈觉得这样说唬不住她,于是换了个理由:“我是想培养你说话办事的能力,省得以后你到外面没文化丢人现眼呀。你现在不是学语文了吗,来,以后就把我的重要事项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什么是‘重要事项’?”
“除了我让你记的,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熊之渔在本上记下了第一条:方亦慈傻`逼。

晚上的时候方亦慈把顾泉和安望舒喊来自己家里吃饭,因为今天他跟魏如枫难得一致地想吃火锅,光两个人吃不热闹,得把他们喊来充个数。
顾泉并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其实是充当海底捞玩具熊一样的存在,还心里感动地以为好兄弟处处都想着自己,于是非常欣慰地为方亦慈捞了一勺鱼丸放到他碗里。
方亦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浑身恶寒,翻了个白眼,偷偷跟安望舒换了碗。顾泉当他是不好意思,毕竟作为大男人确实不想被人照顾,于是单方面地跟他碰了下酒杯,并朝着方亦慈投射“朋友一生一起走”的真挚目光。
方亦慈漠然无视了他的真情流露,挑起筷子往锅里涮肉。
魏如枫知道方亦慈喜欢吃燕饺,等火候差不多了,便挨个夹起来放到他碗里,方亦慈顿时难以掩饰喜悦之情道:“哎呀,魏老师好贴心啊!”
顾泉很奇怪怎么自己没得到表扬,问他:“我刚才不是也给你夹了?”
方亦慈瞬间眼神冷了,“你他妈那是在倒贴。”
顾泉:“?”
没过多久火锅的热气弥漫了整个饭桌,安望舒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什么,慌了一下说:“我靠,我忘了我晚上还要出去喝酒,今天用的粉底液可贵了。”
顾泉作为一个直男最看不惯的就是男人整天擦脂抹粉的,于是嗤笑一声接了一句话:“比你都贵吧。”
安望舒撂下碗,端起整个锅。
方亦慈:“别别别别别别泼!”
魏如枫和熊之渔在旁边看着他们,多少也了解了这三人的相处模式,大概就是:安望舒提出话题,顾泉把天聊死,方亦慈负责劝架。
熊之渔在本上记下了第二条:方亦慈双标。

好不容易把这顿火锅平安无事地吃完,几个人都休息着坐下来玩手机。魏如枫打开微博的时候发现评论全是疯狂的迷妹告白,他虽然很不适应这种网络交流,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回应难免辜负了别人的热情,于是就单独发了个牵手的表情符号,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的几分钟内又是引起迷妹们的骚动,有人在评论里面分析了:“牵手的表情既可以表示相知相许亲密无间心有所属,也能表示对陌生人的欢迎问好请多指教,哥哥你看我说的对不!”这条迅速被赞上热门第一。
顾泉也学着魏如枫发了个表情,鼓掌。
方亦慈看见了,蔑笑一声过去给顾泉评论:“鼓掌的表情既可以表示你想和陌生人进行PY交易用身体鼓掌,也能表示你想被人抽一大嘴巴子,哥哥你看我说的对不。”
顾泉茫然了:“怎么了,我这不是在撩妹吗?”
方亦慈点醒他:“魏如枫那种叫‘撩妹’,你这是‘先撩者贱’。”
然而很快,方亦慈刷着刷着微博,就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魏如枫微博底下有个号,昵称叫“魏如枫老婆团”,这名字让他立刻勃然大怒,咬牙切齿。
安望舒瞥了一眼安慰他:“哎呀,人都是你的了,你跟她们计较什么。”
不过安望舒并不知道方亦慈愤怒的真实原因其实是——
“妈的,凭什么他的是老婆团,我的就是同妻团啊?!怎么了,她们觉得我不会操粉是吗?!”
安望舒:“……”
于是方亦慈立刻在魏如枫微博评论底下,统一回复了那些问“魏老师,操粉吗”的用户:“我替他操。”
众人喜出望外地回复:“那也行!”
方亦慈:“?”
熊之渔在本上记下了第三条:方亦慈操粉。




57.
新电影要在日本开机,这几天公司在统一整理剧组成员的签证材料。方亦慈暂时没什么事干,在家里就吃喝玩乐享受生活。魏如枫去工作室把进购的机器清点了几遍,确认无误后签好了单子。
他把事情忙完,就开车去了商场,到一家餐厅取提前订的几道菜。他和方亦慈依然谁也不会做饭,一日三餐除了外卖就是打包,活得非常简单粗暴。不过这样也避免了洗碗的苦差事,魏如枫毫无怨言。
由于正是晚餐高峰时间,他预订的饭菜还需要再等等。魏如枫这样干等觉得无聊,就下楼逛了逛商场。衣服和鞋平时买了不少,领带帽子也都不缺,他转了转发现就只剩一楼的首饰区还没怎么瞧过。
柜台里除了金项链就是玉镯子,什么看着财大气粗,什么就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恨不得把“荣华富贵”四个字都刻上去一样。魏如枫扫了一圈都没什么购买的欲`望,就沿路看一些小众品牌的店。
有家意大利牌子的设计风格他比较中意,线条锐利却不生硬,简约的层次感。他看了会儿,就被一款新上市的耳钉吸引了目光:黑色三角形,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正中间点缀了不抢眼的素钻。
方亦慈有耳洞,给他戴上应该很合适。
于是魏如枫没什么犹豫地买下了那对耳钉。

魏如枫拿好打包的饭回公寓,见方亦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档综艺节目播到半截,开始插播广告,本来方亦慈要换台的,但接下来的内容牢牢地吸住了他的视线——
先是铿锵有力而慷慨激昂的男声:“合欢山庄农家乐!合欢山庄农家乐!人生苦垴烦事多,城市之中难解脱;远来好友均是客,来我农家多快乐!”
接着是字正腔圆而兴高采烈的女声:“合欢山庄农家乐,邀你一起体验蔬果采摘,品尝农家饭菜,享受棋牌娱乐,共度篝火晚会,让大自然的美丽走进你的记忆!”
最后这两个极富感染力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结合着画面里高山流水荷塘月色,他们对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掏心掏肺地喊出真情实感的话语:“合欢山庄农家乐,让你全家都‘到——家——了’!”
这些抑扬顿挫的声音令人动容,字里行间饱含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爱恋,和作为劳动者自给自足的无上光荣。
方亦慈的心灵受到了震撼,像是觉醒一般,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朴实无华就这样被激发了。他还从来没去过乡下`体验生活,从小到大都在喧嚣的城市里呼吸污浊的空气,于是对那山清水秀的风光立刻产生了向往。
“不去。”吃饭的时候魏如枫听了他的提议,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您看看这鸡。”方亦慈拿起手机递给他。
魏如枫心头一颤,有点不太好意思,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地凑过去——接着就看到了屏幕上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田园大骨鸡,一团鸡冠鲜红似火,尾巴上的翎毛翘得耀武扬威。
哦,原来是这个鸡。
魏如枫一脸扫兴地缩回了身子,再次拒绝:“不去。”
方亦慈极力争取:“您看看这天空多蓝,在客栈拉开窗帘就是青山绿水。饭也不用我们自己做,到饭点就有一大桌健康干净的农家宴席摆给我们。还能骑马,还能垂钓,还有篝火晚会,多漂亮多好玩啊!您外卖都吃了多少天了,雾霾吸了也有几吨了,现在有这么一个荡涤身体和心灵的地方,您难道就不心动吗?”
魏如枫摇头,“不去。”
见魏如枫如此无动于衷,方亦慈抿抿嘴,把手机收起来,一言不发地吃饭。
有这么一个感受自然风光的机会,魏如枫居然拒绝,气得方亦慈晚上搂着他折腾到半夜三点才睡。等他确认魏如枫已经睡着了,自己下床偷偷拨通了那个农家乐的二十四小时在线电话,订了一间大客房。
他挂断手机回到床上,使劲儿捏了下魏如枫的鼻子,得逞似的笑了一下,才躺到对方怀里睡去。

魏如枫本来打算这一觉睡到中午自然醒的。
被方亦慈摇晃着身体睁开眼睛时,他转头眯着眼看表,发现才刚早上七点。魏如枫非常讨厌睡觉到一半醒过来,于是紧闭着眼睛,皱眉哼了一声示意方亦慈有话快说。
“该起床啦,魏老师。”方亦慈伏到他耳边轻轻地说。
起床?为什么要起床,他现在只睡了四个小时。
魏如枫以为方亦慈跟自己闹着玩,于是转了个身子背对着他继续睡。
方亦慈抱着他的肩膀晃悠,“走啦走啦,我们要去合欢山庄玩啦。”
魏如枫被困意席卷的大脑迟钝地反应了半晌,迷迷糊糊想起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方亦慈一直跟自己念叨这个地方来着。可他没打算要去啊,现在方亦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老师?魏老师……我们早点去还能赶上午饭哦。”
魏如枫半梦半醒间理解他这句话,过了半晌他猛然一惊,睁开了困倦的眼睛。
“方亦慈?”
“嗯,老师快起床吧,行李我已经替您收拾好了。”
“什、什么意思?”
“我们要去玩啊,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外出约会吧?”
魏如枫彻底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方亦慈这是单方面作出决定,不给他拒绝的余地,连提前通知都没有,直接就要求他出门上路。
“您先醒醒盹儿,我下楼去停车场提车。”方亦慈临走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当作早安吻。
门一关,魏如枫侧身躺在床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呼吸不稳,睫毛气得发颤。
——他要一觉睡到中午自然醒的美好心愿,猝不及防地被方亦慈打碎了。
自己本可以睡八个小时,然后冲个澡去健身房运动再回来吃饭看电影玩手机度过闲暇周末。可是现在,他只睡了四个小时,眼睛困得都睁不开,方亦慈却要他现在起床去乡下看鸡。
这现实与梦想一对比,魏如枫就因心理落差太大,冷掉了半个身子。
更令他气愤的是,方亦慈先斩后奏完全无视他的意见,甚至明知道他睡眠不足,还硬是让他醒盹儿。
魏如枫知道方亦慈并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只是他太想去玩儿,而自己不同意,才不得已这样决定。正因为理解得了方亦慈的行为,所以魏如枫还不能小题大做地对他发火,只能把这份愤怒自己咽回肚子里消化。
太憋屈了。
魏如枫光是想到自己少睡了四个小时,就心痛到呼吸颤抖,泪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打湿了枕巾。
方亦慈把车停在楼下,回来了。他进房间看到魏如枫还保持原样躺在床上,就凑过去从背后搂着他,用自己最软的态度撒娇道:“魏老师,别睡了嘛,快点儿跟我去约会好不好?”
魏如枫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气哭,就死死地咬住被角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会儿路上我给您买您爱吃的蛋糕,起晚了就没有啦。”方亦慈晃着他,发现人还是不为所动,于是趴到魏如枫身上,低头凑过去看他的脸。
方亦慈看到他双目紧闭,脸全湿了。
“您哭什么呀?”方亦慈赶紧给他擦干净。
结果魏如枫因为自己被发现在哭,羞愤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哎呀别哭别哭,您要是懒得动,我帮您穿衣服啊。”方亦慈掀开他的被子,从衣柜里拿出新的衣服,扶着他的胳膊开始往里塞。
魏如枫说什么话都表达不了此刻复杂的心情,他吸吸鼻子,转头瞪着方亦慈,声音沉闷:“我昨天不是说我不想去看鸡吗……”
方亦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看不看,您就去那睡觉玩手机待一天行吗?晚上我们还可以喝原浆酒。”
魏如枫完全听错他的后半句,神志不清地问:“和谁睡一宿?”
“和我啊。”方亦慈眼神简直比他还可怜,“老师,陪我嘛……”
魏如枫又生气又心软,只好答应他了。
车是方亦慈来开,魏如枫就在副驾驶补觉。但起床气太重,他躺在座椅上还是忍不住偷偷流眼泪,再加上路不平总颠簸,他是彻底睡不着了。
——方亦慈欠他四个小时的睡眠。
魏如枫这么想着,闭眼暗自决定,以后一定得想个办法让他补偿自己。



58.
车子按照导航开进了山路,两旁的树丛刮得车窗玻璃沙沙作响。魏如枫睁开眼瞥了眼外面的环境,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杂草丛生,他本以为会像方亦慈之前说的那样能看到青山绿水,但眺望到的却是远方被雾气环绕的小土坡,他不禁忧心忡忡地以为这是谁家坟头冒烟了。到达预约的客栈后,那块印着“到家了”的大红色牌匾跃入眼帘,魏如枫本来就迟缓的大脑顿时就陷入了迷惘。
“这儿跟你给我看的图片可不太一样啊。”魏如枫怀疑地看着方亦慈。
“哎呀,平面记录的风景当然和现实有偏差。”方亦慈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转手摸了一把魏如枫的脸,“但是您人在哪儿,哪儿就跟着您一起好看。”
魏如枫早上的起床气已经消了大半,就是现在没吃什么东西,在车上晃了太久有点恶心。他先一步下了车,朝对面的客栈走。
刚一推开庭院的门,他就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魏如枫盯着它几秒,自己步子轻缓,慢慢地退了回去,等方亦慈过来后他才一道进入。刚走两步,方亦慈重心忽然前倾,自己被魏如枫从后面抱住了。
“怎么了?”
“没事,”魏如枫磁性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朦胧的倦意,“就是想抱着你走。”
方亦慈看了看他们和客栈大门的距离也就十几步远,鬼才信魏如枫突然粘着自己的原因是这么单纯的理由。于是他环顾四周,在几米远的地方看到了条趴地上休憩的黄色土狗,眼珠子警惕地盯着他们。
方亦慈脱口而出:“您是怕狗吗?”
魏如枫若无其事:“我是怕它咬你。”
方亦慈心直口快:“所以您就装作保护我的样子,掩饰自己其实怕狗是吗?”
魏如枫气息不稳:“行,那我不抱了。”
“好啦好啦,您快来保护我吧。”
上楼进客房休息,方亦慈才听说魏如枫小时候被狗追过。本来他在小区里玩得好好的,突然从背后窜出来一条脱缰的吉娃娃,呲牙咧嘴地追着他,吓得人直接爬到了树上。
魏如枫自认为这是他童年最伤感沉重的回忆,他每次想起来,就难免对当时的死里逃生感到庆幸。谁知道方亦慈听了后,在床上滚了两圈,哈哈大笑,丝毫没觉得这经历有什么好惊险的。
让魏如枫现在看来,“小时候被狗追”这件事确实没那么可怕,毕竟方亦慈三番五次地让他经历过更可怕的事。
“那您是怎么上的树呢?”方亦慈笑得擦眼角。
魏如枫沉默了,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小时候的自己是怎么一气呵成浑然不知地完成了那套技艺惊人的举动——大概是人在危急情况下`身体自动被激发出的潜能吧。

中午,客栈老板为他们准备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农家饭,大盆田鸡、平锅糯香肠、香菇凤爪、水煮南瓜、腊八豆炒蛋……虽然色泽看起来不够鲜艳,做法也不像餐厅里那么细致讲究,但朴素的农家风味也别有一番特色。
饭桌摆在露天的院子里,地上还有一群扑棱翅膀到处跑的野鸡,围着他们耀武扬威地咕咕叫。
农家做饭偏咸口,魏如枫有点吃不太惯。他慢条斯理地夹了几筷子,伸腿赶了赶旁边想啄他裤子的鸡,忍不住问方亦慈:“我们来这儿是要干什么,体验生活然后回去忆苦思甜吗?”
“约会啊。”方亦慈一脸的理所应当。
魏如枫还是第一次知道,来乡下看野鸡也算情侣的约会形式,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脱离时代潮流了,现在的年轻人们花样可真多。
等到了饭吃不下去的时候,魏如枫把筷子撂下,一抬眼就看到那条黄色土狗朝这边走过来,他立刻拍了拍方亦慈。
“没事没事,这是人家老板养的狗,早就习惯每天见到陌生面孔了。”方亦慈不以为然,安慰魏如枫不要大惊小怪,宠物狗都很温柔的。
狗过来了,魏如枫屏住呼吸,身子往后仰。
“您看它摇尾巴呢,说明很高兴,不会伤人的。”
魏如枫将信将疑,那狗离他越来越近,已经蹭到他腿了。
“您看它吐舌头呢,说明很高兴,不会伤人的。”
话音刚落,那条狗朝着魏如枫胯下的部位舔了一下。
“您看它……我`操!”方亦慈立刻摔下筷子,指着它怒骂:“妈的畜生,那地方也是你能舔的吗?!”
魏如枫倒吸了一口凉气站起来,警惕地和狗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这小东西冲自己摇尾巴吐舌头,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粗重喘气,爪子在地上摩擦两下像是蓄势待发的样子。
他冷着脸和这条狗对视着,僵持住了。
突然,狗朝他大声吠了一下,接着爪子向后发力,它那毛茸茸的身子就朝魏如枫冲了过来。
方亦慈从来没见过魏如枫跑那么快过。
平时步伐稳健修长的两条腿此时像是觉醒了一般,健步如飞地跨过椅子,身手矫健地翻越栅栏,与身后穷追不舍的狗你追我赶,争先恐后,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一般的势头。这简单的乡间小路已然不是路,而是拼搏的赛场,血泪的跑道——而终点就是一棵老榆树。
那条狗终于不追了,蹲在树底下咆哮。
方亦慈赶紧上前,仰头望着这棵榆树的枝干,劝着魏如枫:“您快下来吧……”
尽管魏如枫内心惊魂未定,但作为一个二十六岁成熟的男人,他依然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情,在葱郁茂密的树叶间伫立,仿佛把自己伪装成了一颗果子。配合旁边那一大块“到家了”的牌匾,形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和谐画面。
方亦慈总算知道魏如枫小时候怎么上的树了。
他赶紧喊来了客栈老板,把那条狗抱走了,临走前它还冲魏如枫嚎了几下。老板解释:“哎呀它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因为喜欢你吧。”
等他们走远了,方亦慈抬头冲着树上的魏如枫张开双臂道:“老师,您能下来了吗?”
魏如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硬是来了一句:“这景色好。”
话音刚落,树上的一颗果子掉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上。

等魏如枫终于下树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洗澡,任凭冷冷的水在脸上胡乱地拍。方亦慈推门进来发现那条裤都被塞到了垃圾桶里,顿时同情地安慰魏如枫:“您放心,它就是舔了一下裤子,中间隔了好几层布料,您干净着呢。”
魏如枫脸色苍白,声音飘渺:“可我好像感觉到它舌头的触感了……”
洗完澡出来后,魏如枫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方亦慈就在旁边为他擦头发。空气陷入了几秒的沉静。然而冷不丁地,方亦慈笑出了声,笑完还清了清嗓子装作自己没笑过。
但还是被魏如枫注意到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笑我吗?”魏如枫的脸色冷峻。
“怎么会!”方亦慈惊讶。
魏如枫剜了他一眼,继续让他帮自己擦头发。
“方亦慈。”
“嗯。”
“我接下来不想出门了。”
“好,”方亦慈答应得很快,“我把电脑也带来了,您就在屋里歇着吧,晚上我回来给您带点吃的。”
天气不太热的时候,方亦慈出去骑马了,魏如枫就在客房吹着空调修改剧本大纲。键盘噼里啪啦敲得他手指开始酸痛,就停下来歇一歇,翻身拿包里的手机。刚打开,他看到了两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盒子,这才想起昨天买的耳钉还没送给方亦慈。
他当时只是顺手买下而已,就像路过橱窗心血来潮买了块蛋糕一样随意。但方亦慈既然说了现在是在约会,那今天给他会不会被误认为是精心准备的礼物?魏如枫不想让方亦慈把这小玩意儿当回事,不然方亦慈肯定又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制造更大的惊喜。论“花心思”这件事,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方亦慈的。
——那就回去再给他。
魏如枫这么想着,顺手把盒子收起来了。

傍晚,方亦慈带了份糯米藕回来,他特意让厨师多放了糖。魏如枫一边吃一边听方亦慈絮叨下午骑马和采摘的事,他不知道方亦慈为什么会对这么无聊的事抱以热情,连亲手摘个苹果都能乐半天。
二十一岁的男生有时候还跟小孩儿似的,之前连见到一株仙人掌开花都能兴冲冲地告诉自己。魏如枫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容易满足,还是只在自己面前保持这份天真的态度。
魏如枫漫不经心地问:“那你今天玩得够开心吗?”
方亦慈想了想,回答他:“凑活吧。”
魏如枫说:“我看你现在说得这么兴高采烈的,还以为有多好玩。”
“确实没那么好玩,也就让我有那么一丁点转瞬即逝的开心而已。”方亦慈坦诚地回答,“但是啊,因为这些事我要和魏老师分享,所以它们对我来说的美好程度,就立刻上升到最顶端的层次了。”
怦怦怦——
魏如枫被他这番话撞得心脏又开始加快频率跳动。
他抬头,对上方亦慈温柔的视线。这人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眼凌厉又轻佻,对自己的言辞称呼听着都像是尊敬,可实际上总说着和敬语不相称的话撩拨自己,每一个暧昧的字眼都能让他顷刻心神不宁。
怎么办呢,别人的小鹿都是乖巧地在原地跳几下,意思意思得了。而魏如枫的小鹿,偏要在他心尖儿上撒欢,在他G点上跳舞——它就这样被方亦慈带坏了。
魏如枫不知道方亦慈与自己四目相接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他能看到的只有方亦慈越来越柔和的目光。
“魏老师,”方亦慈目不转睛,“您可真好看啊。”
说着说着,他鼻尖下开始有一道鲜红色的液体流出来。
魏如枫一愣,看清楚后立刻放下了筷子,大步走过去扳起他下巴,扶着他进卫生间冲洗。冷水在鼻梁处刺激了半天,魏如枫又下楼找老板要了袋冰块,让方亦慈躺床上敷着。
魏如枫拿着手机查,念给他听:“流鼻血的原因,可能是熬夜上火,也有可能是月经不调。”
然后魏如枫迟疑了两秒,下出结论:“你是熬夜上火。”
“……就这两个选项您也要犹豫一下吗?”
魏如枫放下手机,帮他调整冰袋的位置,一边还对他进行教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熬夜,平时少喝饮料多喝水,你怎么就是不听?”魏如枫叹了口气,“算了,你没自控能力,以后我监督你。”
“您要怎么监督呀?”方亦慈微笑着,抬胳膊搂住他,“魏老师以后要哄我睡觉,喂我喝水吗?”
魏如枫擦了擦方亦慈脸上冰块融化的水珠,轻声道:“帮你灭火。”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客栈老板热情地给每间住户都送了壶自家酿的原浆酒,让他们尝尝味道。方亦慈的鼻子也不流血了,立刻好了伤疤忘了疼要拿来喝,被魏如枫一把拦住了,“你喝水。”
方亦慈撇撇嘴,听话地把酒壶递给他,随后想起来什么道:“欸对了,我听说平栾湖那边晚上可以看星星,您要去吗?”
不等魏如枫考虑,方亦慈翻身下床拽着他的胳膊,摇晃着恳求他:“去吧去吧,我们就在这住一天,明天就走了,您还不多陪陪我?”
魏如枫听他这么说,也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在这么晚的时间出了门。
可是到了方亦慈所说的那个湖边,别说星星,连月亮都被雾气厚实地遮住了。两个人只能在黑夜里看湖水。就算这样方亦慈也不觉得扫兴,坐在小木桥上,靠着魏如枫的肩膀哼歌。
魏如枫尝了尝农家院的原浆酒,确实是要比工厂加工过的甜。
“老师。”方亦慈不哼歌了,轻轻跟他说话。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糟透了?”
“是。”魏如枫喝着甘冽的酒,“折腾几个小时,什么风景都没有,饭也不合口味,这还有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夏夜的凉风带来蝉声。
“那以后您还愿意跟我出来吗?”方亦慈半晌后开口,“我这次也没有经过您同意。”
魏如枫继续喝酒,沉闷地回答他:“如果我不愿意,你会给我拒绝的余地吗?”
“不会。”理直气壮的口吻。
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魏如枫把酒喝了快半壶,整个人开始恍惚了。他把酒放下来,手碰到口袋的时候,摸到个小硬盒子。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极力辨认,这是那个耳钉。
“方亦慈。”魏如枫摇摇肩膀喊他。
“怎么了?”
“这个,”魏如枫呼吸间有些酒气,他把盒子递到方亦慈面前对他说,“这个是我本来要送给你的耳钉。”
方亦慈愣了一下,立马惊喜地支起身子,伸手要去拿,却不料魏如枫手掌一合,盒子缩回去了。
“但是我现在……”魏如枫的大脑有点晕乎乎的,“我不给你了。”
“啊?为什——”方亦慈没等把话问完,魏如枫大手一挥,就把那个盒子甩进了湖里,“噗通”一声溅起水花。
方亦慈察觉出魏如枫不太对劲,一低头发现酒被喝了一大半,现在他开始醉了。
“魏老师?”
方亦慈刚喊了他一声,就被魏如枫按着肩膀推倒在木桥上,那张微醺的脸近在咫尺,眼神有些发虚。
“四个小时。”
魏如枫缓慢地说。
“什么?”方亦慈没大听清。
魏如枫一喝醉想起来的都是不开心的事,本来早就消散的起床气现在被酒精全勾起来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早上憋屈到哭的阶段,于是下决心似的通知方亦慈:
“我要睡你四个小时。”
方亦慈惊了:“在、在这?”
魏如枫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双手覆上他的衣领,吓得方亦慈以为他真要酒后乱性在这地方野战。
但魏如枫只是摸了一下,什么都没做,然后整个人欺身压到了方亦慈身上,开始闭眼睡觉。
方亦慈被这重量压得喘不过来气,费力把他稍稍挪了几寸,才明白过来那句“我要睡你四个小时”是什么意思。
合着这是把他当床了。
方亦慈绝望地瞪着眼睛望向天空,发现雾蒙蒙的黑夜里乌云终于散去一些,细碎的星辰显露了出来。他用力摇晃怀里的人,可就是怎么也不醒,他现在又舍不得扇耳光把人打醒,只能照着胳膊拧几下。
魏如枫终于被疼醒了,一醒就泪眼模糊,迷离地望着身下的方亦慈。
方亦慈躺在桥上,搂住他脖子,“魏老师……我看到星星了。”
魏如枫酒醒了一点,疑惑地问他:“什么?”
“我看到星星了。”
方亦慈欣喜的眼神落入魏如枫的视线里,漆黑的瞳仁闪着湿润的光芒,看得魏如枫好不容易醒过来的酒劲儿又醉了几分。
“我也看见了。”魏如枫不自觉地回应他,照着那唇落下亲吻。

59.(尾声)
两人第一次的约会既不浪漫也不有趣,折腾到第二天早上开车顺利回了A市。而魏如枫已经把昨晚醉酒后的事全部忘记,经方亦慈提醒才知道,自己又是被他累死累活地拖回了房。
方亦慈一边开车一边说,“您每次一喝醉就抱着人亲,幸好是在我面前,要是换了别人可怎么办啊。”
魏如枫把头靠在窗子上,以为自己听错了,“‘每次’?我在你面前不就是喝了这么一次酒吗。”
方亦慈笑了下没说话。
到家时接到了公司通知,新剧组全员的签证已经办好,去日本的时间统一定在了七夕后一天,当天晚上就要和在东京的制片人开会商讨这部合拍电影的具体内容。魏如枫把初版剧本发到了邮箱,又把自己这边工作人员的电话挨个保存在手机里——他那总是空荡荡的电话簿看起来热闹了一点。
方亦慈在旁边玩手机,自己微博底下评论几天清一色的:“方导!有没有十万粉丝福利!”他统一回复:“能认识我已经是你们的福利了,还要这要那,瞧把你们给惯的。”
众人纷纷落泪。
他撂下手机,转身勾住魏如枫的脖子,轻声问他:“累吗?”
“还好。”
“以后会更累哦。”方亦慈靠着他,“可就算累,您也不能停下来。因为我想看着魏老师努力的样子,也不满足只看到魏老师努力的样子。”
魏如枫抬手摸着他脑袋,“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的能力?这可是你工作室的第一个电影。”
方亦慈把脸往他胸口上蹭,“因为我拍不出的温柔,您总是能做到。”
魏如枫搂着怀里的人,望向窗外时看到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平时总灰蒙蒙的A市今天终于有了些苏醒的生机。
风吹散了云,他好像听到了夏天快结束的声音。

七夕这天他们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好明天上午去机场。
晚上的大街小巷都很热闹,七夕的甜蜜氛围环绕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商家们卖力地宣传今天的折扣,情侣们也打扮得光鲜亮丽度过属于彼此的夜晚。
方亦慈在外面的餐厅吃完饭后,就拉着魏如枫去了灯火辉煌的江边,观光游轮刚好快要出发。船上的情侣也不少,于是他们选了甲板上偏僻的角落吹着晚风。
“冷吗?”魏如枫摸了摸方亦慈的脸颊,将他衣领向上提了提。
方亦慈摇头,转脸用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老师。”
“嗯。”
“其实我给您买了礼物哦。”
魏如枫手指顿了顿,有点惊讶。
“因为您上次说给我买了耳钉,所以回去后我想着,也要给魏老师买个能随身带着的东西才行,”方亦慈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魏如枫看,“我觉得这个戒指您带上正好看。”
那银色的一环在船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光泽,它慢慢地被方亦慈拿到指尖上。魏如枫的心像是触了电一样,背脊都酥麻了起来。
“方……”
“但是,”方亦慈开口继续说,“我现在反悔了,谁让您把我耳钉扔了的,这玩意儿您也别想要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拿着戒指的那只手就抬起来,然后朝江面挥了出去。
“……”
魏如枫怔在了原地,本来心里还小鹿乱撞,此时就一头撞死在了树上。
这么长时间以来,方亦慈的本性果然一点都没改。小畜生似的。
魏如枫指尖颤抖,深呼吸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天鹅绒的盒子。
“可我给你买的是一对。”魏如枫说话速度很慢,他难以接受自己快到手的戒指就这么飞了,“我那天只扔了一个,另一个一直都给你留着。”
方亦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魏如枫把盒子收回了口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自己默默地消化方亦慈把送他的礼物扔掉的事实。晚风吹得他眼睛疼,很快就红了一圈。
“魏老师,魏老师?”方亦慈在背后喊他,“好了好了别哭啦,您看我一眼嘛。”
魏如枫迅速擦了下眼睛,一回头看到方亦慈微笑着,冲自己竖了个中指。
“……”
太过分了,扔完礼物还藐视自己。
然而接着他听到方亦慈说:“我给您买的也是一对啊。”
方亦慈晃了晃自己单独竖出来的那根中指,“没扔啦,骗您的。另一个戴在我手上呢。”
嘭——
在江边尽头,有人点燃了烟火。紧接着大颗的烟花从陆地飞升,迅速在黑夜上空噼里啪啦地炸开,宛如绽放了流光溢彩的银河。
魏如枫下意识抬头,那绚丽夺目的光彩映在了眼底。
方亦慈趁他恍惚的时候牵起他的手,把那枚属于他的戒指推上了右手中指。魏如枫回过神来低下头,看到了那银环上刻的字:
Kilig。
“刻的是什么字?”魏如枫不认识这个单词。
“嗯……就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单词而已。”
“那它是什么意思?”
“就是魏老师的意思。”
魏如枫沉默地攥了一下手,然后想起来把那枚耳钉给他戴上。
方亦慈趁他的脸凑过来靠近自己耳朵的时候,迅速偏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魏老师,”方亦慈搂着他脖子,“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已经暂时实现一个了,另一个要您和我一起实现,不能不答应。”
魏如枫望着他,见到他的脸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眼里的光芒是少年特有的热血过头,卯足了劲儿在棱角分明的世界横冲直撞,誓死不休。
“方亦慈。”魏如枫的心一下子又开始怦怦直跳,他声音很轻地坦白,“我曾经很怕走这条路,因为会遇到不想见的人。但是现在……”
烟花在江面不断绽放,声音掩盖住了魏如枫说的话,导致方亦慈什么都没有听清地问了一句:“什么?”
然而魏如枫没有再回答他,只是轻轻低下头,吻住了那双柔软的唇。

——但是现在何其有幸,与我一起坦荡前进的是你。
踏破冰河,看人间烟火;漂洋过海,听热望如歌。

【全文完】

查了一下中国戴戒指的含义:左手婚姻,右手恋爱。所以小芳和魏老师以后戴戒指也都是右手中指,含义是热恋中。
因为我希望他们永远都是刚刚好的恋爱状态,住在一起仅仅是为爱情同居,而不是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他们始终都不必了解对方过去的人生,以后也不会去国外结婚,就这样把握现在,一直恋爱下去是最合适他们的关系。
之所以选在今天完结,是因为过几天就是七夕啦,包括尾声也是小芳和魏老师一起过七夕,我觉得这样和现实节日有关联的方式结尾很浪漫!虽然查了一下才知道七夕的风俗基本都是女孩子要做的,但是在现代社会应该很多人就当情人节过了吧,所以让这两个男孩子也凑个热闹。
这篇文最初的灵感就是某天夜里的意外怀孕——躺在床上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不挂科,每天都是过年。然后联想了一下这句话该怎么前后连接,就有了“心够大,挂科也是满分”的梗。啊,我他妈半夜两点半不睡觉该是有多无聊啊。
然后转天就随手写了个开头,当时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发出来有空就更吧”,就这样发了出来。因为主角设置成了导演系的学生,我想着“当导演和卖片有什么区别”便随便取了个文名:你被卖片的盯上了。当然这个文名在快一个月的时候被长佩扫黄大队勒令整改,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就改成了《小鹿撞死在树上》,简单粗暴但是有点可爱的名字。我自己越听这个文名越喜欢。
出于我个人的恶趣味,把其中一个主角设置为了闷骚还爱哭的性格。我觉得作为一个老师动不动就哭然后被自己学生哄的相处模式会很可爱,所以一开始就决定互动上要受宠攻。发完开头没想到很快就有人回复,当天便开心地双更,接下来的几天也都是以逗笑读者为目的,日更写了几万字。
一开始是真的想纯写点搞笑内容来着,没大纲没人设,和读者同步认识他们。但很快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两个人,我舍不得让他们只获得圆满的快乐。之前我说魏老师“幸福固然难能可贵,但悲伤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这样的人更该对苦痛怀有敬畏之心”,对于小芳当然我也如此希望。所以他们不会刻意忘记那些令自己难过的事,这样才会更加珍惜眼前这个人让生活变得有多甜。
然后他们再各自努力,成为耀眼的人。
毕竟我能陪伴这两个角色的日子不长,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希望他们留给我的记忆再丰富一些。这样的话,当我以后重新看自己人生第一个长篇时,对他们才会有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虽然全文字数只有十几万,但是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完整地写出五万字以上且有头有尾的东西——这样的初次体验都是多亏了各位追连载的读者们,谢谢留言支持,大家回复我的每一个字都是支撑下来的动力。
祝看到这里的学生党们能拥有不让自己后悔的青春。
祝看到这里的工作党们升职加薪早日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未来我们有缘再见。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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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很暖啊

No title

我也觉得好看。看的辛苦!作者辛苦!

看得我小鹿乱撞啊

太好看了吧卧槽忍不住一口气追完。
这两人好棒,里面的场景很漂亮,作者功力很足!!!

QwQ其实……虽然大体上还是感觉挺萌的\(//∇//)\可是私心里,小攻太容易哭貌似不是一个很好的属性……吧?
不过喜欢打直拳的小受也是出乎意料的萌,,,虽然一般这种属性在攻身上比较多。前面看的真的情不自禁逆cp,当然,床戏之后……你懂的( ̄∀ ̄)

邀请恋人去农家舍什么的,果然小慈他虽然天天骂别人死直男,他自己果然也是直男审美吧hhh(´・_・`)

太好看啦啊啊啊~~~~很萌的师生(●—●)

看留言都是好评,很期待的看了!很萌前面的故事,可是一到夜探兰月区那里就开始反感,然后受表白之后整个激进我真的接受不能,看得整个人很不好!果断叉叉不看了!

No title

不知道为什么 文笔和情节都是很好的 但我就是不喜欢这两个主角 可能因为作者想要更深一层地剖析人物内心 然后我看文章的态度也就变得严肃了 接着发现这两人的性格我真是接受不了……吧? 嘛 有点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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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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