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糖 by 初禾

[攻受都是当兵的 受追攻 灵魂附体再活一次]
牛皮糖
作者:初禾
微博:鹘鹰2点0
首发:公子长佩



01

西南C市的春天只有半个月,早一步潮湿阴冷,晚一步艳阳胜火。
侦察营训练场上,士兵们身着迷彩T恤,组队练习摔打擒拿、越障冲刺。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汗水味和山野间独有的青草香。
一个身高约莫1米8的男子穿着与野战部队格格不入的常服,身姿挺拔地从营部大楼走出。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嘴角扬起的幅度。
路过训练场时,他驻足往里看了看,正要离开时,远处传来一把带着怒气的声音。
“凌宴,你给我站住!”
他回过头,看着飞速跑来的男人,抬手摘下军帽。
他生得白净,年纪又小,站在早春的阳光里,皮肤泛出白皙透明的光泽,眼眸清澈,眼角勾出几分笑意,朝来人挥了挥手,应道:“亦歌。”
荀亦歌刚跑完10公里越野,浑身汗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吭哧喘气,一边抬眼瞪视:“凌宴,你他妈真要去当通讯员?”
凌宴眼角一弯,心情不错地抛了抛军帽,“刚才去营部,已经转好关系了,明天就去帮营长做事。”
“你他妈……”荀亦歌撑起身子往前一迈,挂着汗水的鼻尖差点戳在凌宴鼻梁上。
他比凌宴高一些,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湿透的背心贴在胸腹上,隐隐透出结实的肌肉。
他伸出食指,力道略重地在凌宴额头上点了点,“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啊?咱们一连是全营精英连,你放着好端端的侦察兵不当,非得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凌宴,你说说,你他妈到底图个啥?你知道王虎那帮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吗?”
凌宴向后退了一步,摸摸被戳红的额头,好脾气地笑了笑,“知道,说我想巴结营长,攀上高枝后平步青云。还说我仗着自己脸好看、秀气,想走营长的关系,讨个首长家的女儿但老婆。”
荀亦歌抹掉脸上的汗水,“那你心头是什么意思?别告我你真想巴结营长啊!我就是想不通,你我去年在新兵连吃了那么多苦头,拼死拼活才分到精英一连,咱连的侦察兵不说全部,起码有三分之二都是奔着特种部队去的,你怎么……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偏要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呢?你长得帅,对。通讯员要求五官端正,也对。但营里比你帅的兵也不是没有,四连那个谁,陈旭?对,就叫陈旭,那家伙比你还帅。你去凑什么热闹?咱们是尖子兵,尖子兵就不该干端茶送水看人脸色的事儿!”
“你别瞧不起通讯员,通讯员背后的学问多了。”凌宴被数落一番,倒也不生气,还笑呵呵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你别说,咱们营呢,还真没比我更适合当通讯员的义务兵了。陈旭比我帅吧?他有我厉害吗?没有。你倒是比我厉害,但你这张脸吧……”
凌宴在荀亦歌脸上拍了拍,“帅是帅,但太凶了。”
说完转身就跑。
“凌宴!”荀亦歌喝道:“我跟你讲道理,你他妈站住!”
凌宴叹了口气,“我也跟你讲道理呢,亦歌,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这个通讯员我是一定要当的。”
荀亦歌黑着脸道:“为什么啊?你想攀关系我让你攀就是,咱们兄弟一场,有我的难道还没你的?我家里……”
“不是这么回事儿。”凌宴打断,“亦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给营长当通讯员,和攀关系没什么关系。”
“那你图个啥?”荀亦歌急了,“咱们在新兵连时不是说好一起努力,将来去特种部队吗?你才20岁,现在跑去干端茶送水的活儿,训练耽误了怎么办?”
凌宴愣了愣,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就图……多学习点东西吧。”
“当通讯员能学习到啥?”
“嗯,为人处世之道?”凌宴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可笑,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咱们营长以前就是特种部队的,去年我们入伍之前才调来常规部队。我跟着他,说不定还能偷个师。”
荀亦歌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过话头道:“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他是受了伤,不能继续执行特种作战任务,才调回老部队。对了,营长以前就是咱们精英一连的兵!”
凌宴眸底掠过一道深沉的光,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荀亦歌压低声音说:“小道消息说,营长可能伤了那儿。”
凌宴蹙眉,“哪儿?”
“就是那儿啊!”荀亦歌指了指下面,“命根子呗!”
凌宴声音冷了几分,“别瞎说。”
“哪有瞎说?”荀亦歌振振有词,“营长今年30了,咱们都见过的,人家那叫一个仪表堂堂,高大英俊,不一定比你和陈旭帅,但你俩30岁时肯定没营长那么成熟有味儿。你说他为什么至今未婚?而且部队不比社会,年纪到了没老婆,你不急,上面的首长都急!综上所述,营长可能是受了那方面的伤,心理有阴影,以至于无法胜任特种作战,所以才调回常规部队任职。”
凌宴出了两秒神,推荀亦歌一把,收了笑容,“不要乱传首长的八卦,这是纪律。”
他为人和气,性格开朗,经常拿自己开玩笑,是新兵连和一连的开心果,极少有沉下脸的时候。荀亦歌触及他冰冷的目光,心头没由来咯噔一下,片刻后抓了抓后脑,明显被他的气场慑住,结结巴巴地说:“哦,那个我……”
凌宴深呼吸一口,眼睛又亮起来,拍了拍荀亦歌的肩,笑道:“怎么样,我刚才是不是特有营长通讯员的范儿?”
荀亦歌一怔,“我操!”
“哈哈哈。”凌宴笑起来,“所以我还挺有当通讯员的天赋吧?亦歌,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通讯兵也好,侦察兵也好,特种兵也好,只要能做到无愧于心,就是值当的。”
荀亦歌盯着他看了几秒,无奈道:“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乐意也得支持你。”
“谢谢兄弟。”凌宴冲训练场抬了抬下巴,“赶紧回去,还得操练呢。”
“你呢?”
“张排说要找我嗑叨几句。”
荀亦歌搓了搓脸,“你啊,就做好被他念叨死的心理准备吧,他可舍不得你了。”
张排是精英一连一排的排长,大名张晨栋,凌宴一见到他,果然被念叨得没完,总结起来就是通讯员虽然表面只是为首长打理文书工作,但现下基本上和勤务员没差,24小时听首长差遣,得服务首长的生活,保障首长的安全,首长在哪就跟到哪,极少有自己的时间。
“凌宴,你和荀亦歌都是这届最出色的侦察兵。我跟你说心里话,你去当这个通讯员,实在是太大材小用。”张晨栋说得痛心疾首,“我不该说这种话,但对你……我是真舍不得。你就不能再考虑一下了吗?”
凌宴起身鞠了一躬,笑容礼貌而认真,“张排,谢谢您的肯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张晨栋叹息着摆手,毫不掩饰眼里的失望,背过身道:“但愿你不是像别人传的那样,为了巴结营长才去当这个通讯员。”
关系已经从精英一连转到营部,凌宴不用再参加连里的训练,回到宿舍后收拾好个人物品,晚上洗澡时听到二连三连的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他抿了抿唇,并不觉得难受,反倒有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那个人,时时刻刻陪在那个人身边,心尖就传来一阵酥麻。
最后一次躺在一连的床上时,他俯下身子,闭着眼吻了吻床沿。


02

西部战区A集团军侦察营位于C市城郊。不久前,营长叶朝的通讯员因故调离。当时正赶上全国侦察部队大会,叶朝前往北方与会,新通讯员的挑选工作全权交给营部负责。
凌宴转好关系这天,叶朝回到营里,拿起新通讯员的资料看了看,目光落在姓名一栏时,神情陡然一变,几秒后放下资料,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次日一早,凌宴穿戴整齐,衬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铮亮,在仪表镜前照了一刻钟,清着嗓子默念道:“首长您好,我是列兵凌宴,今日起担任您的通讯员。”
不少其他连队的战士从他身后走过,嗤之以鼻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白脸也只配当个勤务兵了。”
“人家那是通讯员。”
“通讯员怎么了?干的还不是勤务兵的活儿?男人想升迁就得凭真本事,巴结首长算什么!”
“啧啧,你我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通讯员硬性要求之一,五官端正,咱们这些糙爷们就别想喽!”
“糙爷们总比小白脸强吧!”
凌宴无视那些奚落,心情极好地扬了扬眉,镜子里的军人年轻英俊,浑身上下散发着干净的朝气。
不多时,营部的一名少尉拿着文件赶到,冲他招了招手,“凌宴是吧?叶营回来了,我带你去报到。”
走在通往营部的路上,凌宴心若擂鼓,紧张得手心冒汗。
少尉是军校毕业后分配过来的兵,少了几分野战兵的痞气,文质彬彬的,好声好气地说:“不用紧张,叶营平时话不多,但为人很好,给他当通讯员,绝对苦不了你。上一任通讯员和我挺熟,说叶营从来不让他干洗衣端茶之类的活儿,也不派私活,很尊重他,刚开始时连打扫卫生这种事都是亲力亲为。”
凌宴点点头,“营长自己洗衣服自己做扫除?”
“咱们营长有点特殊。”少尉道:“你兵龄短,可能不知道叶营是特种部队调过来的。去年他才调来时,连通讯员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做。我们也挺诧异,后来还是上面给他安排了一名通讯员。”
凌宴听着,眼神有种旁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少尉又道:“不过虽然叶营为人和气,但有几点我还是得提醒你注意。”
“您说。”
“叶营不是一般的军官,他在特种部队摸爬滚打多年,但不等于他是个野路子军人,这话你能听明白吗?”
叶朝的背景,凌宴自然清楚,会意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通讯员对领悟能力、察言观色能力要求较高,既然明白,那我就往下说。”少尉继续,“叶营的身份摆在那里,你以后与他交流时,不要用连里的那一套,不要动不动就说脏话,也不要称兄道弟,举手投足别太江湖。叶营喜欢安静一些的人。”
听到“安静”二字,凌宴眼中泛起沉淀的心痛,“我知道了。”
“其他就没什么了,叶营很好相处,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在他身边会过得很好。”
快到营部时,凌宴突然问:“营长看过我的资料吗?”
“当然。虽然叶营将挑选通讯员的工作交给我们,但你毕竟是为他工作,昨天他回来之后,我已经将你的资料交给他过目。”
凌宴眼角一抖,略显急切地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少尉看了他一眼,以为他仍处于紧张中,遂笑着开导:“没有,他很信任我们的阳光。凌宴,你很优秀,希望你不要让叶营、让我们失望。”
凌宴喉结翻滚,眼中的光芒微敛,深吸一口气,唇角勾起笑意,声音略有颤意,“嗯。”
叶朝的办公室在三楼,少尉敲了敲门,一个低沉疏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请进。”
凌宴顿时鼻腔一酸,眼眶阵阵发热。
少尉推开门,招呼凌宴进来,朝叶朝敬礼致敬,“首长,我把凌宴带来了。”
凌宴屏住呼吸,目光越过少尉,落在窗前的男人身上。
叶朝身着野战迷彩,高大的身躯被日光勾勒出一圈幽光,英挺深邃的五官一如往昔,眉间却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对视的一刻,叶朝眸底掠过极浅的怅然。
凌宴唇角微动,膝盖颤抖,痴痴地看着叶朝,眸光如同炙热的火焰。
少尉咳了一声,拍着他的手臂提醒道:“愣着干什么?跟首长问好。”
凌宴这才回过神,忍住胸中澎湃的心潮,抬手敬礼,“首长好!我是来自一连一排的凌宴,今日起担任您的通讯员!”
说到最后,他甚至有了落泪的冲动。
叶朝回礼,态度礼貌,毫无上位者的架子,语气与神情却都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你好,坐吧。”
少尉又向凌宴交待了几句才离开。门一合上,凌宴将手心的汗抹在军裤上,竭力克制情绪,站在办公桌边,张嘴就破了音。
“首长——”
叶朝看着他,眼神深沉安静,“嗯?”
凌宴自知失态,额头渗出些许汗珠,虽然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但再次站在叶朝面前,与这个男人独处,他仍是止不住地心颤。
花了十几秒才将心绪压下去,他咽了咽口水,恭敬地问:“首长,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叶朝似乎愣了一下,起身看了看窗外,指着一组正在训练的战士道:“他们是你的战友吧?”
凌宴看到了荀亦歌,答道:“是!”
叶朝停顿片刻,“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不用给我泡茶送报,更不用站岗。能进入一连的新兵都是尖子,没事的时候你还是跟他们一起训练吧,别耽误了。”
仿佛知道叶朝会说这番话,凌宴立即道:“首长,保障您的工作和生活是我的分内之事,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叶朝眉梢微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几秒后拿起之前正在看的文件,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那你先坐那儿吧,我下午要去一趟师部,这份文件得赶着看完,你没事的话,就休息一下。”
凌宴知道,这是让他不要打搅的意思。
他退到沙发边,坐得端正,两眼却巴巴地看着叶朝,仿佛想将这么多年的时光尽数补回来。
叶朝抬起头,再次与他四目相接,他立即站起来,机灵地说:“首长,我给您加点茶水吧!”
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桌上,凌宴如愿靠近了些,欣喜几乎从眼中跃出。
叶朝低声说了声“谢谢”,又低头看文件。
从凌宴的角度,能看到叶朝眼角细小的皱纹。
这个于他来讲如同灯塔一般的男人,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不再年轻。
午后,叶朝欲驾车前往师部,凌宴拦在吉普车门边,“首长,我来驾车。”
“不用。”叶朝摆手,“你需要搬宿舍,营部已经安排好了,在我宿舍隔壁,你去收拾一下,省得晚上回来没有地方住。”
凌宴一惊,“我不和您住一起吗?”
“住我隔壁就行,我没有太多事需要帮忙。”叶朝说完就开门上车,凌宴站在原地看着吉普驶远,悄悄嘟起嘴,小声道:“我偏要和你住一起!”
搬宿舍时,他耍了个心眼,跟后勤队员说已经与营长说好,以后还是住在营长宿舍里,方便照顾营长。
后勤队员不至于打电话向叶朝求证,便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打开门,里面是一股干净的气味。凌宴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才忙乎乎地将行李搬进去。
首长宿舍与战士宿舍不同,不仅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一间面积较小的次卧。
那是给通讯员、警卫员、勤务兵准备的房间。
凌宴花了半个小时整理好个人物品,然后期待又忐忑地走进叶朝的卧室。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柜,被子叠成豆腐块,地上桌上一尘不染。
凌宴走到窗边,慢慢跪了下去,伏在床单上深深呼吸。
风撩起窗帘,春光洒在他的军装上。他一动不动地伏着,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开始轻轻颤栗。
空气里飘着一声低沉的叹息,平整的床单被拽出极浅的褶皱,他近乎自语地说:“叶朝,我好想你。”
叶朝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凌宴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乖巧地站在他面前,有些顽皮地敬礼,“首长,您回来了。”
叶朝往次卧扫了一眼,眉峰浅皱,“不是让你住在隔壁吗?”
“是。”凌宴站得笔直,语气固执又认真,“但是首长,我是您的通讯员,我有义务照顾您。您让我住在隔壁,什么都不让我做,那我这个通讯员当着有什么意义?一个形如摆设的通讯员,和花瓶有什么不同?首长,我是来为您工作的,请您不要剥夺我工作的权利!”
叶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倒也未再加阻拦。
凌宴连忙递过晾至微温的水,脸上的严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热情与适可而止的俏皮,“首长,您喝水。”
叶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凌宴又道:“首长,下午我做了一回大扫除,以后清洁之类的事就交给我吧。”
“嗯。”叶朝放下杯子,敷衍地夸奖道:“做得不错。”
凌宴嘿嘿笑起来,“您以后换下来的衣服也由我洗。”
“不必。”叶朝这回拒绝了,指了指次卧,“你忙自己的事去吧。”
凌宴不便坚持,老实回到次卧,捧起一本人物传记,看得心猿意马。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凌宴轻手轻脚走去主卧,看到叶朝换下来的衣服,恨不得立即抱进怀中,又怕被发现,犹豫好一阵,直到水声停了下来。
他心头一慌,连忙退出来。
叶朝穿着军绿色的T恤与短裤,洗完衣服后关上外间的灯。
凌宴鼻子灵,没多久就嗅到一股浓郁的药酒味。
实在架不住好奇,他踱去叶朝门边,憋了半天才问:“首长,您受伤了吗?”
房间里有玻璃瓶碰撞在一起的声响,叶朝说:“老伤,不打紧。”
凌宴心口一痛,“我,我能进来看看吗?”


03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朝的声音有些疲惫,“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凌宴一晚上没睡着,辗转反侧想叶朝的伤,快天亮时才迷糊入梦,梦里的叶朝很年轻,也不像现在这般沉默,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和迷彩长裤,将他搂在怀里,手把手纠正他的射击姿势。天气太热,他上半身裸着,后背贴在叶朝胸口,听见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裹紧了被子,仿佛想将梦里的人狠狠抱入怀中。
叶朝保持着在特种部队里养成的习惯,起床哨尚未响起,就已洗漱完毕。只是这天他顾及着宿舍里还有一位小兵,动作放得非常轻,直到关门离开,也没有吵醒凌宴。
凌宴沉溺在年少的梦里,被起床哨吵醒时,才知自己睡过头了。
他是知道叶朝早起的习惯的。
屈膝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他往脸上拍了三拍,迅速换衣洗漱,对着镜子挤出一个阳光帅气的笑,自言自语道:“叶朝,你等等我!”
叶朝独自在营区里慢跑,凌宴背着迷彩背囊赶上去时,他正用随身携带的毛巾擦拭脖颈上的汗水。
见凌宴来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凌宴跟在他身后,离了三步的距离,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却连呼吸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就这样跑了半个多小时,叶朝停下来,T恤已经湿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凌宴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沉迷被活泼取代,他笑嘻嘻地将背囊放在地上,取出出门前准备好的凉水,递到叶朝面前,“首长,您喝水。”
叶朝向背囊投去一眼,“谢谢,我以为你背着背囊是为了增加负重。”
“水也是负重嘛!”凌宴又拿出用保鲜膜裹着的冰毛巾,“首长,您擦擦汗,里面有冰块儿,很舒服。”
叶朝眼神微动,接过毛巾时礼貌地笑了笑,“你不用做这么多,我起得早,以后你不必陪我跑,多睡一会儿吧。”
凌宴使劲摇头,“首长,我是您的兵,有义务陪您锻炼!”
叶朝用冰毛巾擦了擦脸,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从这天起,侦察营所有人都知道营长多了条“尾巴”。
凌宴不像前任通讯员那样“识趣”靠边站,叶朝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叶朝去师部军部,他一定要坐在驾驶座上。叶朝开会,他就在外面等,站得笔直如松,比一旁的哨兵还惹眼。
叶朝在营里指导战士训练,他也在一旁守着,下午天气热时,还自备一把扇子,时不时给叶朝扇一扇。
如果叶朝哪里也不去,在办公室看书看文件,他就老实坐在沙发上,也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余光却老是在叶朝附近扫来扫去,茶水没了立马续上,见叶朝起身去厕所也要跟上。
叶朝好几次跟他说,你不要总是跟着我。他认真又委屈地问:“我是您的通讯员,如果我不跟着您,那我跟着谁呢?”
叶朝待兵向来好,面对他这样的年轻新兵从来说不出重话,况且他除了黏人之外也没什么毛病,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的,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叶朝只好随他,实在被黏烦了,就让他跟着一连去训练一会儿。
每到这时,凌宴就会很听话地去一连,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又赶去食堂,按叶朝的口味点几份小炒。
营里不少战士都说,凌宴为了巴结营长,简直将自己当成了一条狗。
凌宴不为所动,照样每天围着叶朝转。
C市的春天很快过去,天气热起来,衣服不免换得勤一些。叶朝在卫生间洗澡,凌宴犹豫好一阵,心头一横,抱着叶朝换下的衣服就去了洗衣房。
他们已经相处半个多月,他不信叶朝会因为他洗衣服的举动而生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惹叶朝生气了,也不过是挨一顿训。
只要叶朝跟他讲话,哪怕是被训,他也是高兴的。
叶朝洗完澡出来,发现衣服不见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最近勤劳得过头了,前几天趁他不在,将他的军靴、皮鞋擦了一遍,擦完后按原位置摆了回去,还以为他不知道。
这阵子他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凌宴一个尖子兵,巴巴着给他当通讯员,是为了攀上他的关系,往后在军中走得更远。
凌宴的行为似乎证明了这种说法,部队里不少通讯员勤务兵也确实存着讨好首长的心思。
但他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觉得凌宴没有那么不堪。
大约是因为凌宴干净的眼神。
大约是因为凌宴适可而止的活泼与恰到好处的安静。
又或是,单单是因为“凌宴”这个名字。
叶朝踱去阳台,虚目看着夜空里寥寥的星辰,长久的沉默后,低声自语道:“小宴。”
凌宴抱着盆子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笑,“首长,我把您的衣服洗了。”
叶朝并未生气,嗯了一声,退到一旁。凌宴将衣服晾到阳台上,又说:“您看我洗得不错吧?首长,您平时忙,要不以后衣服都交给我洗?”
说话时,他唇角浮着近乎透明的微笑,叶朝一怔,还未来得及拒绝,就听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
叶朝眼神渐深,凌宴继续道:“您的内裤和袜子也可以交给我洗。”
这就过了,叶朝冷声拒绝,“我自己来。”
凌宴意识到自己得寸进尺,立即住嘴。
叶朝回到卧室,没多久里面又传出药酒的味道。凌宴将脸贴在门上,抓心挠肺想进去。
叶朝突然说:“门没锁,想进来就进来。”
凌宴推开门时脸都红了,“首长,您知道我在外面?”
“嗯,你每天都趴在门上。”叶朝坐在床边,没抬头,左手正就着药酒按摩右小臂。
凌宴顿时难过起来,“首长,您的手……”
“以前受过伤。”叶朝的动作相当熟练,似乎已经按摩过无数次。
“是,是在特种部队受的伤吗?”
叶朝点了点头,“嗯。”
凌宴走近,蹲了下来,喉咙紧得难受,想伸手摸一摸,又不敢,顿了两秒才轻声问:“首长,您受伤的时候痛吗?”
“记不得了。”叶朝很浅地笑了笑,“没事,不影响正常生活。”
“但影响作战。”凌宴仰望着叶朝,眸光闪烁,“是吗?”
叶朝略一失神,苦笑道:“嗯,手不稳了,完成不了精度狙击。”
凌宴胸口一酸,心痛难忍。
十年前,当他还陪在叶朝身边时,这个男人就已经是队上屈指可数的枪神。
叶朝收起药酒瓶,见他还愣愣地蹲着,忽然道:“凌宴,你为什么想来当我的通讯员。”
凌宴抬起头,一句“因为我爱你”几乎脱口而出。
他抿住唇角,忍了一会儿,终于又笑起来,“因为我崇拜您。”
这不算假话。
叶朝却微微皱起眉,“你这样的战士,不该来当通讯员。”
凌宴仍旧蹲着,“我愿意。”
我愿意陪在你身边。
叶朝摇头,“作战部队更适合你。”
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凌宴张了张嘴,“首长,我哪里没做好,惹您生气了吗?您告诉我,我一定改,您不要赶我走。”
叶朝无奈。
凌宴没有哪里不好,不好的是他。
只要凌宴留在他身边,他就止不住想起那个同名同姓的人。
凌宴目光炽烈地望着他,“首长,您不要赶我走。”


04

叶朝没有赶走凌宴,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倒是教导员张渠把凌宴数落了一通。
“你是通讯员,不是叶营的小佣人。”张渠四十多岁,一副政治干部的派头,眉头皱得老深,手边的陶瓷杯上满是茶垢。
凌宴看着那茶垢,想起叶朝的水杯。
叶朝也喝茶,但是杯子向来非常干净。
清洗杯子的活儿以前是叶朝自己做,他来之后就强行揽了过来,每天泡茶洗杯子,有时还会趁没人看见,亲一亲杯沿。
他知道叶朝喝茶时嘴唇总挨着哪里,亲亲那里,就像亲叶朝一样。
这么一想,唇角就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你还笑?”张渠敲了敲桌子,“凌宴,去年你在新兵连拿的是全连第二的成绩,今年在一连表现也不错。叶营缺通讯员,你知道营部为什么在你和陈旭之间选了你吗?”
凌宴努力忍着笑,“因为我比陈旭帅?”
“你!”张渠黑着脸道:“因为你军事技能比陈旭强,为人真诚坦率,不像他那样圆滑!营部选你,一来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想培养你,在叶营身边待过,往上面升的机会也更多,二来觉得你不会跟叶营来巴结讨好的那一套,起码不会做得太出格。但你呢?”
“我……”凌宴无辜地睁大双眼,“我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啊。”
“撑着一把伞站在叶营身边笑得跟小傻子一样叫分内之事?”张渠越说越火,“叶营那是在训练场上指导战士,不是装模作样视察下级单位,下雨你撑把伞我还能理解,出太阳你也撑?还一边撑一边摇扇子,咱们这是野战侦察营,不是机关单位,你这么跟在叶营身边和那个……”
和那个小太监有什么区别!
这话张渠没说,瞪了凌宴两眼,继续唠叨:“叶营平易近人,经常和战士一起吃饭,你倒好,天天给他叫小炒。叶营不说你,是因为他看你年纪小,一个小列兵在部队里也不容易,有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我得说!”
凌宴撇着唇角,假装乖巧地听着。
“以后不准在叶营指导战士时打伞摇扇子,也不准成天叫小炒。你当着别人做这些事,别人不仅会说你巴结叶营,还会说叶营把自己的兵当仆人使唤,这话如果传到上面去,首长们怎么想叶营?”
凌宴立马愧疚起来,认真道:“我知道了。”
张渠叹气,“我猜叶营平时也不怎么差遣你吧?”
“是。”凌宴有点不是滋味,“营长话很少。”
“但也很温柔,对吧?”张渠收起方才的严肃,“在特种部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都和叶营差不多,温和,脾气好,宽容,很少生气。”
凌宴想了想,不太赞同,“难道不该是凶狠冷漠吗?”
他的叶朝对他一直很好,纵容他的小脾气,任他撒娇,就算是说教,也会温柔地哄他。
才不是因为在特种部队待过!
“不。”张渠摇头,“见惯了生死的特种军人绝不会凶狠冷漠,我没有在特种部队待过,但认识的特战军官不止叶营一人,他们都很好,待下属非常宽容,大概是因为比我们这些普通军人更懂得活着的不易吧。”
凌宴抿起唇,想起叶朝右臂的伤,心脏难受得紧了一下。
忽又想起十年前那个诀别的日子——他离开之后,和他一样年轻的叶朝究竟是怎样挺过来?
胸口闷得慌,后面张渠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离开教导员办公室时,他撑在墙边喘了几口气,眼眶又酸又热,稳了老半天,才将眼泪憋回去,胡乱搓了一把脸,食指顶着唇角往上扬,直到笑容变得自然,才乐呵呵地回到叶朝的办公室。
侦察营即将参加军演,叶朝最近几乎整日与战士们泡在一起,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空,才回办公室,躺在沙发上小憩片刻。
凌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朝。
想亲,却不敢,只好安静地看着,眼底闪烁的眸光像跳舞的星星。
叶朝醒来时,他已经退到一边,拿起药酒道:“首长,我给您按摩。”
上次得知叶朝右手有伤,凌宴软磨硬泡好几次,求叶朝让他帮助按摩,叶朝拗不过,默许了,他便将药酒分了小部分装在小瓶里,中午在办公室也给叶朝按摩一次。
叶朝坐在沙发上,他蹲在地上,只顾着按摩,一句别的话也没说。
倒是叶朝开了口,声音低沉还有些沙哑,“教导员说你了?”
凌宴动作一顿,没抬起头,眼睫颤了一下,耳尖有点红,“首长,对不起,我以后不在别人面前给您摇扇子了,以前我没考虑那么多,不知道别人会在背后说您坏话。”
叶朝的本意是安抚安抚被教导员教做人的小兵,让他别往心里去,不要有负担,没想到小兵突然来了个像模像样的检讨,一时有些诧异。
凌宴这才抬起头,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首长,我错了,您原谅我吧。”
很多年前,有个人总是这样看他,追他的时候,做错事的时候,讨要好处的时候,以及腻在他身上,撒娇求欢的时候。
岁月如梭,一晃已是十年。
叶朝轻轻出了口气,“你记得咱们是平等的就好。”
凌宴老实地点头,“我在别人面前做得太过了,以后不会这样。”
叶朝不想再苛责他,眼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起身离开。
谁知凌宴抓住他的裤脚,眼巴巴地看着他,“首长,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我再给您摇扇子。”
“……”
叶朝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宴开心起来,一边收拾药酒瓶一边说:“首长,今天我也要参加训练,晚上再回去给您洗衣服。”
“其实不用……”
“用!”凌宴背起迷彩包,“教导员只说不能在别人面前给您打伞摇扇子,不能老是给您叫小炒,没说不能给您洗衣服。首长,我年轻,精力没处使,如果不劳动劳动,万一发起疯来和战友打架怎么办?我跟人打架,您肯定会生气。”
叶朝说不过他,留下一句“下午好好训练”就走了。
凌宴在屋里傻站了一会儿,往自己胸口拍了拍,正打算跑去训练场,忽觉嗓子有点干。
他有自己的水杯,此时目光却落到了叶朝的杯子上。
做贼似的走过去,舔了舔嘴唇,飞速拿起喝了一口,赶紧放回原位。
那种感觉很是久违,就像当年趁着叶朝熟睡,偷偷亲吻叶朝的指尖。


05

军演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进行,侦察营从西南出发,一路长途奔袭,耗费两天两夜才赶到。
戈壁滩上条件有限,供水本就少之又少,而按作战导演部的部署,侦察营深入敌阵,物质供应全部被断,战士们别说洗澡,就连用干净的水抹一把脸都困难。
凌宴跟随叶朝待在营指挥部,看着叶朝顶着满头满脸的汗水做作战指挥,就心痛得紧。
侦察部队是军事对抗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负责为主力攻坚部队提供敌军的信息,甚至肩负直捣敌军司令部的重任。叶朝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熬了两天后,眼底全是红血丝。
凌宴跑去炊事班,硬要了一小盆热水,拧干热毛巾,想给叶朝捂一捂额头和太阳穴。
叶朝没工夫问他水是从哪里来的,草草擦了把脸,就重新投入指挥中。
凌宴看着剩下的水,想说“首长你泡一泡脚吧”,犹豫了一会儿,端着盆子离开。
他清楚叶朝的性子。
平时在营里,就算他黏得过了界,叶朝也不会凶他,但现在不一样,这是西部战区今年最重要的军演,关系到全营乃至全师全军的荣誉,亦与很多优秀战士的提拔挂钩,叶朝绝不会掉以轻心。
他想照顾好叶朝,却不是以打搅的方式。
水还有温度,倒掉实在可惜,凌宴将盆子端到叶朝的帐篷后方,脱掉被汗水浸透的迷彩,勉强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谁知衣服还没重新套上去,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吼。
“我靠!凌宴你居然躲起来洗澡!”
泥猴一样的荀亦歌冲过来,凌宴险些被他身上的汗味熏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你还嫌弃我!”荀亦歌见他躲,立即凑得更近,“老子今天水都没喝几口,忙死忙活,差点儿被搞死,一回来就看到你躲着洗澡!”
凌宴不想说这水本来是给叶朝准备的,将心头七七八八的念想全压了下去,笑道:“反正我还没倒掉,你渴的话,要不就一口干了?”
“滚!”荀亦歌笑着踹他屁股,他迅速往旁边一闪,利落地跳开。荀亦歌也不是真想踹他,闹了一会儿问:“你小子这两天赖在营长身边干嘛呢?”
“照顾营长啊,这还用问?”凌宴嫌臭,躲得远远的——其实叶朝身上也有一股汗味,但他不仅不反感,反倒十分喜欢,他向来双标,汗味在别人身上叫臭,在叶朝身上叫好闻的气息。
“营长现在这么忙,哪里用得着你照顾?我看你就是想偷懒。”荀亦歌哼哼两声,又道:“这两天咱们‘阵亡’好些兄弟了,要不你跟营长说一声,来支援支援我们。”
凌宴不愿意离开叶朝,但自己不会作战部署那一套,留在叶朝身边确实有偷懒的嫌疑。
荀亦歌又道:“凌小宴,你好歹曾经是和我齐名的尖子兵,伺候营长伺候傻了?”
凌宴一愣。
是啊,他是尖子兵,他不仅能照顾叶朝,还能为叶朝冲锋陷阵!
心思活络起来,眼角晕上兴奋的浅红。
荀亦歌趁热打铁,“我们要去偷袭敌军的供水车,三辆军卡!如果成功了,咱们未来一周都不用为水发愁,大伙儿还能洗个澡。操,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臭过。”
一听有水,凌宴当即一拳砸在荀亦歌肩头,“行,我跟你们一起行动。”
出发之前,他没有告诉叶朝。一来叶朝没精力管他,二来他存了一点想想就兴奋的小心思——想在偷袭成功之后,第一个从供水车里跳出来,冲向叶朝,大喊“首长,我给您抢水回来了”。
叶朝一定会对他笑,三分惊喜七分欣慰。
他要做个对叶朝有用的兵!
至于偷袭失败的后果,他倒是懒得想了。
行动相当惨烈,一连一排的排长“阵亡”,7名战士退出战斗,一枚空包弹从荀亦歌头盔边擦过,若再近一分,他也将被列入“阵亡”名单。
凌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受系统训练了,但身手仍旧敏捷,多年前在特种部队的经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他坐在第一辆供水军卡的驾驶座里,冲后方的荀亦歌竖起拇指。
偷袭地点离侦察营的驻扎地有100多公里,回程的路上,凌宴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见到叶朝。
此次行动由叶朝安排,但他没有想到,老是黏着自己的通讯员竟然第一个从军卡里跑出来。
凌宴带着一身夜风向他跑来,那讨要表扬的神情像极了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驻扎地一片欢腾,战士们相互帮助着冲凉。凌宴提着两大桶水挪到叶朝的帐篷后,喜滋滋地喊:“首长,我帮您洗头。”
叶朝已经脱掉上衣,下半身穿着迷彩裤与黑色军靴,肌肉在暗淡的灯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对于凌宴来讲,这具身体有如春药。
他懊恼又无措地发现,自己只瞥了一眼,下面就又热又胀。
叶朝并未注意到他的窘迫,蹲下身子时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凌宴一勺一勺往叶朝头上浇着水,恨不得亲自为叶朝洗。
目光灼灼,眼底竟然有了泪。
特种部队的集训极其艰苦,他身体底子差,累得无法动弹,连眼睛都睁不开,是叶朝给他洗头,为他擦掉浑身的汗与泥,怕他受冻,甚至将他发红的双脚放进怀里。
而他现在只能看着叶朝,除了舀水,其他什么也不敢做。
叶朝很快洗完头,擦拭身体前客气地让他离开。他抿着唇,忍着噗通作响的心跳说:“首长,您把裤子脱了吧,我拿去洗。”
叶朝愣了一下,温柔地笑,“不用。”
“我不看您。”他急了,“我给您拿干净衣服来,您脱了就放在帐篷边,我背对您,看不到的,什么也看不到。”
叶朝有些错愕,看他一脸焦急,总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他就会哭出来。
20岁的孩子,天真得叫人心疼。
叶朝叹了口气,背对着他脱下迷彩裤、军靴、袜子,但最后那层布料终是没有褪下。
身后传来细小的水声,凌宴红着脸抱走叶朝的衣物,认真地洗干净,把军靴也擦得亮亮的。
晾好衣服,他呼出一口气,搓了搓脸,回到帐篷时给了叶朝一个大大的笑,“首长,我给您按摩!”
这是军演开始后最安静的夜晚,主力攻坚部队开始进攻,侦察营得到短暂而宝贵的休整。
帐篷里鼾声四起,凌宴却完全没有困意。
被撩起的欲望时显时退,忍至半夜,他实在受不了了。
叶朝自己洗了内裤,戈壁滩干燥,几小时之后已经被风吹干。
凌宴偷偷摘下那条内裤,躲进黑暗中,焦躁又满足地抚慰自己。
好想叶朝,就算能够整天待在叶朝身边,也止不住那种令人发疯的念想。
——像要叶朝,想再被这个男人温柔而强悍地贯穿。


06

偷袭供水军卡之后,凌宴不再时时守在叶朝身边,而是暂时回到一连,和荀亦歌一起执行敌后侦查任务。
两人配合默契,冒着“阵亡”的危险摸清了好几处敌军隐藏点和军火库,每次带着情报归来,都疲惫得近乎脱力。
荀亦歌是北方来的少爷兵,家世显赫,放着舒适生活不过,偏要来野战部队吃苦,还成天念叨着西部战区神秘的猎鹰特种大队,一副不去猎鹰誓不归家的姿态。平时训练非常刻苦,丝毫没有少爷的金贵与娇气,加之确实有天赋,身体素质也很好,一到侦察营就成了备受瞩目的尖子兵。
但军演与日常训练完全不同,半个月下来,神经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突袭任务一波接着一波,就算被换下来休息,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荀亦歌再厉害也只是个列兵,还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列兵,执行任务时拼命强撑着,一回来就倒地不起,有时连饭都吃不下。
凌宴情况不比他好,但是休息的时间比他还少。往往只躺一会儿,灌几口水,逼着自己吃完单兵口粮,然后强打精神站起来,歪歪扭扭往指挥部走。
荀亦歌哑着声音喊:“凌小宴,你干嘛呢?咱都两天没合眼了,你往哪儿跑?”
凌宴半侧过身,有气无力地说:“营长肯定也没睡觉,我去给他烧点热水。”
“我靠,你都站不稳了,烧什么热水!”
“你管我!”
“哎不是!”荀亦歌艰难地撑起身子,“我怕你待会儿提着热水走到半路就摔跤。凌小宴,你怎么回事啊,咋对咱营长这么上心呢?别人说你巴结讨好他,巴结讨好哪里做得到你这地步?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把咱营长当女孩儿照顾啊?还送热水什么的。”
凌宴微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荀亦歌,懒得解释,只道:“我是营长的通讯员,我照顾他天经地义,我乐意!”
荀亦歌又骂了声“操”,唠叨起来,“那你也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别累坏了,咱们就这么点休息时间,半夜还要搞突袭,你悠着点儿。”
凌宴知道他是好意,唇角费力地往上扬了扬,“知道了,你赶紧睡会儿,我去看看营长就回来。”
叶朝正与连长排长们开会,布置晚上的任务,这些日子用嗓过度,又严重缺乏休息,嗓音干涩沙哑,凌宴走近听了听,只觉有一捧沙在心脏上细细地磨,又痒又难受。
听了一会儿,他跑去炊事班,往饭盒里塞满蔬菜和牛肉,又提了两瓶热水,回到空无一人的帐篷里,想给叶朝洗衣服,却只看到一件黑色背心。
这两天他跟随一连在敌阵中穿梭,没空回来,叶朝自己洗了衣服,剩下的这件背心应该是刚换没来得及洗。
他心里不是滋味,拿起背心捂在胸口,又小心翼翼地往上挪,直到呼吸间全是叶朝的味道。
身子突然软下来,连日来的疲惫在四肢百骸奔袭,他险些腿脚打颤,摔倒在地。
手上的布料,让他脱力,也给他力量。
赶在叶朝回来之前,他将背心洗好晾好,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三分钟,将脸上眼中的疲劳全部赶走才罢休。
叶朝回来时,饭菜还没凉,凌宴精神奕奕地迎上去,声音不由自主带上几分甜意。
“首长,今儿有牛肉,您饿了吧,赶快吃。”
叶朝接过饭盒,笑了笑,“你呢,吃了吗?”
“已经吃过了。”凌宴步步跟随,叶朝坐在桌边,他就搬来小凳子,坐在叶朝跟前。
叶朝吃饭很快,也很安静,凌宴不说话,撑着脸颊盯着他看,眼角勾着心底的光,之前的疲劳几乎瞬间散尽。
饭后,他抢过饭盒拿去洗,叶朝难得主动与他答话,问他这几日在一连累不累,他高兴得心脏狂跳,忙说不累,见叶朝又笑了,还故意卖乖,说连长表扬他灵活勇敢。
叶朝点头,“嗯,我知道。”
凌宴睁大眼,“您知道?”
“你们连长跟我汇报过。”叶朝说:“挺好,再坚持一下,军演还有一周就结束了,到时候好好休息。”
叶朝声线很低,没有上位者的威严,一言一语间皆是鼓励与关心,凌宴溺在他的眼神与声音中,愣了半天才回神,红着一张脸道:“首长,我会继续努力,成为您的骄傲!”
话出口,才察觉到“您的骄傲”有些奇怪,凌宴难堪地张了张嘴,脸颊更红,以为会惹叶朝不快,叶朝却只是眼神微动,很快拍了拍他的肩,“我的兵都是我的骄傲。”
从指挥部回到一连,凌宴整个人都是飘的,一路傻笑,对着荀亦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嘿嘿嘿!”
“……”
荀亦歌嫌弃地瞪着他,一把将他按在铺上,“小傻子,累傻了吧?赶紧休息,出任务之前我叫你。”
才没有累傻!
凌宴缩成一团,想着叶朝的笑,叶朝对他说的话,叶朝背心上的味道,唇角的幅度就再也压不下去。
真幸运,现在的自己有了比以前更健康的身体,再累也能扛住,再苦也能为叶朝做些事。
最幸运的是,还能继续陪着叶朝,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看着那个他喜欢得手足无措的男人。
军演后半段,主力部队靠着侦察营前期的努力与牺牲,拿到了一场接一场胜利,最后一天成功占领敌军司令部。
侦察营的很多战士都是头一次参加军演,荀亦歌等人激动得上蹦下跳,凌宴却只是长舒一口气,觉得久违而怀念。
导演部给了参演各部队一天的休整时间,叶朝让战士们在驻扎地休息一夜,次日中午再启程返回西南。
几个连队彻夜狂欢,荀亦歌拉着凌宴不让走,凌宴挣脱开,归心似箭。
比起瞎闹的作战连队,叶朝的帐篷几乎可以说安静得有些诡异。
凌宴回来时,他正在整理作战资料,桌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目光相对,他抬起眼,温和地问:“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凌宴摇头,“首长,我回来陪您,您的手好几天没有按摩了。”
叶朝笑道:“不打紧。”
“打紧!”凌宴走近,看了看一桌的资料,知道现在不方便做按摩,又道:“首长,您忙吧,我不打搅您,我给您揉揉肩好么?您整理完了,我再给您涂药酒。”
说完,不等叶朝拒绝,就绕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上。
叶朝没有赶走他,身体僵了几秒,很快放松下来,任凌宴揉按。
帐篷里的光暖暖的,几只飞虫在灯前飞来飞去,凌宴满眼满心都是叶朝,恨不得矮下身子,亲一亲叶朝的头顶。
深夜,叶朝终于处理完资料,凌宴一直站在他身边,时而摇扇子,时而发愣,竟然丝毫不觉得累,更不觉得烦。
睡前,他给叶朝打来水,洗漱完毕后给叶朝按摩了一会儿手臂,叶朝跟他说谢谢,让他赶快去睡觉。
他躺在床上打滚,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侦察营回到C市,一番总结与表彰后,少不得开一场内部庆功会。
叶朝被灌了不少酒,凌宴将他扶进车里,小心地往回开。
叶朝睡着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凌宴又心痛又激动地脱掉他的鞋袜,又将衣裤也一并脱掉,打来热水,细心地擦拭。
手碰触到熟悉的身体时,一颗心变得又甜又酸。
凌宴吸了吸鼻子,毛巾挪到叶朝小腹时,手心都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亲了亲叶朝的人鱼线。
不担心叶朝会突然醒来,他的叶朝是个酒量不太好的男人,喝醉了就会睡整夜,中途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曾经他为了整叶朝,在叶朝胸前画了一对丰满的乳/房,叶朝也没被他闹醒,次日看到胸前的涂鸦,并未生气,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惩罚了他一顿。
那时他在叶朝身/下呻/吟着讨饶,连讨饶也带着蜜一般的甜。
他闭上眼,不愿从叶朝身上离开。
上方传来低哑的声音,他心神俱震,猛然抬起头,只见叶朝紧皱着眉,喉结翻滚,轻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糖糖。”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糖糖。
黏人的牛皮糖。
那是小时候叶朝给他起的小名。
叶朝是不是又梦到他了?
他跪在床边,呼吸被心跳撞碎,强忍着告知真相的冲动,满眼是泪地看着叶朝。
不知过了多久,澎湃的心潮终于缓缓落去,他跪直身子,指尖颤抖着挪向叶朝胯/间。
叶朝醉了,整夜都不会醒!
唇轻轻贴了上去,血液几乎燃了起来,他想要叶朝,哪怕暂时只能用这种方式。
含/住的时候,他浑身发抖,静默片刻,正要往深处吞去,嘴里的东西却突然退了出去,一个声音披头浇下。
“你在干什么?”


07

气温仿佛突然降到了冰点,惊慌像一幅无形的枷锁,令凌宴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下来。
叶朝居然醒了!
凌宴不敢抬头,脸色陡然白了下来,嘴唇哆嗦失色,指尖也跟着颤抖。
他看见叶朝先是坐起,然后迅速穿好衣裤,起身站在他面前。
“我……”他看着叶朝的腿,心乱如麻,莫说辩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叶朝似乎叹了口气,气氛因为沉默而愈发尴尬。
半分钟后,叶朝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与醉酒后的沙哑,“今天太晚了,你就留在这里吧,明天回一连,我让营部为你安排。”
凌宴这才抬起头,眼底汇集着茫然、慌张、惊惧与委屈。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颤抖的,“首长,您,您要赶我走?”
叶朝眼中有雾,带着些失望的冷漠,“你不适合再跟着我。”
“不!首长,您听我说!”凌宴激动起来,不由自主地抓住叶朝的裤脚,叶朝往后一退,没有踢开他,只是弯下腰,将他的手掰开。
他急促地呼吸,低头看着自己颤栗的手,五脏六腑似乎都痛了起来。
能怎么解释呢?叶朝醒了,叶朝看到他刚才在干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
跪在地上,大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四肢冷得不行,腿脚也撑不起来。
叶朝再次弯腰,扶着他的双手,将他拉了起来,让他坐在床沿上,沉声道:“你不用跟我解释了,也不要找借口。你还小,做事可能不太考虑后果,只图新鲜刺激,今天我就当你是一时冲动,犯了混。”
凌宴睁大眼,以为抓到了希望。
可是叶朝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将他推远。
“明天回一连去,作战部队更适合你。”
凌宴眼尾红了,近乎乞求地望着叶朝。
叶朝道:“你是个优秀的战士,年轻,勤奋,有天赋,走对了路,则前途无量。年轻人难免犯错,你今天做的事,我不能当做没有看到,也不可能让你再当我的通讯员。但我不希望你被这个错误毁掉。”
凌宴喉咙发出沉闷的声响,嘶哑道:“首长……”
叶朝转身,离开之前半侧过脸,“休息吧,明早教导员会找你谈话。”
门关上了。
叶朝走了。
凌宴一动不动地坐着,片刻后缩起腿,将自己紧紧抱住。
他做错事了,错得无法挽回。
懊恼与后悔带着寒气侵入血液,他用力闭着眼,眼泪却从眼角挤出。
拳头砸在头上,闷痛抵不过心脏上的刺痛,他伏在叶朝的床上,无声地流泪。
叶朝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手上拿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早就泛黄,两个年轻的男人依偎在一起,一个是20岁时的他,一个是住在他眼里心里的爱人。
拇指轻轻抚过那人的脸,叶朝眼中的光柔软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空气中多了一声叹息。
他惜才爱才,自然舍不得断送一个尖子兵的前程,但凌宴的行为太过出格,如果凌宴不是与那人同名同姓,他也许会立即赶走凌宴,甚至给予最严重的处罚。
想到那个名字,想到凌宴和那人相似的眼神,他无法不心软。
天亮之后,凌宴将叶朝的卧室收拾整洁,洗了把脸,回自己的卧室打包好行李,安静地等待营部的战士。
想了一夜,终于冷静下来,知道这次错得离谱,叶朝不可能再留下他。
可是以后怎么办呢?
9点多,上次那位少尉来了,见他眼睛有些肿,一副哭过的样子,愣了片刻,很快笑起来,“怎么,舍不得叶营啊?叶营也是为你好,你在军演中表现出色,上头点名表扬你呢,回作战部队是应该的。哭什么,回一连你一样是叶营的兵!”
凌宴一听少尉的话,就知道叶朝还护着他,把夜里发生的事压了下去,甚至为他回到一连找好了理由。
心头顿时一软,眼泪险些再次涌出。
“哎怎么又哭了?”少尉笑道:“年轻人就是泪花子多,回一连又不是不让你见叶营了,乖啊,别哭,省得回去被嘲笑。”
凌宴深呼吸几口,局促地问:“营长在哪里?以后谁当营长的通讯员?”
“叶营和几位连长开总结会呢。”少尉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还担心自己的继任者照顾不好叶营啊?少操心,回去加把劲训练,争取以后在军演和比武里再给叶营争光。”
凌宴根本没听进去,神情急切,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以后谁当营长的通讯员?”
少尉只当他舍不得叶朝,一边帮他提行李一边说:“现在还没定,叶营刚才突然说想把你调回一连,我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呢。可能是四连的陈旭吧,上次选通讯员就差点选了他,是教导员说你更加合适,既然现在你要回一连了,那可能……”
凌宴有些耳鸣,嘴角的笑容勉强而僵硬,跟着少尉回到一连时,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荀亦歌见他回来,开心得要死,一排长张晨栋也一脸欣慰。他强打精神,和兄弟们挨个拥抱,站在自己的上铺前时,鼻头却又是一酸。
教导员张渠果然找他谈话了,喜气洋洋的,先表扬他在军演中干得漂亮,又夸他为人有情有义,对叶朝虽然黏糊了点儿,却的确用了心。
“叶营说你特别能吃苦,性格也好,我跟你的连长排长都打了招呼,你前段时间缺的训练,他们会抽空给你补回来。”张渠笑得挺憨厚,“哎,叶营这人啊,爱兵如子,想给手下的每位战士找到合适的路。你在军演中立了功,表现有目共睹,再让你当通讯员,确实屈才了,他放你回作战部队,你就给我好好训练,今年猎鹰的选拔已经过了,等明年吧,明年参加比武试试,争取混个特种兵来当当,别辜负他的期望。叶营挺希望你去的,毕竟他也是从那里退下来。咱们战区最厉害的兵啊,差不多都在那里呢。”
凌宴假装认真地听着,心下却茫然无助。
离开教导员办公室后,他在叶朝的办公室外站了好一会儿,轻叹一口气,来到训练场,用高强度的训练分担心中的痛苦。
一整天都没见到叶朝,熄灯时,他摸了摸爱人十来年前躺过的上铺,脸贴在床沿上,低声自语道:“我不想再去猎鹰了,我只是想陪着你呀。”


08

凌宴不想再去猎鹰,因为在那里,他丢失了十年与叶朝在一起的时光。
如今叶朝已经30岁了,成熟稳重,而他还像离开时一样,是个20岁的毛头小子。
初遇时是多少岁来着?
时光回溯,停留在初夏的部队大院。
凌宴天生体弱,7岁以前几乎在医院安家,小病隔三差五地犯,大病也不歇脚,小小年纪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
7岁那年,他身体似乎好了一些,去医院的次数少了。夏天,他的母亲第一次将他带去外祖父家,祈盼他多与部队大院的孩子接触,跟着外祖父锻炼身体。
这是两家人与医生商量的结果。
他一手被母亲牵着,一手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站在略有年代感的三层小楼前,嫩生生地问:“妈妈,宝宝要住在这里吗?”
“嗯,这是外公家。”
“不要,宝宝要回家!这里不好,妈妈,你带宝宝回家好不好?”
母亲蹲下来,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宝宝听话,这里哪里不好?医生说你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应该多和同龄的孩子玩,多锻炼。这里有很多和你一般大的小孩,外公家还有个大你两岁的哥哥,你会喜欢上这里。”
“但是这栋楼不好看,宝宝想家里的白色别墅和大花园。”凌宴噘嘴,大眼睛一眨一眨,婴儿肥的笑脸泛着红。
“外公家的小楼也是别墅呀,宝宝看,那边不是也有花园吗?”
“那是小花园!宝宝要大花园!”
母亲叹了口气,又牵起他的小手,“乖,先跟妈妈进去好不好?住几天试试,如果实在不喜欢,妈妈再带宝宝回去。”
凌宴皱着眉想了想,懂事地点点头,“好。”
凌宴的外祖父是东部战区的一名老将军,住在大院的首长楼里。凌宴很小的时候见过外祖父,但已经没有印象了,这回坐在外祖父家的沙发上,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平日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气色。
外祖父话不多,但也没有他想象中的严厉,带他去安排好的房间,还亲自削水蜜桃给他吃。
他家教很好,吃东西细嚼慢咽,嘴唇上抹着一层汁水,脸蛋却始终是干净的。吃完水蜜桃,他洗干净手,仰头看着老将军,“外公,哥哥呢?”
“哥哥跟其他小朋友玩去了,晚上吃饭时才会回来。”老将军笑着摸他的头,“小宴累了就去睡一觉,眼皮都打架了。”
凌宴打了个哈欠,回头看母亲,母亲冲他笑了笑,“宝宝去吧,妈妈陪外公坐一会儿。”
凌宴一个人上楼,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外祖父家的床太硬,凉席是竹制的,他睡不习惯,滚了一会儿坐起来,眼珠子转了转,想去找哥哥玩。
悄悄溜到楼下,还没出门就被母亲发现了。
“宝宝想去哪里?”母亲问。
“去找哥哥。”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衣背带裤小皮鞋,像个漂亮又有点脆弱的瓷娃娃。
“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乖,不要乱跑。”
“让小宴去吧。”外祖父突然开了口,“院里安全,孩子们成天到处跑,不用担心。”
母亲面有难色,“可是小宴……”
“你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不就是想让他多和同龄人接触、多锻炼吗?”外祖父说:“放心吧,小宴今年7岁了,你4岁的时候就跟着你几个兄长爬树了。”
凌宴有点高兴,但还是乖乖地牵了牵母亲的手,“妈妈,宝宝能出去玩一会儿吗?”
母亲为难地抱了抱他,最后还是点头道:“注意安全。”
凌宴跑出首长楼,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分不清方向,但也不怎么害怕,随便找了条林荫小道,一路小跑。
在外祖父家时,他确实想出来找哥哥玩,但真出来了,又觉得找不找哥哥都无所谓。这里和自己的家不一样,时不时能看到列队巡逻的军人,远处还有喊号的声音,不少小孩子疯打着跑过,有的还刻意回过头,好奇地打量他。
他低下头看自己,还理了理衬衣上的装饰领结。
在院里慢慢游荡了一下午,没有找到哥哥。
他其实不知道哥哥长什么样,只知道哥哥叫陆昭,妈妈说过,叫“昭昭哥哥”就好。
晚饭之前,他开始往回走,半途却被一群小男孩截了下来。
那群小男孩把他围起来,为首的笑得有点痞。他胆怯地往后一躲,膝盖弯被人顶了一下,顿时噗通跪坐在地。
男孩们凑得更近,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这小子在咱们地盘晃悠几个小时了,娘了吧唧的,什么年代了还穿背带裤戴领结,拍戏吗?”
一群人哄笑,为首的突然扯住他的领结,鼻尖几乎戳到他额头上,“小娘炮,说吧,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凌宴自幼被护在家里,从未见过这般架势,畏惧地看着面前的男孩,愣了几秒才小声说:“宝,宝宝……”
话音未落,男孩们笑得更加夸张。
“宝宝?什么鬼,居然自称宝宝?”
“我第一次听见男的自称宝宝?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没有,还真是个宝宝哈哈哈!”
凌宴手足无措,急得眼眶都红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男孩子不能自称宝宝,他很害怕,又很委屈,想哭,却努力忍着眼泪。
以前做治疗时,他痛得死去活来,满脸是泪。后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哭,妈妈也会哭,爸爸的眼眶会变红,所以开始偷偷忍耐,再痛也不掉泪。
那么多的痛楚都忍下来了,怎么能在陌生小孩面前哭泣。
他被推倒在地,新换的衣服弄脏了,男孩们一边嬉笑一边在他身上踩来踩去,笑他是个小娘炮。
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拼命忍着眼泪。
男孩们没有下狠手揍他,只是想羞辱他,踢踹的力道不重,落在身上的痛感不及在医院时的千分之一。
但他很难过,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昭昭哥哥呢?他想,昭昭哥哥为什么不来救我?
眼眶胀得难受,眼泪即将落下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他清楚地感觉到,男孩们的脚从他身上挪开,有几个人甚至后退了几步,为首的说:“朝哥?”
凌宴看到一双干净的运动鞋。
运动鞋越来越近,他抬起头,与来人目光相触。
是个看上去比他大一些的男孩。
“你们在干什么?欺负小孩?”那人没有继续看他,也没有把他扶起来,扫了男孩们一眼,似乎有些生气。
“我们开玩笑呢,朝哥,你不是踢球去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对啊,我们开玩笑呢,怎么会欺负小孩!”
男孩们七嘴八舌,凌宴听到他们叫的名字,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昭哥?昭昭哥哥?
一定是昭昭哥哥!
他看着赶来救他的人,努力坐起来,展开双手,心花怒放地喊道:“昭昭哥哥!”
叶朝一愣,这才蹲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男孩们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笑起来,“原,原来是朝哥家的亲戚啊,难,难怪这么可爱,哈哈哈哈比女孩儿还漂亮。”
叶朝扫去一眼,男孩们立即作鸟兽散。
凌宴根本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欢欢喜喜地将小脸贴在叶朝膝盖上,“昭昭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叶朝碰了碰他的头发,“你叫我什么?”
“昭昭哥哥啊,你是我的哥哥!”
“……”
“昭昭哥哥!”凌宴一脸的灰,额头上还有个鞋印,笑起来却好看得紧,再次展开双手,近乎撒娇地喊:“快吃晚饭了,昭昭哥哥,你背我回家吧!”


09

叶朝迟迟没动,凌宴歪着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他的倒影。
两人面对面蹲了半分钟,凌宴站起身来,没有拍掉身上的灰,直接绕到叶朝身后,十分干脆地扑了上去,双手环住叶朝的脖子,脸贴在叶朝后颈,两条腿用力地往下蹬。
昭昭哥哥不背他,他就自己趴昭昭哥哥背上好了!
叶朝是真愣了。
从来没在院里见过这小孩,浑身脏兮兮的,但脸蛋又圆又好看,秀气得像个姑娘,被一帮人欺负了,抬头就叫他朝朝哥哥,这会儿还赖在他背上,要他背回家吃饭……
叶朝蹙眉想了想,将父母家的亲戚都捋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个这么漂亮的弟弟。
凌宴蹬了一会儿,脑袋往前一探,沾着灰的小脸挤在叶朝的脸颊上,细声细气地催促,“昭昭哥哥,你起来呀,外公和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叶朝不习惯与人挨得太近,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
“咦?”凌宴又将脸凑过去,“昭昭哥哥,你躲什么?你不愿意背宝宝吗?你不喜欢宝宝吗?”
听着那两声糯糯的宝宝,叶朝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脑子一时有些短路,“呃”了一声,有点想把这个虽然挺好看,但太娇气的小孩儿推开。
大院里没有这样的软孩子,就连女孩也能撸袖子和男孩干架。叶朝虽然只有7岁,但也是从小打过来的,和刚才那帮欺负人的男孩一样瞧不上以宝宝自称的孩子。
凌宴却不懂,小手在叶朝脖子上紧了紧,笑起来,“没关系,昭昭哥哥,你以后会喜欢宝宝的。”
叶朝近距离看着他的小圆脸大眼睛,突然问:“为什么?”
现在的娇气小孩儿都这么自信?
“因为宝宝是你弟弟呀。”凌宴边说边蹬腿,欢欢喜喜的,“你是宝宝的昭昭哥哥,你刚才真厉害,像个英雄。”
叶朝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不要说宝宝。”
凌宴眼睛睁得更大,“为什么呀?”
“娇气。”
“哦。”凌宴怔了一会儿,笑起来的时候连额头上的鞋印都生动无比,“那宝宝就不叫宝宝了!”
叶朝想抓一抓头发,才意识到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托住了娇气小孩儿的大腿。
凌宴说:“驾!回家吃饭啦!”
“……”
虽然很无语,还有点气愤,叶朝还是站起身来,背着不知哪来的便宜弟弟向首长楼区走去。
一定要回家去问问爷爷,家里怎么会冒出个自称宝宝的娇气小孩。
凌宴很乖,趴在叶朝背上不吵不闹,只是玩了一下午,有些倦了,中途将脸枕在叶朝后颈上,安静地困觉。
叶朝刚踢过球,一身汗水已经干了,但皮肤上黏黏糊糊的,还有些混杂着草香的汗味。
凌宴觉得好闻,小脸轻轻蹭了蹭,睡得特别安心。
但叶朝心里挠上了。
娇气小孩的头发在他后颈上扫来扫去,麻痒麻痒的,不舒服,但好像也不觉得讨厌。
走了一刻钟,到首长楼区了。
这里是大院里一个比较特殊的区域,小楼挨着小楼,是老将军们的住处,叶朝的爷爷就住在其中一栋里。
经过外祖父家时,凌宴已经睡着了,叶朝将他背回自己爷爷家。叶老将军看着沙发上睡得香甜的小孩,叹息道:“他真不是你弟弟。”
叶朝蹲在沙发边,见娇气小孩睡得嘴巴都嘟了起来,心头一动,戳了戳他肉呼呼的脸。
没醒。
又戳。
还是没醒。
叶朝觉得好玩,干脆坐在地上,盯着娇气小孩看。
叶老将军说:“吃饭了,你叫他起来,问问是哪家的孩子,吃完饭送他回去。”
叶朝见娇气小孩睡得死沉,又乖又糯,摸起来手感极好,舍不得叫醒,打算吃完饭再来摸一摸,然后叫醒送回家。
另一边,陆昭抱着足球,一身臭汗冲回家。凌宴的母亲问:“昭昭,见着弟弟了吗?”
陆昭一脸茫然,“没有。”
这天,直到外祖父、母亲急匆匆赶到叶老将军的家,睡得迷迷糊糊的凌宴才知道救自己、背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的哥哥不是自己的昭昭哥哥。
那人叫叶朝,硬要叫哥哥的话,是朝朝哥哥。
两位老将军闲聊了一会儿,凌宴被牵回家时目光几乎黏在叶朝身上,走一步回头看一下,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委屈又舍不得。
刚才以为叶朝是陆昭,他才好意思厚着脸皮撒娇,如今知道叶朝是别人家的哥哥,心里难免失望,想想自己耍赖要叶朝背,又觉得很丢脸。
他从来不跟外人撒娇的。
刚走到门口,叶老将军突然说:“小宴夏天都在这里过吗?来陪我们叶朝玩好不好?”
叶朝额角一跳,凌宴眼睛一亮。
陆老将军笑道:“那正好,小宴跟着叶朝,我也放心。”
叶朝脸有些黑,他知道祖父打着什么算盘——想让陆家的娇气小孩管着他,不让他成天踢球打架,最好还能多看点书。
正要说“算了吧,我没兴趣照顾娇气小孩”,就听凌宴喜气洋洋地说:“好!宝……我明天就来找朝朝哥哥玩!”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竟然不太忍心打击娇气小孩。
叶朝想,可能是因为“朝朝哥哥”听起来很有趣。
叶家孙辈多,他是最小的孩子,上面全是哥哥,只有他叫别人“哥哥”的份,从来没小弟叫过他“朝朝哥哥”。院里的同龄男孩打不过他,像模像样地尊称一声“朝哥”,有种豪爽的江湖气,但远不如凌宴的“朝朝哥哥”那么甜。
凌宴好像整个人都很软,头发软,声音软,脸蛋戳起来也是软软的。
叶朝不得不承认,还想听他软软地喊“朝朝哥哥”。
凌宴回到家,见到等在饭桌上的陆昭,轻轻“啊”了一声,唇角往下一撇。
母亲说:“快叫昭昭哥哥。”
凌宴往后缩了缩,不太高兴地喊:“陆昭。”
心里话是:长得不好看,比朝朝哥哥差远了,不想用同样的发音叫哥哥。
母亲笑,“怎么不叫哥哥?”
凌宴摸上自己的座椅,小大人似的,“男孩子不能老是叫哥哥,娇气。”
母亲有些惊讶,不知道宝贝儿子一下午经历了什么,“叫哥哥不娇气啊。”
“就是娇气。”凌宴说:“宝宝也娇气,妈妈,你以后不要叫我宝宝了。”
母亲揉揉他的头发,“那你刚才还叫叶朝‘朝朝哥哥’。”
凌宴嘟着嘴,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心说:朝朝哥哥又不一样。


10

叶朝摇着扇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霸占自己凉席的凌宴,既觉得烦,又不忍心丢开不管。
凌宴非常“自觉”,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屁颠颠地跑来。他去哪里,凌宴就跟到哪里,背上背个小书包,时不时掏出各种各样的零食和饮料,献宝似的拿给他。他不爱吃零食,凌宴大约是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一定要往他怀里塞零食,还一个劲儿地说:“朝朝哥哥,你吃呀,很好吃,这个牛皮糖最好吃了,我每天可以吃三块!”
他无奈地推开凌宴的脑袋,将牛皮糖放在桌上,敷衍道:“好,我等会儿吃。”
他注意到,凌宴现在不爱说宝宝了,偶尔冒出来一个“宝”,也会马上改口。
上午本来是睡懒觉的好时光,凌宴七点多就跑来,叶老将军高兴得很,将叶朝催起来,让俩小孩一起去院子里浇花,9点多又把叶朝赶回书房,让做暑假作业。
一年级的孩子能有多少作业,叶朝不想做,凌宴就跪在凳子上监督他,还从书包里拿出字帖,认真地练字,嘴里絮絮叨叨,似乎在背什么古诗词。
书房很大,写字台也很大,两个小孩各占一方绰绰有余,但叶朝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赶凌宴一次,因为小家伙不老实,老是往他身边凑,挪近一点,又挪近一点,非要挨在一起才高兴。
“你怎么这么黏人啊?”又一次将凌宴的凳子搬回去后,叶朝用铅笔屁股戳他的脑门,“跟牛皮糖似的。”
凌宴不生气,乖乖坐在凳子上,“朝朝哥哥,因为我想挨着你呀。”
“……”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叶朝狐疑地扯起衣服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到什么味?”
“就是汗味呀!”
“……”
叶朝脸都黑了。
“虽然是汗味,但很浅,不臭,不像陆昭,陆昭特别臭。”凌宴端坐着解释,“你昨晚洗了澡,沐浴露的香味还留着,但是夜里你出了一些汗,我现在闻到的就是很淡很淡的沐浴露和很淡很淡的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朝白他一眼,做了几道数学题,笔和本子一扔,直奔浴室而去。
洗完澡,本以为凌宴不会黏过来了,哪知这小家伙吭哧吭哧嗅了半天,脑袋直接往他怀里一埋,“朝朝哥哥,你真香。”
“……”
“我好喜欢你呀。”
“……别。”
叶朝对凌宴没有一点办法,一方面从来没有接触过凌宴这种会软着声音撒娇的小孩,一方面凌宴是爷爷老战友的外孙,陆家老爷子把凌宴交给他,他也知道凌宴身体不太好,所以即便被缠得再烦,他也无法凶一凶凌宴。
何况凌宴老是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叫他朝朝哥哥,一叫,他心就软了。
凌宴中午要回家吃饭,吃完后又跑来睡午觉。
叶朝从来不睡午觉,以前吃完午饭就约人踢球,或者跟隔壁院打架。凌宴在他的凉席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盖着他的小凉被,几分钟就能睡着。
卧室开着空调,17℃,凌宴在睡梦中连打好几个喷嚏,叶朝想起他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连忙把温度调到28℃。
凌宴裹着凉被,似乎睡得很安稳,但叶朝热得快疯了。
想踢球,想打架,不想守着这小屁孩。
但是人在自己床上,如果自己中途跑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叶朝叹气,脱掉T恤摇扇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盯着凌宴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其实也没有多无聊。
他靠近了些,让扇子的风也能惠及凌宴。
凌宴似乎感受到他在身边,往他腿上拱了拱,抱着他的小腿,嘟嘟嚷嚷,似乎在说梦话。
他低下身子听,刚好听到一声甜腻的“朝朝哥哥”。
心脏抖了一下,他立即挺直腰背,几秒后戳了戳凌宴的脸蛋,自言自语道:“牛皮糖。”
对于自己有了绰号这件事,凌宴是很高兴的,回家路上哼着歌儿,一蹦一跳,完全看不出半年前还躺在医院的急救室。
叶朝拉着他的书包,将他拽回来,“别蹦,等会儿摔跤。”
“我高兴!”
“……”
“朝朝哥哥,牛皮糖是我第一个绰号!我以前老吃药,很苦,妈妈就给我吃牛皮糖,有点黏牙,但很甜,吃了就不苦了。”
叶朝又一次无言以对。
凌宴想了想,“不过朝朝哥哥,你能再换换叫法吗?”
“嗯?”
“我叫你朝朝哥哥,两个叠词,你叫我牛皮糖,没有叠词。”
“叠词很……”
“叠词很可爱呀!”
叶朝将“蠢”吞了回去,愣了一秒,“哦,那我叫你牛牛吧。”
凌宴皱鼻子皱眼,“牛牛像村子的放牛娃!”
“那皮皮?”
“皮皮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牛皮糖”就剩最后一个“糖”字了,叶朝还在犹豫中,凌宴已经笑起来,“糖糖!朝朝哥哥,你叫我糖糖吧!”
“……好。”
黏成这副德行,确实是个糖糖。
下午和晚上都是活动时间,凌宴体力不行,不能和叶朝一起踢球,更不能打架。叶朝也只好放弃足球,带着他打羽毛球。
打半个小时,歇半个小时。
凌宴从书包里拿出冰镇柃檬水,先给他喝,自己再喝剩下的一半。
打羽毛球完全消耗不了叶朝过剩的精力,有次一群男孩约他打架,他正要去,衣角就被凌宴逮住。
本以为小家伙会说“朝朝哥哥,不要打架”,没想到人家说的是“朝朝哥哥,你教我打架吧,等我学会了,就跟着你打架”。
教凌宴打架的事绝对不能让叶、陆两家的老爷子知道,叶朝把凌宴带去时常和男孩们约架的林子里,见四下无人,才摆开架势,准备教凌宴几招。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男孩就该有男孩的样子,大院的孩子没有不会打架的,凌宴身体弱,更要学会打架,不然以后准挨欺负。
说来奇怪,刚相处几天,他就开始担心凌宴会不会被欺负。
凌宴就像他捡来的弟弟,嫌弃归嫌弃,但既然凌宴叫他一声哥,他就要保护好这黏人的牛皮糖。
凌宴跟着他摆开架势,认真得很,但因为从没打过架,不到一分钟就被撂倒在地,摔了个狠的。
怔了几秒,眼眶顿时就红了。
背好痛,屁股也痛,手肘都摔红了。
叶朝毕竟是小孩,下手没轻没重,教凌宴时居然用上了平时打架的力,这会儿看着凌宴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立马慌了。
将凌宴抱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和树叶,焦急地问:“痛不痛,哪里痛?”
凌宴憋得满脸通红,“朝朝哥哥,你欺负我!”
“我没有!”叶朝牵着他的手,“我没想到你这么……”
这么不堪一击。
叶朝有点想打自己,凌宴一个瓷娃娃,哪里经得起摔。
凌宴揉了揉眼睛,吸着鼻子说:“上次那帮人打我都没打得这种重,朝朝哥哥,你真狠。”
叶朝也恨自己出手重,结巴地安抚:“我下次注意。”
凌宴在他肩头蹭了蹭,突然说:“我要告诉你爷爷。”
“……”
“说你欺负我。”
叶朝这回真急了,凌宴被摔得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被打了,如果凌宴真去告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凌宴嘟着嘴,指着自己的右边脸颊,“除非你亲我一下。”
“啊?”
“朝朝哥哥,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痛了,也不跟你爷爷告状。”
叶朝与他对视10秒,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跟我耍花招?”
凌宴摸着脑袋,怯生生地问:“朝朝哥哥,你生气了?”
“那倒没有。”叶朝故作镇静,“但我不喜欢耍花招的小孩。”
凌宴装出来的气势顿消,可怜巴巴地扬起脸,“我错了,我不耍花招了!”
叶朝心里偷乐,面上却没笑。
凌宴紧张地皱起眉,片刻后说:“朝朝哥哥,那我亲你一下好吗?”
叶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右边脸颊就被吧唧了一下。
凌宴抱着他的腰,乖乖地笑着,“朝朝哥哥,我不告状了,你继续教我打架呀,但是不要太重,我屁股刚才摔着了,好痛。”


11

虽然两个小孩守口如瓶,但叶朝教凌宴打架的事还是被两家家长发现了。
凌宴爱干净爱漂亮,以前住院时只能穿病号服,不去医院时就老爱把好看的衣服往身上套,父母宠着他,只要是他喜欢的,就统统给他买回来。在自己家时,他每天都换衣服,大半个月不重样。
到了外祖父所在的部队大院,衣服没带那么多,但差不多也能一周七天不重样,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近陆老爷子却发现,小外孙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那些痕迹一看就是和人打架摔出来的。
凌宴不会撒谎,一问就招了。
两位老将军一合计,觉得光是教打架还不行,凌宴得多锻炼身体。
于是,叶朝又多了个活儿——每天早上6点起来,带凌宴跑步。
对此,叶朝相当不满,凌宴却高兴又期待,当天下午就让陆昭陪着上街买了3套运动服。
陆昭还奇怪上了,“怎么突然要我陪,你的朝朝哥哥呢?”
“朝朝哥哥每天都陪我,今天给他放个假。”
“……”叶朝可真可怜。
凌宴自己提着购物口袋,一蹦一跳,“明天穿给朝朝哥哥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凌宴就起来了,挑了件粉色系的运动服穿上,一双小白鞋擦得一粒灰都没有,时间一到就跑去叶宅门口,站在叶朝的窗户下仰着脖子看。
叶朝的卧室在二楼,他自然翻不进去,想喊一声“朝朝哥哥快下来”,又觉得清晨大喊大叫不礼貌,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窗户,盼着窗帘突然拉开,叶朝探出小半个身子对他笑。
然而等了半个小时,脖子都酸了,叶朝还没出现。
他有点难过,但算不上生气,站累了就换成蹲的姿势,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朝的窗户。
叶朝睡得死沉,最终是出门锻炼的叶老将军发现了他,赶忙将他拉进屋,又将叶朝骂起来。
叶朝顶着鸡窝头,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从二楼下来时,凌宴立即扑了上去,抱住叶朝的手臂,笑嘻嘻地说:“朝朝哥哥,你起来了呀,咱们去跑步吧!”
叶朝刚被骂醒,有些起床气,脑子也不太清醒,愣愣地看了眼前粉成一团的小孩一眼,微蹙起眉道:“你真烦。”
说完就被叶老爷子削了后脑勺。
凌宴还没来得及为“你真烦”生气,立即心痛上了,将叶朝拉到自己身后,张开双手挡在叶老爷子面前,认真地说:“爷爷,您不要欺负朝朝哥哥!”
叶老爷子被逗乐了,摸摸他的头发,“昨儿说好6点起来跑步,是你朝朝哥哥说话不算话。小宴呀,你怎么还向着他呢?”
凌宴嘟着嘴想了想,大气地笑道:“没关系!朝朝哥哥懒床,我就等他好了!”
“他刚才还说你烦呢。”
“我改!以后不再让朝朝哥哥觉得我烦!”
听到这里,叶朝差不多也清醒了,牵起凌宴的手,又揪了揪小粉娃的脸,哑着声音道:“等我一会儿,洗漱完了就陪你跑步。”
凌宴欢喜地看着他,声音特别响亮,“好!我等你,朝朝哥哥!”
叶朝上楼换衣服,想着凌宴的那一身粉红,鬼使神差地挑了一套大红色的运动服。凌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童言无忌道:“朝朝哥哥,我们真配!”
两人沿着林荫小路慢跑,叶朝不敢跑得太快,一直陪在凌宴身边。但凌宴体力是真差,才跑10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
他艰难地喘气,一脸汗水,偷偷看了叶朝一眼,深吸一口气,正打算一声不吭接着跑,叶朝就停下来了。
“朝朝哥哥?”
“休息一下。”
叶朝拿出准备好的毛巾,擦掉他的汗水,牵着他的手散步,“咱们跑10分钟,散步10分钟,怎么样?”
他眨了眨眼,“朝朝哥哥,你是担心我吗?”
叶朝手指一顿,没有正面回答,“咱们今天第一次跑,以后再逐步加量。”
饶是如此,一个小时后,凌宴还是累得说不出话。
粉红色的运动服全湿了,腻腻地黏在身上,凌宴大口大口起喘气,靠在叶朝身上,肩膀轻轻发抖。
叶朝怕他着凉,背起他就往家里跑,放好一浴缸热水,将他放进去,又找来自己的干净衣服,待他缓过劲儿来了,再把他抱出来,给他换上。
凌宴穿着比自己大一号的衣服吃鸡蛋喝牛奶时,叶朝就蹲在地上洗他换下来的粉红色运动服和他的小内裤。
夏天气温高,运动服质地轻薄,晒一上午就干了。凌宴回家吃午饭之前将运动服换回来,下午再换一套漂亮的衣服找叶朝玩。
几乎整个夏天,叶朝每天上午都会给凌宴洗运动服,给凌宴穿自己的衣服。
这是两个人人生里的头一个秘密。
有了凌宴,叶朝整个暑假都没怎么打过架,少有的几次,屁股后面还跟着凌宴。
凌宴也会打架了,机灵,反应快,但力气太小,爆发力不行,真要打起来,铁定是挨揍的角色。
叶朝处处护着他,自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但带着拖油瓶,难免注意力不集中,偶尔也会挨上两拳。
凌宴心痛死了,抱着叶朝哇哇大哭。
叶朝从小打架,挨几拳纯属家常便饭,挠痒似的,压根儿不觉得痛。
凌宴却哭得停不下来。
叶朝没办法,架也打不成了,背着他回家,一路上都听他呜呜着问:“朝朝哥哥,痛不痛?”
“不痛,真不痛,乖,别哭了啊。”再哭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
“……”叶朝心尖儿都给哭颤了,想起以前也没怎么见他哭,第一次教打架时摔得那么惨也没哭,问:“上次手肘差点摔破那次你怎么不哭?”
“我又不爱哭。”凌宴将眼泪鼻涕揩在他后颈。
叶朝眼皮跳,这还叫不爱哭?
“我都痛习惯了,能忍住。”凌宴又说:“但是看到你被打,我,我……呜哇!”
又是一声快岔气的哭声,叶朝却停了下来,胸腔阵阵发酸。
“糖糖。”
“唔?”
“治病的时候很痛?”
“嗯。”
叶朝头一次有了心酸的感觉。
凌宴这么乖的孩子,听话,漂亮,可爱,为什么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
没多久,凌宴却突然将脸颊贴在叶朝的脖子上,小声说:“朝朝哥哥,我痛不要紧,但你不能痛。”
叶朝心脏瞬时柔软下来,片刻后低语道:“赶快好起来吧。”
暑假快结束了,凌宴离开部队大院的日子到了。
被母亲接走之前,因为舍不得叶朝,凌宴又哭了一场。
叶朝记得,整个夏天,凌宴只哭了两次,一次是目睹他被揍,一次是和他说再见。
两次都是因为他。
凌宴抽泣着嘱咐:“朝朝哥哥,秋天快到了,降温后你要赶快加衣服,不要着凉。如果感冒就麻烦了,我有经验的,你千万不要感冒。生病了要立即吃药,去看医生。唔,还有还有,被打伤了要及时清理消毒,不能感染……”
叶朝揉他的头发,心里有点难过,“知道得真多。”
“当然了,我认识很多医生和护士呀。”凌宴往叶朝手上蹭,过了一会儿干脆搂住叶朝,乖巧地撒娇:“朝朝哥哥,我要回去了,我舍不得你。”
叶朝也舍不得,心里憋得慌,“明年夏天还来吗?”
凌宴扬起小脸,“来,一定来!朝朝哥哥,如果我没有生病住院的话,以后每年暑假,我都来找你。”
叶朝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亲了一下,“朝朝哥哥等你,带你打架,陪你锻炼,糖糖,你一定会好起来。”


12

在部队大院过了一个夏天,凌宴身子当真好了不少。过去一到秋冬准感冒发烧,然后各种炎症轮番上阵,差不多得从10月折腾到第二年开春。
但这一年,凌宴只是在12月寒流过境时感冒了一次,打了一周的针就好了。凌家上下喜庆得像过节,凌宴趁机坐在父亲腿上撒娇,“爸爸,明年夏天我还要去外公家里过。”
凌父自然同意,亲了亲他的脸蛋,“宝宝,只要你好起来,以后想去哪里过,就去哪里过。”
凌宴本来想纠正“我不叫宝宝,我叫糖糖”,又觉得“糖糖”这名字只能让叶朝叫,就乖乖地回了父亲一个吻,“爸爸,我以后每天都要锻炼身体,还要参加兴趣班。”
那个年代的小孩儿,但凡家里有些闲钱,都会被父母逼着学习声乐、舞蹈、书画,很多小孩儿每周末在兴趣班门口抱头大哭,死活不愿意进去,凌宴看到却只觉得羡慕。
因为身体不好,他别说兴趣班,就连幼儿园和小学也时常请假,周末别人哭着去兴趣班,他忍着眼泪去医院。别的小孩视学习为洪水猛兽,他恨不得天天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现在身体好些了,不用经常请假,也不用成天跑医院,他便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报兴趣班,增加几门特长。
凌小宴有自己的私心——希望明年见到朝朝哥哥时,自己能变得更好,不仅要身体好,还要学习好,还要会一样朝朝哥哥不会的东西。
这样才能向朝朝哥哥献宝。
从这年冬天起,凌宴开始学习美术,并坚持锻炼,大半年里,只发过一次烧。
他很聪明,也很勤奋踏实,二年级期末考试拿了全班前三,暑假前的最后一堂美术课被老师点名表扬。
兴趣班暑假要开班,他却收拾好自己的小画板,兴高采烈地跟老师说秋天见。
老师疑惑地问:“小宴暑假不来了?”
“嗯!”他用力地点头,“我要去找哥哥!”
再次来到外祖父家的小楼前时,凌宴长高了一些,气色明显比一年前好,不等穿着高跟鞋的母亲,拉着小行李箱呼啦啦地跑进屋,和外祖父抱了抱,跑去自己的卧室,飞速换上最好看的衣服,将小脸洗得干干净净,还抹了些小孩专用的护肤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阵风似的冲下来,水蜜桃也不吃了,急切万分地往门外跑。
母亲笑着喊:“喝点水再去玩。”
“不喝了!”他头也不回,“朝朝哥哥给我准备了橘子水!”
叶宅,叶朝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一边颠球一边望,平时一次可以颠几十个,这次最多才颠五个。
想着糖糖要来了,颠球的动作都做不标准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转角处出现,叶朝轻轻“啊”了一声,足球落在地上,滚了老远。
凌宴张开双手,稚嫩的声音将盛夏的空气沾上蜜的味道。
“朝~朝~哥~哥!”
扑进叶朝怀里,用力在叶朝胸口蹭,凌宴半天才抬起头,眼里是树荫漏下来的光,“朝朝哥哥,我好想你啊!”
叶朝揪他的脸蛋,将想念放在心里,让他转了一圈,“糖糖,身体好些了没?”
“好多了,我还长……”
本来想说长高了,但一看叶朝,凌宴顿时有些泄气,“朝朝哥哥,你怎么长这么快啊!”
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叶朝去年比他高半个头,今年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往叶朝胸口一撞,赖皮上了,“朝朝哥哥,你长那么高,背我好了。”
尽管不明白长那么高和背凌宴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叶朝还是笑了笑,心甘情愿地将他背起来。
凌宴最喜欢让叶朝背,在叶朝后颈上蹭了蹭,软软地说:“朝朝哥哥,等会儿我给你画画,我学了大半年,老师夸我有艺术细胞。”
当天晚上凌宴就给叶朝展示了什么叫有艺术细胞。
A4大小的纸上,一个小男孩背着另一个小男孩,如果不是写得歪歪扭扭的“朝朝哥哥”和“糖糖”,任谁也无法认出两个蜡笔小孩是谁。
“糖糖”睡着了,鼻子上呼着一个鼻涕泡。
“朝朝哥哥”有八块腹肌,尽管看上去像忍者神龟的甲板。
凌宴将画贴在叶朝的卧室里,笑嘻嘻地讨要表扬,“朝朝哥哥,糖糖画得好看吗?”
叶朝十分配合地点头,“好看!”
……个鬼!
凌宴年年暑假都来,头一年只和叶朝玩,后来跟着叶朝与其他男孩子们踢足球、打篮球,从四年级开始,还与隔壁院的男孩们打了几场群架。
他长高了,身子骨渐渐好起来,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少,力气也大了不少,凭着极其灵活的反应和利落的拳脚功夫,打架时他几乎不会吃亏,小伤都没受过。
当然,这得给全程护着他的叶朝记头功。
长大些后,凌宴说话不像小时候那么奶声奶气了,但叫起“朝朝哥哥”来,还是一水儿的黏腻。
小学毕业后,母亲不再亲自送他来外祖父家,他自己拖着行李箱坐高铁,到站后往出站口一站,自然有人来接他。
是他的朝朝哥哥。
两人都长高了,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一流海拔,这些年叶朝始终高他一个头,他喜欢这个高度,想靠在叶朝胸口时就矮一矮身子,想亲叶朝下巴时就垫一垫脚尖。
童年时的喜好没有改变,他还是喜欢让叶朝背。
高铁站人来人往,叶朝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突然耍起赖,站在原地不动了,拍着叶朝的后背说:“朝朝哥哥,我累了,走不动,你背我吧。”
叶朝左右看了看,“人太多了,回家再背你。”
“现在背好不好?”凌宴索性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揉脚踝,“我腿软,真的走不动了。”
叶朝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叹了口气,明知道他装可怜,还是转身蹲在他面前,“上来。”
凌宴笑着扑上去,嘴唇挨着叶朝的耳郭,“朝朝哥哥,你最好了。”
从高铁站到地铁,叶朝背着凌宴,凌宴一手环着他的脖子,一手拖着行李箱,下巴搁在他肩头上,听他数落自己。
“马上就念初中了,还让我背,糖糖,你害不害羞啊?”
凌宴晃晃脑袋,“你是我的朝朝哥哥,我干嘛害羞呀。”
叶朝勾着唇角,眼神柔软。
凌宴又说:“朝朝哥哥,上了初中你就不背我了吗?”
叶朝没说话。
凌宴贴在他脖子上,“朝朝哥哥,你对我那么好,以后也肯定会背我的,我知道!”
叶朝故意冷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凌宴说:“因为你是我的朝朝哥哥呀,你最疼我了!”
叶朝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凌宴说:“我最喜欢你了!”


13

上初中后,凌宴又长高了一截。
他小时候生得秀气,病怏怏的。这些年坚持锻炼和食疗,身子近乎脱胎换骨,体魄终于好起来,腹部甚至练出六块不那么显眼的腹肌。加之童年的秀气变为少年的清隽,个头也高,性格也好,能和男生混在一起打架踢球,也能悉心照顾女同学,成绩排得进全年级前三,还有画画这门特长,入校半学期就成了新晋小男神。
也是在那个时候,凌宴发现自己不喜欢女生。
初一下学期,已经有很多女孩儿给他递情书了,但他对谁也没有感觉。姑娘们有的漂亮,有的可爱,有的聪明,可他只能将她们看做同学和朋友,一星半点超越友情的感情都没有。
他不爱吊着谁,也不觉得有人爱慕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所以每一位向他袒露真心的女孩儿,都会得到他诚恳而干脆的致歉。
说来也挺奇怪,没有姑娘因此讨厌他,不少向他表白过的女孩甚至与他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有成绩榜上排名第一的学神妹子,也有初三的漂亮学姐。
兄弟们喜欢开他的玩笑,说哥们儿想啥呢,咱们学校的女神你都不要,难不成还想讨要个男神?
他三言两语转移掉话题,拍着篮球约人来一场。
想讨要个男神这种事,是他放在心底的秘密。
他早就有了男神,那个人在他最弱小的时候背着他走在大院的林荫小道上,经年累月间,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魂。
再次见面时,是初一的暑假。
凌宴不叫朝朝哥哥了,改口叫叶朝。
叶朝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抬手揉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又捏了捏他隐隐显出肌肉线条的手臂,夸道:“咱们糖糖越来越帅了。”
说话的时候,叶朝眉眼微弯,眼神深邃柔软。
凌宴脸颊泛红,痴迷地看着他。
他理了个利落的板寸头,下巴与鼻梁的线条近乎锋利,孩童的稚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硬朗的英气与压迫感十足的凌厉。
可是看着凌宴的时候,他的凌厉化作温润,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几乎将凌宴困在原地。
凌宴心头一阵酥麻,暗自发誓——叶朝,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一定要追到你。
初二的暑假,凌宴8年来头一次去不成部队大院。
一个重要的青少年绘画比赛在西南C市举行,他已经准备了小半年,一方面志在必得,一方面又想叶朝想得发疯。
叶朝知道他要参赛,打电话给他加油,他在床上打滚儿,瞅着床边的行李箱蔫吧吧地说:“我明天就要飞过去了。”
“注意安全,阿姨和你一起吗?”
“我妈忙,我一个人去。一个人住酒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比赛,一个人洗衣服。”
“……”
“叶朝,你暑假有事儿没?”不等叶朝回答,凌宴扑棱着坐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过来陪陪我吧!”
叶朝没立即同意,唠叨几句后就挂了电话。
凌宴丢开手机,也没觉得失望,过了一会儿叶朝又打来电话,“你明天飞机几点?酒店订在哪?”
凌宴高兴得一蹦而起,抱着行李箱亲了一口。
第二天,C市机场。
凌宴一出到达口就看到单手提着行李包的叶朝。
叶朝又长高了,穿着衬衣与牛仔裤,挺拔英俊,不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威严。凌宴拖着行李箱飞奔而去,高声喊道:“叶!朝!”
叶朝看见他了,唇角上扬,将行李包放在地上,下意识地展开双手,任他扑进怀里。
酒店订得早,凌宴母亲当时不知道叶朝也会来,订的是大床房。开门后凌宴往床上一扑,蹬掉鞋子就不动了。
绘画比赛为期十天,凌宴次日就要去会场熟悉场地。叶朝担心他太累,给他脱掉鞋袜,又将他摆正,轻手轻脚收拾两个人的行李。
凌宴悄悄睁开眼,偷看叶朝忙忙碌碌,心尖软得都快化了。
晚上两人睡在一起,凌宴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叶朝,叶朝躲了几次,凌宴突然坐起来,干脆利落地压在他身上,“叶朝你躲什么?”
“我……”叶朝脸有些红,好在没有开灯,凌宴看不到。
他比凌宴大半岁,已经有了那方面的意识,凌宴却没有,完全不觉得搂着叶朝睡有什么不对。
已经一年没见面了,叶朝那么高那么帅那么好,他凭什么不能抱!
叶朝解释不上来,只好躺着让凌宴抱。凌宴跟树袋熊似的挂上去,脑袋埋在叶朝胸口上,喜滋滋地蹭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睡着了。
叶朝直挺挺地躺了一夜,早上醒来看到凌宴毛茸茸的脑袋,既无奈,又心软。
凌宴起床时,叶朝已经从餐厅带回了煎蛋、面包、小米粥。凌宴喝粥时,叶朝就在一旁收拾他的画具。
凌宴看着叶朝的侧脸,心头滑过说不出的悸动,喊道:“叶朝,你帮我挑一套衣服好吗?”
“吃完自己挑。”叶朝说:“你穿衣风格和我不一样。”
“你就是嫌我花哨!”凌宴假装不满,“今天第一次去会场,我就要你挑,讨个好彩头。”
叶朝惯着他,打开行李箱看了看,丢出一套有熊猫图案的套装。
凌宴熊猫意气风发地赶赴会场,叶朝帮他拎着画具,中午陪他吃饭,晚上回酒店帮他洗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他本打算自己洗,但叶朝看他辛苦了一天,心疼他,让他好好休息,安心准备初赛。他开心得很,自己洗了内裤和袜子,剩下的都丢给叶朝,换上睡衣坐在床上吃芒果,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蹦下床悄悄来到叶朝身边,趁其不备,在叶朝下巴亲了一口。
叶朝猛然回头,糊了他一脸泡沫。
初赛顺利通过,凌宴被叶朝照顾得极好,白天画画晚上黏叶朝,有时还要耍个赖,故意一本正经地坐在画架前认真作画,一副空不出来手的姿态,为难地说:“哎,真没手啊,叶朝你别管我了,我画完了再吃。”
冰镇的西瓜,画完了都不凉了。
叶朝只好将西瓜切成小块,找来一个叉子,一口一口喂他吃。
吃完西瓜,他心满意足地收起画架。叶朝问:“你不画了?”
他哦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我要养精蓄锐,劳逸结合,全力准备半决赛!”
叶朝在他脑门上戳了戳,笑骂道:“骗子。”
半决赛这天早上可谓兵荒马乱,凌宴夜里兴奋得睡不着,后半夜才入眠,早上被叶朝拖起来,穿衣服时才觉得哪里不对。
他成大人了。


14

凌宴懵了,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叶朝看他傻着不动,刚想催赶紧换衣服,就看到他裤子上湿淋淋的痕迹。
凌宴一脸通红,脖子都烫起来了,“我,这个……啊,我……”
叶朝一瞧时间来不及了,赶紧将他推进卫生间,打开花洒,又匆匆跑去阳台,取下已经晾干的内裤,顾不得那么多,站在卫生间门边说:“内裤脱了给我,冲干净后换这条。”
凌宴站在花洒下,犹豫半天才把弄脏的内裤放到叶朝手上,还愣愣地问:“你帮我洗?”
“你洗来得及吗?”叶朝脸也红了,眉头还皱了皱,站在洗手台边胡乱搓着,“回去穿衣服吃早饭,动作快点儿,别迟到!”
“哦,哦!”凌宴套上干净内裤冲出卫生间,胸腔里小鹿乱撞,脚步有些打闪,噗通一声摔在地毯上。
叶朝转过身,正见他闷声叫痛。
叶朝头皮有点麻,额角突突直跳,将水开到最大,险些将手上的内裤搓烂。
凌宴爬起来,手忙脚乱换上外出的衣服,又羞涩又紧张,胃里翻滚,早饭吃到一半险些呕吐。
叶朝刚晾好他的内裤,回头就听见他干呕一声。
“……”
“……”
两人对视一眼,都很尴尬,叶朝咳了咳,干巴巴地说:“不舒服就别吃了,我带个面包,你等会儿饿了吃。”
“没有不舒服。”凌宴强作镇定道:“我那只是遗精,又不是女孩儿第一次来月经,老师讲过,不用怕。”
说完才觉得更尴尬了。
凌宴呆了两秒,拿起装粥的碗,像喝水似的一饮而尽,抹一把嘴,拍桌起身,“我吃完了,咱们走吧!”
“走什么走。”叶朝脸有些黑,指着卫生间道:“洗脸,刷牙,赶紧的!”
有了早上的插曲,凌宴坐在会场半天安静不下来,发挥得也不太好,下午作品交上去之后情绪有点低落。
叶朝在会场外等他,手上提着大杯星冰乐。
凌宴吸了一大口,脱力地往叶朝身上一靠,嘟囔道:“不行了不行了,可能进不了决赛了。”
叶朝接过他的所有画具,温声说:“没关系,饿了吧,先去吃饭。”
会场外有很多家长,凌宴看着不少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都挽着父母,而自己和叶朝却一前一后地走着,于是心念一动,忽然碰了碰叶朝的手臂。
“嗯?”叶朝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来,牵着。”凌宴啪一声拍在叶朝手掌上,顺势牵起来,还夸张地晃了晃。
其他参赛者有父母接,有父母挽,他只有一个叶朝,两男的手挽手太奇怪,但牵着似乎还过得去。
叶朝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凌宴像早有准备似的用力抓紧,眼巴巴地看着叶朝,就差喊一句“朝朝哥哥”了。
叶朝拗不过,知道他比赛没发挥好,更不忍心甩开他,牵着他一路往前,听周围的家长说:“这两兄弟真可爱,哥哥接送弟弟,太懂事了,真给父母省心!”
叶朝笑了笑,凌宴却轻轻撇下唇角。
什么哥哥弟弟,叶朝是我的……
后面的话,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补上。
晚上两人吃了顿大餐,权当做被淘汰后的散心宴,回酒店前凌宴坚持要去买新内裤,叶朝有点郁闷,“之前那条不要了吗?”
不要了你不早说?早说不要我就不给你洗了,直接扔垃圾桶里。
哪知凌宴说:“以前的都不要了。”
“?”
“我长大了,不能再穿以前的幼稚内裤。”
两天后,决赛名单公布,凌宴挂在入围者的尾巴上,险之又险地晋级。
离决赛还有三天时间,凌宴突发奇想,让叶朝给自己当模特。
叶朝:“模特是那种模特?”
凌宴站在画板前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
“这是艺术!”
凌宴给叶朝讲了一大堆练习人体画作的必要性,最后干脆动用武力,扒叶朝的衣服。
叶朝撵开他,皱着眉道:“别闹了你,我自己脱。”
凌宴心满意足地回到画板后,一双眼睛瞪得贼亮。
叶朝脱完衣服,按要求坐在高脚凳上。
刚开始画时,凌宴有些心猿意马,画了一会儿渐渐沉下心来,心无旁骛地描绘生命里那个最完美的人。
叶朝于他,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美好得如同神衹。
决赛,凌宴发挥得非常好,作品入围少年组十佳。从奖台上下来时,凌宴故意张开双手,叶朝在下面看着他笑,“跳吧,我接着你。”
在C市的最后一天,两人吃了顿火锅。凌宴要了两瓶果啤,说是要庆功。叶朝本来不想让他喝酒,见他实在高兴,便没有多做阻拦。
凌宴小时候泡在药罐子里,这些年虽然身体好了不少,但家里对他的饮食一向有严格的控制,酒是绝对不让沾的。
他没有喝过酒,一瓶度数极低的果啤下肚,竟也醉得一头栽在桌上。
叶朝心里内疚,虽然自己亦晕沉沉的,也只得背着他往酒店走。
凌宴躺在床上,半醉半醒说胡话,叶朝凑近听了听,几乎每一句都在喊“叶朝”。
耳根发烫,冲了个凉水澡还觉得燥热。
凌宴这会儿安静了,不声不响地趴在床上,叶朝摸了摸,觉得他身子有点热。
呆坐一会儿,叶朝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给他擦脸擦手,最后还擦了脚。
正想帮他换上睡衣时,他突然扭了扭,脸颊红得不正常,低喃道:“叶朝,我难受。”


15

这个醉酒的夜里,叶朝细心地照顾着凌宴。
第二天,凌宴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叶朝正在收拾两个人的行李。
初三学业繁重,凌宴成绩很好,寒假之前就获得了保送本校高中部的资格。初三下学期,他开始抱着学习的态度偷偷上同性网站,每每带入自己与叶朝,心脏就烧得像即将融化一般。
初中毕业的夏天,他正式向叶朝表白。
叶朝神情僵硬地看着他,几分钟后蹙眉道:“不可能。”
那时凌宴刚从高铁站出来,身边还放着行李箱。
被爱慕已久的人拒绝,还拒绝得如此干脆,凌宴愣了一下,一丝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也不觉得难堪和丢脸,头向右边歪了歪,眼底心里都是叶朝,笑道:“那我就追到可能为止。”
这个夏天,叶朝过得有些纠结——凌宴捅破了那层纸,他拒绝的时候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留。但凌宴非但没有放弃,反倒比以前更加黏人。比如晚上以玩游戏玩得太晚,回家会吵到外公为由赖在他家里不走,比如以强身健体为由求他陪着练习格斗。
他习惯了宠凌宴,偶尔觉得这人真烦,好好的兄弟不当,尽想着那种“不正常”的事。但如果凌宴笑嘻嘻地求他,他又没办法不妥协。
凌宴时常跟他撒娇耍赖,但从来不使性子,他有时数落凌宴一句,凌宴便乖乖地听着,过一会儿再凑上来,勾着他的肩膀说:“叶朝,咱们游泳去吧。”
暑假稀里糊涂过完,两人之间没有做任何超越兄弟的事,叶朝松了口气。
他只将凌宴当做弟弟,不能接受自己和凌宴的关系往那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奔去。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凌宴越来越让他束手无策。
高一,两人身高都上了1米8,凌宴彻底褪去年少的病弱苍白,在高铁站见着他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叶朝,你背我吧”。
他眉间微凝,接过行李箱道:“多大的人了,还让背。”
凌宴跟在他身后,后退几步,突然来了个冲刺,高高跃起,扑在他背上,环住他的脖子,一双长腿紧紧夹着他的腰。
他险些被扑倒,有些生气,手肘往后一顶,将凌宴甩了下来,冷声冷气地说:“凌宴,你少胡来!”
凌宴揉了揉被顶痛的肋骨,勾着眼角斜他一眼,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哦。”
见面就闹了不快,在地铁里两人各站一边,凌宴的行李箱在叶朝手边。到站时,叶朝的气早就消了,正想着招呼凌宴下车,凌宴已经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若无其事道:“叶朝,我想吃城东的冷面。”
他们此时所在的地铁站位于城西,一小时后,凌宴已经心满意足地呼完了小时候最喜欢的冷面。
暑假过得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大院里时光似乎是静止的,对凌宴来讲,唯一不同的是叶朝不再愿意背他了。
有点不甘心,但也说不上难过。凌宴躺在叶朝的凉席上,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晨曦想,不背就不背!
叶朝端着一碗燕麦粥进来,看他一眼,“起来吃饭了。”
他接过来,扬起头笑,故意像小时候一样叫:“谢谢朝朝哥哥。”
叶朝眼神一动,没忍住揉了揉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凌宴经常一醒就掀开被子往卫生间跑,叶朝看着他裸着的背,虽然自己下面那精神的家伙也亟待安抚,也只能让他先解决。
有一次,凌宴从卫生间回来,刚好看到叶朝宽松的睡裤被顶起帐篷。叶朝面色尴尬地挡了一下,拨开他去卫生间,孰料手腕突然被抓住,凌宴声音有轻微的颤意与火一般的渴望。
“叶朝,我,我给你咬。”
空气静止不动,叶朝怔怔地看着凌宴,十几秒后脸色沉了下来,在他脑门上点了点,“下次再想这种事,你就别在我这儿住。”
凌宴坐在床上出了一会儿神,抓了抓头发,压下心头那点小委屈,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没关系,不要气馁啊凌宴!”


16

凌宴对叶朝不愿意再背自己这件事多少有些耿耿于怀。后来两人一起打篮球,他几次蹲在地上假装走不动,还装过一次抽筋,叶朝也只是蹲下来瞧一瞧,然后伸手将他拉起来,嗓音低沉地说:“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
这话对凌宴来讲既酸又甜。有段时间他近乎魔怔地想往叶朝背上跳,留宿叶宅时也老是抓着叶朝的手臂睡觉。叶朝坚决不背他,晚上却不会狠心将他推开。他枕着叶朝的手臂睡得很安稳,睡着后时常将腿挂在叶朝身上。
本来以为叶朝再也不会背自己了,高二暑假的最后几天,叶朝却主动让他到背上来。
那天凌宴与几个兄弟踢球,叶朝来得晚,赶到时刚好看到凌宴被踹倒在地,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
男人踢起球来跟打了鸡血似的,凌宴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没觉得特别痛,还吆喝着继续,单腿蹦着去抢球。
叶朝立即冲上前,暂时喊停,在他腰上拍了一下,“都流血了,还踢!”
“没事儿!”凌宴嘿嘿笑着,“一会儿就干了。”
叶朝蹲下去看,的确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伤,但心脏仍是止不住抽痛了一下。
他从小护着凌宴,打群架都没让人伤过凌宴,现在凌宴流血了,那一块儿摔破的肉几乎痛在他自己身上。
凌宴还在笑,“真没事,踢完了回去涂涂酒精消个毒就好。”
“你还想踢?”叶朝转身背对他,“上来,抱着我。”
“啊?”
“不踢了,我背你回去。”
凌宴怔了两秒,旋即心花怒放地环住叶朝的脖颈,腿也夹了上去,歪头挨着叶朝的耳根,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叶朝,你终于肯背我了!”
叶朝没说话,耳根烫得很,凌宴的气息挠得他心痒。
凌宴又说:“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真想将这话唠扔地上踩一脚!
“你特别疼我!我感受到了!”凌宴边说边晃腿,“哎叶朝,你这么疼我,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那种喜欢!”
叶朝太阳穴微痛,半天才说:“腿别动,再动我背不住了。”
凌宴听话不动了,但嘴上仍不停,“你就是疼我,叶朝,我觉得你离喜欢我不远了。”
叶朝将他背回家,又是清理又是上药,全程脑子里都回荡着“你疼我”,包扎完毕后瞧了瞧他满是欣喜的眼,一时短路,笑道:“我不疼你还能疼谁。”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
半分钟后凌宴从沙发上蹦起来,环着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
这年的暑假很短,全国的准高三生都要补课,凌宴还要准备美术专业考试,不到8月就启程返家。
两人的前途很早就确定了下来,凌宴念大学,叶朝入伍。
谁都知道将来在一起的日子会渐渐变少,但谁也没主动提起。
春节之后,凌宴顺利通过中央美院的专业考试,加之文化科目成绩优秀,下半年入读央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本是躁动不安的年纪,彻底闲下来后,凌宴心头的渴望像初春的草一般疯长,夜里看着网上下载的同性视频,粗暴地套弄自己,想象被叶朝压在身下,像视频里一样任叶朝抽插顶送。
只是想一想叶朝进入自己的画面,前面就硬到发抖。
忍了小半个月,他实在受不了了,头脑一热,竟然带着润滑油直奔叶朝所在的城市。
坐在高铁上,他手心湿透,背上额头上全是兴奋而紧张的汗水。
包里放着刚买的润滑油——他第一次买这种东西,收银员善意地问是否需要安全套,他不敢回答,付了钱就跑。
不想要安全套,想让叶朝射在身体里。
他很干净,叶朝也一样,他想用身体感受叶朝的温度!
念高三后,叶朝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周末才回大院。凌宴突然杀到,也没告诉他一声。他拎着盒饭回家,电梯门一打开,就瞧见抱膝坐在门口的凌宴。
凌宴抬起头,眼中已泛着情欲,“叶朝。”
叶朝心口莫名颤了一下,看到他终是高兴的,开门拿拖鞋给他换,孰料门一合上,就被他抵在墙上。
当年额头上印着鞋印的瓷娃娃已经长大了,情动的时候,俊美的脸上是令人难以招架的神采。
叶朝懵了两秒,回神后双眉紧蹙,力道极大地扣住凌宴的双手,沉声道:“你干什么?”
“我要你!”凌宴眼中有了水雾,睫毛轻轻颤抖,眼角勾着婉转深情,“叶朝,我要你,你和我做一次好不好?我带了润滑油,来之前洗过澡,我不怕疼,我……”
“你在想什么!”叶朝抽身一转,倒将他压在墙上,喝道:“你突然跑来就是给我说这个?”
“不是说!是做!”凌宴小口喘气,脸颊绯红,向心爱的人求欢令他兴奋到极点,尾椎止不住地发麻,心脏像烧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乞求的味道,“叶朝,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满足我一次不行吗?”
“不行!”叶朝斩钉截铁,“你别发疯,咱俩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凌宴睁大眼,“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叶朝你不要不承认!”
“我们都是男人!”叶朝瞪着他,见他眼眶红了,不由自主地放缓语气,叹气道:“别闹了,咱俩之间不是那么回事。”
凌宴胸口一起一伏,挣开从包里拿出润滑油,缓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今年9月之后,我就不能每年见到你了?”
叶朝目光微敛,唇角向下压着。
凌宴深吸一口气,“我也知道我们没什么前途,以后聚少离多,各走各的路。但是在这之前,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做!”
这天直到最后,叶朝也没有松口。
他将凌宴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在学校待了一宿。次日回来时,凌宴已经离开。
他点了根烟,在阳台上出了很久的神。
此后,两人再未联系,高考结束,凌宴也没有再来部队大院。
叶朝自是失落,这么多年来,盛夏里头一次没了凌宴,生活仿佛变了味道,好似被生生挖去一块。
但失落归失落,叶朝不打算再联系凌宴。
初中那次表白后,凌宴求了他无数次,“叶朝,我们在一次吧”、“朝朝哥哥,和我谈恋爱吧”,他虽次次拒绝,但总是忍不住对凌宴好。
他也知道,如此相处下次,凌宴根本不会死心。
上次的争执,才真正将凌宴伤到了。
也好,两人未来的路根本没有任何交点,不再联系并非坏事。至于年少时那些蠢蠢欲动的情,放在心底藏起来也好。
叶朝自问是否喜欢过凌宴。18岁的夏天,答案于他仍是未知。
夏日将尽,新兵入伍。叶朝穿着崭新的迷彩站在队伍里,等待教官点到自己的名字。
一声声“到”之后,一个熟悉的名字与另一把熟悉的声音令他浑身一紧。
“凌宴!”
“到!”


17

叶朝没有回头。部队纪律严明,不允许战士列队时东张西望。可是就算不看,他也能想象出凌宴此时是什么模样。
挺拔的身姿,明亮的双眼,上翘的唇角挂着自信的笑。
这个从小黏着他的家伙,竟然放弃光明的前途,追到了军营中。
队列解散,新兵们各自跟随班长向自己的宿舍走去,叶朝站在原地,往后侧过身,无奈有,惊喜亦有,眼中沉静无澜,心潮却阵阵澎湃。
目光相触,凌宴微微抬起下巴,大步走来,笑容越来越明显,连眼角都滑出动人的浅光。
“叶朝!”
那声音与刚才干脆利落的“到”不同,夹杂着欢喜的想念,甚至听得出一丝甜腻腻的撒娇。
叶朝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眼神柔软,心中想骂“跑这里来干什么”,出口的却是温柔的“来了?”
凌宴终于跑到他身边,情热似火地看着他,“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我给你说过的话吗?”
叶朝的眉梢轻动,只见凌宴笔挺地站着,“我跟你告白,你说不可能。我说,‘那我就追到可能为止’。叶朝,我来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叶朝错愕,扶了扶眉心,知道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将凌宴赶回去,凝视片刻,叹息道:“怎么痩了这么多?”
凌宴眼睛一亮,“是不是还黑了一些?”
“嗯,怎么回事?”
“苦练体能呗。”凌宴身子一偏,特别不见外地撞在叶朝身上,顺手一捞,搂住叶朝的腰,“哎跟你说,为了入伍,我几乎练掉一层皮!”
新兵连宽阔的营坝上,凌宴絮絮叨叨讲着自己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先是感情受挫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突然振作,放弃央美的入学资格,跟家里人讲了自己的人生规划,跑去云贵高原苦练体能,最后靠外祖父走了些关系,分到目前这支部队。
凌家对子辈孙辈向来宽容,凌宴当初选了艺术的道路,凌家长辈全力支持,如今想要入伍,凌母虽牵肠挂肚,终究还是遂了独生子的意。
叶朝听完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各种想法掺杂在一起,最多的大约是心疼。
凌宴已经为他做到这种份上,就算他铁石心肠,对凌宴一点感情也没有,也不可能冷脸相向,何况他对凌宴的喜欢不比凌宴给他的少,只是性质截然不同。
沉默了一会儿,叶朝本想说两句调节气氛的话,凌宴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砸了一拳,笑道:“叶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自己打自己啊。”
叶朝挑眉,“嗯?”
“上次我不是来找你做/爱吗?”凌宴说得毫无羞色,坦荡至极,“如果你答应了,我的心愿也算了了,回去后会老老实实地念大学,以后咱们怎么样,还当不当得成朋友,只有老天知道。但是你不答应我,我拿着润滑油来,回去时连封都没开,我心里过不去。”
叶朝抿着唇,又听凌宴说:“没和你做过,我不能从你的世界里走出去,我不甘心!”
营坝旁的黄角树上传来夏日最后的蝉鸣,叶朝无言以对,半晌后将手掌压在凌宴后脑上,只说:“在哪个宿舍?我回去收拾一下,等会儿来找你。”
“你隔壁的隔壁。”凌宴趁机在他手上蹭了两下,回头笑道:“你来帮我叠被子吗?”
叶朝想,可不止是叠被子。
凌家富庶,凌宴几乎从未做过家务,除了年幼时体弱多病,在生活上没有吃过其他的苦,待人处事虽然没有富家子的做派,但内里仍是个享惯了福的小少爷。
叶朝出自高门,叶家地位虽比凌家高,但家中叔伯兄弟全是军中人,叶朝在那种环境中长大,自然比凌宴更能吃苦。
他担心凌宴太累太辛苦,自打重见凌宴的一刻,就打定了处处照顾的主意。
新兵连训练强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不在一个班,叶朝想着凌宴小时候身子弱,训练时老是提心吊胆,时不时往他班上张望。
训练场上有个风吹草动,哪班的菜鸟晒晕了,哪班的吊车尾受伤了,叶朝都要紧张好一阵,生怕出事的是凌宴。
凌宴知道后乐呵呵地说“怎么可能是我,我才没那么弱”,没过多久却真被抬进医务室。
叶朝请了一下午的假,守在凌宴床边哪也没去。
凌宴没跟叶朝讲晕倒的真正原因,只说早饭吃得太少,能量有点不够。
叶朝后来自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又气又心疼,恨不得打凌宴一顿,再打个包丢回去。
凌宴平常嘻嘻哈哈的,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在班里人缘极好,看起来有点没心没肺,像个傻白甜富二代,心里却无比清楚想要什么——三个月之后,和叶朝去同一支连队。
叶朝一到新兵连就是首屈一指的尖子,离开新兵连后一定会去侦察营里最好的一连。凌宴想跟着他,所以才会独自加练,累至昏迷。
叶朝没办法给一个认真努力的人泼冷水,何况这个人是凌宴,何况凌宴是为了他才这么做。
思来想去,他只能在所有能够自己支配的时间里陪着凌宴。凌宴要加练,行,他在一边护着指点着。凌宴累得浑身难受,四肢乏力,他扶着搂着,甚至蹲在地上,给凌宴按摩小腿。
他很矛盾,明知不该帮助凌宴靠近自己,但又没有办法不让自己成为凌宴的依靠。
自从7岁那年将小小的凌宴背在背上,他就成了凌宴的依靠。
冬天,下连的日子到了。凌宴如愿与叶朝一起分入侦察营一连,同一个班,同一间寝。
叶朝睡上铺,凌宴睡下铺。
西南的冬天阴冷潮湿,寝室里没有暖气,凌宴有时冷得发抖,叶朝就将他的手拢到嘴边,轻轻呵气。
洗衣房没有热水,叶朝便将凌宴的迷彩拿进自己的盆子里一起洗。凌宴抿唇微笑,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叶朝。叶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道:“干嘛?”
“不干嘛。”已经成年了,凌宴笑起来却还是如少年一般纯真,“就想你这么疼我,为什么就不能从了我呢?”
叶朝黑了脸,凌宴立即改口,“口误口误,我刚才是想说‘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从了你呢’?”
叶朝甩他一脸水,“回屋待着去。”
凌宴偏不,“我就要在这儿看着你。”
叶朝迅速洗完衣服,两手冻得通红,晾好衣服后被凌宴握住,温热的气息铺洒在手心。叶朝出神地看着凌宴,说不心动是假的。
凌宴呵了一会儿气,探出舌尖,在手心挑逗般地舔了舔。
叶朝:“……”
凌宴吧唧一下嘴,凑到他耳边说:“叶朝,我真想舔你。”
叶朝头皮都麻了,将他推开,沉着脸道:“净乱想!”
“这不叫乱想,叫梦想!”凌宴被推开又撵上来,“人都得有梦想,对吧?”
“你的梦想就是舔……”叶朝咬到了舌头,实在没法说出“舔我”。
“唔。”凌宴托着下巴做不好意思状,“确切来讲,应该是睡你。”
叶朝脸更黑了,伸手要揪他的后领,他不但不躲,还凑近让揪,顺势腻着嗓子说:“叶朝,咱俩谈一个呗。”
叶朝无法凶他,连“滚蛋”都说得情深款款。
开春后,西部战区猎鹰特种大队的选拔通知下来了,各个连队的优秀战士都有资格报名。叶朝虽然是列兵,但已是一连最受关注的战士之一,连长亲自将报名表递到他面前,他却以“还想再磨练一年”为由拒绝。
连长会错了意,以为他对自己的实力信心不足,又打心眼里觉得他踏实,夸奖鼓励一番,又道:“没事,那就明年再参加。这一年再积累积累,明年争取拿它个比武头名!”
叶朝笑了笑,敬礼道:“是!”
晚上一起加练障碍体能时,凌宴问:“你今年真不参加?”
“真不。”叶朝说:“明年再去。”
“为什么啊?你又不比别人差,浪费一年太可惜了。”
叶朝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因为我?”
叶朝还是没回答,但在凌宴眼里已经等于默认。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内疚。”凌宴抱着头晃来晃去,“哎,你不用考虑我,我……”
“这才第一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万一你有个什么事,我去了猎鹰,就没办法回来照顾你了。”叶朝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敲在凌宴心脏上。
“反正猎鹰每年都有选拔,我明年再去好了,到时候你在这里也算熟悉了,再熬半年,就能退伍了。”
“等等!”凌宴说:“谁跟你说我明年要退伍?”
“义务兵期限两年。”
“我可以转士官啊!你要去猎鹰,我就不能去吗?我也要去!”
叶朝眼神渐深,有些话不太适合说出口。比如你不可能通过猎鹰的选拔,比如就算通过了,你这身体也扛不下特种部队的魔鬼训练。
凌宴上前一步,“怎么,不信啊?”
叶朝揉揉他的脑袋,“特种部队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我灵活,聪明,只是体力暂时还不太行。”凌宴夸起自己来丝毫不脸红,“训练一年,我就不信体力还提不上去!”
叶朝不想打击他,他却越说越来劲,最后单方面下结论道:“要不这样吧,明年如果我选上了,你就……”
“答应和你处对象?”
“不不不!”凌宴摇头,“这个奖励太重了。”
说完贴了上来,额头在叶朝肩上蹭了蹭,软软地说:“如果我选上了,你就和我做一次好不好?”


18

叶朝没有给任何承诺。凌宴扁扁嘴,机灵地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飞速亲了一口他的下巴,又飞速跑远。
叶朝看着凌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摸着下巴叹了口气。
有点想揍凌宴,但不可能下得去手。凌宴是他的软肋,看着凌宴受点儿皮外伤,他都会心痛半天,哪里能动手收拾。
猎鹰的选拔很快到来,前十天初选,后面一个月魔鬼集训,所有能坚持到最后的战士都能成为猎鹰的正式队员。
侦察营一共有30多名队员报名,初选就被刷下来大半,最终熬过魔鬼集训的仅有2人。
那2人迟迟未归,据说一从集训营出来,就被送去了医院。
这年猎鹰一共招收16人,凌宴指着名单说:“叶朝,明年我们要成为这十六分之二!”
说完,他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叶朝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回头一瞧,又因他精神的笑容而动容,怔了1秒,笑着捏住他比“二”的手指,温柔地数落道:“别比‘二’了,傻乎乎的。”
“那就比心!”凌宴将手指抽出来,在心脏的位置比了个心,叶朝正为他幼稚的举动哭笑不得,这颗心就转移到了自己胸口。
凌宴的手指挨在他胸前的迷彩上,美滋滋地说:“叶朝,我的心是你的,等我通过了选拔,我的人也是你的。”
叶朝心口暖呼呼地软,片刻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凌宴鼻尖上捏了一下,情难自禁道:“加油,我陪你。”
这话相当于承诺,凌宴眼角勾出明亮的笑意,整个人都散发着生气勃勃的光芒。
叶朝被这光芒笼罩着,心中一片柔软。
但稍事冷静,又意识到给脱口而出的话十分不妥。
理性来讲,他不愿意凌宴参加明年的选拔。这倒不是因为凌宴那个“上床”的要求,而是他太清楚凌宴的身体状况,也明白猎鹰的训练强度有多大。
不想凌宴太辛苦,凌宴不该这么辛苦。
但他却不能忽视凌宴的努力,不忍心在凌宴拼命向前奔跑时残忍地说一句“别瞎废工夫了,回去”。
细细想来,虽然凌宴从小就黏着他,但也是他乐意让凌宴黏。凌宴身上一直有吸引他的东西,比如坚韧、乐观、认真、努力。
小时候体弱多病,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凌宴笑起来却还是像初冬的朝阳一样。
心情复杂,踌躇再三,唯有选择支持。
春末夏初,凌宴正式开始为来年的选拔做准备,每天完成侦察营的日常训练与军事任务后,再变着花样折腾自己。
负重40公斤越野,腰上腿上绑着铁块冲刺,60°陡坡疾行,泥地负重匍匐行进,水中扛圆木,沙地滚轮胎……所有提升耐力体能的训练,他一个不落,全部尝试。
刚开始的时候,他时常在训练中晕倒,抽筋纯属家常便饭。所幸叶朝步步紧随,搂在怀里喂水,细心按摩抽筋的腿。
很多个晚上,他都是被叶朝背回宿舍。叶朝给他擦身子、洗衣服、处理伤口,他累得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叶朝就扶着他,帮他换衣服。
战友们偶尔开些善意的玩笑,班长感叹道:“咱们要是有小宴的这股努力劲儿啊,以后一定也能进特种部队见见世面。”
那段时间两人没有再提过情情爱爱,凌宴全副心思都在训练上,连撒娇都很少。但当宿舍没有人的时候,他会站在自己与叶朝的上下铺旁边,亲一亲上铺的床沿。
每次亲的位置都一样,那是叶朝翻去上铺时,右手撑着的地方。
倾慕没有因为辛劳而消磨,反倒热烈地与日俱增。
又是一年寒冬,凌宴已经不像头一年那样怕冷,长达半年的体能特训让他的身子彻底好了起来,肌肉线条近乎完美,全身没有一丝赘肉,如工匠精心雕琢的羊脂玉。
夏天刚过去那会儿,他适应了训练,不再需要被叶朝背回来。如今每天加练完还生龙活虎,洗完澡不躺自己的被窝,迅速爬去上铺,钻进叶朝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小半张脸。
被子上有叶朝的味道,他喜欢的不行,深呼吸好几口,心脏又麻又酥,那里都翘了起来。
叶朝洗完衣服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床被霸占了,有些无奈地拍拍凌宴的脑门,温声道:“干嘛呢。”
凌宴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凑近点。”
叶朝将耳朵递过去,凌宴的气息挠在耳郭,说出的话却挠在心底。
都是一样的痒。
“嘘,我在给你暖/床呢。”
熄灯之后,凌宴轻手轻脚跑去卫生间,叶朝在上铺看着,见他只穿着秋衣秋裤,连外套都没披,怕他受冻着凉,赶紧抓起自己的衣服跟上去。
凌宴在卫生间自渎,眼角微红,还轻声喊着“叶朝”。
叶朝好心送外套,一见这情形,顿时尴尬上了。
但理应更加尴尬的凌宴却没有愧色,漾着水波的眼甚至多了几分惊喜,看着叶朝手上的衣服,就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一边套弄一边软绵绵地说:“帮我……”
帮我披上。
叶朝会错了意,以为凌宴想让他帮忙解决,脸色一沉,站在原地没动。凌宴发出细小的呻吟,一双眼睛勾魂似的看着他。他轻咳一声,终是走了上去,把军大衣披在凌宴肩上,让凌宴靠在自己怀里。
没有帮忙套弄,但温热的手心覆盖在凌宴的手背上。
怀里的人抖了一下,低沉的呻/吟甜到发腻。
叶朝小/腹燥热,不由覆在凌宴耳边道:“快一些。”
这声低音炮触及凌宴耳膜时,凌宴就抖着射/了出来,少量精/液沾到他手上。
凌宴在他怀里休息了一会儿,用准备好的纸巾拾掇好自己,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被弄脏了。
“啊!我帮你擦!”
“我自己……”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牵了去。
凌宴擦得很仔细,完了长舒一口气,看得出很高兴。
叶朝向门口抬了抬下巴,“回去吧。”
“你呢?”凌宴拉紧衣服,一张精致的脸在毛绒衣领的衬托下显得更小更漂亮。
“我上个厕所。”
“我等你!”
“我上大,赶紧回去,小心着凉。”
凌宴嘟了一下嘴,“哦,那我回去了。”
脚步声消失,叶朝才缓了口气,解开裤扣,拿出胀热的性/器,用方才沾过凌宴精/液的手,无声地套弄起来。


19

开春,特战选拔即将开启。侦察营组织报名者进行封闭特训,几轮模拟比武下来,凌宴出人意料地挤进前五。
他是真的成长了。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靠着一腔热血的倾慕与难以想象的毅力,从一个靠外祖父关系入伍的小少爷,变为精英一连和特训队伍的佼佼者。就连营长都说,“小宴是咱们营最努力、进步最大的兵!”
叶朝看着凌宴,万千柔情皆在眼底。
凌宴以前缠着他,撒娇讨好,示弱赖皮。他除了单纯的疼爱,不做它想。凌宴一次次将喜欢和爱挂在嘴边,甚至带着润滑油来找他,坦率地求欢。他既无奈又心疼,将纵容、宽容、温柔都给了凌宴,唯独给不了凌宴最渴望的情/爱。
但是在西南阴寒潮湿的寒冬过去后,单纯的疼爱悄然变质,朝着无法把控的方向奔去。
就像在寒冷的土壤下一埋经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第一次沐浴到春风与春光。
过去那个可爱黏人的凌宴,是叶朝放在心上疼的宝贝。如今这个为了追上他,而拼尽全力奔跑的凌宴,在无数个朝朝暮暮里,已经在他眼里烙出熠熠光辉。
那种感觉连叶朝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从来没想过会爱上凌宴,可一旦爱上,又觉得顺理成章。
凌宴当初比着心,说把心给他,而他的心,何尝不是被凌宴占据?
一次互相帮忙压腿时,凌宴压完后跪坐在他腿边,脸颊靠在他膝盖上,乖巧地蹭了蹭,还低头亲了一下,扬起脸说:“叶朝,你还记得去年答应过我的事吗?”
如果我通过了猎鹰的选拔,你就和我做/爱。
叶朝没说话,落在凌宴身上的目光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深敛。
他从未真正答应过。
凌宴一点儿不泄气,枕在他腿上休息,舒服地喘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我还想加一项呢。”
“加什么?”他温声问。
凌宴撑起身子,“你怎么刚才不回答,现在又要回答?”
叶朝拍拍他的脑袋,“说吧,加什么?”
“不,戴,套。”
“……”
叶朝明显僵了一下,凌宴哈哈大笑,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跃起扑在他背上,凑在他耳边兴奋地说:“叶朝,不戴/套行吗?”
“……你先下来。”
“不戴套,你/射/在我里面。”
“下来。”
“叶朝!”
叶朝本可以轻而易举将凌树袋熊扔地上,此时却下意识扶着他的腿,让他更得力地缠在自己身上。
也是魔怔了。
凌宴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将赖皮进行到底,“叶朝,你答应吧,我可干净了,那里从来没人碰过,只给你碰!”
说完又觉出不对,红着脸说:“就体检时让医生摸过,但医生带着消毒手套呢。”
叶朝背着凌宴走了一会儿,凌宴胸口压着他,心脏跳得那么快,砰砰砰砰的声响在他血液里掀起阵阵鼓点。
对他来说,凌宴干净得就像一尘不染的天使。
叹了口气,随意答道:“这儿也没套吧。”
背上的人忽然一僵,叶朝正想问“怎么了”,凌宴就在他后颈上亲了一口。
“……”又发疯了?
“叶朝!”凌宴兴奋得声音发抖,“你这回是真答应我了!”
“?”可以这么理解?
“不准反悔,真男人不缩,真汉子不戴/套!”
“……”什么鬼理论?
“哈哈哈哈哈哈!”凌宴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嘴上却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赶快呀!我要去加练了,今儿负重50公斤跑20公里!”
叶朝将他放下来,一句“稳着点,别用力过头”还没说完,凌宴就已经冲出老远。
叶朝双手叉腰,有些脱力地站在原地,心里是一阵软软的无可奈何。
凌宴好像总是让他无可奈何。
但能怪谁呢?还不是只能怪他乐意宠着惯着。
3月,猎鹰选拔开始,两人均顺利通过初选,与侦察营的另外12名战士一起,进入为期一个月的魔鬼集训营。
叶朝有些担心凌宴的身体,但凌宴却挥了挥拳头,眼神坚定,“叶朝,我一定可以挺过去!”
那年负责集训营的猎鹰军官姓洛,是一名可以用美艳来形容的少尉,非常年轻,看起来甚至比不少参加选拔的战士都小,说话时唇角挂着笑,不见分毫严厉。
营里一半战士吃了第一印象的亏,瞧他军衔低,看着面善,以为在他手下会比较好过。
凌宴最初也有类似的想法,但幸运的是,叶朝冷静而强大,且始终陪在他身边。
当时他说:“洛教官生得这么好看,又年轻,肯定不会折磨咱们!”
叶朝说:“别小看他,猎鹰的集训营之所以叫魔鬼集训营,就是因为历任教官都不简单,歪招狠招尽出。你别以为他年轻就不会整咱们,猎鹰干嘛不派一个校官来?不就是因为他虽是少尉,却比那些校官还厉害,还会整人吗?”
凌宴睁大眼,“哎,那日子苦了。”
叶朝笑着安抚,“没事,尽力吧。”
过了一会儿又觉不对味,手肘在凌宴小臂上戳了戳,“你觉得洛教官好看啊?”
凌宴愣了一下,笑得特别灿烂,额头轻轻撞在他额头上,“叶朝,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
“……”并没有吃醋!
开营一周,抱着侥幸心理的战士全部被淘汰。凌宴被折腾得每天就剩一口气,成绩一直在末尾徘徊,但很多自身条件和他差不多的士兵都没坚持下来,他却硬着头皮,硬生生地扛,不留余地地拼,坚持完成了所有体能项目。
只要叶朝还在前面,他就不可能停下脚步。
他要靠自己的脚步追上叶朝,而不是让叶朝倒回来接他。
最终考核是长达一周的无补给生存训练。此时,入营之初的375人仅剩下26人,而所有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目的地的战士,都将戴上猎鹰臂章。
那一周将每个人逼到了极限,11人承受不住心理与生理的双重考验,中途为自己尚未开启的特种兵生涯画上休止符,只有15人扛到了最后。
当他们相互搀扶,步履维艰地抵达目的地时,无一例外摔倒在地,有人昏迷不醒,有人神智还在,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们是猎鹰的新兵,即便倒下,唇角也挂着骄傲、自信的笑容。
凌宴醒来时,已经躺在部队医院的床上。
猛然坐起来,抬头就看到端着鸡汤进来的叶朝。叶朝穿着迷彩,右臂上挂着崭新的猎鹰臂章。
旁边那张放着“豆腐块”的病床,明显是叶朝睡过的。
凌宴眨了眨眼,低头一看自己的病号服,突然慌张起来,左看右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
叶朝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臂章。
臂章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叶朝轻声问:“找这个?”
凌宴接过臂章,眼眶突然红了。
他为了叶朝才不要命地苦练,不顾一切地坚持,但真正得到这枚臂章时,心中的喜悦却不单单因为叶朝。
他在为自己骄傲,为以血与汗拼来的特种兵身份骄傲!
至此,他不再是一名普通的军人,而是猎鹰的特种兵!
一时间,热血在身体中奔涌沸腾,眼泪涌出,落在手背上,灼人地烫。
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叶朝身边!
他是与叶朝一样优秀的军人!
顾不得擦掉眼泪,他红着一双眼看叶朝,想讨要那个“承诺”,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以前说得那么起劲,是因为尚未通过选拔。如今自拟的条件已经达成,叶朝会说什么?会答应吗?如果不答应……
他终于胆怯了,轻轻咬着下唇,喉咙一抽一抽,看起来委屈又忐忑。
而叶朝弯下身子,将他搂入怀中,捧着他的脸,吻他的眼角,吻他落下的泪水,在他僵硬得一动不动时,把臂章戴在他手臂上,然后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眼,郑重又温和地说:“凌宴,我爱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凌宴深吸一口气,哑然地看着叶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心翼翼地乞求被占有,觉得能做一次爱就好了。
可是心上人给予他的,却是比那个“承诺”深情千百倍的告白。
心潮呼啸而至,席卷天地。
世间最美好的奖励,不过是他爱的人,也爱他。


20

叶朝和凌宴回到侦察营办理调职手续,日子稍稍清闲下来。
猎鹰给了新战士们十来天假期,用于休整和处理原部队的交接事务。营长明白特种部队的苦,既为两人骄傲,内心又十分舍不得,思来想去,索性派了一辆车,让两人去C市好好玩几天。
这正好遂了凌宴的愿。
在C市的三天里,两人哪也没去,光顾着在酒店“品尝”彼此的身体。
都是第一次,难免青涩。凌宴去便利店买润滑油,为了遮掩还买了一篮子膨化食品。但付款时还是被收银姑娘提醒了,“先生,安全/套在这边,您可以看一下。”
“不,不,谢谢,上,上次买的还没有用完,哈,哈哈哈哈。”尴尬地笑完,红着脸落荒而逃。
他对与叶朝做/爱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不要套/子,要叶朝射在里面。
叶朝看着铺了小半张床的膨化食品和藏在其中的润滑油,心里好笑,亲了亲凌宴的额头,“我帮你洗澡?”
“我自己洗!”凌宴连忙跳开,警惕地溜到一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心道我还要做一会儿扩张呢!
叶朝放他去浴室,一个人将膨化食品收拾到桌上,坐在床边把玩着还未开封的润滑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跳却越来越快。
凌宴紧张,他也紧张,担心弄痛凌宴,也担心不能让凌宴舒服。
凌宴在浴室待了40多分钟,洗得特别仔细,生怕哪儿藏着污垢,身子被搓出片片红晕,蹲下来尝试着扩张时,膝盖酸软得险些撞在地上。
一手扶着墙,一手颤抖着按揉穴/口。手指慢慢探入,刚冲洗干净的后背又浮出一层冷汗。
痛死了。他咬着唇,心里更加忐忑。
两根指头就这么痛,等会儿叶朝进来了……
光是想象被叶朝占有的画面,凌宴就兴奋得心脏狂跳不止,甩了甩头,喘着粗气自语道:“痛就痛!痛死活该,痛死也愿意!”
做了一刻钟扩张,凌宴站起来时小腿肌肉抖个不停,洗手时还差点摔跤。开门前,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悄声鼓劲,“好好表现,再痛也不准哭!”
浴室门拉开,叶朝抬起头,瞳孔陡然一紧。
凌宴一丝不挂,浑身潮红,双手遮在腿间向他走来,脚步有点虚浮,眸光一闪一闪,眼角还勾着水光,一看就特别紧张。
明明可以穿着浴袍出来,却想将身子展示给心上人。
可是内心又那么害羞,裸着出来,双手却下意识地想挡住那里。
可爱得令人心尖发抖。
叶朝连忙站起来,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他却顺势滑了下去,抱住叶朝的腿,仰着脸说:“叶朝,你让我占主动好不好?”
叶朝弯腰摸着他的脸,眼中满是疼爱,“怎么个主动法?”
“我,我刚才已经扩张好了。”他转过身,羞涩地翘起臀部,双手扶着臀肉向外掰了掰,红着脸说:“很干净很软,你等会儿帮我抹抹润滑油,直接进来就行。”
叶朝心都要化了。
凌宴又转回来,脸贴在叶朝腿上,小声说:“我想给你舔硬。”
“不行。”叶朝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拉起来,吻了吻他的唇角,柔声说:“乖,不用这样。”
“可是……”凌宴急了,眉峰微蹙,眼角的情红格外动人,“可是我想为你这么做。叶朝,念高中那会儿我就这么想了,每次看那种视频时,我都会代入自己。我想给你咬,我想感受你因为我而硬起来。”
叶朝有些惊讶,凌宴忽然抱住他,吻他的耳垂,软软地撒娇,“叶朝,求你了。”
弦清脆地绷断,叶朝看着凌宴蹲下去,拉开他的浴袍,隔着最后一层布料,动情地亲吻。
无数次在自渎中想象的画面真实地出现了,凌宴跪在叶朝腿间,小心翼翼地舔舐,将脸颊贴上去轻蹭,偷偷深呼吸一口,鼻腔里满是叶朝的味道,流经心脏的血液似乎也燃烧起来。
叶朝那里尺寸惊人,顶着内裤,支起叫人欢喜的帐篷。凌宴将布料吮至半湿,才咬着裤沿往下退。
半硬的性器弹出来,轻轻打到他的脸颊,心脏跳得更快,每一声都带着欣喜若狂的音调。
他扬起头,眼中的潮水化作痴迷,颤声说:“叶朝,你摸摸我。”
叶朝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温柔地摸着他的后颈。他埋进叶朝胯间,含住的时候,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他舔弄得那么生涩,又那么深情,舌尖在小孔处徘徊,双手握着根部,尽量往深处吞。可是叶朝的实在太大,他又做不来深喉,只能卖力地吮吸舔舐,时不时抬眼看叶朝,目光相触时又连忙撇开,满心羞恼。
性器在口腔里彻底苏醒,他吻着茎身上的青筋,一路向下,将两个紧绷的囊袋也舔得油光水亮,正想再次含住,试一试深喉,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
叶朝舍不得他再做更多,亲他的唇,他下意识地捂住,慌乱地摇头。叶朝将他放在床上,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手,蛮横地吻了上去。
凌宴背脊紧绷,双手环着叶朝的脖子,紧张得忘了回应,木然地任叶朝亲吻,胸膛发出擂鼓一般的声响。
叶朝挤出一些润滑油,分开他的腿,动作轻缓地按摩穴口。他仰躺在床上,胯部十分配合地抬起,感受到叶朝的手指已经探进去后,甚至主动抱起双腿,将最羞耻的地方完全暴露给叶朝。
他愿意为叶朝,做最羞耻的事。
叶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下面也早就胀得受不了,但仍耐心地按摩着后穴,直到刚才涂抹的润滑油已经被揉弄成了沫状,才重新挤出一些涂在性器上,扶着凌宴的腰,慢慢推入。
被进入的一刻,凌宴连呼吸都不会了,大睁着眼,傻傻地看着叶朝,嘴半张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凌宴里面太紧,全身肌肉都是绷着的,叶朝只好俯下身子,用亲吻安抚凌宴,柔声说:“糖糖,乖,放松一些,痛了就告诉我。”
一声许久未闻的“糖糖”,让凌宴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眼泪无声地从泛红的眼角滑出,明亮的眼底却只有欢喜,没有阴霾。
他像孩子一样抱住叶朝,颤声喊:“朝朝哥哥,干我,干我!”
叶朝浑身都麻了,却还拼命忍着猛力推入的欲望,一边安抚一边往里送,时时注意着凌宴的反应,在凌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时停了下来,“是这里吗?”
凌宴咬着下唇点头,羞得不敢抬眼。
叶朝这才缓慢地动起来,仔细研磨那一点,吻掉凌宴的泪水,在他耳边低语:“舒服吗,糖糖?”
被撑开的地方很痛,就算有润滑油,还是胀得难受,可一想到撑开自己的是叶朝,所有的痛都化作了快,况且叶朝还撞着那里。从未有过的快感从那一处奔涌至全身,凌宴被顶弄得手脚发麻,脚趾也痉挛起来。
他半眯着眼,泪光闪烁,喉咙发出一声腻过一声的低吟。
叶朝渐渐加快了抽送的频率,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深。性器在柔软湿润的穴肉中长驱直入,将肠壁层层叠叠地撑开碾平,退出时带出细小的泡沫,不待停顿,又猛然撞入。
凌宴终于被干得高声叫起来,长腿缠在叶朝腰上,勃起的耻物溢出一股一股淫液,将未经情事的茎身染得色情诱人。
叶朝抱着他,只觉他的呻吟都带着甜味。两人搂着亲吻,即将高潮时,他哭着咬住叶朝的喉结,死死按着叶朝的背,“射给我,射在我里面!”
叶朝扣着他的后脑,低喘一声,精液喷薄而出,尽数浇在已经被操弄得泥泞不堪的穴中。
凌宴大口喘气,就在叶朝释放之前,他已经被干得射了出来,两人的小腹上全是精液,湿漉黏稠。叶朝在他身体里埋了一会儿,退出时还被绞了一下。
穴口的软肉一张一合,精液与润滑油一同淌出来,腿间一片情红,仿佛正邀约下一场沉沦。
叶朝摸了摸凌宴的脸,轻柔的吻渐次落下。凌宴还沉溺在被占有的恍惚中,一动不动地任叶朝亲吻,直至耻物被温热的口腔包裹,精液被有力的舌舔舐。
他猛然支起身来,看着叶朝伏在腿间,愣了两秒,抬手要推。
“别,叶朝你不要这样!”
手被抓住,叶朝抬眼看他,转而继续侍弄。
心脏都麻了,那么喜欢的人竟然在为他做那种事,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叶朝舔干净他耻物与小腹上的精液,又把软下来的小家伙含入嘴中吮吸,他羞得受不了,撑着叶朝的肩膀,声音弱得像蚊鸣,“不要,不要舔了,再舔我,我又要硬了。”
叶朝亲了亲精神的前端,支起身子来,刮了刮他的鼻梁,“硬了就再做一次好了。”
凌宴将脸埋在叶朝胸口上,害羞得很,过了一会儿却主动说:“我还想要。”
叶朝自然配合,这回做得比第一次激烈,凌宴叫得声音都哑了,最后还坚持自己走去浴室清理。
腿脚是软的,膝盖也不给力,一下地就跪了,精液从穴口淌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叶朝赶紧过来扶他,他抿着唇笑,眼中漾着叶朝看不懂的神色。
叶朝问:“想什么呢?”
“想你的东西从我后面流出来了。”
“……”
“以前看片儿,小0被小1做得惨兮兮的,精液灌了满肚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精液从腿根淌到脚踝。”
“糖糖……”
“当时我就想,我也要这样。”凌宴高兴而坦然,“你射在我里面,我站起来的时候,你的东西就从我那里流出来,从皮肤上流过,很痒,是只有你才会给我的痒。”
也许所有淫荡的话从凌宴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几分可爱,叶朝怔了几秒,将他拉入怀中,情难自禁地说:“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了。”


21

初入猎鹰的日子与在魔鬼集训营时没有太大的区别,新兵们还没有资格执行特种任务,每天被前辈们逼着往死里练。可让凌宴惊喜的是,猎鹰的宿舍比侦察营“高档”许多,两人一间,房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后勤队员按大家的原部队分配宿舍,他自然与叶朝一间,领生活用品时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做的次数也不多。一方面训练太辛苦,一天下来精力早被耗尽,连洗澡都没有力气,哪还有工夫奢望床上的事。一方面已经身在全国最强特种部队,两人都卯着一股劲,想早日加入精英一、二中队,成为猎鹰当之无愧的王牌,害怕欢爱耽误训练,很多时候只是相互用手与嘴匆匆解决。
这年进入猎鹰的新兵全被分入第三中队,大队长有言在先,说来年会进行一次队内选拔,优秀的战士会被选入一、二中队。
叶朝是集训头名,狙击能力尤其出众,进入精英中队没有任何悬念。而凌宴在常规部队虽然已是佼佼者,但在兵王云集的猎鹰,却只是能力较次的战士。
若想与叶朝一起加入精英中队,这一年就必须更加努力。
新兵里最引人注目的除了叶朝,还有一名西北边防部队来的战士,姓许名慈,生得高大俊朗,当初在魔鬼集训营就与叶朝混成了惺惺相惜的哥们儿。
凌宴偷偷瞧过许慈的腹肌和私密部位,悄悄对比自己的,挫败地撅了撅嘴。
许慈和叶朝好,亲哥们儿似的,见叶朝处处照顾凌宴,也把凌宴当弟弟,时不时逗一逗凌宴,惹凌宴发毛。
训练间隙,三人经常混在一起。许慈逗凌宴,叶朝在一旁笑,偶尔跟着一起逗凌宴。但若许慈把凌宴逗得狠了,叶朝又会护着凌宴,让许慈一边儿凉快去。
叶朝最突出的是射击,许慈最突出的是格斗,凌宴跟他们一比,除了反应特别快,就没有什么亮点了。两人轮流指导凌宴,叶朝将凌宴抱在怀里教射击,许慈手把手纠正凌宴的格斗动作。
凌宴靠在叶朝怀中就不想离开,和许慈打架时恨不得摔完就跑。许慈和他们年龄相仿,神经有点粗,没看出他俩是什么关系,经常抱怨凌宴只跟叶朝亲,不跟自己亲。
叶朝笑而不语,凌宴往叶朝肩上一靠,歪着头轻哼一声,“就和叶朝亲!”
入队小半年后,新兵们开始接一些没有危险的任务,诸如支援地方武警、为重要活动提供安保。凌宴灵活的特点渐渐展露,和许慈一起被分入尖兵团队,叶朝则被选为狙击手,有望成为猎鹰的枪神。
这段日子充实又艰辛,凌宴咬着牙坚持,初冬时却因为在冰水中浸泡太久而着了凉。
一年多没生病,长久以来积聚的疲惫突然爆发,像山一样压下来。他头一次觉得,好像有些挺不住了。
年幼时身体不好,这些年勤奋锻炼,但底子不好终是个大问题,在普通部队还能挺一挺,在猎鹰待久了,就渐渐招架不住。
躺在床上,凌宴很忐忑,生怕有一天会力不从心,跟不上叶朝的步子。
夜里叶朝给他擦拭身子,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人在生病时总是会脆弱一些,他看着叶朝,突然想撒娇。
“叶朝。”声音闷闷的,拖着软绵绵的鼻音。
叶朝手指一顿,以为他不舒服,温声问:“怎么了?”
他握住叶朝的手,往自己下身探去,“叶朝,你摸摸我好么?”
叶朝眼神柔软下来,“想要?”
他摇头,“你摸摸我就好。”
叶朝半躺在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边熟练地套弄,一边亲他的唇角。
他紧抿着唇,不让叶朝碰到自己的唾液,害怕将感冒传染给叶朝。叶朝很快让他射了出来,给他擦干净,搂着他入眠。
那时他就想,如果自己的身体能再好一些就好了,像许慈那样不用叶朝照顾,与叶朝平分秋色,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陪着叶朝。
天气越来越冷,任务也渐渐重了起来。12月初,三中队集体前往西北执行反恐任务,新兵们被打散分入各个小队,凌宴十分庆幸自己与叶朝、许慈仍在同一个行动组。
西北比西南更冷,天寒地冻,行动异常不便。新兵们第一次与恐怖分子正面交锋,各个难掩兴奋,都想冲在前面当尖兵。
尖兵是特种作战中极其重要的一环,危险性相对较高。叶朝担心凌宴,但凌宴却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立个头功。
几次小任务执行下来,叶朝跟中队长打了报告,想从狙击手位置上撤下来,加入尖兵队伍。
中队长没同意,还打趣说:“你是想保护凌宴吧?”
他蹙眉默认,中队长笑了笑,“知道你和凌宴关系好,但再铁的哥们儿,也不能一辈子护着。尖兵是最适合他的位置,而狙击手是最适合你的位置,你要相信他。”
叶朝自然是相信凌宴的,但无论是站在战友的立场,还是站在恋人的立场,他都没有办法不担心,甚至开始后悔让凌宴加入特种部队。
特种兵不怕死,但害怕心爱的人陷入险境。
许慈看得出他担心凌宴,拍着他的肩道:“有我在呢,放心吧,凌宴跟着我,只要我有命,就绝对会保护好他。”
在猎鹰资历尚浅,叶朝没办法再向上面争取什么,每次看着凌宴消失在视野中,都提心吊胆。
那会儿他们经常躲起来做爱。凌宴一从前方回来,就会被叶朝按倒。叶朝一改过去的温柔,狠操猛干,恨不得将凌宴拆吃入腹。凌宴特别享受被大力贯穿的感觉,叶朝提着他的腿,压在他身上,长枪在身体里侵略如火,几乎将他的魂都顶了出来。
他喜欢叶朝给予的所有痛与快,狠厉与温柔。被叶朝占有的时候,痛楚也成了蜜糖。
年底的最后一次任务平淡无奇,突袭两处恐怖分子据点。
行动开始之前,中队长像以往一样给每个小组布置任务。凌宴与许慈仍是尖兵,而叶朝则被调去支援核心攻坚组。
各组出发时天上飘起雪花,边疆辽阔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叶朝担忧地看着凌宴,凌宴笑着抱他,凑到他耳边说:“叶朝,这次任务结束咱们就回大营了。我跟洛枫打听过,春节会给咱们放假呢,我们去酒店做次大的好不好?我好久没有叫给你听了。”
叶朝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半天才道:“好。”
风雪边关,枪声撕破宁静,伴随着年轻军人决绝的步伐。
全副武装的凌宴消失在被雪花点亮的夜色中,叶朝目送他远去,不知那一眼竟是最后一眼。
和平年代的反恐战斗,在很多人安稳的睡梦中悄然打响,而后又在谁也不知道的黑暗中落下帷幕。
鲜血在夜色中流淌,带走年轻的生命,换来暂时的安宁。
两个恐怖分子据点被清除,一名战士在战斗中牺牲。
牺牲的人是尖兵凌宴,火箭弹在他身边爆炸,瞬间带走了他。
再次面对叶朝时,许慈愧疚万分,失声痛哭,而叶朝茫然地看着被暴雪覆盖的大地,听不见任何声音。
后来中队长告诉他,凌宴是为了救一个20岁的牧民小伙才耽误撤退的时间,离爆炸的地方非常近,走得没有痛苦。
是啊,凌宴走得没有痛苦。
因为所有的痛苦,都降临到了叶朝身上。


22

在那个同名同姓男子的身体里醒来时,凌宴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魔鬼集训营、猎鹰臂章、爆炸与硝烟都是梦中的走马灯,醒来还是初秋,还在侦察营的新兵连,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可是叶朝的告白,被叶朝亲吻、占有的感觉却那么真实,真实到不容怀疑。
病床边围了很多战士,无一例外全是列兵,都是很年轻的面孔,照理说他应该认识,可是他认真又茫然地看着,苦恼地在脑海里逡巡,无法叫出任何人的名字。
一个高大的列兵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凌宴你怎么了?摔傻了吗?我是荀亦歌啊,你不认识我了?”
凌宴低声重复着“荀亦歌”,顿觉头痛欲裂。
医生将闹闹嚷嚷的战士们赶走,俯身检查他的瞳仁,扶着他下地活动,又让他躺回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儿有车送你去市里做全身检查,脑子得拍个片。你再躺一会儿,车到了我叫你。”
他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医生微蹙起眉,“记不得了?”
“不是。”他摸不清状况,扶着额头道:“就是有点晕。”
“训练的时候你从高板墙上摔下来了,撞到了头。”医生问:“有恶心想吐之类的感觉吗?看东西吃不吃力?”
他愣了几秒,摇头道:“没,没有。”
医生有些着急,看了看时间,“我去催一下,马上送你去市里。”
医生走后,凌宴僵硬地坐在床上,尽力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
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救下了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牧民,而后火箭弹破空而来,爆炸的瞬间,他心头一凉,知道自己要死了。
眼泪快于疼痛,一切归于黑暗时,他想着再也见不到叶朝了,以后叶朝怎么办呢?
如果有来生的话,多么希望能有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永远,永远陪伴在叶朝身边。
凌宴猛然甩头,双眼圆睁看着洁白的墙。
是啊,他是在反恐任务中不幸遇上火箭弹,怎么会因为从高板墙上摔下来而躺在医务室?
猎鹰的经历绝不是一场梦,那大半年的经历早就刻入了他的灵魂!
心跳越来越快,一种空落落的恐惧在身体里蔓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起身走至走廊。仪容镜在走廊尽头,他缓慢地走去,一个陌生人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镜子里。
耳鸣如海啸,浑身的筋肉骨骼似被架在碳火之上,他睚眦欲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回来了,吉普将他送至C市的部队医院,一番检查后,专家告诉他,身上有几处擦伤,撞击造成轻微脑震荡,好在没有形成血肿,也没有骨折,需要静养休息几日。
打印的病历上清楚写着时间,他瞳孔一收,脸色苍白如纸。
离那个飞雪漫漫的冬天,已经过了快十年。
凌宴花了一周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魂穿重生这种荒诞的事。
他尽量表现得正常,礼貌对待每一个人,心绪却早已如一团乱麻。
牺牲十年后,他回到了原部队的新兵连,在一名同名同姓战士的身上重生,那这名战士去了哪里?叶朝还在猎鹰吗?
想起叶朝,心脏就痛得发紧。
出院后,凌宴渐渐从战友处了解到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情况。
那个年轻人也叫凌宴,却不像他一样生在富裕的家庭。那孩子父母早亡,被爷爷拉扯大,成绩不好,但善良自强,自幼渴望成为军人。“凌宴”本该在18岁时入伍,那年爷爷却突患大病,他悉心照顾了两年,等到爷爷的病情稳定下来,才参军以圆小时候的梦。
不过,“凌宴”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领悟力较差,有些愚笨,就算拼了命地努力,还是新兵连里的后进者。
但这后进者喜欢帮助别人,待谁都好,入营之初帮荀亦歌叠过被子拧过水,没多久就被荀亦歌单方面认定为铁哥们儿。
凌宴不敢告诉任何人重生的事。十年时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侦察营里早就没了他熟悉的战友,除了营房与训练场,一切都是陌生的,连身体也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会占有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亦不知道未来自己会不会再次消失,身体的主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如果那个“凌宴”回来,他自然应当将身体还回去。那么还回去之后,他是不是就会再次死亡?
如果“凌宴”一直不回来,他霸占着“凌宴”的身体,是不是应该以“凌宴”的身份过完这一生?
应该的。他想——平白无故占有了别人的身体,莫名其妙多了一次活着的机会,他应该替“凌宴”活下去。
可是叶朝呢?叶朝在哪里?还在不在猎鹰?会不会已经……
太多问题摆在他面前,独自一人之时,无数的顾虑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在人前,他用笑容掩饰焦灼。兵哥儿们心思都算不上细,他刻意掩饰,便无人往“魂穿重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上想。加之他与那个“凌宴”性格上确有相似之处,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根本没有谁发觉他不是原来的“凌宴”。
唯一让大家惊奇的是,自打从医院回来,他就像突然开窍一般,各种训练完成得堪称完美,动作如教科书一般,比新兵头子荀亦歌还出色。
荀亦歌大喜,勾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你他妈终于出息了!这一跤摔得好,摔着摔着就开窍了!咱们一起努力,下连时一起进精英一连,明年去特种部队报到!”
西部战区的特种部队自然是猎鹰,凌宴装得不动声色,“你也想去特种部队?”
“废话!哪里有不想去特种部队的侦察兵啊?你不也想去吗?哈哈哈,只是你以前太笨了,想去也去不成……”
荀亦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凌宴几乎没听进去。这些日子他一直想打听叶朝和家里人的消息,得知外祖父已经去世,父母在失去他之后的第二年,孕育了第二个孩子。
叶朝的近况却无法轻易打听。
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自己也是猎鹰的人,保密部队是怎么回事,没人比他更明白。
想再见叶朝,恐怕只能再次参加猎鹰的选拔,堂堂正正走进那个山沟里的神秘大营。
至于见到了应该怎么办?他说不上来,一方面恨不得立即抱住叶朝,说“我回来了”,一方面又碍于这具身体,碍于各种未知的变数,而不敢说出真相。
初冬,新兵下连的日子快到了,凌宴不敢太显锋芒,处处表现得差荀亦歌一截,但又没有差太远,俨然新兵连的二号人物。
分配连队之前,新兵连举行了一次实弹打靶。
初入军营,打靶的机会非常少,战士们个个兴奋,整队时都比平时聒噪。连长在台上厉声吼道:“给我安静!下午叶营会来看咱们!给我好好表现,听到了吗!”
凌宴眼角猛然一跳,哑声道:“叶营?”
旁边的战士说:“叶营是谁?咱们营长?”
不怪新兵们没听说过营长,新兵连单独在一个营区,战士们平时只与连长班长打交道,下连时一部分人甚至会被分去其他团营,不是每个人都会进入侦察营。
所以在正式下连之前,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营长是谁。
凌宴显然也疏忽了,另一名战士却跟八卦探子似的,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连咱们营长是谁都不知道啊?”
凌宴呼吸有些急促,颤声问:“叶营的全名是……”
“叶朝啊!”那战士道:“叶朝叶营长,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少校!”


23

靶场上烟尘滚滚,子弹拉出短促的风声。凌宴趴在击发位上,僵硬得无法动弹。
侦察营的营长真是叶朝,他的叶朝!
新兵们列队赶到靶场时,叶朝已经在场边等候。天气早已凉了,叶朝却只穿了一套迷彩,没有披大衣。
凌宴看着他身姿挺拔地站在远处,恍惚间只觉天地海浪滚滚,周遭的景物全都失了颜色。
只有叶朝是鲜明的,只有叶朝的笑容才有光芒。
叶朝笑着与连长打招呼,丝毫没有首长的架子。凌宴站在队伍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浑身发抖。
班长整队,命令前往击发位,所有人都听令转身,唯独凌宴木然地愣着,脸上全是泪,眼睛却一眨不眨。
班长正要发火,还未来得及喊出“凌宴你干什么”,荀亦歌就猛力推了凌宴一把,笑着冲班长比手势,“风太大,刮得眼睛痛,班长您消气哈!”
凌宴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又看叶朝一眼,手臂被荀亦歌架住。
“赶紧走赶紧走,好不容易能来靶场,抢个好位置去!”
叶朝和连长在另一个班附近,叶朝背对着他们,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一个小战士因为再次见到他,而泪流满面,洋相尽出。
班长命令大家各就其位,子弹分发下来,每人只有十发。
凌宴和荀亦歌在一班,枪声响起之时,叶朝与连长才走过来。
枪声盖过了脚步声,但叶朝走近时,军靴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就像惊雷一般落在凌宴心头。
他多想转过身去,像以前一样抱住叶朝,将脸埋在叶朝怀里,肆意哭泣,肆意撒娇。
叶朝在每位战士身后都停了一会儿,凌宴身子不听使唤,扣动扳机时手指哆嗦不停。
最基础的胸环靶卧姿短距离射击,他非但没有命中10环,甚至连靶都没有上。
叶朝停顿两秒,走向下一名战士。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时,凌宴将眼睛埋进臂弯,把再次涌出的眼泪藏进迷彩。
一班射击完毕,战士们列队站在一旁。二班的新兵趴上击发位,凌宴这才看到,叶朝偶尔会弯下腰,耐心地提点两句。
他自始至终红着眼,但泪水已经被用力憋了回去。
在靶场上,他不是唯一红着眼的战士,所以也并不引人瞩目。
冬季寒风凛冽,靶场上沙尘弥漫,眼睛很容易进沙,荀亦歌揉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低声骂道:“靠,刚才还笑你没事儿瞎哭,现在好了,我也给刮出眼泪了。”
全连打完靶,叶朝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与教导员、几名营部的战士一同离开。凌宴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心脏又酸又暖。
十年了,不知道叶朝这十年是如何度过,为什么会回到侦察营,是否还是一个人。
那天从靶场回来,凌宴去服务站买了一包烟,躲起来抽至半夜。后来渐渐从班长连长处打听到,叶朝是大半年前来到侦察营,调职的原因多半是受了什么伤。又听说叶朝至今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不知情者笑说叶营眼光太高,寻常女孩儿入不了眼。凌宴却知道,叶朝这十年的孤独都是因为他。
新兵下连时,凌宴如愿分去精英一连,在欢迎仪式上又见到了叶朝。
但叶朝没有看到他,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瞧上一眼。
分配宿舍时,机缘巧合,他的床位正好是十年前叶朝睡过的地方。
躺在那里,感觉就像再次被叶朝抱在怀中。
泪水浸湿了枕头,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回到叶朝身边,一定要陪着叶朝——哪怕是以另一个身份。
所以当选拔通讯员的通知下来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那时他乐观地认为,十多年前自己能够打动叶朝,如今也可以。
而现在,当被赶回一连的宿舍时,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错得太离谱?
叶朝在梦里叫了他的小名,时至今日,叶朝还在喝醉时念着他。
那么他刚离开的时候,叶朝是如何挺过来?
这漫长的十年,叶朝是带着怎样的想念走到现在?
凌宴趴在上铺,难受得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一般,想要告知真相的欲望灼心蚀肺,可理智却在他耳边说——如果这具身体的主人回来了,你要让叶朝再感受一次失去你的痛吗?如果那个“凌宴”永远都不回来,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有他的身体吗?
“不……”
不能再让叶朝痛一次,也不能无视平白消失的同名者!
凌宴独自在黑夜中挣扎,一宿未睡,天未亮就起床,用冰水冲洗红肿的眼。
一晃数日,他竭力显得平常,训练非常卖力,几乎不休息——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叶朝。
这几天,营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四连的陈旭即将成为叶营的下一任通讯员。
凌宴心里空荡荡的,当初就是陈旭与他竞争通讯员的位置,现在他被退回来了,自然应该由陈旭顶上。
可是营部一直没有出通知。
凌宴知道,是叶朝不愿意再留通讯员在身边。
猎鹰是一支非常特殊的部队,大队长与政委的军衔不低,但身边从来不跟通讯员勤务兵,叶朝在那里待了接近十年,重回常规部队,当然不适应有人跟着。况且……
凌宴叹了口气。
况且他还做了那种事。
叶朝现在一定是对通讯员有阴影了,所以才一直没有补上新的通讯员。
凌宴想起叶朝手臂的伤,想起叶朝没有通讯员,只能独自上药按摩,胸口就泛起阵阵闷痛。
一周后,营部还是没出新通讯员的通知,但陈旭的呼声却没有降下去。
一连与四连进行定向越野对抗,四连完败给一连。荀亦歌心情不错,拉着凌宴收拾器材。四连一帮人走过来,陈旭阴着脸笑道:“哎,跟着首长过了那么久舒服日子,回来还能和大伙儿一起拼对抗,凌哥不错嘛。”
凌宴没搭腔,拿起器材就要走。
陈旭不依不饶,“可惜啊,被退回一连以后就没舒服日子过喽!”
凌宴紧蹙着眉,一言不发,倒是荀亦歌经不起撩,吼道:“瞎鸡巴哔哔个鸟!我们凌宴这是被‘退回来’的吗?你他妈懂个卵,我们凌宴在军演里立了功,营长让他回来,是看重他,想把他培养成特种兵!”
凌宴抿着下唇,拉了荀亦歌一把,刚要走,忽听陈旭和另外几人夸张地大笑起来。
“看重他?得了吧!这种理由也只够糊弄你们这些愣子!首长们看重的兵哪一个不是被带在身边,或是直接提拔?哪有被退回原连队的?傻逼吧你们!叶营就是不要凌宴了,才找个理由把他退回来。还看重?妈的笑死我了!”
荀亦歌哐当一声扔了器材,冲上去就是一拳。
凌宴张了张嘴,想跑去拉架,但脚步挪不动,声音也发不出来。
多日积蓄的压力和委屈突然袭来,脑子里一个声音机械地重复。
“他认不得你,他不要你了。”


24

被纠察带往营部时,凌宴跟游魂似的说不出话。
教导员亲自处理这起斗殴事件,挨个问话。陈旭哪里是荀亦歌的对手,被揍得很惨,这会儿却懂得卖乖卖惨,一个劲自我检讨,先说自己和凌宴聊天时语气不太好,后强调是荀亦歌先动手。
荀亦歌不是油滑的性子,打都打了,没什么好否认,但心里气不过,没头没脑地当着凌宴和教导员就吼了出来——“陈旭这孙子说营长不要我们凌宴了,因为不要我们凌宴,才把他退回来,不是因为看重他!教导员,我们凌宴哪里不好?从头到脚都比姓陈的孙子强吧!陈旭不能这么侮辱人!”
凌宴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眼睛胀得难受,热流一股一股往上涌。
若没有在十年前牺牲,他今年就30岁了。30岁的男人,应该是成熟稳重,大气温柔,像叶朝那样。
可是他在20岁时就离开了,醒来时还是20岁,没有长进,与成熟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理智,被叶朝推远时,心理防线还是步步崩塌。
“不要你”三个字像刀一般戳在心脏上,连夺眶而出的眼泪,似乎都沾上了血的味道。
荀亦歌回头一见凌宴哭了,情绪更加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满走廊都能听到,教导员虽然善于应付各种熊兵刺儿头兵,但看到凌宴那止不住的眼泪,一时也有些懵。
叶朝从靶场回营部大楼,刚上三楼,就听见荀亦歌的咆哮,“凌宴你哭什么?营长没说不要你,陈旭他妈的造谣!”
叶朝脚步一顿,眉峰浅凝。
哭了吗?
教导员的声音跟着传来,“都冷静一些,荀亦歌,打人你还有理了?今天这事儿不管陈旭说了什么,你动了手就得挨处分。至于陈旭,处分也少不了。”
荀亦歌又喊:“我知道!处分就处分,但是教导员,打架不关凌宴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也没有骂陈旭。陈旭那孙子说营长不要他了时,他就傻了!”
叶朝呼吸一紧,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纠察领着荀亦歌去禁闭室,教导员跟在后面,凌宴也从办公室出来了,垂头丧气的,看起来很没精神。
荀亦歌从另一边楼梯离开,教导员一眼瞧见叶朝,抬手道:“叶营。”
凌宴身子一麻,茫然又惊讶地抬起头。
目光相触之时,叶朝清楚感觉到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凌宴满眼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但脸上已经没有泪水,显然已经擦过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连凌宴自己都没想到,对视一秒后,眼泪竟然再次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叶朝愣了,教导员连忙跑进办公室拿纸,一边往凌宴手里塞,一边道:“你这孩子也是,上次不都说了吗,你在军演里立了功,叶营想重点培养你,才将你从通讯员的位置上撤下来。陈旭胡说,你也信?”
凌宴抽泣得厉害,一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叶朝。叶朝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刚想说些什么,手就被凌宴抓住。
他向来不喜身体接触,此时却没有立即抽离。
凌宴近乎无助地看着他,眼底尽是委屈和祈求,“首长,您让我回来吧,我还想当您的通讯员,您别不要我……”
话音未落,教导员就赶了上来,一把将凌宴拦开,对叶朝尴尬地笑了笑,“刚跟队友起了冲突,情绪不太稳,我先带回去了啊。”
叶朝指尖发麻,目送教导员推着凌宴离开,良久后深叹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又想到凌宴了。
那个凌宴,他的凌宴,他的糖糖。
凌宴小时候虽然黏人,但乖巧听话,鲜有耍脾气的时候,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记在叶朝心里。
二年级的夏天,男孩们相邀去水上世界消暑。凌宴也想去,但那几天刚好有些小感冒,不严重,可两家老爷子担心他玩水回来感冒会加重。
叶朝为了陪他,也没去水上世界,好言好语哄他吃药,他抱着叶朝念叨了一天水上世界。
叶朝被念烦了,顺口说了句“再说水上世界就不要你了”。
凌宴整个人都愣了,半分钟后开始嚎啕大哭。叶朝也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叶老爷子赶来把自家孙子数落一顿,抱着凌宴哄了半天,最后警告叶朝道:“你是哥哥,以后不准再给小宴说‘不要你’这种话,听到没有?”
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叶朝自嘲地笑了笑。
糖糖已经走了,其他人再像,也不是糖糖。
因为打架,荀亦歌被关了三天禁闭,陈旭和四连的几人也各自领了处分。荀亦歌“刑满释放”后四处打听,兴高采烈地跟凌宴说,陈旭当不成营长的通讯员了。
凌宴已经冷静下来,情绪趋于平稳,笑答道:“嗯,背后说人小话肯定当不了通讯员。”
“营部的兄弟跟我说,营长拒绝再选通讯员。”
凌宴低下头,“……哦。”
那天叶朝看向他的目光很深,但仍有种疏离的淡漠。这几日他又好好想了一番,很为失控哭泣懊恼,思索再三,决定先在一连稳一段时间。
日子突然宁静下来,实在想念的时候,就拿着从服务站买来的笔记本和画笔,躲在后山上画一画叶朝。
他学了那么多年绘画,18岁时为了叶朝而放弃,如今再拿起笔,即便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也不觉生疏。
说起来,这副身体似乎与他相当合拍。
刚醒来那会儿,他了解到“凌宴”是个努力却笨拙的年轻人,身子骨虽好,但不太协调,很多战术动作做不出来。他一度担心这种笨拙会跟随自己,但第一次进行耐力越障时,他就发现担心纯属多余。
他能够驾驭“凌宴”的身体。说得不客气一些,他甚至比“凌宴”更能驾驭这副身体。
叶朝还是经常到各个连队指导训练,身边再没了打伞摇扇子的小兵。凌宴一见他就紧张,心脏猛跳,大半精力都放在强作平静上,表现自然说不上出色。
叶朝常给战士们指点一二,但避嫌似的不跟他答话,他趴在靶位上,巴巴盼着叶朝来和他说两句话,叶朝指点了很多人,还拿过荀亦歌的步枪亲自示范,轮到他时,却只说了句“加油”。
射击训练完毕,他留下来清理靶场,从沙土里捡起叶朝示范时掉落的弹壳,重重捂在心口。
弹壳是凉的,胸膛却热得有如着火。
弹壳坚硬,却在心脏上落下一片柔软。
夏季是西南地区自然灾害高发时期,连日暴雨之后,C市辖内数个村镇爆发滑坡与山体垮塌,情况紧迫,连侦察营也临时接到抢险救灾命令。叶朝亲自带队奔赴灾区,凌宴坐在剧烈颠簸的军卡上,星夜启程。


25

受灾的村落面目前非,半壁山崖垮了下来,农田、房屋被夷为平地。所幸灾难发生在多日大雨之后,村民们早有准备,大多数人已经被疏散出来。
但仍有不愿离开家园的人,被巨石生生掩埋。
军卡在暴雨中穿行,山间的飞石在沿途泥浆中溅出一朵朵黏稠的花。凌宴所在的第一救援梯队赶到受灾最重的石坝镇时已是凌晨,天上电闪雷鸣,另一半山体随时有垮塌的风险。
战士们必须与时间赛跑,救出尽可能多的受灾群众。
石坝镇地理条件错综复杂,依山傍水,塌方与洪水两害并存。叶朝查看完灾情后迅速命令战士兵分三路,一路搬运沙袋抗洪,一路寻找幸存者,一路提供后勤保障。
军卡的灯在黑暗中撑出朦胧的光明,凌宴和几十名战友一起扛着沉重的沙袋,来回奔跑,不遗余力地冲向堤坝。
十多年前侦察营首长的话言犹在耳,句句千斤,于如今的凌宴来讲,如有撼动天地的力量。
“我们是侦察兵,任务是深入敌后作战。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以特种部队为目标,对,好的侦察兵就该成为精英特种兵!但是在和平年代,军人的职责不一定是打仗!哪里有灾,我们就要去哪里!到了灾区,我们就不是侦察兵,是保护人民的子弟兵!”
半夜雨势更大,沙袋几乎挡不住翻涌的洪水。叶朝在村里指挥挖掘,难以抽身,军装早已湿透,污泥覆盖在皮肤上,奇痒无比。
搜救工作刚安排妥当,他来不及缓一口气,正要火速赶往堤坝,忽听黑暗中传来轰然巨响。
那是重量极大的物体坠入水中的声音。
眼看即将决堤,凌宴、荀亦歌和另外两名战士各自开着满载沙袋的军卡,飞驰入河,硬生生截停了滚滚洪水。
叶朝赶到的时候,荀亦歌已经自己游了回来,正在岸边大吼大叫,数名战士腰绑绳索跳入水中,拉扯正在洪流中挣扎的战友。
叶朝听见荀亦歌声嘶力竭地喊:“凌宴!”
神经猛然一绷,背脊也僵了起来。
军卡堵缺口是抗洪救灾中非常危险却又不得不用的方法,开车的战士必须极其灵活强壮,在入水之前跳出卡车,否则很有可能被拉入河底。
前几年就有战士因此牺牲。
叶朝心头一沉,快速冲向堤坝,只听教导员哑着嗓子喊:“那里!我看到了!快!凌宴往这边游!”
叶朝循声望去,闪着暗光的河水中,凌宴正吃力地游向下河接应的战士。
四名拿命去堵堤坝的战士全部活着回来,无一人申请休息,仅仅喘了几口气,又再次扛起沙包。
凌宴根本不知道叶朝来了,脱掉全是泥的迷彩,搬起沙包又往河边跑。
当初还没有进入猎鹰时,侦察营也接到过一次救灾任务,但那时他因为身体不好,被班长强行留在部队。
如今这副身体强健有力,足以扛起无数灾民的希望!
凌宴抹着汗,不仅自己肩扛手提,还帮扶着身边的队友。
叶朝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动容,返回搜救小组之前,叫来教导员叮嘱道:“让大家注意休息,扛沙包对体力消耗太大,轮流来,水和食物也要跟上。”
话虽如此,但救灾拼的就是时间。三天,战士们几乎不眠不休。凌宴在堤坝上守了一天一夜,待水线渐渐消退,又和荀亦歌一起支援挖掘搜索。
三天下来,满打满算,他也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身体在高度紧绷高度兴奋之后,终于发出了疲惫的信号,就算体能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
又一次帮助转移灾民时,他脑子一晕,摔倒在地,眼前昏暗,失去神智之前只觉被拥入一个熟悉而怀念的怀抱。
凌宴晕倒的地方,离叶朝不足10米。
叶朝将他抱去临时搭建的医疗中心,军医检查后道:“过度疲劳。叶营,这是第一天晚上开军卡堵决口的孩子吧?他太累了,这几天我都没见他休息过。等会儿我们要送部分伤员回C市,要不把他也捎回去?”
叶朝点头,“行,先给他挂水吧。”
此时灾情已经稳定,救援工作接近尾声,侦察营的任务基本完全,战士们终于得到休息和缓冲的时间。
凌宴醒来时已在C市部队医院,一天后荀亦歌也来了,和他一样因为过劳而晕倒。
荀亦歌盘腿坐在病床上,“那天是营长把你抱去医疗中心的,知道啵?”
凌宴一怔,胸口热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是叶朝,但那时意识模糊,醒来后并不确定。
荀亦歌又说:“所以你别为上次那事儿耿耿于怀了,陈旭丫的就是嫉妒你。营长特别在意你,不会不要你的。”
凌宴本来已经没想被退回的事了,荀亦歌一提,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烫起来,片刻后随便说了句“没什么在意不在意”。
“怎么没有?”荀亦歌瞪大眼,“那我晕倒了营长怎么没抱我去医疗中心?”
“……”
荀亦歌住进来后,病房的气氛活跃许多。两天后,侦察营的战士们回到营区,叶朝与教导员这才抽出时间到医院探望自个儿的兵。
叶朝换了身干净的军装,但眉间疲惫尽显,眼里也有很多红血丝。
奋战多日,战士能休息,主官却不能。凌宴一看就心痛了,唇角抖了半天,特别想抱一抱叶朝。
教导员拍了拍他与荀亦歌的肩膀,笑道:“你俩啊,这次算是立功了。我明天把救灾的情况报上去,争取给你们讨个荣誉回来。”
荀亦歌嘿嘿地笑着,开玩笑道:“立功会有奖励吗?荣誉不算啊,得实质奖励!”
教导员说:“想要什么奖励?”
“想要一天外出假!”荀亦歌晃了晃脑袋:“教导员,我很久没吃过烤肉了,兄弟们和炊事班说了好几次,班长也不同意。要不您和炊事班说说?奖励我们一顿,不,三顿烤肉呗!”
教导员哈哈大笑,“就只知道吃!”
“您同意了?”
“这有什么难的,同意!”
荀亦歌连忙在凌宴背上一拍,“凌宴你呢?咱们立功了,有奖励!”
凌宴喉结滚了滚,看向叶朝时,眼神突然变得很沉静。
教导员说:“你们确实立了功,有任何要求尽管提,不过分的咱们都可以考虑。”
叶朝温和地笑,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嗯,营里尽量满足。”
凌宴张开嘴,又顿了顿,深呼吸一口,认真地看着叶朝,轻声道:“首长,我想回到您身边,继续当您的通讯员,好好为您工作。您能不能把它当做给予我的奖励?”
荀亦歌大睁着眼,教导员笑着摇了摇头。叶朝微蹙着眉,深深地看着凌宴,几乎在那双干净透明的眸子里,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
在理智赶到之前,他抿着唇角,点头默许。


26

凌宴又给叶朝当起通讯员这事在营里掀起不小的八卦,有人猜测凌宴家里有不得了的背景,有人说凌宴恐怕会直接提干。凌宴自己不在意旁人的说法——回到叶朝身边的快乐抵消了一切负面情绪,倒是荀亦歌不乐意他被别人说东说西,拉着一连的哥们儿四处辟谣,险些又跟四连的干上。好在一连本就精英多,荀亦歌后台硬本领高,另外几名兄弟也都是狠角色,他们撂明态度护着凌宴,其他人也不敢再瞎传八卦。
半个月后,凌宴的事基本没人再提。
再次与叶朝同处一室,凌宴比上次收敛了一些,最初几天只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回宿舍后不声不响地打扫清洁,不敢碰叶朝的衣服。
叶朝话少,他不主动的话,两人之间就只有“早上好”之类的对话。
不到一周,凌宴就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黏上去,在办公室待着时就洗杯子泡茶,端端正正坐在叶朝身边,看叶朝办公,若叶朝去训练场,他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有几次叶朝突然抬手,都差点打到他,回宿舍就更忙了,得赶在叶朝拒绝前抢走衣服拿去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毕等着陪叶朝晨练。
他能够感觉到,叶朝看他时的目光很温和。
但这种温和与十年前不同。十年前叶朝看他时,眸底有很深的宠爱,现在叶朝眼里的温和很干净,就像看一个乖巧的小孩。
晚上关在自己的房间画叶朝,闻着隐隐飘来的药酒味,他撑着下巴,很想再厚着脸皮走过去,蹲在地上说:“首长,我帮您。”
又忍着几天,欲望在胸中抓心挠肺,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忐忑地敲门,紧张地说:“首长,我帮您上药,帮您按摩,行吗?”
叶朝答应了,还给他端了一张椅子。
他低着头,握住叶朝手臂的时候,心脏一阵狂跳,指尖也有些发抖。
叶朝没催他,他暗自稳住心神,专注地按摩起来,不知心情复杂的不仅是自己。
叶朝沉默地看着凌宴的头顶,眸光渐深。
这孩子身上有一些他十年来念念不忘的东西,不单单是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有那极其相似的眼神。
叶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因为这份“相似”,才将凌宴留在身边。
凌宴回来后,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心,仿佛那个人还在,还没有远去。
但这是不对的。
他的凌宴早已牺牲,他不能将想念寄托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孩子身上,把这孩子当做替代品。
可是……
叶朝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人非机器,漫长的失去之后,总是贪恋那一分久违的熟悉。
凌宴跟着他,他偶尔会有种错觉,觉得爱人没有逝去。
这种错觉几乎将他平静如水的人生再次照亮,就像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中一样。
凌宴听到了这声叹息,抬起眼皮问:“首长,我弄痛您了?”
叶朝回过神,淡笑道:“没有,谢谢你。”
凌宴松了口气,抬头开心地笑,“那首长,明天我也给您按摩吧!”
他晃了晃药酒瓶,“不过药不多了,这是什么配方?找哪位医生开的?我去给您拿!”
“不用。”叶朝说,“过阵子有人顺路给我送来。”
从这天起,凌宴又把按摩的活儿揽了过来,白天兢兢业业地工作,好似心无旁骛,夜里却偷偷想着叶朝自渎,射出来时轻声叫着叶朝的名字。
他想,叶朝会想着他做同样的事吗?叶朝会幻想再次进入他的身体,将他干到哭泣的画面吗?
将脸埋进枕头,身体如着火一般,疯狂地渴望被叶朝占有。
入秋,药酒耗尽,顺路送药的人来了。
那天叶朝有好几个会,凌宴单独跑回营长办公室,一瞧坐在沙发上的人,身子突然僵住。
是许慈!十年不见的战友!
许慈肩上已是两杠两星,比叶朝军衔还高一级,穿着荒漠迷彩,模样和十年前变化不大,但与叶朝给人的感觉相似,都稳重内敛了不少。
许慈站起身来,笑道:“你好。”
“首长好!”凌宴连忙敬礼,“我是叶营的通讯员,他现在……”
“在开会吧?我知道。”许慈回礼,“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就好,你有事就忙去吧。”
凌宴泡了一杯茶,很想与许慈聊天,又担心唐突,只好没事找事给叶朝收拾书桌和书架。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叶朝拿着文件回来了,与许慈拥抱问候,言谈举止并未显得太过亲密热情,但军中之人一看便知,他们是真正的生死兄弟。
凌宴心里滑过一股热流,既羡慕许慈能够陪伴叶朝十年,又庆幸在自己离开后,叶朝还有许慈这样的兄弟。
凌宴看到许慈的茶杯没水了,立即蓄满,许慈端起来时,一名战士正好在门外喊:“凌宴,一连的狙击记录表什么时候交?”
许慈手一抖,险些将水洒在地上。
叶朝看了凌宴一眼,平静地说:“我和老战友聊一会儿,记录表整理好了就交上去吧。”
凌宴抱起桌上的一叠文件,看了看一脸震惊的许慈,合门退出。
许慈放下杯子,顿了一会儿才说:“他叫凌宴?谐音?”
“不,一样的字。”叶朝靠在书桌边,“凌厉的凌,盛宴的宴。”
屋里很安静,许久之后,许慈叹息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怎么可能忘。”叶朝苦笑道:“他是我的爱人。”
许慈双手缓慢地扶住额头,哑声说:“我对不起你,凌宴和我一起出任务,我答应过你保护好他,但我没能做到。”
“别再自责了,那是他的命,和你没关系。”叶朝眼角压着经年的悲伤,片刻后稍稍提高声量,转移话题道:“药呢?”
许慈将装着数瓶药酒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抹了把脸,又问:“你自己按摩?梁医生说你那伤最好请人按摩,每天坚持,你照做了吗?”
“嗯。”叶朝说:“凌宴给我上药按摩。”
他不太习惯说“凌宴”两个字,连发音都有些奇怪。许慈愣了一下,“那个凌……你的通讯员是个不错的孩子吧?”
“是,挺好的。”
“刚调任时,你说你不习惯有通讯员跟着,什么事都自己做。”许慈斟酌着用词,“叶朝,你是在那同名同姓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凌宴的影子吧?”
叶朝神情没有什么波动。
两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许慈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叶朝,你家里已经没了那道坎,如果他不错,也愿意跟着你,各方面都适合的话,你们……”
“不可能。”叶朝打断,捏了捏眉心,“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凌宴,再像也没有意义。”
凌宴送完记录表回来,正要敲门,就听到这句话。


27

凌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悄声离开,一个人在室内器械馆练至浑身湿透,将泪水以汗水的形式全部流出来,才将自己重新收拾一番,去后山抽了几根烟,在朦胧的白雾中看着辽阔的天空。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以另一个身份”陪伴叶朝的想法有多荒唐。
十年的光阴也无法磨平叶朝对他的想念,是温柔到极致的甜,也是哀伤到极致的痛。
他走了,叶朝便无法爱上任何人,哪怕那个人与他有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品性,同一个灵魂。
只要不是他,再像也不行。
叶朝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捏着烟坐起来,右手痛苦地撑着额头。
想立即扑进叶朝怀中,讨要那天底下独一份的宠爱,想放肆亲吻叶朝,吻掉恋人十年来悲伤的想念。
可是心中的担忧却萦绕不去。
万一重生只是上天的一个恶作剧,万一相认之后又将他带走怎么办?
在这副身体里醒来已经接近一年,当初最害怕的事并未发生,但头上时时悬挂着一把长剑,不知利刃什么时候会穿颅而过,中止掉眼前的所有安宁与美好。
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
对他来讲,能看着叶朝,明白叶朝的心在自己这里,已经够了。
但这对叶朝不公平。
抽完最后一根烟,他苦笑着想,要不就肆意妄为一把吧。
再等半年,如果半年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将一切告诉叶朝。
如果重生真是一个恶作剧,他最终消失离开,再次丢下叶朝,那就当做是命。
命不好罢了。
可是有幸遇上那么一个人,又怎么能怪命不好?
爱上叶朝,被叶朝宠爱,是他凌宴的三生有幸。
许慈没有在侦察营待太久,后面还与叶朝聊了什么,凌宴无从知晓。
秋天是新兵入伍的季节,营部工作繁忙,叶朝挺晚了还在听几名基层干部的工作汇报。凌宴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会议结束后跟在叶朝身后,调皮地抢过文件包,笑着说:“首长,今天来的那位中校是您在猎鹰的好兄弟吗?”
想知道叶朝这十年是如何度过,过去不敢提,今日许慈的到来却成为契机。
叶朝点点头,“嗯,是入队时就认识的好兄弟。”
晚上在宿舍抹药按摩时,凌宴又顺着话题说:“首长,猎鹰的训练辛苦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叶朝脸上并无不耐烦,声音低沉。凌宴按得很仔细,看起来乖巧老实,“侦察营的战士,谁对猎鹰没点儿好奇心啊?首长首长,您别嫌我话多呀,反正得按摩一会儿,您就跟我随便说说吧。”
叶朝笑得有些无奈,沉默一会儿道:“辛苦,不过比不上后来新入队的战士。”
“为什么?”
“猎鹰这几年改变了选拔方式,既要比武,又要外出拉练。我和……我和许慈入队时只要挺过一个来月的魔鬼集训营就行。现在入队对战士要求更高了,拉练长达半年,选出来的兵自然也更强。”
“但首长您一定是最强的!”
叶朝的目光带着纵容,没说话。
凌宴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首长,您以前说这伤是出任务时落下的。在猎鹰里,中队长也和战士一起出任务吗?”
叶朝动了动手臂,“中队长也是战士,和队员一样。”
可是你不是狙击手吗?怎么会受这种突击尖兵才会受的伤?
迫切地想问,但无法问出口。
侦察营不少战士知道营长是从猎鹰调来的中队长,但除了凌宴,没人知道他是一名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
问不出的问题,在弥漫着药酒香味的沉默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凌宴是突击尖兵,以突击尖兵的身份牺牲,叶朝一定经历了一段痛彻心扉的煎熬,振作起来后,从狙击手的位置上撤下来,接过恋人曾经肩负的责任,战斗在最危险的地方。
心酸难忍,喉结轻轻颤动,凌宴脱口而出道:“首长,您以前是突击尖兵吗?”
叶朝微怔,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从这个老伤看出来的吧?”
“是。”
“我也不算突击尖兵,小组里的任何位置我都能顶上,不过当突击尖兵的时候比较多,这伤确实是当突击尖兵时留下来的。”
凌宴很惊讶,“排爆之类的您也亲自上?”
“嗯。”
凌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您真厉害,什么都会。”
已经按摩得差不多了,叶朝收回手,活动了几次,“我得保护我的队员,所以什么都得会一点。特种作战伤亡不可避免,队长如果厉害一些,队员在紧要关头活下来的希望也更大。”
说这话的时候,叶朝自始至终显得很平静,但凌宴的心头却起了风。
他没能活下来,这是在叶朝心头扎了十年的刺。
收拾药酒瓶时,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叶朝无意中说起自己在三中队待了十年,凌宴手指一抖,颜色微变。
叶朝一直在三中队?所谓的“中队长”指的是三中队的队长?
怎么可能?
猎鹰特种大队共有六支中队,一、二中队为精英中队,大队里最强的战士全在这两支中队。
十年前,他们以新兵的身份被分入三中队,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叶朝也是一、二中队争抢的尖子兵。
凌宴理所应当地认为叶朝早就去了一、二中队,是其中一支中队的队长。
叶朝竟然不是!
难怪叶朝的军衔只是少校,比同年入队的许慈还低一级。
猎鹰一、二中队的队长哪个不是中校以上?
叶朝是当年最厉害的新人,和前辈过招也毫不逊色,这一点毋庸置疑。而叶朝最终没有去精英中队,一直留在三中队,原因根本不需要再问。
因为那是他们的中队!
说好了一起去精英中队,一个人失约,另一个人便在那里坚守了十年,直到伤病缠身,无法再作为特种兵继续战斗下去。
凌宴眼中起了雾,脑子也混乱起来,慌乱之中口不择言,说出之后还没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首长您,您应该去一、二中队的,毕,毕竟那是猎鹰的精英中队。”
叶朝脸色顿变,半分钟后蹙眉到:“猎鹰是保密部队,除了队员,没人知道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


28

凌宴心口一紧,手心顿时渗出冷汗,目光躲闪,有些惊慌地说:“啊?我猜的……咱们营的一连不就是精英连队吗?推测下来猎鹰的精英中队也可能是一中队,但特种部队任务比常规部队重,不该只有一支精英中队,所以二中队应该也是精英中队。”
叶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握紧双手,尽量将惊色与忐忑收起来,十分刻意地扬起唇角,画蛇添足道:“嗯那个,我们侦察兵都向往特种部队呀,训练休息时经常聊一聊猎鹰,讨论猎鹰的战士怎么训练、怎么编队。唔,亦歌一门心思想去猎鹰,说以后去了猎鹰还要争取进一、二中队,因为是精英战队……”
叶朝眸光更暗,“是荀亦歌告诉你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
糟!凌宴咬着牙根,方觉太过紧张,又说错了话。
战士决不能打听保密部队的事,他居然一时嘴快,给荀亦歌安了一项莫名其妙的罪名。
正要解释,又听叶朝道:“是他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猜?”
“啊?”冷汗直流。
“刚才你说是你自己猜的,后来又说是荀亦歌告诉你。”
凌宴险些咬到舌头,“我……”
“前后矛盾。”叶朝的目光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泉。
凌宴溺在他的眼神中,愣了三秒才回过神,立即嘿嘿笑了两声,假装坦然,“我这不是紧张了吗?一紧张脑子就有点乱。首长,我刚才说错了,其实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的事是我们很多兄弟一起猜的,因为大家都想去猎鹰嘛!”
叶朝沉吟片刻,“大家包括你吗?”
凌宴有点懵,“我?”
“想去猎鹰的话,应该在一连刻苦训练,为什么要跟着我当一名通讯兵?”
叶朝语气平平,但凌宴听得头皮都快炸了,简直是一句说错,后面接连跟着错,若不及时打住,不知道还会牵出多少疑点。
他悄悄深呼吸一口,努力让心跳平缓下去,看着叶朝的眼睛说:“首长,我刚来给您当通讯员时,您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是吗?”叶朝想了想,是真记不得了。
“那时我的回答是,因为我崇拜您,我想跟在您身边。”说完这一句话,凌宴突然平静下来,目光真诚炙热。
因为从小到大,他对叶朝的爱慕里都有崇拜的成分,这是一句掏心的真话。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坦率直白地告诉叶朝——我爱你。
叶朝凝视他的眸子,神情几无波动,半分钟后微侧过身,“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这天晚上谁都没睡好。
凌宴有些不安,拼命回忆与叶朝相处时还有没有说过什么露马脚的话,半夜起来开了盏小台灯,逐条回忆哪些有关猎鹰的细节是现在的他不应该知道的。再次躺在床上时又自我安抚,觉得正常人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往魂穿、重生这种违背科学的事上想。
叶朝辗转反侧,凌宴刚才的眼神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太像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亲手抱过爱人残缺不全的遗体,他几乎要以为看着他的是放在心尖上宠爱的糖糖。
“凌宴”不是常见的名字,重名已算稀奇,居然连眼神也出奇地相似。
凌宴竟然还知道猎鹰的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而后面的解释明显是在撒谎。叶朝在黑暗中揣摩着,心酸自语道:“是你回来了该多好。”
半梦半醒间,叶朝梦到20岁时的凌宴了。
凌宴浑身硝烟的味道,迷彩破了,脸上全是灰,跟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眼里盈满泪花。
“叶朝,我回来了!我还活着,我好想你,好想你!”
叶朝捂着额头和眼睛坐起来,沙哑低沉地喊出一声“糖糖”时,眼泪打湿了指间。
这天以后,凌宴更加小心,也更加心急。
虽然决定再等半年就告诉叶朝真相,但是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在这半年之内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在一个同名同姓年轻人的身上,弄明白身体的原主人到那里去了,为将来排除后顾之忧。
他原以为既然重生这种怪力乱神的事都能发生,那在梦里或是其他自然灵性高的地方可能会遇到那个“凌宴”,但遗憾的是,“凌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人、鬼、神来告诉他未来会怎样。
日子在焦虑中一天天地流逝,但是焦虑中有光。
叶朝是他的光。
单是能够寸步不离陪着叶朝,就足以令他心里溢满幸福与快乐。每次看着叶朝,喊出“首长”两个字时,心里都是亮堂的。
叶朝经常去一连,凌宴跟着去,然后混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训练。如今他与叶朝的关系已经拉近不少,去年在靶场,他知道叶朝在身后,却不敢求叶朝指导,现在却能笑嘻嘻地凑上去,将自己的步枪递到叶朝手里,乖巧地说:“首长,我据枪姿势好像不对,您演示一下给我看好不好?”
叶朝笑了笑,立姿据枪,展示了一次无依托射击。
凌宴拿回枪,不让叶朝走,“首长,您看我打几次靶行吗?”
叶朝宽容地点头。
凌宴开了几枪,姿势不对,环数不佳——他故意的。
太了解叶朝,知道叶朝看到奇怪的据枪姿势会忍不住纠正。
果然,当他将枪放在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朝,做出一副“不知道哪里有错”的表情时,叶朝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后面抬起他的手,一边纠正姿势一边说:“肩膀放松,不要绷着,刚才你太紧张了,优秀的枪手是以骨支撑,不是以筋肉支撑。这样试试,先找找感觉。”
他心里欢喜,叶朝身上极浅的烟草味飘入鼻腔,就那么轻微的一丝,就让他浑身酥麻。
情迷间扣动扳机,成绩比之前还糟糕。
叶朝没有生气,反倒和气地安慰道:“没事,再练练。刚才让你放松,不是让你把身子软下去,手抬起来,对,就这样……”
凌宴缠了叶朝一会儿,心里跟填了蜜似的。但他没忘了分寸,适可而止地停止“胡闹”,打了一枪完美的10环,转身敬礼,大声喊道:“谢谢首长!”
叶朝嘱咐一句“好好练”,就走去指导其他战士。
有次荀亦歌说:“每次听见你叫‘首长’,我都得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凌宴不明就里,“啊?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腻呗!”
“?”
“你自己没发现?”
“发现什么?”
“你那个‘首长’喊得啊,啧啧啧,跟从糖水里拧出来似的。”
凌宴缩了缩肩,觉得自己应该收敛一下,傍晚去后山练习用不带情绪的语气念“首长”,喊了几十声,自以为还成,回宿舍一看到叶朝,脱口而出的又是那种满心欢喜的“首长”。
好在叶朝似乎并不反感,还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深秋,一个电话从偏远小镇打来。凌宴握着听筒,神情凝重,片刻后道:“我知道了,马上去请假。”
那个“凌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病危,想在离开之前见孙子最后一面。


29

“凌宴”的家在西南山区一个经济落后的小镇,与C市城区相隔800多公里,其中大半路程是崎岖的山路,车无法加速,正常情况下单程就得开13个小时左右。
凌宴犹豫如何请假,一方面想代替身体的原主人为老人尽孝,陪老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处理完后事再返回部队,一方面又担心时间耗得太长,营部不给批准。
叶朝知道后却道:“马上收拾东西出发,老人等不起,别去市里乘大巴了,自己开车,不要急,山里路不好走,注意安全。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着办。如果老人有所恢复,不需要你时时陪伴,你就回来。如果老人走了,你把后事办完再回来。”
凌宴心中感激,来不及再客套,当即回到宿舍,整理完毕就奔去车库。
吉普扬着沙尘驶出军营,叶朝负手站在窗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
自那次关于猎鹰一、二中队的古怪聊天后,叶朝对凌宴就更加在意。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还毫无缘由地认定凌宴并不是“猜到”一、二中队是精英中队。
总觉得凌宴是了解猎鹰的,总觉得凌宴所谓的“崇拜”还有更深的含义。
叶朝时不时会远远地看着凌宴,看他和荀亦歌等战士闹来闹去,看他在训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看他背身卖力地给自己洗衣服……
凌宴经常请求他纠正射击、格斗等动作,每次他走近,凌宴就会“发挥失常”,而当他走远,凌宴的姿势会恢复得堪称完美。
其他战士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宴在他面前装菜鸟,装虚心好学,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他最开始时也被骗了,直到后来站在远处,看到凌宴突入房间实施清缴的战术动作完成得利落漂亮,就像……
就像当年那个身为突击尖兵的年轻特种兵。
看到眼前的凌宴,就想到自己的凌宴——最近如此联想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也老是梦到身着戎装的糖糖。
糖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叫他,“叶朝,朝朝哥哥,我回来了,我想你!”
叶朝有些焦躁,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想法,但那想法太过荒诞离奇,每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也只能报以苦笑。
是想念到了极致,精神出现偏差才会产生那种念想,奈何人死不能复生。
十年了,就算有轮回,就算下一世仍有记忆,转世的糖糖应该也只有十岁。
想起当年刚满十岁的糖糖,叶朝眼中满是温柔,唇角的宠溺笑容和多年前相差无几。
凌宴离开已有一个小时,叶朝在办公室心神不宁,倒不是担心凌宴在路上出事,只是觉得有什么事应该立即去做。
如果那个荒诞的想法不假……
叶朝深吸一口气,接连看了好几次时间,心头一横,敲了敲教导员办公室的门。
一刻钟后,他坐在猛士吉普中,朝高速上驶去。
西南秋天阴雨连绵,泥泞的山路格外难走,凌宴不敢开太快,一路小心翼翼,谁知行至中午,后轮还是被水坑里的尖石戳破了。
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后方来了一辆车。
挥手求救时,他根本没想到开车的是叶朝。
叶朝也没想到会在路上捡到他。
凌宴大睁着眼,半天才吐出一个“啊”,叶朝下车检查一番,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来搭把力,先把车弄出来。”
推车、换轮胎,一折腾就是半个多小时,叶朝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凌宴又紧张又高兴,生怕自己激动说错话,索性什么也不问,傻笑着看叶朝。
叶朝换完轮胎,用车里放着的纯净水洗了洗手,“没问题了,你在前面开,我跟着,等会儿把车停在附近的镇子里,你到我车上来,回来的时候再开。”
凌宴一颗心噗通乱跳,半小时后停好车,坐上叶朝副驾时将车门关得哐当一声。
叶朝看了他一眼,他连忙说:“首长,要不我们换一换?我来开,您休息一下?”
“不用。”叶朝发动吉普,“你睡吧,还早,耽误这么久,可能要半夜才能到了。路上跟医院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爷爷……”凌宴顿了一下,不太习惯将那素未谋面的老人唤作“爷爷”,“医院说爷爷就这两天了。”
叶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凌宴靠在椅背上,缓过一口气后才觉出叶朝的出现太不正常了,越想心里越发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首长,您来是因为……”
“看看你的祖父。”
“啊?”
“你是我的通讯员,家里唯一的亲人病危,我理应陪你一同探望。”叶朝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凌宴心里却翻了天。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部队里没有这一条规定,首长没有义务探望手下战士的亲人!
叶朝明摆着忽悠他,他一个小兵却没有立场质疑。
剩下的几百公里路,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凌宴本就担心见到老人后,无法表现出儿孙应有的亲昵,如今当着叶朝的面,更害怕露出马脚。
赶到老家时,果然已是半夜。叶朝将车在医院门口,声音有些疲惫,“去吧,我找位置停车,等会儿来找你。”
凌宴慌忙下车,心里又乱又麻。
病房里,风烛残年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干枯的手臂连着输液瓶。
凌宴只瞧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这不是他的祖父,亦不是他的任何亲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将死之人面前,他丝毫不觉恐惧,也没有任何陌生感,反倒感到亲切、怀念,就像那个人真是他的爷爷。
也许是因为自己占据了老人孙子的身体。
也许是因为早就死过一次,直到即将离世是什么感觉。
也许还有什么原因,他暂时想不明白。
老人神智不太清醒,眼睛也几乎看不见。凌宴握住他颤抖的手,轻声喊道:“爷爷,我来看您了。”
护士覆在老人耳边道:“老爷子,您成天念叨的乖孙回来了。高兴吗?”
老人无神地看了看凌宴,又转向护士,“真的吗?我的乖孙回来了?”
“是啊!您果然没骗我,小宴生得真帅,我都看得脸红了!”
凌宴又握了握老人的手,想着老人听不清也看不清,大声道:“爷爷,我回来了,我是小宴,我回来看您了!”
老人两眼浑浊,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眸中刚亮起来的光倏然熄灭。
老人摇了摇头,却没有将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只说:“谢谢你代替小宴来看我。年轻人,回去吧。”
叶朝站在门边,不由自主收紧了手指。


30

“老爷子,您又糊涂了?”护士笑道:“这就是您的乖孙啊!我刚才亲自登记的呢!”
老人没有回答,也不再看凌宴,两眼微闭,看上去死气沉沉。
凌宴背上起了一层冷汗,愣了两秒,将老人的手放回去,压着心头的不安与困惑,直起身子来,对护士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照料方面没什么,不过……”护士看了看老人,轻轻叹气,碰一下凌宴的手臂,“小宴你跟我来。”
叶朝回撤几步,装作刚走来的模样,与退出病房的凌宴和护士遇个正好。
凌宴额头上浮着几粒冷汗,看到叶朝时神情一顿,眼角勾出些许紧张,“首,首长您来了。”
“嗯。”叶朝往里瞧了瞧,不动声色,“我进去看看。”
擦身而过时,凌宴的心跳没由来地快了几分。
露台上,护士稍显沉重地说:“老爷子估计挺不了多久,就这两天的命了。小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后事这方面我们不方便插手,你要早点做准备。”
凌宴点头,“谢谢姐,我明白。”
叶朝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想问“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老人似乎已经睡着,周身散发着暮气,像已经死去一般。
如此情形,即便是问,也问不出答案。
老人刚才的行为看在旁人眼中并不稀奇,无非是病入膏肓的人认不得自己的亲人,说话颠三倒四,但叶朝心中本有疑惑,本就是抱着那个荒唐的猜测而来,话音入耳,便像震天撼地的落雷。
“谢谢你代替小宴来看我。”
“年轻人,回去吧。”
老人知道什么?面前的“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孙子?
如果真是这样,老人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叶朝紧蹙双眉,理不出头绪。
方才凌宴的反应也很奇怪,正常人应该马上反驳,“爷爷,您再瞧瞧,我怎么不是小宴?”但凌宴听到那句话之后就僵着没动,反倒是护士笑着打圆场。
通常情况下,在护士解围后,凌宴应该附和几句,但凌宴直接转移了话题,出门撞见他,眼神惊恐,额头上有汗。
这说明……
叶朝揉着眉心,那荒唐的想法变得越发清晰。
可是怎么可能呢?
凌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面有难色,“首长,您是跟我回家凑合一宿,还是住宾馆?我家里条件不好,又冷又潮。”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叶朝明白,凌宴不想让他去自己家。
原因是什么?因为凌宴自己也对那个家不熟?
叶朝想了想,问:“你呢,今晚怎么办?”
“我在医院陪陪爷爷,还得联系丧事团队。”凌宴抹了把脸,笑得勉强,“这两天我就不回去了,您如果要住我家里,我这就送您回去。”
叶朝道:“不用,我住附近的宾馆。”
早晚会回家的,不急这一时。
凌宴似乎松了口气,“首长那您现在?”
“你有办丧事的经验吗?”
凌宴摇头。
“那就在这儿陪着你爷爷吧。”叶朝说:“其他事交给我。”
“这怎么行?”
“听话。”
凌宴心口蓦然一震,为那句温柔又强势的“听话”,也为叶朝沉敛深邃的目光。
叶朝离开病房,接连抽了两根烟,才闯入夜色中。
因为那个猜测,他不由自主将眼前的凌宴当做了糖糖,还说出了“听话”这种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话。
内心根本平静不下来,与办理丧事一条龙的小贩交涉时,走了好几次神。
十年前凌宴离开的时候,他暂离军队,强打精神帮助凌、陆两家办完丧事后,决绝地向自己的家人与凌宴的家人摊牌。
当初的风浪已如过眼云烟,时间没有扶平伤痛,却带来了理解。如今凌宴的父母将他当做自家的儿子,把给予凌宴的爱都给了他,叶家长辈也原谅了他,不再干涉他的感情。
十年后再次处理丧葬相关的事,叶朝看着小贩递来的价目本,嘴角扯起浅淡的苦笑。
凌宴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病床边陪着老人。
在他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自从8岁那年去了部队大院,外祖父就成了他最亲的祖辈。但是他没能为外祖父送终,还让外祖父感受了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如今尽心伺候“爷爷”,他不仅是替“凌宴”尽孝,也是为自己做些以后没有机会再做的事。
老人在第二天夜里去世了,闭眼之前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看任何人。凌宴跪在病床边,无声地哭泣。
胸中的悲伤是真实的,浓烈,却不激烈。
叶朝将他扶起来,他又向老人鞠了一躬,轻声说:“爷爷,再见。”
老人没有什么的亲戚,只有相熟的街坊,丧事一切从简。办理完毕后,叶朝与凌宴一同回家,不出所料看到凌宴眼中的慌乱。
凌宴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家”,虽然竭力表现得熟悉,还是像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
家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贫如洗的味道。叶朝坐在一条跛腿的板凳上,说了声“冷”,凌宴连忙说:“我给您开空调!”
但是屋里根本没有空调。
凌宴手指颤了一下,慌乱地解释道:“啊,空调前两年坏了,我,我忘了。”
叶朝半眯着眼,轻声道:“嗯。”
当天晚上,两人住在家里。凌宴坚持把床给叶朝,自己打地铺。叶朝看了看那冰凉的地板,实在不忍心,凌宴却利落地铺开棉絮和被子,钻进去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太累了,就算心头盈着越来越浓的担忧,还是抵不住铺天盖地的倦意。
叶朝看了他一夜,无数次在心头问:“糖糖,真的是你吗?”
次日一早,两人驱车回部队。凌宴在半路取回自己开来的吉普,赶了一天路,回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叶朝要回宿舍,凌宴看了看两辆已经分辨不出本色的车,回头道:“首长,我把它们冲一冲再回去。”
“嗯。”叶朝独自回寝,换了衣服,出了片刻神,见凌宴还没回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推开凌宴的房门,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书桌的抽屉边。
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带着锁的地方。
开锁对于叶朝来讲易如反掌,但他没有急着找工具,抬手轻轻往外一拉。
果然没锁。
他的凌宴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带锁的柜子、抽屉里,潜意识里觉得那里安全,但总是记不得锁上。
因为从小衣食无忧,被美好、善良陪伴着长大,戒备心虽有,却时常想不起来。自己不会动别人放在带锁抽屉里的东西,就以为别人也不会动自己的。
抽屉里放着各种证件,还有一本硬面笔记本。
叶朝心脏紧了一下,托在手上凝目而视,过了几秒才轻轻翻开。
纸上,是他的画像。


31

叶朝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蹙越紧。
画纸上全是他,有素描,也有钢笔白描,惟妙惟肖,连少数几个Q版也有非常明显的特征。
心情异样而复杂——被一个同性惦记到画在纸上的程度,若换一个人,他会膈应而愤怒,但画画的是凌宴,而这个凌宴正承载着一个稻草般的希望。
看着凌宴眼睛的时候,他偶尔会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糖糖。
继续往后翻,手指倏然一顿。
这一页画纸上,他上半身赤裸,穿着迷彩裤坐在高凳上。
这姿势有些熟悉,但怎么也记不起来了。画应该是最近画成,他的神情看上去温柔却有几分哀伤。
“凌宴会画画,画得还很好”这个事实扎在叶朝心脏上,他没有办法不往那个荒诞的方向想。
可是事实如果真是如此,凌宴为什么还忍着不说?
是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苦衷?还是身不由己?
太多疑问充斥脑际,叶朝深吸一口气,赶在凌宴回来之前,把笔记本放归原位。
凌宴很累,疲惫盛在眉间,回宿舍喘了口气,强打精神问:“首长,您衣服放哪里了,我给您洗。”
“别忙了,早些洗漱睡觉吧。”叶朝将胸中的疑惑藏了起来,语气平平地问:“你小时候参加过什么兴趣班吗?”
“兴趣班?”凌宴险些说出“我学过画画”,忽然想起“凌宴”家贫,应该是没有办法去兴趣班学习的,于是说:“没,小时候光顾着学习呢!”
叶朝眼神微动,没再问下去。
凌宴在说谎!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日子看似风平浪静。侦察营前阵子接到战区下达的维和征召令,不久后将与一支工兵部队、一支医疗保障部队、一支“神秘部队”一同前往非洲某战乱国,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
不是每一名侦察营战士都有机会戴上蓝盔,很多队员对去战乱国本身也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猎鹰的精英会一同前往,这对侦察兵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谁都知道,所谓的“神秘部队”正是猎鹰特种大队。
侦察兵们近来训练越发刻苦,凌宴也开始加练。荀亦歌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想挤进维和名单,还开玩笑道:“你还练什么?营长去,你肯定得跟着去,不用和我们抢名额。”
凌宴没解释,因为心里话无法与外人道,哪怕这人是自己的好哥们儿。
加练的唯一目的,是变得更强,以便在战火纷飞的地方更好地保护叶朝。
叶朝最近有些奇怪,经常独自离开侦察营,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对他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变化,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隐约间,他有种不靠谱的感觉,觉得叶朝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这想法令他突然紧张。
叶朝在调查凌宴,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其间亲自去了凌宴老家几次,打听到的消息汇总起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蹊跷。
凌宴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离世,父亲在他3岁时亡故,爷爷在镇里做力工,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因为没有父母,家里又穷,凌宴童年经常被欺负,性格懦弱,还有些阴暗,时常被打得浑身是伤,身子骨不算好,每年冬天都生病,因为无钱就医,通常只是在家里熬着。
10岁那年,凌宴生了一场大病,老街坊的说法是“差点没挺过去”。
凌宴当时请了小半学期的假,在家养病,后来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几乎再未生过病,变得爱说爱笑,还时常说自己想当兵。
听说凌宴小时候性格懦弱阴暗时,叶朝有些惊讶。
现在的凌宴绝对无法使人联想到“懦弱”、“阴暗”。他开朗、率性、人缘好,和小时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人的体魄能够在持之以恒的锻炼中变强,性格也能彻底改变?
叶朝在意的细节不止于此,还有凌宴10岁的那场大病。
没有人能说清凌宴是如何好起来的,只说这孩子命大福大,凌家祖上有德。
叶朝问过凌宴中学的老师,得到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回答——凌宴学习一般,身体很好,平时看上去和正常孩子没有任何差别,但上体育课做比较夸张的动作时,偶尔不太协调。
老师说得比较隐晦,中心意思就是凌宴有点笨。
这和新兵连里的反馈是一样的。
连里很多战士都知道,凌宴虽体力好、勤奋好学,却有些愚笨,战术动作总是做不好,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刚入伍时是个“领悟能力极差”的吊车尾,直到有一天从高板墙上摔下来。
这事儿当时传得有些玄乎,说凌宴摔下来时撞到了头,当场昏迷,在医务室醒来后认不得人,连关系最亲的哥们儿荀亦歌也不认识了,后来去市里医治一番,回来后又认人了,性格和以前差不多,但本事完全不一样了,各项成绩飞速提升,从吊车尾一路狂奔,彻底抢了新兵头子荀亦歌的风头。
班长连长都说,这一下摔得好,把人都给摔聪明了。
叶朝夹着根点燃的烟,却没有抽,凝目看着空气中的一点,又想起凌宴笔记本上的半裸画像。
那个姿势,是什么时候见过来着?
出国的日子近了,侦察营选出50名战士,凌宴与荀亦歌皆在其中。
侦察兵是作战兵,与猎鹰派来的一支中队同属战斗力量,肩负着保护工兵、医疗团队的重任,所以在出国之前,两支部队需要进行短期联合训练。
猎鹰带队的军官叫萧牧庭,麦穗一星,竟然是一位少将。凌宴很惊讶,跟叶朝打听这位少将的来历,叶朝说:“我离开猎鹰的时候,他还没有调过来,他的来历我也不太清楚。”
“他刚才自我介绍说是中队长?”
“嗯。”
“少将怎么会是中队长?”
猎鹰的历任大队长和政委几乎都是大校,怎么会来个少将中队长?
凌宴看着叶朝,叶朝也看着他,几秒后淡淡地问:“少将怎么就不能当中队长了?”
“因为大队长也只是大校啊!”
“哦。”叶朝眼神更深,“你们啊,平时还是把心思用在训练上吧,别老是成天猜测猎鹰的队长是什么军衔、哪知中队是精英中队。”
凌宴愣了一下,心跳加快,立即“嘿嘿”笑了两声,卖乖道:“首长,我知道了。”
为期一周的联合训练结束后,战士们登上军机,飞往远方硝烟弥漫的国度。


32

漫长的飞行后,搭载着维和战士与大量物资的运-20降落在北非小国陀曼卡一处被联合国接管的军用机场。除了猎鹰二中队的特种兵与医疗部队的少数医生,这一批维和战士中几乎没人到过战乱国家。荀亦歌等年轻士兵下机后好奇地四处张望,直到叶朝整队才安静下来。
与荀亦歌相比,凌宴淡定得多,背着背囊和装备笔直地站着,被荀亦歌拉着说话也只是随意地笑笑。
在侦察营的队伍中,他显得有些不同,但他自己显然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同。
叶朝看了看他,眸色渐深,片刻后组织战士们进入步兵战车。
和凌宴截然相反,猎鹰的队伍里也有一名反应与众不同的战士。这名战士一看就非常年轻,意气风发,眉间有种少年的英气。他站在队伍的排头——按理说那应是“老资格”队员的位置,可他一看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跟荀亦歌一样举目张望,似乎想将这异国的辽阔天地全部收入眼中。
侦察兵先进入步兵战车,两支队伍错身而过时,那战士对凌宴挥了挥手,笑道:“等我啊!”
凌宴扬起眉头,算是答应,而后钻入步兵战车,和荀亦歌坐在一起。
军用机场离联合国中国营相距较远,乘坐步兵战车足有2小时车程。战士们轮流挤出车外打望,唯一没挪窝的是凌宴。
飞了这么久,又累又困,对窗外的景色实在没什么兴趣。
尚在猎鹰时,他虽然只执行过少量任务,但早就见识够了血腥与屠戮,黑暗与阴霾。
从残酷的战场走出来的人,对战火没有丝毫留恋,更不存有任何好奇。
荀亦歌兴致盎然地从顶窗摸下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诶你怎么不上去看看呢?可好看了!”
“哪里好看?”凌宴问。
黄沙飞舞,荒凉与破败连绵不绝,空气中浸满硝烟的味道,有什么好看?
“我看到好几辆被烧成空架子的车,沿途还有不少被炸塌的房子!刚才路过一个坑,肯定是火箭弹给轰的!对了,地上还有铁架子呢,叶营上次不是说过吗,恐怖分子没有成套的发射工具,只能用铁架子甚至树枝发射火箭弹,准确率特别低,基本就是瞎鸡巴射。”荀亦歌说:“老有趣了,靠树枝也能射!凌宴你别坐着,上去看看呗,开开眼界!咱们在国内哪里能看到这种景色?”
凌宴微蹙起眉,唇角非常少见地压了下去,“我绝对不想在我们国家看到这样的景色。”
荀亦歌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兴奋过了头,耸起眉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凌宴你知道我不是战争狂热分子,我只是,只是……哎,怎么说呢。”
“只是第一次到战乱国家,自己又是军人,肩负着维和的重任,平时拼命苦练的战术、射击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机会,难免好奇,难免兴奋。”凌宴将他表达不好的话说了出来,宽慰地笑道:“对吧?”
“对!”荀亦歌一拍大腿,抓了抓头发,又问:“你一点都不兴奋,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凌宴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机后的反应与目前的身份格格不入。“凌宴”是个从未出国的战士,正常反应应该与荀亦歌相差无几。
暗骂自己又疏忽了,他抿了抿唇,局促地解释道:“我没坐过飞机,第一次就飞了这么久,不太舒服。”
荀亦歌没什么心眼,对凌宴又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凌宴怎么解释,他就怎么信,还让凌宴靠在自己肩上睡一觉。
凌宴没靠上去,看似平静地闭目养神,心里却打着鼓。
叶朝会不会觉得他下机后的表现很奇怪?
刚与猎鹰的战士擦肩而过,邵飞那小子都比他激动。
邵飞是猎鹰派来的特种兵里年纪最小的一位,此前的联合训练中与他、荀亦歌不打不相识,几天时间就混成了惺惺相惜的哥们儿,休息时老爱往侦察营的宿舍跑,找他比划两下子。
“凌宴”的反应,不应该比身为特种兵的邵飞更淡定。
抵达中国营时,天已经黑了,战车呈纵列从壕沟、铁丝网、锥形防御阵等路障之间驶过,不少战士接连发出惊叹。
即便是在大型军事演习中,也不会出现如此复杂的多重防御工事。
凌宴跟着荀亦歌学了一声拉长的“哇”,连自己都觉得听着有点假。
上一批维和战士尚未全部撤离,十几名军官士官前来迎接,将大家领入集装箱似的房子。普通士兵8人一间,叶朝是营长,自然单独住一间。凌宴不等他同意就将自己的行李搬进来,抹掉额头上的汗水说:“首长,我和您一起住!”
叶朝故意指着“集装箱”里唯一的床说:“但是只有一张床。”
“没事!”凌宴笑起来,“我睡地上。”
说完就要打地铺,生怕动作慢了被撵走。
叶朝叹息,“去打个报告,加一张床就好。咱们在这里得驻留几个月,一直打地铺怎么行?”
凌宴高兴得很,连忙出门要床。
初到的几日,两批维和部队处在任务交接期,战士们多数时间留在营区熟悉情况,偶尔在附近巡逻。侦察兵和特种兵彻底混编在一起出任务,凌宴与荀亦歌、邵飞同在一支小组。每次外出巡逻,凌宴都非常警惕,经常提醒荀、邵二人沉下心来,连路边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都不能掉以轻心。
荀亦歌问:“那棍子能有什么危险?”
“一些恐怖分子喜欢在埋有自制炸弹的地方插棍子。”凌宴道:“总之万事小心,集中注意力。”
邵飞哼了一声,“凌小宴,你知道的怎么这么多啊!”
凌宴只好将原因推到叶朝身上,“我是营长的通讯员啊,是营长告诉我的。”
“你这么厉害,还当什么通讯员?”邵飞说:“明年你俩一起来猎鹰吧,到我们二中队,我罩你们!”
“我肯定来。”荀亦歌指了指凌宴,“这家伙不一定,成天都想跟着我们营长。”
“嘿,崇拜一个人不是这种崇拜法。”邵飞道:“叶营是咱们猎鹰的功勋队员,凌小宴,你崇拜他应该追随他的脚步,也成为猎鹰的特种兵啊,只给他当通讯员太没追求了吧?”
凌宴没接他俩的话,只道:“巡逻不要走神。”
邵飞“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总感觉以前就认识你?”
傍晚,外出巡逻的战士陆续回到营区,叶朝和萧牧庭看着凌宴等人从战车上下来,邵飞又逮着凌宴要过几招,凌宴的声音很远就能听到,裹在风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
“现在不行,我得去找我首长!”
萧牧庭低声笑起来,“你这通讯员真黏你。”
叶朝解释道:“他年纪小,今年才21岁。”
“年纪小,但很厉害,联合训练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他了,战术动作非常规范,灵活,反应快,体能好。”萧牧庭半眯着眼,“是块特种兵的好料子。”
叶朝笑了笑,“去年下连时,他就是尖子。”
萧牧庭点头,“不过最让我意外的倒不是他的军事技能。”
“嗯?”
“是他来这儿之后的反应。”
叶朝瞳孔暗自收紧,又听萧牧庭道:“他只是一名优秀的义务兵,从未执行过实战任务,但他给我的感觉,却是一名早就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军人。”
叶朝抿住唇角,目光始终落在凌宴身上。
萧牧庭继续道:“挺奇怪的,一名义务兵身上,居然有咱们这些执行过生死任务的特种兵的感觉。”
心头的想法被一名强大的战友说出来,叶朝吐出一口气,看向凌宴的目光越发柔和。


33

两批维和部队交接后不久,战士们从附近的村庄里救出二十多名失去亲人的孩童,其中伤势较重的已被送去总部医院,伤势较轻的暂时留在营里,由大家轮流照顾。
凌宴虽是侦查兵中的一员,但同时又是通讯员,得时常跟在叶朝身边,外出巡逻的时间不如其他侦察兵、特种兵多。叶朝似乎有意不让他离太远,给的任务也多是在营里站岗,或是去医疗团队、后勤小组打打下手。
营里的孩子都喜欢他。没事的时候,他经常抱一个牵一个,做鬼脸逗这些饱受战争摧残的小孩笑。
战地条件艰苦,各类供应都有严格的限制。营区尚未通水,战士们每天都要开着军卡去几十公里外运水。凌宴跟过几次,沿途全是破败的房屋、被制作成炸弹的汽车,触目惊心。
深知取水不易,但仍想偷偷给叶朝多留一些。
去厨房帮忙时,也会悄悄给叶朝多夹蔬菜。
邵飞有次发现了,笑道:“凌小宴你这样不对!”
“我是我们首长的通讯员。”凌宴抱着一个2升的瓶子,理直气壮,“我为他着想有什么不对?”
邵飞眉毛挑得一边高一边低,片刻后左右看了看,也抱起一个2升的瓶子。
凌宴:“你干嘛?”
“我是我们队长最喜欢的兵。”邵飞现学现用,“我也要为他着想!”
荀亦歌在一旁听得翻白眼,“我敢打赌,叶营和萧队都不希望你俩为他们偷水。”
“首长不知道。”凌宴说:“我不会让他发现,而且2升不算多。”
邵飞猛点头,“2升又不多。”
凌宴撇下眼角,眸光柔柔的,“我只是想他过得稍微舒服一些。”
“舒服”一词在战地几乎不存在,叶朝负责全营的安全,事无巨细都得亲自过问,每天晚上和萧牧庭一起清点人数,数量对上了才安心。白天连轴转,夜里也睡不安生,恐怖分子、反政府武装分子经常在夜里发起进攻,火箭弹隔三差五往营里飞。每次半夜出事,叶朝都得迅速反应,几小时忙下来,眼里全是红血丝。
凌宴一见叶朝就心痛,明明自己也累得快撑不住,还是会强打精神烧些热水,让叶朝擦脸洗手,再拿药酒给叶朝按摩。
叶朝喊得太多,用嗓过度,声音很沉很沙,一次笑着给凌宴说了句“谢谢,去休息吧”,凌宴心里就像落了一片细小的砂石,被不轻不重地磨蹭。
连日忙碌,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种事”,生理欲望也被战地的紧张与压抑盖了下去,这一声喑哑的“谢谢”却像一把钥匙,将那些见不得人的爱欲匆匆放出。
凌宴的耳尖红了,下面又热又胀,收起药酒瓶快速离开,暗骂自己是个禽兽,居然到了听见叶朝的声音也能起反应的程度。
想与叶朝做的心情,已经让他招架不住。
可是戴上印有国旗的臂章,戴上象征和平的蓝盔,他清楚地明白,现在不是耽于爱情的时候。
来到陀曼卡一个月后,营区遭遇了一次比较严重的恐袭。
当时叶朝与萧牧庭前往联合国维和总部,与其他维和部队的长官商讨合作事宜,猎鹰的特种兵和部分侦察兵在外执行任务,恐怖分子揪准了这一时机,接连发射火箭弹,甚至将装有炸弹的汽车刷上UN字样,飞速撞向中国营。
在营内戒备的几乎都是实战经验不足的年轻士兵,凌宴放下孩子就冲向里层防御工事,临危不乱,冷静而克制地指挥大家将战车开至门口,再以最快的速度将组合式沙箱堵在外围。
不要命的恐怖分子发动自杀袭击,装满迫击炮的汽车炸弹猛力撞向沙箱,气浪将箱体掀至半空,黄沙漫天飞舞,近处的几名战士被震晕,所幸伤势不重。
若不是凌宴的果断,汽车炸弹将直接闯入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稳住第一波攻击后,战士们各自回到哨位,与营外的恐怖分子对峙,直到特种兵们火速回援。
当天傍晚,萧牧庭点名表扬凌宴,直接跟叶朝要人,邵飞在一旁喜气洋洋地附和,“凌小宴,你来吧!上次我不是说觉得以前认识你吗?哎,我想错了,我不是认识你,是在我们大队的纪念堂见过你的名字,这才觉得熟悉。原来我们大队曾经有一名和你同名同姓的战士,你以后一定会和他一样优秀!”
凌宴非常尴尬,瞄了叶朝一眼,看见叶朝绷紧的下巴线条。
萧牧庭眼神一变,忽然收住话题,目有深意地看了凌宴一眼,温声说:“不急,现在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在维和上吧。”
黄昏的金光洒下来,中国营像一座荒漠中的孤城。凌宴忐忑地跟在叶朝身后,上了一处位置较高的平台哨位。
叶朝虚目看着远方,平静地说:“邵飞说的那位‘凌宴’,是我的战友。”
凌宴心头一紧,双手撑在扶栏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11年前,他在任务中牺牲。”叶朝顿了顿,声音一低,温柔而沙哑,“我很想念他。”
凌宴低着头,难言的酸楚与情动在胸腔中撞击,手机泛出青白色的骨节,喉咙灼热难忍。
“我很想念他。”叶朝重复了一遍,“我想他能回到我身边,灵魂也好,或是单单到我梦里来也好。”
眼泪吧嗒一声落下,凌宴慌忙擦拭。叶朝侧过身子,“怎么哭了?”
“我……”凌宴捂着眼睛,慌不择言,“心,心里难受,看到那么多人因为战乱失去家园,心里很不舒服。”
叶朝微怔,旋即宽容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适可而止地打住刚才的话题,轻声说:“今天辛苦了,回去吧。”
接下去的几日,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到猎鹰的凌宴,邵飞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几天都没主动找过凌宴。没人约架,凌宴陪孩子们的时间多了起来。语言不通,他便拿着小石头在沙地上用画画的方式与小孩交流。
一天,叶朝从工兵部队回来,正巧看到凌宴蹲在地上画小人儿。孩子们叽叽哇哇地说着听不懂的话,凌宴让他们乖乖排队,每人都有份。
叶朝想,什么是每人都有份?
凌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都画,不会少了谁,别推别挤,你们都是我的模特!”
叶朝一怔,“模特”这个词如有千斤重量,压在他心头,令他难以动弹。
一切都想起来了。
笔记本上那个熟悉的姿势,分明就是十几年前他被逼作模特时,亲自摆予凌宴!


34

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光景历历在目。凌宴半劝半撒娇,将练习画人体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叶朝拗不过,无奈地坐在高脚凳上当模特。
半掩的窗帘遮住午后大盛的阳光,叶朝在阴影里,凌宴在光明中。凌宴用目光与画笔将他描绘在纸上,他亦深深地看着凌宴,将生命中最特殊的人画在心头。
凌宴笔记本上的他已是30岁,穿着迷彩裤,踩着牛皮战靴,腰腹和手臂有着精壮的肌肉,和当年的青涩少年有着天壤之别,神情也不一样了,可那坐在高脚凳上的姿势,却无半分改变。
叶朝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宴,眼眶渐渐酸胀,咽喉也不受控制地发紧。
那个荒唐的念想竟成了真,他的凌宴真的回来了!
能画出那种画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别人!
凌宴被小孩们团团围住,蹲在地上作画,背上还挂了个顽皮的孩子。凌宴不恼,笑嘻嘻地哄,任他们在身边手舞足蹈。
叶朝悄声走去,唤道:“凌宴。”
凌宴拿着石头的手一顿,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叶朝很少叫“凌宴”,即便叫了,也不是现在这种语气。
这句“凌宴”叫的是他,真的他,那个已经在十年前牺牲的他!
叶朝只有在唤他时,才会是这种语气——温柔,宠溺,宽容,又带着些微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目光初与叶朝相触,唇角的笑容就僵住了。
叶朝眸似深渊,柔软的眼神里,是厚重的失而复得。
凌宴被困在这难掩哀伤的目光中,手心渐渐有了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流经之处,泛起一阵阵麻痒。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半张开嘴,哑了两秒才出声,“首长,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朝眉间微蹙,眸光织成一个柔韧的笼,让凌宴动弹不得。
“凌宴。”他又喊了一声,眼白终于泛出红晕。
凌宴连脚趾都抓紧了,心中五味杂陈。
叶朝认出他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叶朝认出他了!
害怕,担心,高兴,激动……各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鼻腔酸了,视野被突然杀到的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
害怕被叶朝发现,害怕好不容易回来,却还是不能陪叶朝走完余生。
可是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被叶朝认出的啊。
这个男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执念,给了他少不经事的梦想、海阔天空的成长、至死不渝的爱情。所以即使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醒来后,他有那么多的顾虑,内心依然渴望被叶朝找到。
开心到落泪,泪里是苦涩的味道。
他那么矛盾,想放下一切扑进叶朝怀里,但理智就像最后一副枷锁,禁锢着他,叫他出了不声。
但眼泪已是无声的坦白。
孩子们喜闹不喜静,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有人高呼一声,带头跑走,其余小孩跟随离开,最后只剩下一个腿脚受伤的小女孩。
她不能跑,只能一瘸一拐地挪步,凌宴心疼她,平时对他最好,好几次偷偷将从国内带来的糖塞给她。
她抬头看着凌宴,看不懂凌宴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凌宴在害怕。
离开之前,她从包里拿出前几天凌宴给的糖,轻轻放回凌宴手上,认真地用陀曼卡土话说:“哥哥,别害怕,给你糖。”
凌宴手指轻轻一动,手中的竟然是一块牛皮糖。
叶朝目光落在他手上,片刻后再次看向他的眼睛,朝他伸出手,慢慢揩掉他脸上的泪,哑声唤道:“糖糖。”
世界轰然巨响,努力构筑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
凌宴定定地看着叶朝,久违的称呼呼之欲出,话到嘴边,却仍是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如果承认了,再次消失该怎么办呢?
叶朝剩下的人生,该怎么办呢?
他抹掉眼泪,艰难地后退一步,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我……”
我不是。
承认艰难,否认亦难。凌宴握着拳头,心乱如麻,深呼吸几口也说不出一句“我不是”。
可是叶朝一直看着他,那深厚的眸光几乎将他淹没。
心口阵阵发痛,脑子里一个声音竭斯底里地喊着: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能不能给我个答复?我还会消失吗?我还会丢下叶朝一人吗?回答我啊!
胸口剧烈起伏,噬心的痛楚几乎要从血肉中喷涌而出。凌宴泪眼模糊,不住发抖。
颤抖的身子忽然被拥入熟悉而久违的怀抱,胸腔抵着胸腔,两颗心脏在距离彼此最近的地方跳动。
叶朝紧紧搂着他,力气之大,竟让他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叶朝说:“你回来了,是不是?”
凌宴紧闭着眼,任由眼泪浸入叶朝的迷彩。
叶朝声线极低,话语间渐渐带上了颤音,“凌宴,我很想你。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压抑的话语被尖啸的警报打断,远处的爆炸令大地震撼,突如其来的暴恐袭击阻断了一切眷恋情长,叶朝放开凌宴,迅速打开通话器,“怎么回事?立即汇报!”
凌宴擦掉眼泪,虚眼看着天边的硝烟,听见叶朝用一种严肃得不容反驳地声音命令道:“三连在营里戒备,一连二连马上出发!”
恐怖分子突袭中国营50公里外的油料库,已造成40余人丧生,附近的村庄几乎被摧毁,血流成河。
侦察兵与特种兵火速出发,一辆辆武装直升机盘旋起飞,步兵战车与军用吉普驶入硝烟。钢铁洪流中,凌宴与叶朝坐在一起,彼此没有任何交流。
叶朝正在听前方传来的战况汇报,双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眉眼锋利,方才的柔软一扫而空。
凌宴安静地看着他,从他挺拔的鼻梁,看至眼角的细小皱纹。
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十年。
爆炸声越来越响,战车外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与大量被炸得残缺不全的身体。凌宴又看了叶朝一眼,没听清叶朝下达的命令,只听见自己心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
“保护叶朝,哪怕是抵上这条命。”
也许重生的意义,正在于此。
枪声接连不断,劣质火箭弹漫天横飞,子弹在血腥味浓烈的空气中织成一道道残忍的网。战斗进行一个小时,恐怖分子才被全数制服。侦察兵与特种兵混编队伍里有9人受伤,一辆步兵战车被炸毁。
医疗小组与工兵赶来——伤员必须马上得到救治,油料库也必须迅速修复。战场浓烟滚滚,战士们将死亡的平民放进裹尸袋中,在平地上摆了一排接一排。
叶朝查看完现场,将收尾工作交给一连长,正要返回战车,一枚火箭弹突然从一个山坡冲出。
爆炸的瞬间,凌宴飞速转身,悍然压在叶朝身上,用尽全力,将心上人护在身下。
血从身体里流出,意识渐渐涣散,肉体的疼痛并不激烈,但心脏却痛得难以招架。
太熟悉了,十年前他也是如此死去。十年后还是火箭弹,又是火箭弹!
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可是什么也听不清楚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惨红。
但他知道,呼唤他名字的是叶朝。
叶朝一定正抱着他,喊道:“凌宴!凌宴!”
真后悔啊……
为什么刚才没有回答叶朝呢?现在想喊一声“叶朝”,都已经发不出声。
彻底失去意识前,凌宴知道自己哭了。
短短一年的陪伴之后,留给叶朝的是漫长的孤单。
心痛难忍,唯一的慰藉是叶朝没事。
凌宴闭上眼,身子沉了下去。
这一回,他也许真的要离开了。


35

“醒醒,醒醒。”
一个缥缈的声音近在耳边,凌宴挣扎着睁开眼。四周全是灰色的硝烟,黑雾遮天蔽日,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硝烟味与金属被烧焦的气味。
这是战场。
凌宴浑身是血,迷彩服污浊不堪,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茫然地坐起来,只觉身子变得非常轻。
无奈地苦笑一声,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将无休无止的想念与等待,留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天地茫茫,没有归处。
垂下眼角,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叹息。
“凌宴。”
还是那个声音。他循声望去,双眉倏然一蹙。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身穿荒漠迷彩,有着与他一样的面容。
是“凌宴”,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
凌宴怔怔地看着对方,喉结翻滚,几秒后才开口,“你……”
“我一直想和你说话,一直等着你。”“凌宴”笑起来,神情温和,“今天终于有机会和你说话了。”
凌宴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你是来拿回身体的吗?”
“凌宴”眼角一勾,似乎有些惊讶。
“抱歉,去年你在翻越高板墙时摔下来,我醒来后就在你的身体里了。”凌宴捂着额头,声音很疲惫,“我11年前就不在了,忽然占据你的身体,很,很抱歉。你现在拿回去,也是应该的。”
“我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宴”向前一步,想解释,凌宴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回到这副身体里后,偶尔照顾一下侦察营的营长?他叫叶朝,他……”
语至此,泪水已经决堤。
凌宴摁着胸口,那里爆发的剧痛几乎令他窒息。
“凌宴”走上来,轻轻拍他的肩,“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宴像没听到一般,喃喃自语,“他是个很好的人,最好的军人,最好的爱人。以后我不能陪着他了,你偶尔,偶尔和他说说话好不好……”
“我……”凌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喑哑,“我怕他难过,11年前我就让他难过了一次,现在又要这样……”
“凌宴”跟着蹲下来,擦拭着他的眼泪,“现在不会这样,你不会再次离开。”
凌宴茫然地抬起头。
“这副身体是你的,我不是来拿回身体。”“凌宴”笑道:“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呢?”
凌宴半张开嘴,眼中皆是震惊。
“凌宴”站起来,将他也拉起来,语气里带着解脱的味道,“如果我说这一年我一直在等着你受伤昏迷,你会生气吗?”
凌宴不解,“凌宴”笑起来,“我也不希望你受伤,但是只有你受伤了,身体、心魂都变得非常脆弱时,我才有机会接近你,和你说话,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不用再因为我而愧疚,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
凌宴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凌宴”伸了个懒腰,“时间还早,我慢慢告诉你。其实上次你去抗洪时,我就差点告诉你了,但你晕了一会儿就醒了,我只能继续等待。”
“凌宴”顿了顿,收起笑容,神情渐渐变得严肃,看向凌宴的眼神也极其认真,“我要谢谢你,你给了我本不应有的10年生命。”
灰暗的天幕下,干燥的风卷走血腥与硝烟,“凌宴”摸了摸臂章上的国旗,开始讲述这十多年的事。
10岁之前,他胆小懦弱,因为没有父母、家贫、身体不好而非常自卑,心理也有些阴暗。10岁的冬天,他感冒发烧,在家里拖了几天后陷入重度昏迷,社区医院束手无策,爷爷无钱将他转去大医院救治,慌乱之下找来走街串巷的老中医,对方把脉之后,摇头离去。
就在街坊都觉得他没救了之时,他忽然醒来,休息一个多月,身体好了,性格也逐渐变得开朗。
“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感觉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凌宴”说:“不再自卑,也不再以阴暗的心理去揣摩别人,变得上进、爱锻炼、乐观,还有了梦想——我想参军,想穿上军装,想当特种兵!”
“有什么在影响着我,后来我才知道,影响着我的是你。”“凌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翼,“很多事情,我也是在生命走到尽头后才知道,但我爷爷可能早几年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凌宴心下骇然,“你的意思是,这10年来我一直在你身体里?怎么可能?”
“刚知道时,我也无法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凌宴”耸了耸肩,“你牺牲的时候,正是我病入膏肓之时,心魂脆弱,算个将死之人。因缘巧合,你来到我身体里,却没有立即醒来。牺牲时,你一定有非常强烈的求生欲,这种求生欲影响了我,我撑了过来,这么多年里一直被你的潜意识所影响、所改变,想有个强壮的身体,想为国而战。”
“凌宴”笑道:“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风声渐远,凌宴捏着眉心,“竟然有这种事,那这身体……”
“这身体是你的,我要不回来。”“凌宴”的眼神并无哀伤,反倒有种自认幸运的豁达,“10岁时,我的寿命就尽了,是你的到来让我活下去。也是你,让我真正活了一次。以前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我的身体为什么偶尔会不听使唤,显得那么不协调,剧烈运动时会摔倒,在新兵连老是无法完成作训动作……死去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同一个身体里,有我们两个人。”
凌宴深呼吸一口,眉头紧蹙,艰难地消化着这离奇的信息。
“凌宴”又说:“我爷爷有些迷信,觉得我10岁那年‘渡了劫’,后来性格大变,一定是祖上积德。老一辈嘛,可以理解。16岁时,爷爷找来一个道士为我看相,我自己不在意这些,没有听道士给爷爷说了什么。死去之后我才知道,爷爷应该在那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知道我是因为你而活下来,知道我总有一天会离去。”
凌宴想起老人见到自己时的反应,心底蓦然发酸。
“凌宴”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知道你会担忧,所以我不敢进入轮回,我一定要告诉你真相,你不再担心,不再愧疚,好好活下去,我才能安心离开。”
凌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的“自己”。
“凌宴”长舒一口气,又笑了,“刚才的爆炸让你受了伤,弹片飞入身体,失血较多,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你会好起来的。醒了之后,你也许会以为我们的对话是你做的一场梦,还是无法放下心结。我在你宿舍的枕头里放了一块牛皮糖,你回去找找,如果找到了,就相信我说的话,和你的心上人一起,好好活着。”
“凌宴”神情再次变得认真,“我要走了,谢谢你给了我10年不一样的人生,谢谢你替我向爷爷尽孝,我很幸运,没有遗憾。”
说完之后,“凌宴”转过身,战地硝烟越来越浓,几乎遮掩住他的背影。
凌宴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见他挺拔的身姿在指间消逝。
浓烟滚滚,天地坠入黑暗。
叶朝在战地简陋的手术室外等了4个小时,门打开的一刻,心脏紧得近乎碎裂。
医疗团队的负责人眼里全是红血丝,语气却非常镇定,“弹片全部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内脏,还没醒,但没有生命危险。”
叶朝扶着额头,心头的那股力量卸去,身体突然脱力,险些晕倒。
医生扶住他,“叶营,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叶朝稳住身体,摆了摆手,“不打紧,我能去看看凌宴吗?”
“能。马上转移去病房。”医生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欲走,“叶营,我这就不跟你多说了,还有伤员等待救治,我得马上回去。”
叶朝立正敬礼,“辛苦了。”
凌宴侧躺在病床上,背上全是纱布与绷带。叶朝轻轻摸着他的脸,低声唤道:“糖糖,糖糖……”
心中酸楚,手术时担心凌宴撑不过来,如今又害怕凌宴醒来后,已经不是他的糖糖。
命运叫人唏嘘不已。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叶朝牵住凌宴的手,颤抖着挪至唇边。
十几年前,凌宴曾经趁他“睡着”亲吻他的指尖,他知道的。
凌宴给予他的爱,他全部知道。
指尖轻轻一抽,他猛然抬起头,听见凌宴低哑地叫着:“朝朝哥哥。”
泪水陡然滑落,他沙哑地回应:“糖糖。”
糖糖,你快醒来啊!
凌宴皱着眉,唇角一颤一颤,不停喊着“叶朝”和“朝朝哥哥”,叶朝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时间变得格外安静,像林间细细流淌的小溪。
漫长的等待之后,凌宴睁开眼,叶朝的倒影烙在他眸底。他眼睫轻颤,低声喊道:“叶朝。”
叶朝的目光笼罩着他。
叶朝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
他听见叶朝像以前一样唤他——
“糖糖。”

尾声

凌宴只在病房待了一天半——战地条件有限,病房必须留给更需要的人。叶朝扶着他回到宿舍,他蹲在床边,紧张地将枕头翻过来,拆掉枕套,拉开枕芯的拉链,翻翻找找,果然在棉花里发现一个用糖纸包好的牛皮糖。
那个“梦”,是真的。
而那个“凌宴”,终于可以安心地进入轮回。
医生将叶朝险些在手术室外晕倒的事告诉萧牧庭,萧牧庭头一次摆起少将的架子,命令叶朝放下手上的工作,好好休息几天。
叶朝面露犹豫,萧牧庭笑道:“你的通讯员还伤着,平时都是他照顾你,这回你也去照顾照顾他吧。”
休息的几日,叶朝寸步不离凌宴,帮他擦洗身子,扶着他活动腿脚,甚至执意喂他吃饭。
凌宴说:“我能自己吃。”
叶朝摇头,“但我想喂你。”
凌宴把从“凌宴”处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叶朝,叶朝沉默了很久,笑着揉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以后咱们像他说的一样,好好生活。”
凌宴环住叶朝的腰,埋在叶朝肩上,“我好想你。”
叶朝轻抚着他的背,吻他的耳垂,用温柔的声音给他最坚决的誓言。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异国黄沙纷飞,战火遍地,爱情渺小如尘,却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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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甜又虐啊啊啊

甩不掉的牛皮糖,解不脱的执念与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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