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乡 by 阮晗

[狗血 折腾]

《温柔乡》作者:阮晗
 
文案
抵着冰冷的墙面,扑面而来的酒气让阮思行下意识的侧过头避开了林浩天靠近的唇。
因为阮思行的动作,林浩天低头吻到了阮思行光滑的侧颈。他停顿了一下,动作粗暴又强硬的捏住阮思行的下巴,就像个还没成年的毛头小子,死死的抓住阮思行,一边啃咬那柔软的嘴唇,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
“……我爱你。”
“我爱你,你知道吗?”

阮思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听到林浩天的这句话,他积累多年的情绪一并爆发,眼泪源源不断的往下掉。他抬起双手环住了林浩天的肩背,低声回应道:
“我知道。”
“我也爱你。”
……

关键词: 林浩天 阮思行

第1章
  凌晨两点,即便是号称不夜城的A市此刻也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道路上偶尔闪过一束灯光,随着车辆的极速行使又消失在远处。
  景德小区的门卫忍不住困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却被突如其来的刺耳鸣笛惊醒。看到了来人连忙打开小区大门,看着价值不菲的车子驶入小区直到转弯消失不见,才关上大门。
  阮思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他从昨天十点多上床一直折腾到现在。一个晚上吃了两次胃药都没能缓解腹部的疼痛,那钻心的疼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阮思行疼的大脑发麻,内心发狠一手紧抓着胃部柔软的皮肤一手拄在床上坐了起来,指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不自然的发白。这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动作却让阮思行耗费了全身的力气,腹部瞬间的绞痛疼的他一身冷汗。无力的靠在软枕上等着绞痛稍微缓解,打开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堪堪照亮床头一角。阮思行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扶着床头柜站了起来,慢慢挪到客厅翻找止痛药。
  就着温水吃了两片布洛芬,阮思行蜷缩在沙发上等着药物起效。恍惚间听到踹门的声音,接着客厅的水晶吊灯被打开,瞬间如白昼的光亮晃的阮思行眼前一片模糊。几秒后适应了光线,看到近在咫尺的来人觉得胃更痛了。
  挣扎着爬了起来,又从瓶子里倒了几片止痛药,塞进嘴里,咽水的时候因为过于焦急呛到气管,咳的一塌糊涂。
  隐约听到有人说:“林少,明早……”
  然后耳边传来男人冰冷又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滚。”
  林浩天一个字制止了耳边絮絮叨叨的聒噪。冷眼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咳的撕心裂肺的阮思行。几乎是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将阮思行的睡裤连着内裤一起扒了下来。两条修长笔直的大白腿毫无遮掩的展现在林浩天的眼前。浅粉色的小东西软啪啪的伏在稀疏的毛发中,小家伙因为突然接触到冷空气而微微发颤。
  咳的双眼泛着水光的阮思行感受到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带来的凉意,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大腿根部向两边分开。一个男人带着室外深秋的寒凉欺身而来。
  阮思行慌忙伸手去摸床头柜,碰撒了皮质沙发扶手上的马克杯才意识到这是在客厅。起身想去拿茶几上的避孕套,刚支撑起半个身子,就因为身下突如其来的钝痛软了腰。一下子摔回了沙发上。
  林浩天没做任何润滑与扩张,横冲直撞一桶到底直接进入了阮思行的最深处。阮思行疼得浑身发颤,紧咬牙齿硬是没出一声。此时竟也感受不到胃部的疼痛了。也不知道是止痛药起效了,还是被深入体内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
  阮思行平复自己焦躁的情绪,尽量放松身体,粗大的异物带着青筋顶在身体内部让他觉得难受与不安。但是他必须尽快让自己接受它的存在,因为林浩天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让他适应。
  林浩天感受着身下包裹着他性器的内壁紧致且温热。阮思行的后穴因为疼痛而收紧夹的他舒服中又带着一丝令人疯狂的疼痛。扣住阮思行光滑的小腿,用力向两侧分开。下身全部抽离又猛然顶入,一下又一下,快感如潮水紧接而至。
  阮思行用力抠着沙发,忍着身下一波又一波的刺痛。精贵的水晶吊灯照亮了九十多坪的客厅却唯独照不到林浩天身下的他。
  林浩天一气儿折腾到天都蒙蒙亮了才放了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恋,起身去了浴室。
  阮思行身下一片粘腻,穴口吞吞吐吐还在向外流着青液。分开的双腿没有力气回笼,伸手拖过地上皱皱巴巴的睡衣盖在了身上。浴室的门没有关严,透着湿气与淋浴的水声。阮思行疲惫的闭上眼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他还在想,林浩天这又是抽的什么疯。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暖的打在阮思行的身上。空气中混杂着浓厚的血腥味与腥膻味。卧室传来他的手机铃声,阮思行怔怔的盯着卧室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腿,酸痛感顺着神经刺激着大脑。
  不用看就知道林浩天肯定是干完他就离开了。他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见到林浩天了,好笑的是他被林浩天压着玩了四个多小时,但从开始到结束两人竟一句话都没说。对于林浩天,阮思行向来逆来顺受惯了。林浩天怎么折腾,他就怎么忍着。
  现在想想林浩天半夜的行为实在反常,但他懒得多想。
  阮思行按着太阳穴慢吞吞的坐了起来,空气中血液的铁锈味提醒着他后面肯定出血了。
  拿了手机也没看未接电话,先是从电话簿中找到在小区附近养生堂的电话,定了份麦皮牛奶粥。揉了揉不断向上反酸水的腹部。最近没怎么注意身体,估计他的胃溃疡更严重了,否则昨晚不会疼的那么难以忍受。
  移到浴室把自己内外都收拾干净。他的上半身基本上没什么痕迹,最惨的就是大腿内侧,青紫的抓痕甚至冒着血丝。私处更是红肿不堪,轻微的碰触都觉得大脑发麻。
  阮思行仰着头,任由喷头极速降落的水打在脸上。直到门铃响起,他才关了花洒。看着镜子种狼狈的人自嘲的抿了抿嘴角,将额头前湿漉漉的头发扶到脑后,随意系了条浴巾开了防盗门。
  正要付钱,抬头恰好看到穿着西装革履一手拿着粥铺外卖一手拿着钥匙正要开门的杜义。阮思行扔了手里的钱夹。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
  杜义盯着阮思行还在滴水的头发,视线向下扫去,背对着他的光滑脊背泛着水润的光泽。几滴水珠随着震动汇聚在一起,划过好看的腰线隐没在令人遐想的胯部。翘挺的臀部裹在浴巾里,露在外面的小腿有明显红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腿上有着说不出的淫靡。
  穿过狼藉一片的客厅,杜义先是开了窗户。深秋寒冷的风吹散了室内混浊的气息。
  阮思行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回头看了一眼杜义,推门进了卧室。
  杜义给家政服务打了电话,然后倚在卧室门口,对着赤身裸体的阮思行说到:“林少昨晚来过?”
  阮思行毫不避讳对方打量他的目光,擦干身上的水,声音冷淡的反问:“你不比我清楚?”
  杜义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早上联系不到你,所以我把公司的例会延迟到了明天,不过下午的两点的谈判会就不是我这个小角色说的算了。”
  阮思行系好衬衫袖扣,拿起床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我会准时到公司。”
  说罢起身,换上鞋子,拿起大衣和钱夹就要出门。
  杜义举着手里的外卖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粥都不喝了?”
  那声音阴阳怪调,带着浓厚的调戏与嘲讽,惹的阮思行皱了皱眉。


第2章
  阮思行沉默的关上了门,他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他只是懒得和杜义说话,也懒得反驳些什么。
  杜义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且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和林浩天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的监视人闹翻。
  虽然理论上来说这里是他家,但为了避免矛盾,最先离开的倒是他这个名副其实的主人。
  舒展胳膊,穿上长款的双排扣翻领大衣。阮思行呼吸着深秋冰凉的新鲜空气,感觉到肺部的空气焕然一新。身体的不适与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阮思行绕过停在楼下的卡宴,决定步行去养生堂。邻街的二层店面装修精雅,养生主题鲜明,在A市独此一家。老板是夫妻两人,年轻时进城闯荡,经历了不少风雨,如今两人年过半百,膝下儿女双全,只想健康平安度过后半生。将手头的事业交给儿女,便开了此家养生堂。阮思行自从住到了景德小区,便成为了这里的常客。
  正要开门的时候看到送餐小哥拿着摩托车头盔,身上挎着箱子出来,阮思行向后退了半步,替对方拉开玻璃门。
  “谢谢!哎,阮哥?不是刚给你送餐过去,没吃饱吗?”
  阮思行点了点头算是回答,送餐小哥笑得一脸灿烂又说到:“哪用这么麻烦,再打个电话我直接送餐到家!”
  阮思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开口道了谢。进屋随便挑了个位子,又点了麦皮牛奶粥。
  等看到上来的白色粘稠状的牛奶粥,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时,顿时没了胃口。皱着眉放下勺子,阮思行坐在软椅上一直盯着窗外,直到那款骚包的银色卡宴驶出景德小区,从养生堂门前一闪而过。阮思行才付了钱,慢悠悠的原路返回。
  那碗粥如同它刚上来的样子一口没动。
  回家换了身深色西装,戴上那款用来装逼的伯爵珍藏版腕表。打电话让人来接他去公司。
  阮思行曾经有辆迈腾,大众里的顶配。虽然价钱不高,确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他记得当时他对那辆车相当上心,时常去4S店做保养,隔三差五的就要洗次车,每天开着漆黑发亮如同新买的小迈的时候都觉得心情甚好。
  后来有一次因为时间紧急,林浩天送给他的幕尚正在做保养,公司配的迈巴赫又堵在了半路。他一时心急,便开着自己的小迈去参加了商务会谈。那场会谈属于变相的交易会,国内十几个跻身于世界500强的贸易公司的上层领导都聚集到了A市。林浩天的公司也属于其中之一,阮思行作为公司代表又作为东道主,理应提前到场。当阮思行到了会馆发现停车场豪车云集,都没有下百万的跑车时,就意识到了不妥。可惜记者的闪光灯没有给他后悔的余地,他不到三十万的小迈腾就像一堆富豪中突然跑出来的贫民,在一群蹲在门口捕风捉影的记者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便镇定自如的下了车,在保镖的保护下冷静的迈着步子进了会所。会议的内容早已模糊不清,只是林浩天铁青的脸色,以及杜义冷嘲热讽的话语清晰的印在脑内挥之不去。
  第二天发行的期刊和报纸杂志里关于他和公司不利的信息都被公关部雷厉风行的办事速度压了下来。
  只是丢了林浩天的颜面却是他无法挽回的。
  会议持续了一周,结束的那天晚上林浩天当着他的面让人把那量车砸成了废铁。林浩天的脸色比他还差,一众人沉默不语,唯有玻璃和钢铁破碎的刺耳声。没有人敢去触碰林浩天的逆鳞。当晚林浩天折腾了他一夜,只是那一夜让他半个月走路都有些坡。
  到公司已经是中午了,阮思行进了电梯直登顶层。坐在办公桌前又重新看了一遍协议书复印件,收购金星娱乐公司是林浩天的意思。差不多是半年前,房地产低迷的那阵子,林浩天突然决定要投资娱乐界。
  本市刚起步不久的金星娱乐公司是最适合收购的选择,创业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国家提供的创业资金,靠着本人优秀的才能与有眼光的投资者,承受着各大娱乐公司的压力一路披荆斩棘,才稍有起色。
  专家预测金星娱乐未来三年内会有很大的发展前景。
  选择金星娱乐的另外两个原因是公司内部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身后也没有太大的家势背景。
  其实只要林浩天愿意,他只需动动嘴皮子就有人愿意帮他捏垮这家小娱乐公司,让它再无翻身之力。
  不过他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而是收购,所以破坏公司形象等行为实在是不明之举。
  林浩天手段了得,在选中目标的两三个月后,这个被人看好的后起之秀就因为“公司内部管理不当”为缘由沦落到破产的危机。被林浩天的集团收购是最好的选择。林浩天给了收购的机会,剩下要做的就交给了阮思行。
  收购公司繁琐复杂,从双方签订谈判协议,就并购意向、商业秘密以及违约责任等事项进行初步约定,到委托律师、会计师、评估师等专业人事对娱乐公司的具体评估调查。从公司的资产、经营、财务、债权债务、组织机构以及劳动人事等信息的整理,到最后的正式谈判、协商签订收购合同。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掉的。
  阮思行带着专门成立的小组,夜以继日的忙了一个多月。今天下午的会议主要是签订转让协议。可以说他们忙的焦头烂额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只要在合同上签上双方的名字,协议书立刻生效。
  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秘书和律师早已就坐。见阮思行进来,连忙起身致意,阮思行对几人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等着对方到来。
  一直等到两点一刻,娱乐公司的负责人都没有出现。秘书打了电话,对方却已堵车为缘由进行推辞。
  按理说堵车迟到确实不可避免,但是眼看迟到却不提前通知一声难免有些不礼貌。
  阮思行皱了皱眉,接触一个多月,他并不认为对方会犯这种小错误。又耐心的等了二十多分钟,金星娱乐公司年轻的创业者兼CEO才带着助理姗姗来迟。
  阮思行注意到袁健的助理是张生脸时就有些警惕了。
  进了会议室,袁健笑着说到:“抱歉,来晚了。”这道歉没有丝毫诚意,反而给人一种挑衅的味道。
  “人之常情,袁总不用在意。”阮思行看着袁健的笑脸,内心有些怪异,决定还是稳妥些,尽快签订合同,之后的交接就是公司内部其他员工的事情了。
  “哎,阮哥可别再抬举我了,签了这份合同我就不再是袁总了。”
  听到袁健叫他阮哥而不是阮总,阮思行内心的怪异感越来越甚,他看着袁健,袁健也毫不畏惧的看着他。一个才走出象牙塔不久,就面临公司破产,即将失业的年轻人面对他竟然这么有底气,如果不是本人有足够的修养和气度,那就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年轻就是资本,我很期待你东山再起的那一天。”阮思行继续跟袁健东拉西扯的耗着。
  袁健这个人确实优秀,如果他在商场上再摸爬滚打个十几年或许会有临危不惧面不改色的气度,但绝不是现在。阮思行最怕的就是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横插一杠,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
  “阮哥也很年青嘛。”袁健这句话像是没说完,打量着阮思行的目光这让他想到了杜义的眼神,同样令人不舒服。
  “袁健,你什么意思?”
  “不是吧,阮哥,这就生气了?”袁健语气夸张,转头还问现站在身后的助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袁健,别让我们一个多月的努力功亏一篑。”阮思行气息平稳,即使知道袁健故意要激怒他,仍然心平气和的说到。
  “阮哥,签了合同,我两年的努力就成了一张白纸。”
  “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袁健听到这话脸上笑意加深,似乎有种势在必得的愉悦感。
  “不晚,我觉得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第3章
  阮思行疲惫的靠在转椅上,宽阔的办公室内还站着六七个人,他们都是为了此次收购金星娱乐而专门成立小组中的主要成员。
  秘书送了咖啡,又安静的离开。
  一时间,办公室内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拿着马克杯喝了口咖啡,阮思行看了眼愁云惨淡的几个人,淡淡开口“坐。”
  他一天没吃东西,可直到现在也没有饥饿感。
  下午的会议,袁健不知哪儿来的自信,一开口就要把收购价格提高五十个百分点。
  百分之五十个百分点。
  阮思行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无稽之谈也要有个限度。袁健明摆着就是不想签合同。
  原本十分钟就能结束的会议,拖了四个多小时。饶是说话甚少的阮思行都有些口干舌燥。袁健颇有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打算,这让阮思行非常恼火,最后双方不欢而散。另订时间继续商谈。
  “贺宇,你仔细调查一下袁健的助理。”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今天下午的谈判,与其说是他和袁健的谈判不如说是他和这个新助理的对决,对方谈判的技巧与他不相上下,这让阮思行有些匪夷所思。在阮思行看来如此有能力的一个人足够在其他公司大展宏图,为何偏偏跑到穷途末路的袁健身边。
  “好,明天给你资料。”贺宇原本皱着眉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听到阮思行的声音,才抬头回应。
  阮思行站起身,身后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坐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站起身之后才发现身体的不妥。稍微停顿一下阮思行才开口说道:“都回去吧,明天再制定具体的计划。”
  贺宇慢吞吞的走在一行人的末尾,到了门口又回头看着阮思行。阮思行侧身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玻璃窗上倒映了贺宇高挑的身影,阮思行垂下长长的睫毛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贺宇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终究是没说什么。
  给司机打了电话,坐上专用电梯下了楼。在公司大门站了一会儿,公司配的车没见到,一辆银色的卡宴停到了阮思行身前。
  车窗缓慢下降,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上车。”
  阮思行冷漠的看着杜义:“林浩天又怎么了。”
  杜义手臂搭在车窗上,看向阮思行的表情有些玩味:“我不介意继续停在这儿解释你的问题,但你知道,林少不喜欢等人。”
  阮思行没有继续僵持,他可以无视杜义的存在但他不能不在意林浩天。
  看着一路回家的景色,阮思行的脸色有些苍白,记忆中林浩天在家等他只有两次。那是他一直尝试遗忘却偏偏忘不掉的记忆。或许身体模糊的意识到今晚定是逃不过了,阮思行突然觉得胸口很闷,喘不上气来,他降下车窗,松开领带又脱了西装外套。
  杜义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阮思行的举动,挑了挑眉说道:“你最好上楼再脱,别让林少误会我。”
  阮思行像是没有听到杜义的话,手中动作不减。解开衬衫袖扣,向上挽了几下,露出了小半截纤细的手臂。
  窗外的秋风,随着车子的行驶呼啸进来,冰凉的冷风吹透了阮思行每一寸裸落在外的皮肤。
  景德小区临河而建,在A市也算上中高等小区。阮思行的房子就是其中一幢高层的12楼。杜义把阮思行送到了楼下,杜忠站在门外替阮思行开了车门,微躬着身子,开口道:
  “阮少,请。”
  动作言语不可谓不恭敬。
  阮思行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突然有些恍惚,脚落地的时候便失了力度。阮思行刚意识到脚步不稳,就忙扶住车门。虽说反应及时,却也扭到了脚踝。但是他并未表现出来,阮关上车门,跟着杜忠上了楼。
  杜忠是林浩天的贴身管家,也是林浩天的随身保镖。不仅照顾林浩天的衣食住行,也兼顾保护林浩天的安全。道上的人都知道只要看到了杜忠,林浩天八九不离十就在附近。
  阮思行从小就被灌输了杜家世代效忠于林家家主的思想。
  杜家对于林家就像卖了死契,从生到死都是林家的人。说来阮思行多年前也享受过这种待遇,而到现在,只能说天意弄人了。
  12楼有三家住户,林浩天当年买下了一整层赏给了阮思行。林浩天的原意是让阮思行全部打通,整体装修。阮思行却只挑了一套较小的房子。
  一个人住真的不需要太大的空间。
  楼道里有四个保镖,分别站在电梯门和楼道口。
  阮思行被杜忠请到了门口,直至进了室内,才虚掩上门离开。
  表面上的恭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林浩天手下的棋子罢了。
  客厅的吊灯没有开,从门厅可以清楚的看到主卧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阮思行没有直接去主卧,而是去了侧卧的浴室洗了澡,原本打算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转而又想反正也是要脱的,还不如给林浩天方便,便裹着浴巾踏出了浴室,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的时候,客厅的水晶吊灯正发挥着它能闪瞎人眼的功能。此刻已经看不到了早上满地的狼藉,沙发上放了崭新的靠枕。
  林浩天闭着眼靠坐在沙发上,他的五官冷硬利落,裸着的上身从胸口到腰部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遒劲有力的长腿包裹在牛仔裤内,双脚搭在玻璃桌上,显得随意又放松,甚至能从他闭着的脸上看出一丝疲惫的姿态。
  只是当他睁开那双如同猎鹰般带着压迫感的双眼时,林浩天整个人的气场就会完全转变。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震慑,以及由心而生的恐惧。
  阮思行此刻就处在这种充满威慑的注视下,然而他本人却像是毫无察觉,继续擦拭着头发。
  “过来。”
  林浩天放下双脚,盯着阮思行,命令道。
  反抗只会更糟糕,脑海中不断出现前两次的惨状,阮思行一步一步的走向林浩天。
  阮思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身体却不由大脑控制,轻微的颤抖着。
  跪在林浩天分开的两腿之间,阮思行的表情还是像往常一样冷淡。
  林浩天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阮思行,看着阮思行伸出被水汽蒸的粉嫩的手指,尝试几次才解开他的牛仔裤纽扣,拉下拉链。直到阮思行握着他的巨大的时候,林浩天才感受到来自阮思行微不可察的颤抖与恐惧。
  阮思行心里做了无数建设,才将头埋在林浩天的跨间,伸出舌头舔着眼前可谓恐怖的东西。他握着林浩天的炽热,只吞了一个前端就惹得他胃里不断向上反酸水。
  虚掩的大门外有细小的交谈声,随后便有人敲门。
  杜忠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防盗门传进来:“林少,人带到了。”
  林浩天声音沙哑,开口道:“进来。
  客厅的沙发正对着门厅,只要有人进来便能将客厅的一切一览无遗。阮思行背对着大门,强压着嘴里的酸涩,吞着手中的东西,直到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才意识到林浩天的意思,他吐出口中的炽热,从嘴角牵扯出一条黏腻的银丝。
  杜忠进门后目不斜视,立在门口盯着地上的脚垫等着林浩天开口。倒是他身后的人,战战兢兢的看着室内,最终视线停留在阮思行光滑的脊背上。
  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的堆在阮思行迷人的胯上,股沟若隐若现。
  林浩天没有睁开眼,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样子,开口道:“继续。”
  这话显然不是对着门口的两个人说的,阮思行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他没有反抗。沉默着继续吞咽手中的巨大。室内一时安静,只剩下他吞咽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淫靡气氛。
  阮思行感受到身后的赤裸裸的窥视目光,他内心十分不快,嘴里舔舐的同时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林浩天的前端。
  几乎是在同时,林浩天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带着慑人的凌厉,阴郁的盯着站在门口不敢喘大气的“窥视者”身上。
  那人吓得差点失禁,顿时不顾形象的跪在地上,也没等林浩天开口便全盘托出:“林爷,林爷!是赵嫣!昨晚是赵嫣下的药,真的跟我没关系!我真的没有……”
  “闭嘴。”林浩天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杜忠简单明了的单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顿时让那人噤了声。被掐住脖子的人满脸通红,眼球向外鼓,额上青筋暴起,可见杜忠下了多大的力气。
  “明天送去赵家。”林浩天抓着阮思行的头发深深的向前一压,感受到喉咙深处的吞咽蠕动,舒服的叹了口气,又说道:“挖了他的眼睛。”
  “是。”杜忠低声应了一声,提着人出了门。
  站在门口的将人带过来的两个小弟吓得一身冷汗,心有余悸的看了眼关上的门。虚掩的门挡不住室内淫靡的呻吟声,只是此时此刻两人却没有刚才兴致勃勃的窥探,到是有种死后余生的感觉,仿佛死里逃生般捡了一条命。
  杜忠扫了一眼两人,开口说道:“管好你们的眼睛。”


第4章
  阮思行昨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一天没吃东西,再加上下午的斗智斗勇,身体早已处于极限的边缘。到了晚上又被迫喝了一肚子的清液,喉咙被插的疼痛不堪。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林浩天伤的很严重,动作稍微大些就会扯裂伤口。说得好听点就是今晚他保住了节操,不好听的就是他终于不用撅着屁股被林浩天操了。
  阮思行用嘴帮林浩天做了两次,杜忠像是掐着点儿似的把私人医生请了进来。医生在主卧给林浩天换药换纱布,阮思行只扫了一眼便去了侧卧。
  刷了牙漱了口,才感觉口中的苦涩略淡。阮思行躺在床上懒得去拿被子,勾起浴巾盖住了肚子,浴室的灯也没有关,阮思行困得有些睁不开眼。
  意识逐渐朦胧,有人推了推他。阮思行闭着眼睛,想要说话,结果喉咙发涩,声音硬是没发出来。陌生的气息靠过来,有只手捏住了他的双颊,强迫他张开嘴。
  阮思行皱着眉睁开了眼,看到的是林浩天的私人医生侧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钠灯照着他的口腔。
  “发声。”
  阮思行的脸被捏的极为不舒服,他扬起头试图摆脱控制,却被钳夹的更紧。困顿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阮思行冷眼看着医生。
  私人医生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被林浩天重用的人,都有一个优点,就是只做份内事,多余的话不说不问。他看着阮思行又说道:
  “发声。”
  退让的永远都是阮思行。
  就算他内心有千万个不愿意,在林浩天出现时,一切异议都成了妥协。
  私人医生松开了手,对站在门口的林浩天说道:“没事,”拿消毒棉擦拭着手中的仪器,又说道“近几天避免吃辛辣油腻的食物,若发声困难可以喝些蜂蜜温水,含润喉糖也可以缓解。”
  阮思行从床上坐了起来,浴巾从胸前滑了下来堪堪遮住他的下身。他咳了两下让喉咙适应说话,嗓音沙哑却带着少有的凌厉:
  “出去。”
  让阮思行反感的人屈指可数,林浩天身边的私人医生就属于其中一个。
  私人医生将钠灯收进箱子,语气依然很平淡,站起身对阮思行说道:“还有,尽量少说话。”说罢,也没看阮思行的反应,拎着金属箱离开了侧卧。
  杜忠送走了私人医生,阮思行被这么一搅和也没了睡意。但他又不想看林浩天那张冰冷的脸,于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浩天假寐。
  林浩天看着阮思行的后背,缓缓开口道:
  “侧卧杜忠睡。”
  阮思行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林浩天这话是在赶人。他住的这套房子三室一厅,其中一间是书房,并没有安置床。同一层楼的另外两套房根本没装修,里面空空如也不能住人。林浩天这两天抽疯抽的相当严重,自己舒服的别墅不住,非要挤到他这一亩三分地。到头来,还嫌弃他这个住户。
  不过,这套房本来就是林浩天给的,他顶多算个寄宿者,林浩天想住,他这个寄宿者自然要腾房。
  阮思行不是不想有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经历过很多事情后,他慢慢的就不再动这个心思了。因为林浩天几乎是在用每一件事实告诉他,想要拥有自己的东西那是异想天开。他所有的东西——身上穿的、手上戴的,甚至是工作、人际交往都必须在林浩天的掌控之下。
  阮思行光着身子下地,一言不发的走回主卧找干净的内裤,又穿上长裤、衬衫,从衣柜里挑大衣的时候,
  林浩天开口问道:“做什么。”
  这句话问的阮思行有些莫名其妙,做什么?他都被赶出门了,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出去找个宾馆住到林大爷离开,要不就是去公司对付几天。
  阮思行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林浩天。但当他看到林浩天似乎冒着冰碴的脸时,就意识到话不能乱说,于是中规中矩的回答道:“外面太冷,我找件厚的大衣。”
  十月下旬的天气,早晚温度相差十多度之多。晚上室外的温度已经是零下了,阮思行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否则晚上会冷的睡不着觉。还好等步入十一月份,城市就会集体供暖。只是这半夜十二点多出门,阮思行自然不想让自己还没找到宾馆就被冻透,找件厚点的外套的确合情合理。
  只是林浩天听到这话却沉下了脸,他抬脚踹在了实木门上。关上主卧的门,对阮思行冷声说道:“你这么讨厌我?”
  阮思行被林浩天突然地动作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触到了林浩天神经质般的底线。听到林浩天的话后又觉得好笑,早上好像也有人这么问过他。
  他不讨厌杜义,因为杜义这个人不值得他动用感情。
  但是林浩天呢?
  “没有。”阮思行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才回应道。看着林浩天的眼睛又一字一顿的说:“我不讨厌你。”
  阮思行的话其实没有说完,但是他并不打算继续说出口。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阮思行柔和的脸上,那双如星辰的眼睛认真又执着。林浩天知道阮思行的话只说了一半,却并不打算追问。他只要他想听的就可以了,不管这话是真是假。
  “今晚你睡在这儿。”
  阮思行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动不动的看着已经躺在床上的林浩天。
  林浩天突然觉得很累,他抬起手背遮住眼睛,说道:“只是睡觉。”那声音不复刚才的冰冷与凌厉,带着浓厚的疲惫。
  阮思行垂着眸,不再去看林浩天。
  沉默了一会儿,他关了落地灯,绕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林浩天和衣躺了上去。
  窗帘没有拉上,阮思行看着落地窗外城市闪烁的灯光忽明忽暗,身后传来林浩天均匀的呼吸。阮思行闭上了眼睛,渐渐进入沉睡。
  阮思行是被窗外明媚的阳光晒醒的,后背暖融融的阳光晒的他身上燥热。他闭着眼睛向床的中央挪了挪,又把自己缩成一团。
  到了阴凉处又觉得冷,伸手胡乱的抓着蚕丝被,触碰到另一个人体的温度猛然清醒。
  林浩天已经被他挤到床的最边侧,两米三的双人床,他从最左边滚到了最右边。尤其是发现自己浑身赤裸,长衣长裤甚至连内裤都被踹到床下堆成一摊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林浩天倚在靠枕上,看都没看他,继续翻着手中的书,说道:“你自己脱的。”
  就是因为知道是自己脱的,才觉得尴尬。
  阮思行给林浩天让了让地方,觉得脑仁疼。他向来喜欢裸睡,以至于穿着衣服睡就会非常不习惯。若在平时身上穿着衣服,他根本睡不着。然而昨晚不仅睡着了,还在睡梦中自己把自己给脱光了。
  捏了捏眼角,阮思行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睡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却不得安宁。拿起床头的腕表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这个公司的老板上班又迟到了。
  想到还有袁健这个大麻烦等着他,阮思行打起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浩天也放下了手中的书,随口说了句:“书不错。”
  原本已经走到了浴室门口,听到这句话阮思行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像是确认般看了眼被林浩天扔在床上的书。
  那是本英文原版书,厚厚的一本几乎接近于工具书的页数。阮思行看了很久才看完,国内一位有名的翻译家译过这本书,译名是《理想国》。不过阮思行更喜欢它的英文直译,取“温柔乡”之意。
  这本书他之前看了很多遍,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触。由于近些天总是失眠,他才重读了这本书,于是一直放到了卧室,并没有送回书房。
  “你看完了?”
  “随手翻了翻。”
  “那就是没看完。”


第5章
  说完这句话,室内进入了短暂的沉默。阮思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竟带着几许失落,不由得有些懊恼。不想看林浩天此时的表情,便不再停留转身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主卧里已经不见林浩天的身影。房门半开,从客厅飘进来陌生又熟悉的上等蓝山咖啡的浓郁香气。
  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静静的躺在原处,好似从未有人碰过。
  阮思行走过去,拿起书放在腿上,感受着腿上不可忽视的沉重感。
  手指触摸着书本的封面却没有翻开。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散入屋内,阮思行坐在阴阳交界处,复古的原版书浸染着阳光,而他却受着阴暗的洗礼。
  阮思行将书放进抽屉,站起了身。
  贺宇早晨七点多给他打了电话,或许林浩天觉得吵,关掉了他的手机。不过阮思行也挺诧异自己睡得这么沉,竟然没有听到手机的铃声。于是开机看到贺宇的两个未接电话后,阮思行刚要回拨,贺宇的邮件就发了进来。
  “资料已查到,事态紧急,公司见面详谈。”
  阮思行扣上精雕细琢的蓝宝石袖扣,动作娴熟的系好温莎结,握着手机出了卧室。能让贺宇说出“事态紧急”这四个字,可见事情真的不妙了。他必须尽快赶到公司,不想承认他更希望尽快避开林浩天。
  林浩天穿着松垮的长裤衬衫,一扫昨晚的疲惫姿态,端着阮思行的马克杯懒散的坐在沙发上,杜义站在林浩天的身侧。邻靠沙发整齐的摆放着两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密码箱。
  阮思行只一眼就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顿时了解了林浩天为什么会重伤。
  不远处,杜忠站在吧台边认真的磨着咖啡豆。
  听到推门声,三人均不约而同的看向阮思行。
  林浩天的只扫了他一眼,复而对杜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杜义对阮思行颔首致意,声音恭敬又疏离:“阮总。”不复以往与阮思行的独处,杜义此时的态度与表情与平时截然相反。
  阮思行像是没有看到杜义般,目光越过杜义对林浩天说道:“我去公司。”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嗓子红肿,喉咙像是塞了一块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觉得难受。
  知道林浩天不会回应他,阮思行走到门厅处低头穿鞋,
  林浩天低沉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坐过来,吃饭。”
  阮思行拿着钱夹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很烦躁。他都快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林浩天言听计从了,明明他还不到三十,却好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记忆都有些模糊。母亲柔和的目光、那个男人温暖的后背、杜义杜忠不问是非的忠诚以及林浩天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这一切都陌生的像是上辈子又或者是梦中发生的事情。让阮思行一再怀疑自己的过去。多少年过去了,似乎没有人能证明他曾经真正拥有过那些。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信条像是深入骨髓植入他的大脑。
  只要是林浩天的命令,他必须放低姿态,不能反对、不能有异议,必须服从。
  此时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呼之欲出,阮思行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那股由心而生的复杂情绪。他紧紧抓着鞋柜的边缘,试图平息自己心中突然冒出来的这股邪火。
  阮思行不明白为何十几年都能忍过来,偏偏今天林浩天一句话,就导致多年积累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大多数人对人对事都有一个临界点,阮思行也不例外。只是林浩天怎么就越过了他的临界点,心烦气躁的阮思行此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唯一确定的就是他现在特别不想见林浩天。
  “公司有急事。”
  阮思行很难保证此时能继续和林浩天心平气和的共处一室,于是他尝试委婉的拒绝林浩天。
  林浩天像是没听到他言语中的拒绝,开口说道:
  “过来。”
  声音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阮思行却知道这是林浩天发怒的前兆。每次听到林浩天毫无情绪的对他说这两个字,阮思行都会潜意识的感到抗拒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细微恐惧。
  阮思行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却离不开,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算他此时推开门,门外的保镖也不会放他走。
  意识到终究是无法反抗的,心中复杂的情绪突然就那么散去了。阮思行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的平静,总会有一天,他会被这些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吞噬。
  放下手中的东西,阮思行脱掉已经穿好的皮鞋,又走了回来。他浑身穿的一丝不苟,价值不菲的西装衬着他一脸冷淡的表情,透着精英的高贵气质。
  只是这一身行头坐在温馨色系的餐桌前,却显得格格不入。
  杜忠早就摆好了餐具,此时正在一样样端着早餐。
  牛奶燕麦粥,香椿鸡蛋卷,海米拌豆豉,蒸银鱼蛋羹……
  十多个精致的小碟子摆满了餐桌,色香俱全。阮思行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却迟迟没有动筷子。这个时间吃的也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阮思行的胃虽然早就空了,可偏偏提不起任何食欲。感受到林浩天的目光,拿起杯子勉强喝了两口加了蜂蜜的牛奶,又就近吃了一小块松软的蔓越莓芝士。
  阮思行虽然不在家吃饭,厨具却一应俱全。从各种型号的刀具到砂锅烤箱,只要是跟做饭沾边的,阮思行的厨房里基本上都能找到。
  阮思行不做饭,却会上网找食谱,煲各种耗时耗力的汤。心情好的话会尝几口,否则就直接倒掉。这么做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纯粹的浪费时间。阮思行除工作外,几乎没有能闲聊的人,这不仅是因为林浩天的掌控,阮思行自身也有意疏离与拒绝。
  有人说他活不过三十五岁。阮思行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跨不过三十岁的坎儿,这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命数。你摸不透道不明,却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既然没几年的活头了,何必再在其他感情上涉入那么深。
  意识到林浩天正皱着眉不悦的盯着他,阮思行从游离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不知怎么,他这几天总是动不动就走神。
  手指握着牛奶杯有些发麻,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牛奶已经凉了。怪不得林浩天的表情不悦。陪林浩天吃饭,竟然不知不觉把正主晾在一边,发愣了这么久,估计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冰凉的牛奶顺着食管进入胃部,阮思行突然觉得浑身冒冷汗。下一秒,一股酸水就反了上来。
  阮思行捂住嘴,猛地站起了身,牛奶撒在了价值不菲的套装上,阮思行却来不及顾虑。快步走进浴室,趴在乳白色的洗漱池上,吐了几口酸水,随后吃的那一小块芝士便呕了出来。阮思行面色苍白,心脏跳动的频率十分不规律。用手接水漱了口,却觉得喉咙里有股腥甜的铁锈味。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阮思行下意识的抬手反锁了门。刚锁上门,就呕了一口颜色鲜红的血。
  磨砂的玻璃门上隐约映射着人影,杜忠站得笔直,敲了两下玻璃门,声音略显急躁:“阮少,您身体怎么样?”
  阮思行吐了一地的血,双眼阵阵发黑,身体越来越无力,瘫软在冰凉的瓷砖上。听到杜忠的声音却没有回答。除了林浩天,杜忠不可能对无关紧要的人上心,此时的表现无非是跟杜义一样,给林浩天做做样子。
  阮思行缓了几秒,开了通风和淋雨花洒。从顶棚直下的水流冲走了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也带走了室内铁锈的血腥味。
  阮思行打透了一身西装,软绵绵的躺在地上,呼吸不稳,意识渐渐飘渺。
  “开门。”
  林浩天的声音在嘈杂的水声中模糊的传到他的耳中。
  鼓足了力气却连坐都坐不起来,阮思行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此时的阮思行像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浑身上下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视觉上,他听不到水声、说话声,却看到了玻璃像是被放慢的镜头被踹成无数碎片。林浩天站在折射亮光的玻璃碎片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硬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6章
  林浩天脸色阴沉,将阮思行抱上床,动作不算轻柔的扒光了黏在阮思行身上的衣服,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蚕丝被,扔在阮思行赤裸的身上。阮思行面无血色,嘴唇苍白,虽然同样沦落成病号,但状态却要比林浩天差很多。屋内温度适宜,阮思行裹在轻柔的蚕丝被中,却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林浩天看着蜷成一团的阮思行,自己的衬衫里隐约能看到浸出纱布的血迹,他却像是没有感觉般一动不动任由血迹越渗越多。杜忠迅速联系了林浩天的私人医生,又为林浩天做了紧急处理。在私人医生来的路程中迅速拿到阮思行前阵子去医院拍的片子,处理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初步断定是胃溃疡造成的慢性胃穿孔。”
  此时林浩天的私人医生就拿着他的胃镜检查报告和X光片,边看边说道。
  连续两天见到厌烦的人在眼前晃悠,阮思行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不过现在的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虑自己的情绪。胃部的绞痛疼的他身体发颤,阮思行紧咬牙关,紧绷着神经中的最后一根弦,不让自己彻底晕过去。
  林浩天双手抱胸,沉着脸问道:“很严重?”
  “胃后壁溃疡穿孔两处,从片子上来看还未发生粘连。”私人医生合上手中的胃检资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资料上的日期道:“不过,这是两个星期前的检查报告,我建议再做一次检查。”稍作停顿,又开口道:“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是牛奶刺激了胃粘膜分泌胃酸,加剧了病情恶化。”
  私人医生站在阳光下举着光片,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在片子中央停留了几秒。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阮思行。
  阮思行感受到他的目光,目光不善的看了回去,看到私人医生手里拿着X光片,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自己的情况我清楚。”
  阮思行言语鲜明的在警告私人医生不要多管闲事。
  私人医生能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林浩天也听得出。
  林浩天声音冰冷:“怎么回事。”对象却不是阮思行而是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拿着片子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复而对阮思行问道:“呕吐后有没有双眼发黑或者心跳无常、身体无力的症状?”
  “没有。”
  “呕吐物是什么颜色的?”
  阮思行皱着眉看向私人医生,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私人医生又换了一个方式问道:“有没有参杂褐色或者咖啡色的颗粒物?”
  “没有。”
  “上腹部深压时有没有疼痛感?”
  “没有。”
  阮思行疼的身体都舒展不开,大脑仍在费力的分析着私人医生的话,作出的回答简短然而语气中却多少带着些不耐烦。
  只见站在一旁的林浩天,此刻却沉默不语,对阮思行显而易见的敷衍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
  摸不准林浩天的态度,私人医生收起片子,神色有些微妙:“是我多虑了,不过腹部检查还是要做的。”将手中的资料交给了杜忠,说了一些药名又嘱咐了几句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最后预约了检查的时间。
  杜忠将人送到了楼下停车场,私人医生靠着跑车低头点了根烟,深深呼出一口气,烟雾缭绕,被突然刮来的秋风吹散。风中带着阵阵凉意,私人医生系上风衣的扣子,抬头看向十二楼,开口道:“这么多年,我还是摸不透林少的意思。”
  杜忠静静的站着没有说话。
  私人医生夹着烟,看到不远处往这边走的杜义,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地上捻灭,低声道:“从光片上看,造影环状不规则,虽然X片只是辅助检查,但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阮少的体征。”
  “我怀疑有癌变的可能。”
  “林少若有意知道,就告诉他吧。”
  说罢,开车扬长而去。
  杜义拎着金属密码箱走到杜忠身边,凉风扫起地上飘落的黄叶。
  “冬天要来了。”杜忠开口道。
  杜义将密码箱放进卡宴的副驾驶,扶着车门道:“不,已经是冬天了。”说罢,侧身让杜忠看清身后的密码箱,意有所指道:“不知这条命还能活多久。”
  私人医生走后,阮思行合上眼放松了警惕,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进入深度休眠的状态。
  ……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雪花,处于郊区的别墅四周静谧无声,阮思行站在雪地里一时有些茫然,随后他意识到这是在梦境中,他明知道,却无法在现实世界中清醒。走了几步绕过大理石艺术雕像,阮思行看到了年少的自己。他站在本家的大门外,像是刚刚放学回家,身上还穿着学校里单薄的套装,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冻得小脸发红,却没有阻碍他执着的等待。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时间仿佛都在此刻静止,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阮思行和年少的他。
  阮思行无声张口,觉得口中发涩,他转过头不再去看冻得瑟瑟发抖的自己。
  只一个转身的瞬间,阮思行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眉眼中已经有阮思行成年的模样,只是略显青涩的脸部轮廓证明他年纪尚轻。此时他被两个虎背熊腰的人按在床上。站在床边的人看不清相貌,只是一双手比钢筋水泥更加有劲,死死的攥着他的手腕。挣扎不开的他眼角发红,眼中含水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光泽,闪闪发光。然后令他深恶痛绝的私人医生举着尖细的针头,插入他被抓的没有血色的手臂上。阮思行看到自己恶狠狠的对站在床边的男人说道
  “……,我不会放过你的。”
  稍显稚嫩的声线显得有些色厉内荏,就像是笼中的宠物不自量力的想要冲脱束缚,可怜又可悲。阮思行突然想笑,嘲讽的看向躺在床上挣扎不休的自己,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
  空寂的地下室内又只剩下阮思行和年纪尚轻的他。躺在床上的他看向紧锁的大门,手指抓过手臂,划出一条条深红色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中的愤恨逐渐被迷茫所代替。
  静静地站在阴冷的地下室,不知过了多久,阮思行感觉身后有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忆深处的熟悉感纷至沓来,阮思行心中一暖,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却没见到他所期待的人。只是脚底雪白的天鹅绒地毯上躺落一只马克杯,杯身朴素没有任何其他的图案,瓷釉泛着光泽,像是阮思行的闪着泪光的眼睛,令人赏心悦目。
  杯底有一行端秀清新的字,阮思行弯下腰想要看清那几个字。
  伸出手刚刚触摸到杯耳,
  阮思行感受到了窗外的亮光。
  夕阳缓缓落入城市边缘,侧卧安静的只能听到墙上的壁钟秒针走动的声响。桃木的床头柜上摆着五六个药瓶,还有那只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马克杯。
  意识逐渐恢复,阮思行觉得手指冰凉,缩进了被子里才发现正在输液。三百毫升的输液瓶身没有标签,液体带着淡淡的黄色,此时已经输入一半多了。阮思行像是做过了无数次般动作简单准确,拔下针头,按住针孔坐起身靠在软枕上。
  差不多剩下的液体要输完的时间,杜忠轻声推门而入。看到阮思行已经清醒,目光在输液瓶上顿了顿,表情毕恭毕敬,开口问道:“阮少,有什么需要的?”
  阮思行人醒了,思维却还有些混乱。听到杜忠的声音,下意识的抬眼看去,神色中毫无防备。看清来人后,眼神才逐渐变得同往常一样,声音发涩吐出一个字:“水。”
  等了将近一刻钟,也不见杜忠的人影。马克杯里空空如也,阮思行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撑起虚软的身体。蚕丝被随意的披在身体,光着脚下了地。
  卧室里的新西兰纯羊毛地毯柔和温暖,阮思行打开门,脚踩在客厅的地板上还没落实,就感受到了冷气由下而上瞬间袭来。身体比大脑更迅速的作出了判断,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没想太多,阮思行弯下腰捂住了圆润的脚趾与发凉的脚心。
  然后,阮思行感受到了多束目光齐刷刷的射在他身上。
  抬头望去,客厅里除了林浩天姿态肆意的坐在沙发上,其他人都规规矩矩的站着。
  本应给他端水的杜忠,此时却立在林浩天身侧。
  屋内除了林浩天的保镖,还有两人。阮思行对其中一个人有印象。成毅,此人长相平凡,眼中却透着一股子常人没有的狠劲。他是赵老爷子的得力手下,赵家公认的二把手,权力甚至比赵家直系子孙的赵嫣更大。
  而站在成毅身后不足半步的地方,站着一个明媚皓齿的男孩儿。
  一双大眼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鹿,长长的睫毛向上翘起像一片小扇子忽闪忽闪。而当他看到阮思行半赤裸的身体时,白皙的耳尖霎时染上一层粉嫩的红晕。
  说不出的单纯可爱。


第7章
  阮思行面庞清秀,冷淡的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不易接近的疏离感与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身材高挑比例完美,一双腿修长笔直,弯腰的姿势可以看到包裹在轻柔蚕丝被中的翘挺臀部,腰窝深陷,看在眼里美不胜收。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刻意与做作,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美感与撩人的妖冶。
  一个男人能生成这样也真是绝了。看来道上流传的消息也不尽是空穴来风。
  成毅心里转了七八个弯弯绕,面部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赵老爷子算是撞枪口上了,用心调教了十多年的“小玩意儿”因阮思行一个随意的动作就败得体无完肤。
  扫了一眼身后瞬间变得不值钱的“赔礼”,成毅语气诚恳道:
  “林爷见谅,是我有欠考虑。明天我会另带赔礼再次奉上。”
  他与林浩天年纪相仿,却称林浩天为林爷,由此可见林浩天的地位不容小觑,也不可动摇。
  林浩天斜靠在沙发上,手臂拄在皮质扶手上撑着下巴,一条长腿优雅的覆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却停留在阮思行身上,开口命令道:“回去。”
  阮思行嘴角发干,苍白的唇上甚至有着细微的裂痕,他看了眼客厅角落的净水机,垂下眼睛露出妥协的姿态,转身进了屋。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林浩天再次开口说道:“东西我收下了。”
  拿起床柜上的马克杯,阮思行进了侧卧的浴室。从洗漱台上接了杯凉水,喝了一整杯才觉得口渴稍微缓解。
  蘸些水润润干燥的嘴唇,镜中的自己面色憔悴。阮思行轻轻拍了拍脸,努力不再理会脑海中因为梦境而浮现出的记忆片段。
  被他刻意遗忘的那段记忆,却像雨后春笋不停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历历在目。
  阮思行攥紧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浴室的瓷砖,疼痛感顺着神经传到大脑。阮思行不断催眠着自己,在内心默念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却突然湿润了一双眼睛。梦中那只温暖的手,他是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的。
  他张张嘴,无声的说道:“……”
  夕阳完全落入地平线,室内进入黑暗,阮思行没有开灯,坐在床上眼神没有焦距。室外一阵嘈杂后又恢复平静。门很久都没有被打开过,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还有阮思行这么个人。
  阮思行习惯了被遗忘,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穿上从地上捡起的皱皱巴巴的家居服,出了卧室。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玻璃茶几上放着两个精致的小盒子,不见林浩天与杜忠的身影。
  阮思行走到了主卧,推门而入,先是听到了浴室的淋浴声,随着推门的动作又看到了林浩天收下的赵家“赔礼”。
  男孩儿亚麻色的头发衬着小巧的脸蛋雪白,光滑的身上只穿了件略大的衬衫,领口一侧露出白皙的肩膀与锁骨,双腿并拢有些忐忑的坐在床的边缘。
  看到阮思行,眼中闪过细微的恐惧,犹豫了一下怯生生的叫了声:“阮哥……”
  阮思行淡淡的看着男孩儿身上的衬衫,那是他前天送去干洗店刚刚熨好的衣服,Pima棉的材质,布料支数在300针以上,是阮思行难得穿的合身又合心的贴身衬衫。
  阮思行从小就是含着金勺出生的,虽然后来才被告知那金勺并不是自己的,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也享受过一段时间真正意义上的养尊处优,在这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多年便对许多东西都有了讲究。
  的确,林浩天在奢侈品方面从未亏待过他,车子房子腕表甚至是一枚袖扣,拿出来任何一件东西都是大手笔。然而阮思行最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光鲜的外表,对于他来说没有贵重与廉价,只有适合不适合。可笑的是,他所注重的偏偏都是林浩天所忽视的。
  为了这些林浩天所忽视的小细节,阮思行往往要花费几个月的工资。
  不是阮思行想要的东西贵的离谱,而是他所挣的工资根本达不到一个集团的总裁理应得到的。
  说来也挺寒碜,阮思行一个月的工资甚至比不上公司总部的接待前台挣得多。表面上看他每年的收入上百万,效益好时加上奖金甚至上千万,然而这些不过是对外公开的一个虚有其表的数字罢了。
  阮思行真正拿到的少得可怜,而且这些钱还是林浩天身边的财务每月按时给他汇款,每一笔花销都在林浩天的掌控之下。阮思行不想放弃最后的底线,开口向林浩天要钱。又不能不吃不喝,只好省吃俭用两个月才买下一件真正心仪的衬衫。
  此时这件买回来不久,仅穿了两次的衬衫套在了男孩儿的身上。明明是埃及极品长绒棉的贵族衬衫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种透明睡衣的低廉感,带着说不出的色情意味。阮思行有些惋惜,为衣服不值,也为自己两个月的工资不值。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阮思行拉开柜门拿下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套装,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干净的内裤。在林浩天出来之前,离开了主卧。
  如果林浩天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那么他近期是回不到主卧了。阮思行把套装规整的挂进侧卧的推拉式柜子里,挑了套休闲款的浅色系衣服。
  从鞋柜上拿起钱夹和已经自动关机了的手机,阮思行终于走出了门。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保镖拦住了。
  “抱歉,阮少。”态度恭敬,阻拦的意思不言而喻。
  阮思行意外的挑了挑眉,声音冷淡道:“林浩天让我走的。”
  保镖听到这话有些迟疑,却没有让步:“我们需要林少亲自通知。”
  “可以,不过他现在或许不希望被打扰。”
  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阮思行神色冷硬又开口道:
  “耽误了林浩天的事,你们承担不起。”
  “别让我们为难,阮少。”
  “是你们让我很为难。”
  阮思行和保镖僵持了几秒,从电梯间出来的杜忠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杜忠说:“让阮少走,林少同意了。”
  两个保镖如蒙大赦,阮思行看着刚才还开口说必须有林浩天亲自通知才会放行,在听到杜忠的话后便对他屈身致歉,退回了门边的两个保镖,觉得有些讽刺。
  阮思行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林浩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虽然饲养的时间稍长一些,却终究改变不了他是宠物的事实。他不过是个地位最低下的小角色,甚至要看这些保镖的眼色行事。
  阮思行脊背挺得笔直,走进电梯间,杜忠对着阮思行的背影恭敬的说道:“阮少,慢走。”
  竟然连送到楼下的意思都没有。
  手机没电叫不了司机,阮思行打车去了公司,乘上高层领导专用直梯,阮思行直登顶层。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顶层精修的高级会议室却灯火通明。阮思行有些诧异,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他收购团队中的重要成员都聚在一起,只是气氛低沉,各个愁云惨淡。
  贺宇坐在主位下手,会议桌上的资料摊成一片,他紧锁眉闭着眼按压着太阳穴。听到开门声,才睁开了红肿的眼睛,眼中充满血丝看上去无比疲惫。看到阮思行,贺宇没有说话,眉眼中笼罩着阴沉,保持沉默。
  阮思行只一天不在公司,虽然觉得没有他的授意,应该不能发生太大的问题,但看到贺宇的神态,也知道情况至少不妙了。
  然而阮思行没有急于询问,他先是脱掉了身上的风衣搭在椅背上,又吩咐秘书给在座的每人煮杯咖啡。
  等交代完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阮思行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切事情不过是过往烟云,天大的问题都能解决。如此递给每个人一颗安心丸,安抚了在场几人焦躁不安的情绪。
  贺宇的表情也稍微缓解,他看了一下在座精神萎靡的几个人,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具体情况我跟阮总说。”
  看得出贺宇是想单独与他谈话,阮思行想起早上贺宇的邮件。于是赞同道:“今天辛苦了,都回去放松一下,我了解情况后再制定计划。
  众人陆陆续续的离开,秘书敲门进来放下两杯咖啡,又端着托盘静静离开。
  带上门后,贺宇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咖啡杯耳,却没有喝,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他盯着阮思行的眼睛开口道:
  “思行,你跟我说实话。”
  “金星娱乐真的是因为高层管理不当才导致的破产危机?”
  听到贺宇的话,阮思行心里一惊,眼睛微微睁大。
  看向贺宇的眼神不言而喻。


第8章
  阮思行这两天来心情抑郁加上身体不适,精神状态极其不好。他最初始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避开无处不充斥着林浩天气息的房间,不曾想到了公司又碰到了昨天就未解决的棘手问题。方才一系列不急不缓的动作不过是他强装出来的,而与贺宇的独处让他在精神上松懈了不少,于是应变能力与反应能力也比往常差了很多。
  听到贺宇的话后所做出的表情,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人往往是在最松懈最疲惫的时候才会犯下难以挽救的大错。尤其是阮思行这种无论何时都以冷漠作为伪装,精神无比警惕的人来说,思维涣散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贺宇看到阮思行的表情,无需多言,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一张英俊的脸顿时冷若冰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贺宇不再去看身侧的阮思行,几下收拾好桌子上凌乱的资料文件。
  语气坚定冷硬,开口道:
  “明天提交调动申请,记得签字。”
  贺宇转身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阮思行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鬼使神差的抬手抓住了贺宇的手腕。触碰到了贺宇的金属表链,手心触感冰凉,阮思行却没有松开。
  贺宇身形一顿,立在原地没有回头。一时间,空气中似乎连灰尘都凝固了,阮思行看着不肯回头的贺宇心凉了半截,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已经说出了口:
  “别走……”
  声音微弱,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阮思行身边的助理不少,把杜义也算在其中的话,七七八八加起来要有十多余人。只是贺宇却是最特别也特殊的。
  因为只有贺宇一人,是阮思行亲自“提拔”上来的。
  贺宇原本是林浩天集团旗下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科瑞(CURE)公司的科研主管。公司总部坐落于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每年生产量达两百多万个单位。
  药品上主要致力于研究心血管疾病、中枢系统感染、肿瘤学、病毒学以及移植学等治疗领域,在非处方保健产品以及医疗设备上也有所涉及。科瑞制药公司上市的年数比阮思行的年龄都要大,尤其是在供不应求的中国市场,公司每年的营业额都不低于百亿美元,加上大大小小的子公司,总共有上千名科学研究者以及上万名服务于健康事业的员工。
  科瑞公司是整个集团举足轻重的存在,是林浩天稳固地位的根基,是一切资金链的源头。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林浩天败得一塌糊涂,只要手中仍然握有这家制药公司,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前些年公司研究出了抗败血症的靶向药物,申请专利后,经过媒体的报道更是人尽皆知。从国内千篇一律的仿制药中脱颖而出,甚至有冲出亚洲跻身于世界制药公司的趋势。
  贺宇便是研究团队中的重要成员,是公司从国外知名科研所花重金引进的人才。其本人回国后连续三年获得国家最高荣誉,带领的研究团队得到的国家、省级基金更是数都数不清。公司高层为了笼络人才,也是为了进一步提高公司的知名度。不断提拔,才让贺宇几年内就成为了整个制药公司的科研主管。
  阮思行机缘巧合下见过贺宇一面后,惊诧之下便想尽了办法只为把贺宇挖到自己身边来。然而当时贺宇一门心思做科研,同意作为主管还是因为可以动用职权,随时使用科研室内的一切先进仪器。阮思行的提议,贺宇几乎是当机立断,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贺宇在科研方面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他的思维缜密,只要与科研有关,精力像是用不完,不眠不休的做实验更是屡见不鲜,且总能在穷途末路时找到突破点,令人耳目一新。
  让他做与科研无关的工作,总让人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贺宇名门出身,父母在政商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中国人常说富不过三代,贺家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到了贺宇这一辈儿,长子紧随父亲脚步一心从政,次女在大学做教授兼顾母亲的生意。故此,贺家对贺宇这个老幺可谓万般宠溺与纵容,这也是贺宇年近三十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国外专心致志攻读药学博士学位的原因。
  正是贺宇的家境以及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造就了贺宇如今正直以及嫉恶如仇的品性。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从未动摇。即便是尔虞我诈的商场上,他依旧光明磊落。
  恶意收购其他公司,确实触碰到了贺宇的底线。
  阮思行是在最绝望、精神几乎濒临崩溃的日子里遇到了贺宇,当时的他像是把贺宇当成了骤雨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即使他很清楚到就算抓住也没有解决本质问题,但他仍然几近偏执的用了自己仅剩的一切作为筹码。
  如今阮思行可以冷静的面对当年精神几近失常的自己时,才意识到如果当时贺宇没有同意的话,他或许跨不过那个坎儿。
  只是贺宇应许的同时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他随时有提出申请回归研究团队的自由。然而贺宇这个助理做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提出要回去
  贺宇站在阮思行身边确实有些年头了,他从任职CEO开始不管是开会、出差还是应酬,只要是与公司有关的任何,都少不了贺宇。
  贺宇突然提出调动申请,让他瞬间慌了神,不能让贺宇离开或许早已在他的潜意识里扎根。阮思行轻轻地松开了手,指尖离开贺宇手腕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阴暗交界处,所有人都站在明亮的地方,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溶入到无边的黑暗中。
  被阮思行拽住,让贺宇有些诧异,回头就代表着妥协,他不可能昧着自己的良心与道德底线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贺宇知道自己眼中容不得沙子,这种性格也确实是招人厌烦,也知道商场如战场。但是从小就被灌输的原则却不是轻易就能更改的。
  然而当贺宇听到阮思行脆弱的声音,以及放松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缓慢离开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让人沉重的捶了一下。阮思行的行为完全打破了他对阮思行以往的认知。
  他表情复杂的转过身。
  阮思行精神有些恍惚,他虽然意识到了,却控制不住思维的游离。
  贺宇看到阮思行失神的表情,明明是睁着眼睛却没有焦距,迅速上前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阮思行的脸颊,喊着阮思行的名字:“思行!阮思行!”
  阮思行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声音说不出的焦急。他侧过头仔细辨别着声音的内容,然后他有些疑惑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问站在身前面容温和的女人:“阮思行是谁?”
  女人笑着答道:“就是你啊。”
  “可是我……”
  女人伸出手指抵在他张开的唇上,见他不再说话,眯起了好看的眼睛将他抱在怀里,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他冰凉的身体。柔和的声音如同三月和煦的微风,在他耳边响起:“你就是阮思行。”
  他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身边便没了人影。空旷的世界里,他听到从别处传来的“阮思行“三个字,就在他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的时候,脸颊传来了疼痛感。
  阮思行睁开眼看到了贺宇焦躁不安的神色。
  贺宇看到他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摸着阮思行轻微红肿的脸颊皱了皱眉。
  阮思行平躺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只觉得眼睛酸涩不堪,他闭上眼睛缓了一阵,刚想对贺宇说没事,就被匆忙推门而入的医务人员打断,不由分说便将他抬到了担架上。
  阮思行内心是抵触去医院的,但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形也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多余,而且以他的没有外伤清醒的精神状态,也不会得到夜班医生的重视,于是放弃了解释的想法。
  “轻微抑郁症,加上三餐饮食不规律营养失衡,导致的注意力不集中以及思维涣散。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也不能轻视。”急诊科的医生扫了一眼检查报告单说道。
  “徐医生!南郊高速连环交通事故,十分钟后第一批伤员送到!”
  小护士站在门外语速虽然快但是口齿清晰,说完又匆忙跑开。
  医生站起身来,不忘对阮思行说道:“这些都是现代人的通病,放松心情,调解压力就好。”说罢,边走边向自己的学生交代些事情。
  阮思行刚坐下两分钟,椅子还没捂热乎,医生就交代完了。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回头对站在身后的贺宇说道:“没事了。”
  贺宇皱了皱眉,他虽然主攻药学,但也算是有一些医学基础的人,阮思行的身体绝不是急诊医生说的这么简单。看来有必要让阮思行做一个全身检查,贺宇心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凌晨二点多了,贺宇揉了揉眉头对坐在椅子上稍显疲惫的阮思行说道:
  “我家在附近,去我家吧。”


第9章
  贺宇虽未成家,却没有与父母住在一起。贺宇的母亲在他回国那年送了他一套两百多平的复式楼房,地理位置极其好,方圆几公里内三甲医院、大型超市应有尽有,而且临街便是各国大使馆,治安不用说,到了晚上也非常安静。按照本市的房价,这片区域每平方米底价至少二十万以上,而且还经常有价无市。可以轻松买到这里的房子,可见贺家家境确实殷实。
  开车仅用了十多分钟,阮思行便到了贺宇所居住的小区。贺宇输入密码与指纹,站在门口开了灯,侧身让阮思行先进了室内。
  从门厅望去,整个一楼一目了然,装修设计简洁大方,空间感极强。原木的装饰风格使得整个空间充满朴素的自然氛围,没有任何多余的繁琐设计。客厅以浅色调的沙发为主要家具,其次最抢眼的便是三个看似随意放置,其实是精心布置暗藏玄机的深色螺旋式书架。米白色的实木地板一尘不染,在错落有致的壁灯下折射着光泽。
  这样的装修设计确实很符合贺宇的气质。
  纯粹、内敛、独特。
  阮思行换上软绵绵的拖鞋,目光停留在书架上,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贺宇从吧台上小巧的双层保温箱里拿出钟点工提前煮好的牛奶,倒入两只擦得晶莹透亮的厚底玻璃杯中。
  牛奶不冷不热,此时入口正佳。贺宇将杯子递给阮思行,他坐在高脚椅上,曲起一条腿踩在实木吧椅的横木上,舒展另一支腿,脚尖轻触地面。顺着阮思行的目光看向书架,开口道:
  “书架是让朋友专门打造的,可以任意角度旋转,不过外侧的角度是固定的,夹角为36度,灵感来源于DNA/RNA双螺旋链。”
  看到阮思行神思恍惚,贺宇稍微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
  “架子上的书都是按照基因方式排列的,医学类书籍代表腺嘌呤(A),药学类书籍代表胸腺嘧啶(T),经济学类书籍代表鸟嘌呤(G),管理学书籍代表胞嘧啶(C),其他工具书代表尿嘧啶(U)。按照A-T,G-C碱基配对互补原则可以随意改变DNA基因链。”
  “我上周刚刚全部置换了基因排序,你眼前书架上摆放的顺序是《Nature》在2006年发布的人类1号染色体第1324个基因中的一小段碱基配对,中间和靠窗的书架是我和我父亲17个DNA位点检测结果,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亲子鉴定。其中3号染色体的同一位点不同,应该是基因突变。”
  贺宇此时的神色缓和,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笑意:“大哥和父亲的遗传基因座完全相同,所以大哥才会那么死板吧。”
  阮思行站在书架前,听着贺宇的话没有接口。
  贺宇家庭和睦,双亲健在,还有亲兄长,而他什么都没有。
  应该说他曾经有过,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能对自己说,当年那样的和睦要了又有何用,无非都是假象。
  抬手缓缓转动轻便的螺旋架,颜色迥异分类不同的书籍整齐的码在书架上,即使听了贺宇的解释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不懂贺宇所热衷的科研,就像很多年前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因为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的死掉而怅然若失,食不知味。
  看着手中端着的玻璃杯,蓦然就想起了以他的情况貌似不能喝牛奶,走到沙发前阮思行把牛奶杯放在矮桌上。没有人能够亲身感受到他人的疼痛,所以何必为难自己。
  室内进入短暂的沉默,阮思行坐在素色的沙发上,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不似皮质沙发那样冰冷,那样不近人情。阮思行将自己埋在松软的鹅毛靠枕中,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河对面的“景德”二字散发着穿透黑夜的光亮,落入他的眼中,刺得他眼睛生疼。离得这么远,他分不清哪个是他的房子,或者说哪个是林浩天的房子。那个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称之为房子的住处。
  他与林浩天仅隔了一条河的距离,他与林浩天不止隔了一条河的距离。
  “不用担心,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贺宇张口打破了寂静。
  “我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其实贺宇今晚本是不想再提及这个问题的,但是当他看到阮思行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着落寞的气息,给人一种随时都能消失不见的错觉时,便不由自主的想安慰阮思行。
  非法收购公司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对公司的危害就越大,如果涉及到法律纠纷闹得世人皆知,对公司不利的影响可想而知。
  贺宇确实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然而同样受家庭观念的影响,他也是一个十分注重感情的人。这就造成了他本身最大的矛盾,如果不是阮思行,他或许早已把这件事报到了法院上,也就是因为阮思行,他才做出了视而不见的最大让步,而此时他甚至有了越过底线不留余力的帮助阮思行的想法。
  阮思行被贺宇的话拉回了思绪,说来林浩天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在处理这件问题上就被他人抓住了把柄。而且,这件明明可以卖给媒体,肆意宣传,即便不能击垮林浩天的集团,也能让集团损兵折将的消息,偏偏对方单独让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的贺宇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像是笃定贺宇会守口如瓶,除了阮思行不会告诉其他人一样。
  疑点甚多,不知是集团本身无意间惹到了竞争对手,还是林浩天那边惹到了麻烦,这种被当做活靶子没有丝毫防御措施的危机感让阮思行极为不爽。阮思行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便开口问贺宇:
  “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从枪手那儿刚拿到调查资料,就有快递送上门。全部都是金星娱乐被非法挤压恐吓的证据。”
  贺宇从矮桌的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文件袋,收件人清楚地写着贺宇本人签收,没有寄件人的信息。
  阮思行打开文件袋,里面厚厚的一沓A4纸,他只看了两页就没再继续翻看。证据确凿,的确是林浩天惯用的手段,虽然里面没具体指出谁是幕后主使,但是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件事与阮思行脱不了干系,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只有阮思行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参与其中。
  如果说林浩天是夜晚的主宰,那么阮思行就是林浩天白日的存在。他站在昼夜交界处,承受着光明与黑暗的双重折磨,进退不得。不管是向任何一侧挪动哪怕一步,都要经历欲火焚身的考验与精神上的煎熬。
  非法并购事件如果闹得沸沸扬扬,他这个集团总裁的公众人物必然受到众人的指责与斥骂,林浩天作为董事长却最多被说成识人不淑,多愁善感的可能还会同情林浩天的不幸。
  阮思行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却也不想过着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生活。所以他必须弄清楚事情的来源去脉。让一切最坏的可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降到最低。
  “袁健助理的资料查的怎么样了?”
  袁健得突然毁约,身边跟着能力不凡的助理,收到来路不明的威胁证据,事情连起来绝非偶然。
  “虽然为人低调,且极少露面,但他确实是权振的贴身助理。除非权振亲自开口,否则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袁健身边。”贺宇把蓝色的文件夹递了过来,推测道。
  阮思行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一下,诧异的看着贺宇,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权振?”
  “没错,是那个传说政府都有所忌惮的权家家主权振。”


第10章
  阮思行接过文件夹只觉得浑身发凉。如果收购案涉及到权振,那事情远不及他想的那么简单。
  果然还是林浩天那边出了问题。
  客厅复古风格的暖黄色壁灯散发着温温和的光亮,落在阮思行如墨般漆黑发亮的眼睛中,折射出上等玉石才有的璀璨光泽,那双眸子认真又执着,不可方物。贺宇的目光停留在陷入沉思的阮思行身上,复而看了眼阮思行手中没有翻开的资料,最终开口问道:
  “思行,你到底……”
  可惜这话终究是没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听到敲门声,两人都有些意外。阮思行抬手看了看腕表,不确定的问道:
  “邻居?”
  “不是。”小区里贺宇认识的人不多,且都是点头之交,不会有人无聊至极,凌晨三点多来敲他家门。
  来者没有按门铃,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极其有规律,轻重适中,有间隔的敲了三下,稍作停顿又是三下。虽然小区治安在本市数一数二,门禁十分严格,能够进入小区的除了户主,便是需要得到户主证明才能进入的人员。贺宇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打开楼宇可视对讲,看到一个脸部轮廓与杜义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男人身后站着脸色不善的杜义。
  杜义也算是阮思行庞大助理团中的一个,虽然与贺宇是同事,但是共处这么多年两人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杜义在公司没有具体的职责,神出鬼没,贺宇一直不明白阮思行招这么个人的意义何在,但是他还不至于没头没脑的直接去问阮思行缘由。
  站在前面的男人带着审视的目光透过高清屏幕射过来,贺宇皱了皱眉,话还未说出口,男人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贺先生,我来接阮少回家。”
  话语看似恭敬,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冷硬。
  “又是林浩天的指示?”
  阮思行不知何时站到了贺宇身边,他有些讽刺的看向杜忠表面恭维的嘴脸。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离开林浩天才几个小时,杜忠杜义两人便三更半夜扰人清静的追到了贺宇这儿来。
  “是。”
  饶是早就知道了答案,阮思行仍然觉得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他转身避开了贺宇的视线,紧紧攥住了拳头,又缓慢放松,走到木质矮桌前,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袋和资料。直到面部表情恢复往常,他才看向贺宇,开口说道:“贺宇,今晚打扰了。这两天你不用去公司,好好休息,有事电话联系。”
  贺宇知道情况不对,却也看得出阮思行的身不由已。他没有阻拦轻轻点了点头,站在门厅,看着阮思行坐在椅凳上穿好鞋,起身,离开。
  虽然他与阮思行仅仅一步之遥,但是此时他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粉身碎骨都未必能触摸到对方,若他一人定是万不复劫。
  眼看阮思行按住了门把手,贺宇莫名就有种见一面少一面的感觉,他不由自主的叫到:“思行。”
  阮思行单手拿着文件袋,回头,看向贺宇的目光透彻不含一丝杂质。贺宇不说话,他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贺宇开口。
  贺宇轻叹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风衣两步走上前披在了阮思行身上。
  “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嘱托。
  阮思行听到这话,微微扬了扬嘴角。他说:
  “好。”
  贺宇看着阮思行低头上了那辆银色的卡宴,车辆渐渐隐于黑夜。他轻声说道:
  “思行,你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
  声音消散在凌晨透骨的秋风里。
  跟在杜忠身后,阮思行察觉到杜忠走路有些细微的违和感,像是全身的重力有意无意的偏向左腿,右腿施力小,且落地时间短暂。上了车还未多想,真皮座椅的冰凉气息穿过单薄的休闲裤传到阮思行敏感的皮肤上,身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抬手把腰后纯天然桑蚕丝靠垫挪到了身下,又将贺宇的风衣往身上裹了裹,嘴角有些发干,阮思行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舔。
  杜忠坐在副驾驶,目不斜视,对冻得瑟瑟发抖的阮思行漠不关心。
  车子开出了限速区,路边停留的两辆黑车靠了过来,一前一后为卡宴开路。杜义见阮思行舔嘴唇的动作,冷笑一声,语气恶劣:“被自己助理上的滋味如何?”
  阮思行不是没听过杜义低劣的嘲弄,从最初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残行为到后来的沉默不言,是他浑身伤的千疮百孔后所学到的最有用的自我保护方式。这次他依旧保持沉默,只是杜义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晚上被干了多少次?”
  “叫床叫的哑巴了?”
  “林家这么多人还满足不了你那欲求不满的屁股?”
  杜义像是在拿阮思行泻火,话语恶毒又下流,每一句都戳着阮思行的底线。
  “闭嘴。”
  阮思行被说的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开口道。若是往常杜义一定会适可而止,没想到今天的杜义却像吃了枪药,说话更加口不择言。
  “果然十年前那个婊子……”
  “给我闭嘴!”
  阮思行脸色煞白,像是被人触碰到了禁地,瞬间失了常态。为了打断杜义即将说出口的话,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文件狠狠的砸在了杜义的脸上。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划了一个弧度,若不是杜义反应及时急踩刹车,下一秒车子就会撞在道路中央的护栏上。
  卡宴停在马路中间,占据了两个车道。杜义的额头被文件夹划破,血液从额上流过眼角,看上去有些狰狞。
  因为急刹车,阮思行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扑到了主副驾驶的空隙,肋骨磕在了坚硬的车载冰箱上,阮思行一时没能爬起来。杜义扭过身,一手攥住了阮思行纤细脆弱的手腕,手上渐渐用力,沉寂的空间内甚至可以听到骨骼移位的声响,阮思行被捏的额头冒冷汗却固执的不肯出声。
  即使阮思行疼的身体发颤脸色惨白,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漠又拒人千里的表情,杜义一时头脑发热不再控制手中的力度,收紧了五指。
  他只想撕裂阮思行的这层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伪装,捏碎这只柔弱的手腕看看阮思行到底能忍受到什么程度。
  坐在副驾驶的杜忠在杜义付诸行动前开了口:
  “杜义,放手。”
  杜义一惊,松开了手。若不是杜忠的提醒,估计他已经捏断了阮思行一只手就能轻易攥住的纤细手腕。
  阮思行收回手,侧身靠在椅座上,头抵在玻璃车窗露出一截优美的颈部,细碎的黑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抿着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白皙的手腕清晰的显露出被人紧握后的印记。
  其实腕上的疼痛根本比不过来自内心的刺痛,杜义一而再再而三的戳着他十多年未曾愈合的伤疤,甚至在鲜血淋淋的伤口上洒了一层盐提到了对他来说最侮辱不得的人,这是让他最难以忍受的。他宁愿被捏碎腕骨,也不想听到有人对她的蔑视与嘲讽的话语。
  明明已经死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再提及。
  等阮思行平复了心情,他才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回景德小区,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爬行,窗外阴森森的高木树无不在提醒着他——这是回本家的路。
  回本家就意味着林浩天可以毫无顾忌的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在景德小区的束手束脚,在这里却丝毫不用担心。
  这里不受法律的限制与保护,因为整座山都是林浩天的地盘。
  林浩天是这里的独裁者,他本身就意味着法律。
  车子又开了没多久,便见到了熟悉的大理石雕像,在阮思行看来仅仅是个欧洲女人提着裙子站在水里,却偏偏被艺术家冠上了生机与希望的寓意。这个雕塑阮思行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昨天他还在梦中见到过。
  多年前这里还是高等别墅区,是不少豪门富甲小憩的休闲场所,而现在只孤零零的坐立着几栋本家的别墅。
  阮思行人生的前十年住的是这里最奢侈的套房,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住的是这里狭小且长年见不到阳光的地下室,最后他被赶出了本家。
  他在这里享尽了奢华,同样受尽了耻辱。
  但是无论如何痛恨,这里确实有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温暖的回忆。
  卡宴停在别墅的大门前,杜忠下车为阮思行开了车门。凉气袭来,阮思行收起了纷杂的思绪,捡起刚才散的到处都是的资料,右手手腕使不上力气,阮思行不得不用左手单手收拾凌乱的文件。
  拿着资料阮思行刚踏入室内,就意识到了不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林浩天脸色阴晦,坐在单人沙发上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息,扫过来的眼神令阮思行背后发冷。
  几个小时前拦住阮思行,又因杜忠的话放走阮思行的两个保镖,此刻浑身湿透如丧家犬般跪在林浩天身前。伸开的五指被固定在铁架上,拇指与无名指已经被砍掉,没有做任何包扎与止血处理,还不断向外流着鲜血,但是从血迹干涸的程度可以看出无名指是后被砍断的。
  “回来了?”林浩天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阮思行,视线在他红肿的手腕处略有停留,一张脸冷若冰霜开口问道。
  阮思行站在门厅便停下了脚步,与林浩天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只听林浩天这么一句话就知道林浩天远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平静。而且,阮思行可以肯定,林浩天在针对他。
  阮思行不明白仅仅几个小时,他是怎么又招惹到了林浩天。
  阮思行不回答,林浩天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开口说道:
  “衣服脱掉。”
  见阮思行难以置信的表情,又补充道:
  “脱光。”


第11章
  阮思行立在原地只觉得林浩天疯了。
  偌大的客厅内,除了身后站着的杜忠还有六七个保镖,林浩天让他脱掉衣服,简直就是毫不留情的在践踏他的尊严。
  他不是夜店里的MoneyBoy,被人羞辱还要笑脸相迎。阮思行紧抿嘴唇,气的手指发抖。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可看到林浩天的眼神,蓦然就觉得任何话语都是多余,他与林浩天根本无话可说。
  于是阮思行做出了多年来的第一次反抗,他只字未说,转身离开了客厅。
  林浩天疯了,他不能跟着疯。
  阮思行一心想要离开这里,所以他没看到身后林浩天变得更加阴霾的脸色。
  还未走两步,站在门口的保镖就在林浩天的示意下挡住了阮思行的去路。阮思行抬起脚就冲着对方的脚踝踹了过去,阮思行小的时候受过一段时间相当严厉的格斗训练,他的动作又快又准,让见惯了阮思行斯文儒雅的保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勉强躲过阮思行的攻击,那动作与阮思行比起来多少有些相形见绌。
  然而交手几下之后便看出了阮思行的弱点,阮思行的拳头快准力道却不足,虽然他一直尝试在技巧上弥补这一不足,却终究抵不过身强力壮的保镖以及多人的夹击。
  当阮思行一手被反剪,按压在客厅深色的羊毛地毯上,挣扎不得的时候。他面部朝下,握紧另一只拳头狠狠的捶了下地毯,内心早已不知是懊恼自己的软弱,还是痛恨身体的无能。
  这期间,林浩天像个旁观者,漠视着阮思行的一举一动,直到阮思行被保镖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才开口,语气晦暗:“脱掉他的衣服。”
  这声音不大,听在阮思行耳中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他头痛欲裂。阮思行嘴唇发颤,看向林浩天的眼神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说道:
  “林浩天,你不能这样对我。”
  林浩天的脸上仿佛染了层霜,他没有看阮思行,声音冰冷,对仍在迟疑的保镖说道:“还不动手。”
  那一瞬,阮思行如坠冰窖,只觉浑身透着彻骨的寒意。
  三个小时前,凌晨一点二十分。
  林浩天靠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他胯间的“小玩意儿”。男孩儿眼神迷离,红润的嘴唇微张,胸前的两颗果实虽然小巧却饱满挺立,一双手柔弱无骨抵在林浩天结实的肩膀上,他撑起打颤的双腿又缓慢坐下,后穴卖力的吸允着林浩天粗大的异物。
  男孩儿敏感的身体早已被含在体内的异物顶的射了好几次,却始终不见林浩天有爆发的意思。
  说是作爱,林浩天却眼神清明,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插手,仿佛置身事外般,冷眼看着眼前的“小玩意儿”使出浑身解数,挑逗着他的巨大。
  手机响起了铃声,林浩天单手从地上凌乱的衣服里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他停顿了一下才接听。
  来电显上显示的是「阮思行」
  划了接听键,林浩天没有说话,话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依稀能辨别出有急救车的鸣笛声,随后沉稳又严肃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的传过来:
  “林先生,深夜打扰请见谅。我是A市交通支队的交警,请问您认识阮思行吗?”
  林浩天皱了皱眉,应道:“嗯。”
  “车牌号为XA12000车型为迈巴赫62S,在南郊高速发生连环交通事故,一人当场死亡。我们在车内找到了阮思行的身份证件……”
  林浩天没有听完电话直接扔掉了手机,动作粗暴的推开身上姿态妩媚的男孩儿。光着身子穿过客厅几步走到了侧卧,一把推开了侧卧紧关的门,屋内没有开灯,窗户大开,室外的凉风吹起两侧暖色系的窗帘,月光照射进来像是为室内每件物品蒙了一层纱,冷清的像是从未有人存在过。
  林浩天顿时由心生出一股戾气,他沉声道:“杜忠!”
  一直守在虚掩的防盗门外的杜忠,听到林浩天的声音走进屋内,恭敬的说道:“林少,有何吩咐。”
  “阮思行人在哪儿。”林浩天的眼神狠戾,像是盯着猎物般一瞬不瞬的盯着杜忠。
  只是被单纯的盯着,杜忠背后就冒了一身冷汗,他小心谨慎的回答道:“阮少应该在公司。”
  “杜忠,你知道我听到的回答里从来不许出现‘应该’二字。”
  “阮思行现在人在哪儿。“
  杜忠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答道:“对不起林少,我不知道。”
  林浩天眯起了眼睛,脸色阴晴不定,说道:“人是你放走的?”
  听到林浩天的问话,杜忠毫不犹豫的跪在了林浩天面前,低头认错的态度不言而喻。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林家家主的风范了。”林浩天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熟知林浩天的人都知道,林浩天此时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界了。
  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沉默不言,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林浩天压抑着内心的怒火,理智提醒着他现在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走到匍匐在他面前的杜忠身边,伸出手栀子未说。
  杜忠抽出枪,双手举过头顶递给了林浩天。
  林浩天冷声道:“站起来。”
  杜忠顿了一下,深呼吸站了起来。林浩天不假思索,手法精准,对着杜忠的右腿开了一枪。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是攻击力稍逊的手枪也给杜忠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子弹直接打透杜忠的大腿射进地板。
  杜忠咬着牙站在林浩天面前,腿部的疼痛让即使深受严格训练的杜忠也大脑发麻,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子弹伤到了动脉,但是林浩天没有开口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把阮思行带回别墅。”林浩天将消音手枪扔在了杜忠的脚边,开口道:“他要是死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滚。”
  听到滚字后,杜忠拖着受伤的腿出了屋子。他知道林浩天只是看在他还有利用价值,以及多年效忠的情分上才对他手下留情,这一枪,警告的意味多于教训。他突然有些感慨,私人医生曾对他说看不透林浩天,他从林浩天出生起就无时无刻不跟在林浩天身边,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都看不透林浩天,何况他人呢。
  下了楼,杜忠为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便不顾杜义的劝阻,与杜义分头行动,寻找阮思行的下落。
  杜忠直奔南郊高速,目的地是交通事故地点。
  杜义则调查小区监控,寻找阮思行下楼之后的去向。
  很快,线索便清晰明了起来,迈巴赫的车里根本就没有阮思行。是阮思行的司机违反公司规定,让自家侄子凌晨开着公司的车,与一帮玩命之徒在高速上飙车,下坡时撞上了前方的油罐车,油罐车刹车失灵又撞上了非法停靠在路边的超载客车,油罐车侧翻爆炸,若不是迈巴赫这种高级车子的安全措施做到极致,估计现在车内的两人连渣滓都不剩了。
  凌晨正是夜间行车最疲劳的时候,这之后又致使多辆车子相撞,这才导致了重大连环交通事故。
  而阮思行有两只手机,一只私用一只公用,公用的手机落在了车上,联系人的第一个便是「林董」这才阴差阳错的打到了林浩天这里。
  杜义这边,也通过监控查到了阮思行的行踪,最终追到了贺宇的家。
  然而这些始末阮思行是不知道的。


第12章
  阮思行原本右手就被杜义捏的生疼,使不上劲儿来,现在又被用力按住,反剪在身后。稍微往上一提,手腕连带胳膊就像是断掉似的,疼的他牙齿发颤。其中一个保镖为了不让他挣扎,更是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一百六十多斤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觉肋骨上的伤越发严重起来。
  而那陌生又粗糙的双手撕扯着他身上的衣物,无意间碰到皮肤的触感也让他恶心到反胃。
  阮思行做着最后的挣扎,拼命抵挡对方粗鲁的动作。因为阮思行的不配合,保镖将按住阮思行的双手,像是拎猫崽子一样拽起阮思行的衬衫领子向上一提,轻而易举地将阮思行从地上提坐了起来。紧接着另一个人攥住阮思行的衬衫,轻易的将他上身仅剩的衣服扯开,衬衫的扣子崩落了一地。不待他反应,身后的保镖便将他松垮的衣服顺着手臂剥了下来。
  眼见正对面的人抓住他赤裸的脚踝,抬起他的腿就要脱掉他的长裤,阮思行下意识的曲起长腿,向后退去,却靠在另一个保镖坚硬的胸膛上,粗糙冰凉的西装料子摩擦着他细腻光滑的脊背。
  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阮思行突然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他扬起嘴角看了眼他面前的保镖,一双眼睛如同黑曜石,泛着秋天明净水波一样的光泽。只这一眼便让对方失了神,导致对方手中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迷惑人心,大抵不过如此。
  阮思行的目光越过保镖,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林浩天,开口说道:
  “林浩天,我不欠你什么。”
  话音刚落,林浩天便意识到了不对,他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阮思行身前,一脚踹开阮思行身前的保镖,眼疾手快的伸出手指捏住了阮思行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口。
  一股血腥味从阮思行的口中传来,贝齿上还染着血色,粉嫩的舌头上明晃晃的印着几个深深牙印。
  阮思行的下颚被林浩天捏住,合不上嘴,口腔里的唾液混着血沫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的双手被固定在身后,只能任由它落在林浩天的手指上,牵扯出一条黏腻的银丝。
  林浩天的表情有些狰狞,这是自从他接管了林家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
  他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暴躁的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按住阮思行的保镖如释负重,像逃命似的迅速与其他人离开别墅。
  很少有人能承受的了林浩天身上那种慑人的气压。
  身后没有了保镖的支撑,阮思行向后倒去。
  他的双手仿佛不是自己的,早已失去了知觉。
  林浩天一手揽住阮思行的腰,没有让他瘫软在地上。另一只手却仍然捏着阮思行的下颚,仿佛一松手阮思行又会自尽。
  手中冰凉细腻的触感让林浩天恢复了一丝理智,只是他内心的愤怒没有消失,林浩天眼神阴晦,对阮思行说道:
  “阮雨,我不在意十年后再毁掉她。”
  阮思行直直的看着林浩天几秒,然后他挪动僵硬的仿佛千斤重的胳膊,抬手抓住了林浩天捏住他下颚的手指,用力掰开。
  擦掉嘴角的唾液,阮思行盯着林浩天的眼睛开口说道:
  “林浩天,除了威胁你还能做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舌头每轻轻上翘一下都像是刀割般的疼,但阮思行仍然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的将整个句子说完。
  林浩天捡起阮思行被扯落在地的衬衫,擦拭着手上的唾液,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阮思行,像是不可一世的君主: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稍作停顿,林浩天又开口:
  “而威胁是最容易见效的方式。”
  阮思行赤裸着上半身跪坐在地上,耀眼的水晶灯在林浩天身后,而他却完全融入林浩天的阴影下,他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林浩天,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杜义坐在卡宴上一直没有下车,额头上的伤口血迹早已结痂,但是却没有做任何处理。他面无表情的透过玻璃窗看向别墅内,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有钱人家的房子多半会在装修设计上多下功夫,林浩天的三栋别墅也免不了落入俗套。这座别墅便通体豪华大气,室内家具以月牙白为主色调深色为辅,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装饰,欧式的水晶吊灯高贵优雅,将整个客厅照得通亮。两侧墙壁采用通体玻璃窗,白天可以惬意的享受阳光,晚上可以舒畅的欣赏满天星斗,是现如今欧洲时兴的阳光房的样式。
  此时,杜义却可以通过通透的玻璃窗清楚的看清室内发生的一切。他坐在车里,别墅两边还未干枯的玫瑰花树将他隐藏在黑暗处,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看到阮思行被保镖扒光了上衣,林浩天让众人离开后,又亲手脱掉了阮思行的长裤。阮思行从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妥协,所有的转变都在林浩天对阮思行说了一句话后。
  杜义学过唇语,他知道,林浩天在说:他可以毁掉阮雨。
  阮雨,阮思行最在意的人。
  即便已经死去过年,依旧是阮思行的软肋,是无人能碰触的禁地。
  随后他看到阮思行被林浩天压在身下,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伸展在林浩天的腰侧,他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阮思行紧绷的葱白圆润的脚趾以及仰成一条优美弧度的脖颈。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点了根烟。
  身体靠在车座,杜义一手搭在干涩的眼睛上,一手夹烟递到唇边时,他嘲讽的自言自语道:
  “杜义,你真的疯了。”
  阮思行侧身躺在地毯上睁开了双眼,有那么一会儿他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像是被人擦除了所有的记忆,脑中一片空白。地上的冷风吹得赤裸的身体冰凉,他想爬起来却又觉得浑身酸软胀痛,眼前的视野让他有些恍然。
  自己的手指、散落的到处都是的衬衫扣子、实木的沙发脚、然后阮思行看到一双做工考究、面料上等的手工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顺着遒劲有力的双腿向上看去,阮思行思维恍惚,像是潜意识里又像是出于本能,他开口唤道:“哥…”
  那声音如同猫叫,声音细微飘渺,给人一种不曾开口的错觉。
  然而原本打算离开的人,却硬生生的顿足,停下了脚步。
  林浩天立在原地,看着狼狈不堪、躺在地上的阮思行。
  只见阮思行的嘴唇惨白,毫无血色,原本一双有神发亮的眼睛此时却松懈涣散,手腕红肿,胸前肋骨淤青,大腿与脚踝的抓痕鲜明清楚,私密处还在不断向外吐着浊液。
  林浩天扯下身上的驼色风衣,盖在了阮思行的身上,俯下身双手穿过阮思行的脖颈与腿弯,将阮思行抱了起来。
  当他看到阮思行紧皱的眉头时,不自觉的便放柔了手中的动作。
  而阮思行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林浩天抱着阮思行上了楼,安置在柔软的床上才离开。
  初冬清晨的空气透着彻骨的冷意,呼出的气体汇聚成小水滴漂浮在空中,天空灰蒙蒙的,好似风雨欲来前的征兆。林浩天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敞开的大门处,目光看向远处。
  站在高高的山顶,整座城市都在林浩天的脚下。
  杜忠将裁剪得当的鹿皮风衣披在了林浩天的身上,然后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的立在林浩天身侧。
  林浩天不开口,杜忠也不敢多言,倒是惹得一众保镖提心吊胆。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在沉寂的空地里格外清晰。林浩天像是没有听到,直到铃声消失,他才开口:“检查在哪天?”
  杜忠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林浩天这是在问他阮思行身体检查的预约时间。
  于是他恭敬的答道:“三天后。”
  林浩天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看了眼杜忠。杜忠剩下的那句私人医生说阮少的身体有癌变的可能便被噎在了口中。
  林浩天的回答里从来不许出现「可能」「或许」这种不确定的词语。
  林浩天将披在身上的风衣穿在了身上,对早已准备好的众人说道:
  “走。”
  杜忠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
  什么都没说。


第13章
  天空阴沉的像是一块冷硬的铁板,沉重又压抑。万物仿佛此刻也陷入了沉睡,在潮湿无风的空气中静止不动。
  没过多久,雨水便从天而降,砸在花园里的枯枝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寒意。
  处于山中的别墅孤零零的坐落在最高处,在枯枝败叶的山林中透着说不出的落寞与寂寥。
  阮思行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上,他的面色潮红,神思恍惚,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游离天外,睁开的双眼半天都没有眨一下,身上覆盖的风衣也因发热而被踢到一边。
  室外豆大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随后几滴水珠融合在一起,从光滑的玻璃上划落。
  周而复始。
  虚掩的门外传来低声细语的交谈。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杜管家说气温还要下降。”
  “说不定会下雪……”
  随着交谈声,穿着黑色长裙,手提清扫工具的两名年轻女子推门而入。
  阮思行动了动长长的睫毛,侧过头无意识的看了眼声源处,又缓慢闭上了眼。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按压住内心的疑虑向室内床的位置靠近,等看清躺在床边高烧不退,陷入昏迷的阮思行的时候均是一惊。
  一人提起长裙匆忙向门外跑去,另一人则留在室内,眼睛没有在满是情欲痕迹的阮思行身上多停留一秒,放下床周围的丝绸帷幔,找好医药箱一声不发的立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
  仅仅等了几分钟,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而后身穿深色长款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门口。见到来人,女人连忙屈身,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低下头,声音恭敬,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老爷。”
  男人只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令人胆颤甚至不敢产生反抗的意识,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培养出来的魄力与自信。
  带着室外的潮气,男人稳步走到床边,掀开轻而柔顺的丝绸帷幔。随着向上掀起的帷幔,床上赤裸狼狈,气息不稳,身体滚烫的阮思行逐渐显现在男人眼中。男人的一双眼睛波澜不惊,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拨开阮思行被汗水打湿的黑发,露出了那张因为高烧而显得更加红润无暇的脸。
  盯着掌控在手中的脸颊,男人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沉思。
  室内一干众人恨不得将呼吸隐藏起来,即使都知道不知何时进入高热的阮思行再不进行医治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却没有人敢出声提醒。室外的雨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砸在厚重的防弹玻璃窗上,划出一条条水痕。
  男人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阮思行滚烫脸颊上的体温,他站直了身体。
  从进入室内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管家,此时开口道:“少爷昨晚回来过。”
  男人淡淡开口:“联系他。”
  阮思行彻底清醒的时候,一室寂静,空无一人。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那白如鹅毛,晶莹透亮的雪片如同被吹落的梨花瓣,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阮思行盖着轻盈的纯鹅绒羽绒被,室内开着空调,温度适宜。他起身靠坐在床边,牵扯到了身上的伤让他皱了皱眉。右手手腕被绷带包裹的严严实实,胸前肋骨和腿上的抓痕也涂了消炎药,甚至连身后的私密处也被照料的干干净净,感觉不到一丝黏腻与不适。
  身上穿着舒适的素色睡衣,阮思行光脚踩在羊毛毯上,缓步走到了落地窗边。
  临窗而放的精致高脚木桌上一盆价值不菲的莲瓣兰舒展着细长枝叶,生机勃勃的绿意。一窗之隔,便是皑皑白雪,枯枝败叶的萧条景象。
  阮思行静静的看着窗外,别墅外的保镖像是感受到了他人的目光,立在原地警惕的环视了一圈,直到与站在二楼落地窗边的阮思行视线交叠,才面无表情的继续踏着脚步巡视着四周。在雪地上落下一排脚印,又逐渐被飘下的雪花覆盖。
  恍惚间,时间仿若重置,眼前的景象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相互重叠。
  阮思行记得当天也是下着雪,他刚从学校回来,便见那个男人脸色阴沉开着车急速驶出了本家的大门,虽然车子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但那确实是十多岁的阮思行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露出的最为黑暗的表情。
  别墅里母亲不在,从未离身的杜忠杜义也不见身影。整栋房子只有林浩天陪他,他手中拿着英文原著,却觉得心烦意乱,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不久林浩天也被管家接走,年纪尚小的阮思行隐约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忐忑的抓着林浩天的手固执的不肯松开。
  林浩天回身抱了一下他,安抚道:
  “没事,等我回来。”
  那是阮思行与林浩天以及这个家,留在记忆中最后的温存。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林浩天。迎接他的,是将近十年生活在阴冷地下室的黑暗与绝望。
  阮思行环视了一下室内,别墅里几乎每间屋子都有急救箱,摆放的位置也大同小异,轻易找到柜子里的急救箱。拿出医用剪将右手手腕的绷带剪开,进浴室冲了个澡。手腕依旧使不上力气,拿着毛巾都不由控制的轻微颤抖。
  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
  逃吧。
  离开这里。
  走得远远的。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摸着被热水冲洗依旧冰凉僵硬的右手手指,自嘲般轻声道:“逃了又如何。”
  阮思行擦干身体,穿上宽松的家居服。打开卧室紧闭的雕花大门,整座别墅空寂无声,站在二楼的室内平台上,透过两侧明亮的玻璃墙仿佛可以触摸到从天而降的白雪。
  整座山银装素裹,看在阮思行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色。
  孤寂萧条。
  下楼倒热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套紫砂茶具,像是突然来了兴致,阮思行放下了玻璃杯,亲手沏了壶茶。即使无人欣赏,他也做足了沏茶的整套步骤。上等的庐山云雾茶,冲泡过后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木质矮桌上规整的摆放着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资料,阮思行的手机和腕表放在了资料的最上面。
  自从林浩天前些日子回来,阮思行基本上都在围着林浩天转,工作上的事早就被忘到脑后了,不知林浩天是否已经知道公司的收购案陷入了麻烦。
  翻开手边的文件,阮思行全神贯注的研究着贺宇调查的资料内容。感谢林浩天没有剥夺他最后逃离现实、逃离痛苦的方式。
  室外车子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阮思行过于专注所以没有听到门外的声音,杜忠推开门,收起了为林浩天撑着的伞。
  林浩天边走边摘下手上的皮手套,当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阮思行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立在门口脱掉风衣递给了身侧的杜忠,扬了扬手让杜忠退下。
  阮思行感受到了室外的阵阵凉风,他抬起头看到了林浩天靠近的身影。于是看似随意的合上了文件资料,抬起手中一口未喝的茶水,问道:“要喝茶么。”
  与林浩天在一起的时候,阮思行很少主动开口,所以听到阮思行对他说话,林浩天多看了阮思行两眼,随后他才点了点头。
  看到林浩天的表情,阮思行突然想笑。就像他一直在揣摩林浩天的每句话一样,林浩天也在琢磨他的话语,思考他每句话后的真正含义。
  他们之间早已不存在单纯二字了。
  但是抛开转移林浩天的注意力,阮思行此时确实想邀请林浩天喝口茶。
  这种极品云雾茶,定是庐山峭壁上的几颗野生母树所出,只有长年饱受泉水的浸润及山雾的熏陶,才能有如此醇厚且高品质的味道。而这种早春野生茶因采摘困难且数量少,每年的产量最多几两而已,黑市上虽然拍过三十多万一克的天价,却依旧供不应求。
  阮思行方才泡茶的时候稍微估量了一下,那一包嫩叶茶至少有二两之多。
  它的价值,买栋海边别墅绰绰有余。
  而对于林浩天来说,他不过是一包茶罢了。
  阮思行与林浩天相对而坐,安静品茶,竟是两人难得的宁静时光。
  等一壶茶见底,阮思行才放下手中的杯子,像是品味着最后的安宁。随后他看向林浩天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这句话仿佛是在讽刺林浩天之前的所作所为。
  林浩天像是没有听到其中的嘲讽,答非所问道:“公司新给你配了司机。”
  一直没有与外界接触的阮思行自然不知道,自己司机玩忽职守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又因造成交通事故在社会上牵扯起很多激烈的讨论,而作为事件的主要关联人,阮思行却依旧蒙在鼓里。所以对于林浩天突然给他换了司机,阮思行除了有些莫名也没什么表示。
  只是林浩天显而易见的转移话题让阮思行有点头疼,他试图拉回谈话的重点:“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公司还有很多事。”
  林浩天看了阮思行一眼,只那一眼就像是把阮思行看透了:“放弃金星娱乐,另寻目标。”
  阮思行盯着林浩天,在内心重复了一遍林浩天的话,仿佛是让自己读懂这句话话中的意思。他和他的团队通宵达旦的努力了一个多月,从早忙到晚甚至连周末都没有休息,如今眼见解决掉最后一个难题就能拨云见日。虽然权振可能是个不可小觑的大麻烦,但阮思行依旧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他们未必没有赢的可能。
  阮思行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放弃收购的想法。
  然而林浩天的一句“放弃金星娱乐”就让他们一个多月的辛勤劳作前功尽弃。他们这么多人真心实意所付出的努力仿佛是一场笑话。
  最让人心凉的,是你的全身心投入,最终被人当成了一出闹剧。
  矮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阮思行拿起手机,僵硬的手指划了几次都没能接听,他换了一只手又尝试了两次才接通,贺宇温润又略显急躁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思行,两天没在公司见到你,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怎么了?”
  阮思行看着林浩天的嘴一张一合,林浩天在说:
  不准走。
  阮思行回应电话另一边的贺宇,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事。”
  “不用担心。”


第14章
  贺宇像是察觉到了阮思行的异常,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说道:
  “思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
  随后两人都不再说话,电话里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隐约听到电话那边有女人温柔似水的声音,阮思行挂断电话。然后他直接点了关机键。看着手机屏幕变黑,阮思行才放下手机,轻声自言自语道
  我没事。
  贺宇以为自己不小心按掉了电话,重新拨了回去,却发现阮思行已关机。他看着手机联系人上显示的「思行」二字好一会儿,才无奈收起了手机。
  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越野车主驾驶位上,从车窗里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贺宇,脸上带着笑意:“是什么人,让我们贺家英俊潇洒的大帅哥这么六神无主?”
  贺宇没有立即否认却也没有承认些什么,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二姐,先替我向爸妈问好,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回去看他们老两口。”
  女人眯起好看的眼睛,笑的意味深长:“知道了,快回去吧。”
  “路上小心。”
  越野车逐渐消失在车水马龙中的街道上,贺宇深呼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慢慢消散,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雪,转身回了公司接待大厅,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来的不仅早还异常的寒冷。
  天空阴沉灰暗,飘飘洒洒了两天的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阮思行站在一楼阳光房的玻璃窗前,端在嘴边的茶杯冒着袅袅雾气,熏湿了他长长的睫毛。他轻轻眨了眨眼,那水汽便凝成水珠顺着黑长的睫毛滴落在茶杯里。
  心理积郁、身体虚弱再加上林浩天射在体内的精液没有及时清理,导致阮思行无意识中整整昏迷了两天,若不是别墅每天都有人定时来清理,发现了高烧不退的阮思行,估计阮思行已经看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又兀自站了一会儿,阮思行感觉自己像是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突然无所事事起来。
  林浩天让他放弃金星娱乐,他虽有万千不愿,却也违背不得。
  他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当改变不了外界的时候,只有尝试改变自己。
  为了适应林浩天,他早已将自己改的面目全非。
  阮思行觉得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难受的喘不过气,于是他转过身对靠在沙发上的林浩天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明明身体是自己的,他却要征求林浩天的同意。与林浩天的相处实在是太累了,累的他身心俱疲。
  林浩天睁开了闭着的双眼,他看着阮思行,阮思行也毫不避讳的看回去。持续了几秒,就在阮思行自嘲要放弃的时候,林浩天开口道:“去换衣服。”
  见阮思行上了楼,林浩天食指轻轻敲了敲沙发前的木质矮桌,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他突兀的开口说道:“情况怎么样。”
  听着耳中传来的汇报,林浩天单手插兜踱步到方才阮思行站着的位置,抬眼看向北面的林子,片刻后才出声说道:“一网打尽。”
  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耳蜗中如小如黄米粒的装置,耳中枪林弹雨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阮思行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的下了楼,林浩天也换了身衣服,收拾妥当的站在门口,那样子看上去轻松又闲适,忽视外面纷飞的大雪,仿佛两人是要出门春游。
  杜忠立在林浩天身侧,等阮思行走近,将手中夸张的狐裘长披风披在了阮思行身上。
  看到这件雪白的披风,顿时牵扯出阮思行很多不好的记忆,阮思行皱着眉,抬手挡了一下。杜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林浩天,林浩天手中正把玩着两颗通体金色的尖头式子弹,从外表看是非常普通又常见的小口径弹,但是能让林浩天感兴趣的东西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林浩天收起了那两颗子弹,抬头对阮思行扬了扬下巴,淡淡开口道:“穿上。”
  阮思行忍着内心的反感放下了抵挡的手,什么也没说。耐心等着杜忠半鞠着身子低头为他系好脖领处的细带。
  而后阮思行直接推门而出。
  林浩天看着阮思行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几秒,才踏出门。
  制止了撑着伞跟在身后的杜忠,林浩天安静的走在阮思行身后。
  杜忠他站在门外,看着两人的背影沉默一声不发,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场景。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保镖说道:“做好准备。”
  全世界的雪景大抵都是那样,白茫茫的一片,看多了让人眼晕。厚厚的积雪压弯了干枯的树枝,仿佛下一秒枝干就会承受不了重量,突然断裂。
  那么轻柔的雪积累起来,也会如千斤之石般沉重。
  树林间铺砌的石路此时已被皑皑白雪覆盖,阮思行呼吸着室外冰凉又清新的空气,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漫无目的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山顶别墅渐渐隐没于林中。
  手工皮靴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提醒着他林浩天也跟在身后。
  到了分叉口,林浩天立在他身边开口道:“走东面。”
  阮思行看着北面已经隐约能看到的玻璃温室,在记忆里回想,东侧好像什么都没有。不过既然林浩天开口要求走东面,阮思行倒也也没什么意见,对于他来说走哪边意义都一样。
  林浩天先一步走在他前面,顺着下山的小路也不知走了多久,万物沉寂,只有一前一后皮靴踩进雪地的声音。阮思行看着林浩天,突然冒出了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想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又向前走了几步,阮思行突然顿住了脚步,潜意识中透着危机感让他警觉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林子,只觉眼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传来了一丝冰凉,身后的积压着白雪的树枝便从树木主干上折断,噗通一声掉落在地上。
  那是一颗消音子弹,擦着他的侧脸打中了身后的树枝上,如果阮思行没有转头那么命中的可能就是阮思行的太阳穴。
  阮思行迅速躲到身侧有半人高的天然奇石后,林浩天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了他身边。
  而后不到一秒,前面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气顺着轰炸的气流扑面而来,积雪几乎是瞬间消融,周围火光四溅,阮思行只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林浩天半蹲在他面前,对他说了句什么,大脑还没把林浩天的唇语分析完整,地上便多了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手枪。林浩天举着枪一脸阴晦消失在阮思行的视线里。
  阮思行缓了几秒,捡起地上的全自动手枪,掌心沉重的冷兵器给他找回了一丝还活着的真实感。他抬手擦了擦脸上因为消音弹划破的血迹,脱掉了碍手碍脚的披风。
  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等待杜忠的救援,他要是跟林浩天一样冲出去绝对是找死,然而阮思行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从躲避的石头后冲了出来。
  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朝着林浩天离开的方向,阮思行小心翼翼的在烟雾中摸索着前行。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挪动,阮思行当下警惕起来,不动声色的躲到一棵倾倒的粗壮树干后。刚刚大病一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耳朵此时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阮思行没有丝毫松懈,绷紧脑海中的那根弦。右手手腕承受不住枪械的重量,他不得不两只手一起举着枪托,随着逐渐散去的烟雾,他看到了一个人背对着他半跪在地上满身是血。还未待他看清楚相貌,那人便拖着手中的东西滚到一边隐藏了起来。
  阮思行屏住自己的呼吸,伏在树干后耐心等待。
  零下十多度的天气,杜义只穿了一件单衣,衣服已经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除了泥土还有潮湿的血迹。他左手提着金属箱子,右臂全是金属碎片,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虽然浑身是伤,杜义依旧警觉的像只猎豹,爆炸过后意识到四周还有活人,于是他瞬间隐匿在一棵倒下的百年美人松后。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杜义没有发出声响,山下传来一阵枪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杜义手中拿着最后一颗瞬爆弹,塞进了弹夹里,左手举起枪对准对面那颗倾倒的树干时,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他问道:“是谁。”
  沉默片刻,阮思行率先从树干后站了起来:“你先走。”
  听到阮思行的声音,杜义站起身深深的看了一眼阮思行,没多做停留提着金属箱向山上跑去。


第15章
  隔了有十多米的距离,杜义突然停下,仿佛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看了眼阮思行手中的枪械。再次抬眼看向阮思行的时候,视线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右臂上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到泥土中,杜义像是没有疼痛感,将卡宾枪上拆卸下来的弹匣直接抛到阮思行脚边,开口道:“是瞬爆弹。”
  而后向山顶别墅的方向跑去,消失在烟雾与白雪中。
  阮思行捏了捏冰凉的指尖,试图缓解手指的僵硬。如果刚才没有故意露出破绽,他现在应该已经在瞬爆弹的威力下死无全尸了。回本家不到三天的时间里,他在鬼门关前不知走了多少趟。
  如果命丧黄泉,阮思行断然不想让死后的身体永远停留在这座固若金汤的牢笼里。
  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染了血的弹匣,弹匣里只剩下一颗子弹。阮思行将瞬爆弹从弹夹中取出后略有停顿,小于七毫米的小口径瞬爆弹,阮思行还是第一次遇见。
  按压住内心的诧异,阮思行迅速将银质手枪的弹匣也拆卸下来。
  自卫手枪的射程大多为五十米且弹仓容量一般在10颗左右。然而林浩天给他的手枪,竟可以填装24发子弹,虽然近些年阮思行只在射击场碰过枪械,但是他依然一眼便看出来这款手枪的弹匣与常规军用手枪弹匣之间的区别,它通过一种特殊的卡槽装置可以嵌入更多的子弹,且子弹也较军用小口径子弹小很多。
  取出弹仓中的一发子弹,阮思行尝试将比卡槽略大的瞬爆弹装进去,既然杜义看到手枪后才给他这发子弹,那么这颗子弹就绝对有它的用处。不出所料,阮思行稍微用力按压枪弹,弹匣里的滑槽自动移位,正好将瞬爆弹嵌入弹夹。
  做工可见精密。
  装上弹匣,阮思行抬起枪估算了一下距离,对准了两百米开外的一截细长树枝,眼中仿佛没有了还未彻底消散的烟雾以及白茫茫飘散的雪花。阮思行聚精会神,集中注意力,脑海中除了远处的那根树枝空白一片。
  手指轻轻搬动扳机,先是看到了远处同一直线上连续多条细长树枝折断掉落在地上,随后才感觉到一双被震的发麻的手。
  不到一公斤的全自动手枪,内置消音装置,三发子弹连发,射程和威力甚至可以超过普通的步枪,这已经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手枪了。
  阮思行现在已经不敢想象,林浩天在常人涉及不到的黑暗中将林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继续站在原处多做感慨,阮思行绷紧神经向枪声的来源谨慎移动,精神的高度集中让阮思行甚至可以听到子弹高速射出,呼啸而过划破空气。
  看到林下的雪地中,林浩天被十余人围攻,手中同样提着一个金属箱,地上不知躺了多少具尸体。
  阮思行停住了脚步,没有过去。
  埋伏在较为隐蔽的高处,阮思行看到林浩天几秒内单手换了弹匣,动作之快让人以为那动作只是幻影。林浩天手中的那把枪和阮思行的款式相同,细节处又略有不同,同样轻便威力十足。
  虽然身处敌多我少的不利地位,但林浩天却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半毫的恐惧与焦虑。只见林浩天借着地形,从容的躲过对方射过来的子弹,手中的金属箱没有给他带来不便,甚至成为了抵挡子弹的有力盾牌。林浩天又躲过一阵子弹后,在几秒的间隙中迅速抽身,举枪的那一瞬间,阮思行就已经知道对面那两个人的死期到了。
  果然枪响过后,地上又多了两具尸体。
  全部命中要害,没有任何还生的机会。
  而后双方像是陷入了僵局,死一样的沉寂。林浩天背靠一棵粗树,拿出在别墅中把玩的两颗通体金色的子弹,他思考了两秒拆下弹匣将子弹装入空出的卡槽内。然后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耐心等待对方剩余几人露出破绽。
  林浩天原本冷硬刚毅的侧脸在飘飘洒洒的大雪中竟显得有些柔和。
  阮思行俯卧在地上,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林浩天的太阳穴。
  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全自动手枪三点发射。
  只要足够精准,穿透坚硬的石头,轻而易举。
  来自林浩天与那个男人带来的耻辱与摧残,仿佛影像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只要扣下扳机,只要扣下扳机,一切都……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林浩天,仅仅十几秒的时间,竟让阮思行回想到了遗忘已久的事情。
  阮思行扣下了扳机。
  子弹发射出去的那一刻,林浩天闭上了眼睛,从始至终他都一动未动。
  高速发射的子弹吹散了雪花,擦过林浩天额前的头发,打透身侧一棵百年老树的树干,一声惨叫传来。一人捂着鲜血淋淋的眼睛从树干后滚出来,林浩天眼疾手快补了一枪,那人便失了力气瞬间瘫在地上。
  血液在雪地上晕开,红的刺眼。
  受伤的手腕连续两次承受超过负荷的后坐力让阮思行握着枪的手指微微颤抖,阮思行不知道就在子弹打出去的那一瞬间,是他无意识的移动了方向还是他的枪法不准。
  那一刻他想得太多,他深知狙击时最忌讳的是什么,但是真正扣动扳机的时候,大脑不由自主的就闪过了很多他已经记不太清的画面。
  不过,为林浩天解除了潜在的危机却的确是误打误撞。
  阮思行的一枪打破了沉寂,林浩天抓住机会先发制人,迅速在林中移动躲避来自对方的射击。几乎是把手枪当成了机枪,连一些刁钻的埋伏地点,林浩天都能令人难以置信的准确的击中,且均为一枪毙命。
  十几分钟的火拼将对方剩余几人全部歼灭,停下的时候林浩天的气息都没有紊乱。
  然后林浩天抬眼看向阮思行隐藏的地方。
  阮思行从隐蔽地站了起来,他身处高处却依旧觉得被林浩天俯视着,仿佛骨子里就透着这份坚不可摧的臣服意念。
  阮思行突然有些后悔,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也不会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
  林浩天若是因为刚才他那一枪发怒于他,他必然又要被折磨到林浩天消气为止,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还能承受多久。
  等林浩天走到阮思行身边,阮思行只觉手心都沁出一层冷汗,他将手中好似千斤重的银质手枪递到了林浩天面前。
  林浩天看了眼阮思行,注重点却不在手枪上,而是那双冻得发白僵硬的手指,于是林浩天开口说道:“披风怎么没穿。”
  想到被他扔在岩石后的那件狐裘,阮思行沉默了一下回答:“不小心掉了。”
  林浩天看了看阮思行没有说什么,脱掉自己身上的风衣搭在了阮思行身上,看着阮思行依旧递在他面前的手枪,说道:“给你了。”
  阮思行有些意外,可以感觉到林浩天心情不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心情不错。他不知道林浩天是否是因为解决了什么麻烦又或者别的原因,抵消了方才他那差点让林浩天丢了性命的一枪带来的愤怒。
  所以阮思行没有出声,他收起了手枪。抓着风衣的两侧防止它滑落,跟在林浩天身后向山上走去。
  人们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而此时阮思行却觉得上山比下山还要困难。他现在所爬的山坡上有着厚厚的积雪,然而一脚踩到底确实松软潮湿的泥土,湿滑的斜坡让走路艰难无比。
  下来的时候可能神经紧绷没怎么注意本就虚弱的身体,等往上爬的时候,就看出了阮思行的吃力,但他仍然咬着牙跟在林浩天身后,努力控制着越来越重的呼吸不让林浩天注意到他的情况。
  直到回到了爆炸地点,看到了那块奇石,以及依稀显出形状的蜿蜒小路。阮思行才松了一口气,身体的瞬间放松让腿部突然失了力气,只觉小腿一软便要跪坐在地上。阮思行连忙扶着树干弯下腰喘着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咙刺激到敏感的肺部,激的他一阵咳嗽。
  注意到阮思行的异样,林浩天走回来动作生疏的拍了拍阮思行瘦弱的肩背,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阮思行咳得越来越厉害,更让他觉得糟糕的是,浑身难受的像是有怪物在体内来回啃咬撕扯,而且胃部总有什么东西想要反呕上来。可是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胃里除了上午喝的那杯茶水什么都没有。
  不由控制的呕了几口酸水,阮思行一把捂住了嘴。
  喉咙中充斥着铁锈味让他意识到呕上来的是什么。
  林浩天阴着脸,在一旁不知在和谁说话。阮思行背对着林浩天,手指用力抠着粗糙的树干,发白的指尖像是要把指甲掀翻,努力对抗着嗓子里的向上翻涌的咳嗽感,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看到阮思行扣住树干向外渗血的指甲,林浩天停止了说话,他走到阮思行身前俯下身扯开阮思行捂住嘴的手,还未碰触到阮思行的下颚,阮思行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林浩天一把推开。
  林浩天只觉眼前一片血红,阮思行像是浸在了血里,即使情绪快要失控,他仍然迅速抽出手枪,凭借直觉精准的对着身后一处连开三枪,每枪都是三连发,可见他内心的愤怒。
  阮思行用力按压右胸肋骨,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血液殷透了里里外外的几层衣服,在风衣上晕成一片。
  刚才那一枪伤到了他的右肺,林浩天原本面对着他,如果没有推开林浩天,后果可以想象。
  他早该想到,最开始那颗擦着他脸颊而过的子弹另有其人。
  当他看到林浩天身后一闪而过若有若无的火星时,像是习惯又像是下意识,阮思行推开了在挡他前面的林浩天,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自然而然的那么做了。
  不,其实潜意识里还是有原因的。
  阮思行咽着嘴里的血沫子,断断续续的开口道:“林浩天,我说错了。”
  林浩天将阮思行平放在地上,脸色黑的像块碳,从岩石后捡起被阮思行扔掉的披风,听到阮思行的话,他蓦然就立在了远处。
  阮思行又开口说道:
  “我是欠你的,小时候欠你的我全部还回去。”


第16章
  林浩天的表情有些生硬,他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应阮思行。抖落掉披风上的白雪,将阮思行整个人裹在柔软的狐裘中,只剩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双手穿过阮思行的脖颈与腿窝,尽量避免压迫阮思行受伤的胸口,将阮思行横抱了起来。
  而直到抱着阮思行站起身向山上走去,林浩天都没有看一眼扔在地上的金属箱,仿佛那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阮思行头靠着林浩天的肩膀,忍受着胸口与肺部的钻心疼痛,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隐约感觉到林浩天身后,金属箱周围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骚动,阮思行睁眼看过去,然而除了从天而降、淋淋洒洒的大雪,没有任何异常,仿佛那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阮思行不敢放松警惕,手中紧握林浩天给他的银质手枪,绷紧了身体。
  林浩天注意到了阮思行的动作,他看了眼阮思行惨白的脸色,迈着步子向山上走去。稍微抬高臂膀,将阮思行的身体向他的胸膛挪了挪,下巴若有若无的触碰到阮思行的发顶,恰好挡住了阮思行回望的视线。
  林浩天尽量保持步伐平稳,却不由自主的越走越快,他非常清楚如果阮思行再不快点进行治疗,怕是抗不过去了。
  感受到林浩天呼吸出的温热潮湿的气息,阮思行阖上了眸子不再去想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怪异感,只安慰自己太过神经质了。
  然而就是这么毫无预兆的,在方才他们离开的地方,先是耀眼的光芒侵袭了天空,随后一声爆炸冲破天幕,响彻云霄。灼热的空气从爆炸中心呼啸而来,扑面而来的刺鼻硝烟中,夹杂着新鲜内脏的腥味以及身体烧焦的恶臭,那绝不单单是一个人造成的腥臭味道。
  若不是离开有数百米的距离,恐怕林浩天他们也会受到波及。
  林浩天没有回头,将阮思行的头按在了他的胸口,脚步不停,看了眼前方上空,加快速度向山上走去,穿过被皑皑白雪覆盖,几乎看不见地面的石砌小路。林浩天带着阮思行来到了山体斜坡中央,一个有篮球场大小的人造景观台上。
  刚刚站稳,上空便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
  一架AC313式直升机从高空之上俯冲下来,无视阴雪天气影响驾驶视野以及四周的高大灌木极有可能碰撞直升机的主旋翼与尾桨,几乎是眨眼间直升机便飞到了阮思行的头顶,在空中悬停、下降、落地、停稳,降落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私人医生带着助手风尘仆仆的从直升机上赶下来,接过林浩天怀里的阮思行,将他平放在担架上抬上了直升机。
  等林浩天上了直升机后,杜忠关好舱门,调试了一下耳麦握住操纵杆缓慢平稳起飞。
  私人医生手握手术剪迅速剪开阮思行染透了血液黏在身上的衣服,用镊子取了消毒棉擦净胸口处的血迹,逐渐看清露出来的伤口全貌。
  情况不容乐观,他皱了皱眉,抬眼看了下林浩天。就在几天前,他几乎是在同一个位置上也抢救过林浩天。
  放下手术剪,私人医生开口对助理说道:“准备血袋,进行全麻。”
  随后将助理递过来的聚乙烯吡咯酮-碘涂抹在双手以及前臂上,举起双手臂,使液体自然挥发干。这种消毒方法一般很少使用,但在此时紧急情况下实在没有时间做整套的术前消毒步骤。
  林浩天手抵住舱顶,从登机以来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见私人医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右肺中叶穿透,可能遗留子弹碎片。先做术前准备,落地进行手术。”私人医生尽量简洁明了的解释清楚阮思行的情况。
  右肺中弹的生存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如果抢救不及时生存率还会大打折扣,从林浩天突然亲自联系他,对他说“三分钟之内滚过来。”他便意识到情况的紧急,硬着头皮问了句伤口的位置,便马不停蹄地准备一切可能用到的术前针以及各种处方。
  不再暗自揣度似乎永远看不透的林浩天,私人医生深呼口气,戴上医用口罩,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术剪开始处理伤口周围的坏死和失活组织。
  阮思行睁着眼却觉得思维逐渐游离,助理给他注射了麻醉剂,可以感受到冰凉的液体在血液中流动,融合。
  意识逐渐沉睡,林浩天仿佛对他说了什么,
  但是他听不到。
  窗前的水晶风铃被微风吹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柔和温暖,阮思行侧过头,望向窗外湛蓝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空气中充斥着挥散不去的海水特有的淡淡咸味,阮思行从床上缓慢的坐了起来,如果不是胸口缠上了层层绷带,呼吸依旧艰难,他都要怀疑之前所遭遇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推开玻璃门,走进室内自带的阳光平台,入眼的便是与天融为一体的蓝宝石般闪耀的海洋,以及近处最原始的金黄色沙滩,一切都美的那么自然。
  和煦的海风好似瞬间吹散身上的疲惫与心理的阴霾。
  顺着旋转楼梯向下走去,整座别墅空无一人,别墅的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棕榈树,以及种类繁多的热带植物。设计雅致的私人泳池清澈湛蓝,折射着天空上的白云,行走在漫水的珊瑚小路上,仿若行走在云端。
  继续向前走去,被茂密植被包围住的温泉、网球场应有尽有,现代化设施齐全却又没有丝毫破坏原始生态的违和感,融合完美陈设高雅细致,仿佛它们本就应该紧密相连。
  被莫名其妙的带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不知身处何处,见不到任何人,没有联系外界的方式,甚至连时间都无从所知,阮思行的内心却没有不安,他顺着珊瑚礁铺设的五彩斑斓的小路一路前行,等看到被隔离出来直径有三十多米的圆形人工停机草坪,以及上面的标志时,更是安下了心。
  这座无人岛大抵是林浩天在地中海买的私人岛屿。
  不消二十分钟,阮思行便走出了葱郁的树林,正午的阳光充裕炎热,鞋子陷入松软的细沙中,行走有些困难,阮思行弯腰脱掉了脚上的鞋子,将家居服的袖子向上挽了几下,向海边走去。裸脚从滚烫的沙子踩进了海水里,清澈见底的海水如同女人柔软的手包裹住阮思行一双白皙的脚,舒服至极。
  在海滩上,阮思行看到了一个男孩儿。
  那个男孩儿的皮肤被阳光晒的黝黑,身上只穿了件背心和到膝盖的小裤衩,手中拎着两条肥硕的鱼。一双眼睛如同夜空中明亮的星辰,炯炯有神,一瞬不瞬的看着阮思行。
  或许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和煦的海风吹散了阮思行冷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具。阮思行内心舒畅,竟连胸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于是他难得主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男孩儿的表情略显茫然,阮思行以为他听不懂中文,于是又开口用英文问了一遍。
  男孩儿张嘴发出一声毫无规律的嘶哑音节,然后将手中两条肥硕的鱼扔在了沙滩上,向林中飞快跑去。
  不久,男孩儿手捧树枝跑了回来。
  他抽出一把锋利的短款军刀,单手提起鱼,手法迅速干练的清理鱼鳃和内脏,去除鱼鳞,在洗干净的鱼背上横划两刀,插入细长的树枝上,呈扇面举在火堆上方。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阮思行安静地坐在沙滩上,看着男孩儿转动着手中的树枝,火中的树枝燃烧的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烤鱼香味四溢,长久没有胃口的阮思行竟也被勾起了食欲。男孩儿举起烤好的两条鱼递到他眼前,一双小手被火烤的通红。阮思行将一串鱼肉递了回去,孩子却没有接,又推了过来,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执着。
  一大一小僵持半天,阮思行突然觉得被烟雾熏得眼睛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泪水便模糊了双眼。
  他大概是猜到了,林浩天安排这个孩子的用心。
  吃了整整两条鱼,阮思行胃里撑得难受,但是他仍然强迫自己全部吃了下去。见他吃完,孩子才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在他转身离开时,阮思行开口说道:“谢谢。”
  男孩儿没有回头,阮思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孩子或许是个聋哑人。
  望着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高空中飞翔,天空与海面如同相互折射的两面镜子,它们看似紧密无间,但是却相离甚远。
  阮思行仰身躺在了平坦的沙滩上,浑身上下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放空了思绪,什么都不想,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空气中带着薄凉,正是夕阳西下。落日逐渐收敛了光芒与热量,缓缓坠落于海天一线。天空与海面从深黄到殷红,壮观又绚丽如同泼了玫瑰红酒,美不胜收。
  阮思行孤身一人,坐在沙滩上,海风带着阵阵寒凉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亮的惊人的眸子,他抱着双腿盯着远处色彩绮丽景色,直到最后一丝残阳消失不见,他才站起了身,沿着树林的外侧向别墅走去。
  然后阮思行看到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林浩天独自坐在海边,不知在想什么。手中的烟早已熄灭他却仿若不知,月光倾泻下来,为沙滩镀上了一层银沙,林浩天就那么沉默的坐着,说不出的寂寥。
  像是感受到了阮思行的注视,林浩天转过了头。
  隔着长长的海滩,他们两人平静的看向对方。


第17章
  柔和的月光洒在波光潋滟的海面上,仿佛铺了一层碎银,璀璨夺目。不同于落日的绚丽却同样美不胜收。
  夜晚的海边,宁静又平和,阮思行浮躁的心,此时也如同这个安谧的夜晚慢慢沉淀,趋于平静。
  与此同时,也恢复了那层冷漠的面具。
  远处林浩天看向他的目光同样平静,冷淡。
  两人在原地都没有向前、向对方迈进一步。
  糊里糊涂的为林浩天挡了一枪,死里逃生被抢救了过来,又不明不白的被带到无人岛。阮思行整个人从一开始就处于不明情况的被动地位。
  然而,即使他的内心有无数个疑问,有无数个话题可以说。但是林浩天不开口,阮思行必然不会主动去问。
  两人仿佛陷入了死胡同,却不愿后退,哪怕一步。
  阮思行觉得,这才是他和林浩天最正常的相处模式。之前林浩天抱着他,细心的关怀与温存,仿佛只是受伤时过于疼痛出现的幻觉,自作多情罢了。
  阮思行收回了目光沉默的离开。
  满天繁星,一地璀璨,也抵挡不住两人形同陌路越离越远的背影。
  路过人工停机坪,杜忠靠在直升机舱门,仿佛在打发时间,擦拭着原本就一尘不染的手枪,冷兵器在月光下折射出明亮的色泽。见到阮思行,杜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直身体开口道:“阮少。”
  这就是杜忠与杜义最大的区别,这个人太多可怕了,做事天衣无缝,无论林浩天在与不在,杜忠都能尽量维持表面上的恭敬。虽然本质上,杜忠与杜义没有任何不同。
  阮思行停下脚步,看向杜忠。
  作为林浩天的左臂右膀,杜忠对于林家黑白两道的经营情况都可谓了如指掌,要比阮思行知道更多关于林家不为人知的黑幕。在无法联系到外界,又不能开口问林浩天的情况下,眼前这个人是唯一能了解外界的渠道。
  想要询问有关公司近期的情况,一个人影不知抱着什么东西从林后的小路上低着头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到阮思行,却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阮思行皱了皱眉在狭窄的珊瑚路上侧身躲避,还是被对方的臂肘磕到了胸口的伤,那一瞬间,阮思行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冷淡的表情,手指抓住右胸又不敢使劲按压,疼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一时呼吸都有些困难。
  撞到阮思行的红唇齿白的男孩儿,抬手护住手中一篮子五彩缤纷的贝壳,露出了手腕上带着的一串切割精美、光亮可鉴的白钻腕链。
  钻石颗颗闪亮、毫无瑕疵,用来做一条手链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没有道歉,男孩儿一双大眼睛毫无顾忌,像是打量,在阮思行的脸上转了一圈。阮思行挺直脊背,不顾胸口的疼痛,视线冷冷的看了回去。男孩儿这才低眉顺眼的喊了声:“阮哥。”只是眼中早已没有了最初见面时的恐惧。
  阮思行无视眼前的人,仿佛他根本入不了阮思行的眼,目光直接落到站在停机坪上的杜忠身上,开口说道:“管好林浩天的狗。”
  那冰冷的口吻与不可违抗高人一等的气质竟与林浩天有几分相似。
  男孩儿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阮思行是在说他。
  杜忠恭敬的回应道:“多谢阮少提醒。”
  阮思行抬脚向别墅走去,失去了想要了解公司情况的兴致,好坏又如何,以林浩天的手段难到还会让那么大的集团倒闭不成。
  鞋子扔在了沙滩上,光脚踩在室外泳池中漫水的珊瑚路上,由下而上传来透心的凉,中午吃的食物好似到了晚上还未消化掉,胃里直到现在还有饱胀感,异常难受。胸口也不适宜的泛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强压着身体的不适,阮思行加快了脚步推门进入别墅。打开淋浴室的阳光浴,在硕大的按摩浴缸里加满水,挽起宽松长裤的裤脚,坐在浴缸的边缘将冰凉的双脚放入了温水中。
  如果不是身上有伤,阮思行真想好好泡个热水澡。
  直到身体逐渐暖和,阮思行才站起了身,擦干脚上的水。经过落地镜的时候才注意到脸上被子弹划过的一条伤痕,那伤痕有两三厘米,颜色已经接近于浅粉色,但是在几乎病态的白皙脸上仍然很明显。
  这才读懂刚才那双看他的眼睛中幸灾乐祸的意味,阮思行冷笑,林浩天的品味真是越来越差了。
  躺在床上,不知昏睡了多少天的阮思行一夜无眠。
  几乎天都蒙蒙亮了,海边泛着鱼肚白,阮思行才昏昏沉沉的进入浅睡。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做了多少梦,醒来的时候阮思行只觉得脑袋晕沉,梦中的人物却一个也记不得。床边紫葳楸木打造的原木矮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早餐,还冒着热气的蔬菜粥表示早餐刚刚放到这里不久。
  胸前的伤口也换了新的绷带,阮思行起身穿上椅子上叠放整齐的衣服,在床边怔怔的坐了一会儿。洗了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看了眼搭配均衡色泽鲜艳的营养早餐,拿起桌上的银质刀叉,插起一块切成片的奇异果,递到嘴边。良久,又放回了原处。
  真的是没有吃下去的食欲。
  下楼经过淋浴室,不见昨晚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浴巾,一尘不染的按摩浴缸被擦的晶莹透亮,没有一滴水泽。这座“无人岛”,不知有多少人在精心打理,但是像是刻意安排好的,除了昨天见到的男孩儿,阮思行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
  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窥视着他。
  沿着金黄色的沙滩外沿走走停停,远远的就见到皮肤黝黑的男孩儿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走进才发现,昨晚林浩天坐下的地方散落了十几个烟蒂,男孩儿正专心致志的将烟头捡起装进空烟盒中。
  阮思行缓慢俯下身,尽量不牵扯到身上的伤,帮男孩儿捡沙滩上的烟头。蹲在地上的男孩儿注意到伸过来的手,抬眼看了下面前的阮思行,什么也没表示,低下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在阮思行的印象中,林浩天的意志力向来惊人,他从来都不会让欲望牵着鼻子走,也不会对任何一样东西表示出特别的喜爱。
  阮思行以前亲眼见过林浩天有一段时间吸食毒品,那令人疯狂、令人家破人亡、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白色粉末,加入液体,沿着静脉注入体内,让多少双清明的眼睛变得萎靡不振,让多少理智迷失于癫狂。那些日子里,阮思行真的以为林浩天这辈子将会毁在这里。然而在林浩天服毒半年后的一天,他坐在餐桌前,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他打算戒了。从此以后就真的再也没见过林浩天碰过毒品。
  阮思行不知道林浩天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戒断过程,也不知道林浩天忍受了怎样的痛苦,但是他说到也真的做到了。
  林家的教条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要么成功要么死亡。没有第三条可供选择的结果。
  只是阮思行从未想过,林浩天也会如此没有节制,一晚上竟然抽了近两盒的烟。
  林浩天仿佛只是单纯的为了看他一眼,从那天见面以后,阮思行再也没看到林浩天的身影。整座小岛阮思行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那个不会说话,听不到声音,眼睛发亮的男孩儿。
  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睡觉吃饭,然后在沙滩上一坐就是一天,从日出到日落。
  循环往复,天天如此。
  阮思行想,他真的是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就等着哪一天突然离世。
  这天早晨,天空昏沉沉的,阴云压在海面上,海浪一层比一层有力,狠狠地拍在沙滩上,不同于风和日丽的平静海面,此时的大海犹如愤怒的使者波涛汹涌。
  阮思行恍惚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只觉身体乏力不想起床,昨晚不知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仿佛一直被人盯着看,弄得整晚都没休息好,刚要闭上眼再打个盹儿。突然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阮思行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
  只见林浩天靠在室内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覆,一手持书一手手背撑着下颚,借着窗外不太明亮的光线翻看着手中厚重的书。
  注意到阮思行的动作,林浩天抬手看了眼时间,对阮思行说道:“再睡会儿。”
  阮思行按了按太阳穴,又钻回了被子里,可是却越睡越清醒,几分钟后,无奈坐起了身。
  林浩天见阮思行眼神清明,没有了方才困顿的样子。于是合上了手中精装的书籍,触碰手边的感应按钮,打开室内的壁灯,光线柔和并不刺眼。等阮思行赤裸着身子下地,穿上了裤子,林浩天才开口说道:“进来。”
  这是阮思行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除了男孩儿以外的岛上的人。只见来人手提金属医药箱,走到阮思行面前,剪开胸口的绷带,用消毒棉将伤口以及周围组织彻底消毒,涂抹消炎药与止痛药,又给阮思行换上新的绷带。整个包扎过程那人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与阮思行接触。
  换完药后,他对阮思行和林浩天分别倾了下身子,一声不响的离开。
  阮思行穿上衬衫,进了浴室收拾妥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林浩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听到声响,才转过身问道:“想吃什么。”
  阮思行怔愣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都可以。”
  林浩天会问他的想法实在是让阮思行有些意外,不过阮思行现在根本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这些天硬是强迫让自己吃一些食物维持身体基本的需求,但是总觉得味同嚼蜡,牛乳这东西更是不能碰,只要一口都会让腹部绞痛的直冒冷汗。
  病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想到这里,阮思行的手下意识的覆在了柔软的腹部。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林浩天看了眼窗外阴云密布的天气,沉声道:“天气晴朗再说。”
  海上的天气变化多端,不知何时才会平息下来。不过,既然林浩天答应让他回去,他也不在乎这么一天两天的耽搁。何况这里的生活确实有如世外桃源的自在安稳,但阮思行知道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从原木桌上的保温杯中倒了杯水,视线落在林浩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书,看到封皮上的书名有些诧异,像是确认般又仔细看了下作者,
  然后阮思行抬眼看向林浩天。
  林浩天背靠落地窗,身后是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大海,水晶风铃静静的垂在一侧,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轻柔的光线。林浩天的眼睛深沉,仿佛是看透了一切高高在上的神祇,他直视着阮思行,开口道:
  ”God forgive your sins.”


第18章
  阮思行记得,这句话出现在“TheTenderland”的前半部分,主人公Adchins生于英格兰德文郡阿什一贵族家庭。身为世袭公爵,他坐拥大片庄园,数不清的森林、牧场、沼泽以及农奴。在反封建制度的瓦特泰勒起义中,他迫于亲王压力,杀了众多起义反抗的农民。然而在新旧贵族交替之际却因与亲王意见相左,被亲王冠上亲男色的罪恶,在旧约中是必执行火刑由神所毁灭。无奈之下,Adchins被迫过上了流亡的生活,他在世间奔波辗转多年,中途躲身于一座教堂。
  他跪在神父面前忏悔他的罪行。
  神父说:”God forgive your sins.”
  窗外利剑般的闪电突如其来,如同银树花开划破阴云天空,霎时将室内的一切照得透亮,唯独看不清林浩天面对他的脸。
  短暂的黑暗后,声声闷雷传来,随之便是倾盆大雨,那急骤的大雨像是从天边倾泻而来,打在落地窗上仿佛一层厚重的雨帘,遮住了窗外呼啸的海面。
  阮思行开口问了那天一样的问题,他说:
  “你看完了?”
  “一部分。”
  “那就是没看完。”
  阮思行转身出了卧室。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潜意识中如此执着于让林浩天看完整本书,即便他知道,林浩天就算看完也不一定能从中理解到他所理解到的东西。
  早上短暂的对话结束后,两人均是相对无言。吃过早饭,便互不打扰,仿佛对方不存在般,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打开落地灯,林浩天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看着那本英文原著。
  阮思行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背对林浩天,耐心的煮着刚刚磨好的粗颗粒咖啡,扑鼻而来的醇正味道,香气馥郁。如果不是林浩天,估计他也没机会品尝到如此极品的蓝山咖啡。
  掐好时间,移走酒精灯。将咖啡倒入精美的陶瓷咖啡杯中,包好剩余的豆子收进储物柜,端走加了两勺砂糖的咖啡,留下一杯纯正的单品蓝山。没有看林浩天,阮思行起身上了楼。
  来到这座无人岛上至少有大半个月,阮思行还是第一次遇见雷雨交加的天气。不能像往常一样在沙滩上坐上一整天,阮思行只好找别的事情来浪费自己的时间,虽然天气阴沉,但是一天才刚刚开始。
  二楼长廊最里侧的方厅,有通向阁楼的旋转楼梯,阮思行一直以为上面是储物间,从未上去过。今天闲来无事,便端着咖啡顺着楼梯爬了上去。
  红外感应灯从暗到明缓慢亮起,映入眼帘的便是阮思行这几天来寻找无果的书房。
  环形排放的书架上摆满了颜色迥异的书籍。地上铺着柔软的鹅绒毯,靠落地窗的一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六七个暖色系的靠枕,雨点敲击着全透明的玻璃顶棚,虽然是阴雨天气,却有着说不出的舒畅。
  从书架上顺手抽了一本ClarenceDarrow的自传,阮思行走到窗边,靠在软枕上,注意力却被矮桌上的仙人球吸引了过去。手边咖啡色的小木桌上,精致的镂空花盆里,如拳头大小、根茎胖硕的仙人球头顶红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阮思行自离开本家、独自居住之后,有一段时间,他在空旷的房子里养过不少花花草草。不过以他当时的状态,阮思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况那些娇嫩的植物,所以最后活过来的只剩下一盆不起眼的仙人球。
  可以说那是现如今他家中唯一的绿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养了五六年依然如当初买来的巴掌大小,花期极其长,少说半年多则七八个月。
  因为工作原因,阮思行经常会把这颗不起眼的小植物给忘了,等想起来浇水的时候或许已经几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之后了。
  有一次阮思行为了让它照照阳光,特意把它移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然而次日他就带着贺宇出差了两个月,回来又赶上年度总结,各种报告会议没完没了,等忙完所有的事情收拾屋子,才发现被他早就遗忘到脑后的小仙人球,即使是阮思行这么不靠谱的主人,它的生命力依旧旺盛,鲜红的花瓣娇艳欲滴,滚圆的茎身绿意浓厚。
  阮思行知道仙人球的生命力顽强,但是能顽强到这个地步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眼前这株仙人球便和家中的那株极其相似,也同样是整座别墅内唯一的绿色。
  在地中海的无人岛中根本见不到这种沙漠植物,除非有人特意从外引进,而能把它带到进来又摆在了书房,除了林浩天阮思行想不到第二个人。
  阮思行突然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他拿着书起身下了楼,身后明亮的灯光随着红外感应逐渐变暗,最终与室外一样阴暗。阮思行站在楼梯的中央,回头看了一眼那昏暗的书房,方才的通亮仿佛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咖啡还留在木桌上,但是阮思行却不想返回去取。
  从方厅出来恰巧遇到了林浩天,他端着咖啡刚刚推开卧室的门,听到脚步声才停下了动作,向阮思行的方向看去。
  林浩天手中端的正是阮思行方才煮完咖啡留在桌子上什么都没添加的那杯蓝山。林浩天的口味向来刁钻,宁缺毋滥这个成语用在他的味蕾上绝不夸张,如果不合口味,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单指咖啡,林浩天从小到大只喝产于1800米高山以上的极品纯正蓝山,而且煮咖啡时,对于咖啡豆磨的粗细程度,火候的大小,时间的掌握都要求甚高。
  说来林家人对于吃的方面向来矫情,多年前,阮思行也是如此。
  不过自从独自居住之后,对这些要求也越来越低,如今的阮思行就算是馒头就泡面也能下的去口,食物这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填饱肚子而已。
  方才那杯咖啡他没有尝,不知道味道如何。虽然很久没有亲自煮过咖啡,但是既然林浩天会拿来喝,说明他煮咖啡的手艺还没退步。
  在林浩天的注视下,阮思行上楼也不是下楼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窗外暴雨倾盆,长廊里的氛围却沉默到压抑,林浩天开口打破了无休止的沉默:
  “过来。”
  阮思行皱了皱眉,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无论林浩天说什么,他总是若有若无的想要反抗。于是下意识的张口说道:“我去煮杯咖啡。”
  然后阮思行收到林浩天一个有些微妙的眼神:“让杜忠去煮吧。”
  阮思行被看得莫名其妙,见林浩天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开口,先进了卧室。
  阮思行靠在床头,被子盖在腿上,无视坐在沙发上的林浩天,翻着手中ClarenceDarrow的自传,看到主人公身为芝加哥西北铁路的总法律顾问解决铁路罢工的案子正入迷,耳边传来了敲门声。
  几乎和林浩天同时开口道:“进来。”
  杜忠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了两杯咖啡以及几盘小巧精致的甜点。
  将托盘上的咖啡与点心一一摆放在桌子上,目光在林浩天手中已经喝了多半的咖啡上略有停顿,脸上露出了方才林浩天同样微妙的神色。
  被这对儿主仆弄得不明就里,阮思行拿起杜忠放在床头柜上的咖啡,多多少少猜测到了大概是他煮的咖啡出了问题。不过方才他煮的那杯咖啡自己一口未动,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毛病。
  杜忠附在林浩天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阮思行懒得仔细去听。又翻了一页书,听到关门声,抬头一看林浩天也不见了身影。阮思行犹豫了几秒,下地走到沙发边,端起林浩天喝了多半的咖啡尝了一口,经过味蕾还未咽下去,阮思行又吐回了杯子里,然后他将杯子里剩余的咖啡倒进了浴室的洗手台。
  咖啡的甜度已经超过了阮思行能忍受的程度,看来刚才他端到书房的才是什么都没加的纯咖啡。阮思行没想到两勺砂糖会甜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不喜欢任何甜食的林浩天是怎么下的去口的,竟然喝了这么多。
  交代完事情,林浩天在门外站了几秒散去了身上戾气。推门而入,阮思行还是刚才的模样,头都不抬的看着手中的书。不过等林浩天坐在沙发上,看到那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时,那张冷硬的脸蓦然就柔和了几分。
  暴雨持续了三天才有变小的趋势,阮思行和林浩天被困在了别墅里,白天各自安静看书,晚上背对而眠。
  仿佛小时候那些安宁无忧的日子。
  今晚,阮思行吃了几口蔬菜沙拉便觉得胃里撑得难受,他放下餐具看向窗外已经平静的海面,除了仍在下着的丝丝细雨,天空已经能看到放晴的意向了。
  林浩天看了眼阮思行几乎一口未动的主食,开口道:“明天回A市。”
  阮思行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
  这应该是阮思行在无人岛上停留的最后一个夜晚,胸前的伤口基本治愈。除了突起的伤疤有些丑陋外,生活上已经完全不受任何限制了。阮思行冲了澡,吹干头发,将书物归原处,临下楼的时候又看了眼那株仙人球。
  仅仅三天的时间,它的花朵已经绽放出了最美的姿态。在众多佣人的照顾下它必然会比家中那株仙人球受到更多的照顾,吸取更多的营养与阳光。
  世间没有绝对的平等,连植物都是如此。
  回到卧室,阮思行拿起林浩天放在床上的书,书中夹着雕刻细致脉纹清晰的金色树叶,显示着林浩天已经看到了最后一个章节。
  耳边仿佛又传来几天前的那个阴雨清晨,林浩天对他说的那句话。阮思行一手捧书一手快速翻着林浩天还未看到的部分,在还剩二十余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整片纸张中间留有五六行空白,只有一句话,尤其鲜明。没有迟疑,阮思行将整页纸都撕了下来,对折两次放到了睡衣的口袋里。
  然后合上了书。
  第二天,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和日丽,金色的沙滩美如油画。
  阮思行吃过早餐,便与林浩天一同登上了直升机。他是昏迷中过来的,所以并没有在空中见过小岛的全貌,但离开的时候,随着直升飞机不断升高,秀丽的小岛便清晰的呈现在阮思行的眼中,翠绿的小岛如同龙之眼,陆地与海水的交界处模糊不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在浩瀚无烟的大海中如同点睛之笔。
  阮思行在内心默念道,再见。
  有生之年,他大概是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第19章
  跟在林浩天身后进了直升机的内舱,阮思行停下了脚步扫了眼坐在角落里的人影。
  男孩儿光裸的脚腕上锁着一条金属链子,另一边固定在了舱内焊接的支脚架上。脖子上的红绸挂着一颗铃铛,动起来叮咚作响,手边摆满了零食,捧着平板不知在玩些什么。看到林浩天进来眼睛一亮,丝毫没有屈辱的样子,红润的嘴角抿成好看的弧度,无视林浩天身后的阮思行,伴随着直升机的轰鸣声男孩儿的嗓音甜腻,
  张口叫道:“浩天哥。”
  阮思行让杜忠管好林浩天的狗,林浩天倒是亲自动了手。不过这小玩意儿还真有做狗的自觉,阮思行只觉自己少见多怪,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多拿了几个软垫摞在一起,阮思行找个角落尽量远离两人,闭着眼背靠机舱。直升机在公海上空飞行,回A市起码有七八个小时,时间有的熬。
  林浩天抬眼看了下跪坐在地上的人,只一眼就让刚要开口说话的男孩儿失了声。霎时,男孩儿一双眼睛浸满了泪水,如同惊慌的小鹿,莹莹闪闪,说不出的委屈,看了让人心疼。林浩天无动于衷的扫了男孩儿一眼,坐在了机舱的另一侧,低头点了根烟。
  三个人占了机舱的三个角落,各怀心事。
  直升机一路飞行,安全进入A市上空。等到了本家,阮思行身上已经披了两条毯子,可还是觉得冷气逼人。在岛上过的太安宁,都快忘了现如今的A市已经进入了寒冬。
  十一月下旬的A市,天气越发的寒冷。阮思行换了羊毛衫与厚厚的风衣,冷风袭来仍然觉得招架不住,打电话联系了新司机,直接去了公司总部。
  这次,林浩天没有阻拦。
  主楼别墅内,
  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闭目细细品味着杯中的极品玉露,管家仿若一尊雕塑,静静站在一侧不声不响。
  过了有一刻钟的时间,男人才放下手中的紫砂杯。窗外阮思行正好上了迈巴赫的车子,男人睁开了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由上而下看向窗外。
  管家适时开口唤道:“老爷。”
  男人淡淡开口道:“无妨,让他走。”
  车子逐渐驶远,机动声惊起了枯林中的几只灰突突的鸟儿。
  男人站起身踱步到室内平台上,不出意外的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林浩天。
  刺骨的寒风吹透了林浩天单薄的衬衫,他看着下山的柏油路隐没于枯树与白雪中,抬手找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没穿大衣。然后像是感受到了他人的目光,向上看了过来。
  父子两人目光冰冷,如同陌路,四目相对仅仅一霎便分开。随后林浩天回了另一栋别墅。男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管家说:
  “观剧时若是没有前戏只有高潮,会觉得索然无味。”
  “前戏越足,越是期待高潮。”
  坐回沙发上,拿起紫砂杯,却没有喝,片刻后男人又说道:
  “我有的是时间与耐心等他动手。”
  早上七点多上的飞机,下午快四点才回到A市,即使阮思行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他仍然最先赶到了公司。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有关公司的消息,让他急于尽快了解一下公司的近况。
  带着一身散不去的寒凉,阮思行踏进公司大厅,前台礼仪小姐笑容标准,声音甜美,恭敬的与阮思行打了招呼,然后尽职尽责的为阮思行按了高层领导专用电梯。
  阮思行站在观光梯里,电梯门刚要合上,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请等一下。”
  阮思行伸手按了开门按钮,贺宇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阮思行眼前。
  见到阮思行,贺宇有些诧异,走进电梯,抬手按了九楼的按钮。等电梯门彻底关上,只剩下两人,贺宇这才开口,语气温和道:“看来养精蓄锐的不错,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刚回A市就来公司,”贺宇笑着调侃道,“像你的性格,ergasiomania(工作狂)。”
  阮思行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哪里休养去了?”
  “走了不少地方。”
  摸不透贺宇知道多少,阮思行不敢说太多,给的回答也模棱两可、有些答非所问。他近一个月没来公司,如果林浩天还想让他继续担任这个职务,那么必然会给员工一个他缺席多天的理由,从贺宇的话中大概猜到林浩天说他是休假去了,但是具体的细节却只能含糊蒙骗过去。
  不想继续处于被动状态,阮思行先于贺宇开口,转移话题问道:“怎么去九楼?”
  贺宇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颇显无奈,许久不见阮思行竟一时连正事都差点忘了。看了眼电梯上不断上升的数字开口道:“去趟公关部,”说罢,扬了扬嘴角又对阮思行说道“一会儿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阮思行周身的冷漠也散去了几分,看着贺宇说道:“好,办公室等你。”
  电梯门合上,直升顶层。
  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负责阮思行公司生活方面的秘书端了咖啡,又挂好阮思行的风衣才轻声离去。阮思行拨了内部电话,叫助理过来汇报近一个月公司的支出收益以及人事概况。等了几分钟,助理便整理好资料带着文件来到了阮思行的办公室。
  阮思行一边翻着手中的资料一边听着助理的汇报,看到人事部上交的文件中,他的助理团里又多了一个陌生的人名,阮思行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办公桌,打断了助理的话,指着陌生的人名问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助理顺着阮思行修长的手指看清了名单上的名字,回应道:“是林董安排过来的。”
  然而却不由自主的在内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这些高层领导是怎么练就的如此炉火纯青的一心二用的技能,听的看的一样不耽误,还都能入得了大脑。
  阮思行挑了挑眉,又问道:“负责哪方面。”
  “主要负责公司名片、公司形象以及业务礼品所需印刷的定制工作。”
  阮思行冷笑道:“那不是秘书的职责么。”
  “人事部对助理与秘书的职责更加细分化,人员编制稍微做了调动……”
  董事长和总裁之间的恩怨发泄在他这个无辜的助理身上,就算平时舌灿莲花此时也有苦说不出。若不是贺宇临时分配到了收购案团队,向眼前这个追求完美、女员工公认的冰山美人汇报公司近期状况的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再说林浩天安排进来的人,他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人事部那个秃老头得知是林浩天带进来的人,更是差点跪舔,不到一天所有入职手续都办了下来,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当然这个所有手续里需要排除阮思行的亲自签名。
  但众所周知,阮思行的整个助理团除了贺宇基本都是林浩天有意无意安排进来的,大家内心都清楚的很,只是没有公开挑明罢了。
  所以阮思行这个总裁的同意与否,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以助理团这些个能入得了林浩天的眼、被林浩天看中的人精,在看到杜义带着那个人踏入办公室的瞬间。只一眼大家心里就都明白了七八分,有没有能力一目了然。
  冰山老板若是管要此人的人事档案,看完之后估计得吐血。
  阮思行知道,公司越大,职责分配便越精细,十余个助理都有自己分内的事,并且能力都是有目共睹。虽然阮思行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林浩天提上来的助理做事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与林浩天有关的事,阮思行只是下意识的反感而已,迁怒助理也是无意之为。其实阮思行并不打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耗费太多精力,只要这个新来的助理有能力,不过是多给一份工资罢了。于是他开口道:“之后把他的人事档案打印一份给我,继续。”
  助理还未开口说话,阮思行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内线电话是前台打来的,阮思行拿起话筒示意助理稍等片刻。
  “阮总,有位先生说他有东西要交给您。”
  “快递让秘书去签收。”
  “这位先生说需要亲自交给您。”
  阮思行皱了皱眉,开口道:
  “他叫什么。”
  “阮总,请您稍等。”
  随后话筒里传来了小声交谈,几秒后,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传来:
  “这位先生说只要提到权振您就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阮思行愣了一下,蓦然便想起了与金星娱乐收购案有关的事情。他本应该更早告诉贺宇的放弃金星娱乐的,但是最初得到消息时,他的情绪十分不稳定,紧接着便受了伤被送到了无人岛,二十余天简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想到贺宇很有可能在他不在的这近一个月来不断与对方交涉,试图挽回收购案的主动权,阮思行的心就凉了半截。只能不断祈祷林浩天让杜义转达过他的意思,只是这种希望实在渺茫。
  阮思行对着话筒说道:“让他上来。”
  让站在一旁的助理离开,稍后再做汇报。阮思行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可以肯定来的人绝对不是权振本人,只是阮思行等了良久,迟迟不见人过来。
  给前台打了电话,前台小姐十分歉意,说道:“对不起,阮总。那位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乘坐高层领导直梯。”
  刚放下电话,敲门声便传来。
  心理战打的实在是微妙,阮思行平复了一下些许焦躁的内心,开口道:“进。”
  进来的人果然不是权振。
  阮思行看着对方,开口道:“这次的身份是权振的助理?”
  听到阮思行的话,对方回应道:“阮总可能误会了些什么,我一直都是权先生的助理,何来这次之说。”
  “看来季助理也承认是插足金星娱乐的收购案了。”不待对方说话,阮思行又开口道:“不过如你所愿,我们已经放弃金星娱乐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阮思行的内心是有不甘的。通宵达旦的努力了那么久,只因他这一句连二十个字都不到的话,一切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季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看来阮总刚刚回国,贺助理还没对您说,”将手中如A2纸张大小,被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放到了阮思行的办公桌上,又说道:“这是权先生让我亲自转交给您的,明晚名苑路伊斯会所,权先生会在那里等您。”
  阮思行皱着眉,内心突然冒出一丝违和感,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将东西推了回去:“我已经放弃了金星娱乐,无论贺宇与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最终做决定的都是我。”
  “东西拿回去,我不会拆开它。”
  “这是我的职责,做不完我不能交差。我先行告退了,阮先生。”
  临走前,季前驻足回头说道:“好心提醒一句,包裹即使不拆开也不要扔掉。”
  “否则你会后悔的。”


第20章
  季前出了阮思行的办公室,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响过三声电话接通,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怎么样?”
  从普通职工直梯经过,季前站在高层专用电梯间,按了下楼的按钮,回应道:“和先生预测的一样。”
  对方的笑声富有磁性,说道:“所以说Jean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自然不如先生。”
  “东西送到了?”
  “是的。”
  “可以了,Jean你回来看看我明晚应该穿什么。”
  “先生,”季前有些无奈,开口道:“我想阮先生不会去的。”
  “这可难办了,该怎么做呢。”对方略有为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电梯恰好到了顶层,季前走进观光电梯里,开口说道:
  “先生心里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Jean,我就讨厌你这点。”
  “先生,上午您还说最欣赏我的直言不讳。”
  “我现在不喜欢了。”而后,男人话锋一转。
  声音如常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阴冷,说道:“知道怎么做吧。”
  “只等先生开口。”
  “你全权处理。”沉默片刻,对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说道:“找人盯着,东西扔了捡回来,我还不想现在就毁了他。”
  “是。”
  电话另一侧,男人挂上电话,嘴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盯着手中的照片看了良久,仿佛想到了什么,将照片递到了唇边。
  笑意加深:“不好好享受一番,怎么舍得马上毁掉。”
  在前台礼仪小姐的微笑中离开了公司大厅,季前坐上玛莎拉蒂,分别发了两条信息。
  与此同时,九楼公关部,贺宇收到了一条及时短信。
  但是他没有理会,继续向公关部的经理交代着手头的事情。
  等全部忙完,贺宇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这才注意到那条未读信息,看了内容他皱了皱眉,几下收拾好资料,提着电脑包坐上直梯,按了顶层的按钮。
  阮思行离开这近一个月来,为了挽回金星娱乐,贺宇不顾自身道德底线的煎熬与挣扎,通过各种途径,买通了一条见不得人的线索,才大致查清收购案的来龙去脉。
  金星娱乐确实是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非法途径逼迫其破产,从而使集团坐收渔翁之利。贺宇静下心之后,仔细研究过那份证据资料,威胁的手法阴狠果断,让他一度怀疑那不是阮思行能使出来的手段。
  只是无论如何提高砝码,对方始终都没有透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而放下公司内部矛盾,不再考虑公司的非法收购以及幕后操作者的身份。对于袁健突然有了底气,在签订转让协议的最后一刻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同时也不由得想到一定另有他人在背后搞鬼。
  顺着袁健身边冒出来的新助理这个关键人物,很快便顺藤摸瓜的查到了是权振在插足收购案。权振给袁健的利益比阮思行多了十五个百分点,每个百分点动辄百万,权振的大手笔诱惑太过巨大,这才让袁健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临时倒戈。
  然而权振会插手公司之间吞并事件,却着实出乎贺宇的意料。权家世代专心做珠宝首饰,从不涉足其他领域。其总部坐落在意大利米兰,金色皇冠的品牌标志已有四百年的悠久历史,曾为皇室提供过三颗绝世白钻,名声在外,珠宝品牌有“贵族中的公爵”这一美称。无论是在钻石的品质、设计、还是切割工艺上,都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顶级的。
  说来,这个世界上赚钱最快的一是军火,二是毒品,三是珠宝。而最心安理得的捞钱方式无疑便是最后一条,珠宝行业的利润之大无法估计,权振每年上交给国家的税款令人咋舌,那是多少人可望不可求,这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缺,几乎站在人生金字塔鼎峰的人物,偏偏在与他完全沾不上边的领域硬插一脚,而在这之前公司与权振并没有任何交集,原本是两条平行线就这样生生有了交集。
  贺宇一直试图了解对方的意图,多次登门拜访却无奈屡次碰壁。最后贺宇硬着头皮拜托大哥帮忙疏通了关系,折腾了一溜十三招这才有机会可以见到权振本人一面,这过程堪比见国家领导人。
  其实只要弄清楚权振的意图,一切盲点便都会清晰明了起来。在贺宇看来,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娱乐公司对于珠宝品牌的发展实在没有什么用途,若权振真想要在娱乐产业发展,也完全有实力另辟蹊径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毕竟珠宝行业多多少少都会与名人挂边,何况权振这种世界范围内的高端品牌,相信只要发展起来,定会有不少一线明星甘愿前来。
  只要交涉的好,双方各获所需,在利益上达成共识,今后共同投资也不是没有可能。贺宇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公关部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嘱托。
  现在,只需等明晚预约的时间到来。
  阮思行会赶巧在这个时候休假回来,让贺宇不由得安心了不少。阮思行是公司的总裁,在谈判上会更加有力度些。
  然而就在刚才,看到季前发来的短信,贺宇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清醒了不少。
  季前来公司了?是单独来找思行的?他怎么会知道思行今天会回公司?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强调一定要让阮思行单独到场。
  快步走过铺着地毯的长廊,来到阮思行的办公室,贺宇敲了门,却没听到阮思行的声音。又敲了三下,贺宇直接推门而入,硕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办公桌右侧的休息间半掩着门,里面传来不小的声响。
  贺宇急忙赶了过去,站在门口便见到阮思行一手撑床,跪坐在地上拼命向外呕着酸水。床上地上散了一堆照片,室内没有开灯,贺宇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
  “思行,你怎么……”贺宇几步走到阮思行身边蹲下,手刚触碰到阮思行的肩背上,话还没说完。
  阮思行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把推开贺宇,歇斯底里的喊到:“滚,出去!”
  一张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却执着的推着贺宇,硬是把贺宇推出了休息室,然后阮思行毫不犹豫的锁上了门。
  贺宇真的被阮思行吓到了,他愣了有几秒,才狠狠拍着门,口吻也不自觉地急躁起来:“思行,你怎么了!思行!思行!?”
  里面传来几声干呕后,阮思行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过来:“不用管我,走。”
  “思行,你这样我怎么可能……”
  “走!”
  像是用了浑身力气,那一个‘走’字,阮思行说的撕心裂肺,贺宇听的只觉心疼。他的手抵在休息室的门上,良久才转身。
  蓦然发现咖啡色的地毯上有一张白色的纸条,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应该是阮思行关门过快,不小心从休息室刮了出来,贺宇俯身将纸条捡了起来,巴掌大的纸条只打印了一行字。
  「Honey,备份还有很多,尽情的烧。」
  贺宇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将纸条捏在了手中,那力气像是要捏碎般。然后他深呼一口气,出了阮思行的办公室。
  阮思行跪在地上,手指狠命抠着坚硬的实木门板,像是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连带内脏都要呕出来似的。身体使劲儿的动作带着右肺也跟着疼起来,头脑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窗外透进来的星光照射在散落于地上和床上的照片,隐隐约约能看到照片上的人影。
  郊区别墅,
  男人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对正在熨烫西装的季前说道:
  “Jean,你说他拆开包裹了么。”
  “我不知道,先生。”
  “我猜他已经拆开了。”见季前没有回应,男人自娱自乐般继续说道:“毕竟,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收到退货,不是吗。”
  “先生说的是。”
  “哎…这就头疼了,那么明天见面我该说什么。”
  季前无奈的叹了口气:“先生,您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谈恋爱?Jean你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先生。”
  男人拿起放在手边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部轮廓稍显稚嫩,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腰背,肌如凝脂,雌雄莫辩。只是可惜了一双如同黑耀石的眼睛,了无生气。
  将照片举在水晶吊灯的正下方,光线穿透了薄薄的一层相片,男人眯起了眼睛,带着让人冷颤的笑容开口道:“这么说,怎么样……”
  “好久不见,林浩辰。”


第21章 番外 权振(上)
  西西里岛陶尔迷镇,
  男人懒散的倚在露天阳台上刷的雪白的护栏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切割精湛的天然黑钻,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眼前是陶尔迷镇风光旖旎的景色,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味,几只洁白的鸽子落在广场中央的教堂上探头探脑。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男人说道:
  “天气真好啊……”
  站在一侧汇报上个季度亚洲地区公司运营情况的季前明智的闭上了嘴。顺着男人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望去,广场上风情万种的欧洲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坐在遮阳伞下有说有笑。
  季前合上手中的文件,开口问道:
  “是哪位小姐有幸入了先生的眼。”
  听到季前的话,权振似笑非笑的扬了扬嘴角,说道:
  “我的眼神有那么饥渴吗?”
  “是的,先生。”季前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
  权振脸上的笑意不减,他靠在栏杆上,手背撑着下颚,说道:
  “Jean,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不了解我。相比豪放不羁的蓝色,我更喜欢神秘内敛的黑色。”说罢,将手中那枚黑钻递到唇边,轻吻了一下,那温柔的动作与表情透着说不出的深情与缠绵。
  可惜季前并没有被权振的表演所打动,开口道:“Alexia女士听到会哭的。”
  刚要开口反驳两句,权振突然眯起了眼睛,看向广场。
  教堂前走过一个身材挺拔的东方男人,他穿着米色休闲长裤,白色衬衫,一头黑色短发利落清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却丝毫掩盖不住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非凡气质,吸引了周围众多不加遮掩的欣赏目光。
  权振扬了扬下巴,对季前说道:“怎么有些眼熟,Jean?”
  季前只看了一眼,便从缜密的大脑里搜索出权振需要的信息,回应道:
  “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先生。”
  “哦,”权振好似这才记起这号人物,“林浩天?怪不得这么眼熟。”
  “他来这儿做什么。”不待季前答话,权振好似对此也毫无兴趣只是随口一问,转移了目光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掸了掸一尘不染的上衣,又说道:“Jean,晚上给我找个干净的男孩儿。”
  季前应了是,跟着权振走下了楼,边走边说道:“先生,权女士又来了电话。”
  季前口中的权女士就是权振的姑母,权曼。权振父亲的妹妹,也是权家上一辈留下的唯一一个活着的权姓的人。
  权振露出了有些讽刺的笑,开口道:“她要什么给她就是了,随她折腾。”
  “权女士想要的东西有些难办。”
  权振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热毛巾,认真细致的擦着手,冷笑道:“怎么,还心心念念着想得到那个男人的心?”
  季前没有说话,权家内部的事情他没有插话的权利。
  看到佣人把那颗黑钻放入了白绒缎的盒子中,权振突然改变了想法:“算了,今天回国,亲自会会姑母大人。”
  “好的,这就安排。”对于权振突然做出决定,季前早已习惯,于是拿出手机打算安排。
  “Jean,别忘了我要的干净男孩儿。”
  “先生,八小时的行程,下机需要的是休息。”
  “所以更需要缓解一下。”
  “……”所以先生你回国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找个黑发男孩儿吧。
  毫不意外,权振回A市不到两天,他的姑母就已经约他不下三次了。只是权振未加理会,直到床上的男孩儿被折磨的浑身是伤、呼吸微弱,权振这才像是吃饱了似的,让季前联系了权曼。
  最终两人定下的地点是在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虽然入会要求极其严格,但是会所提供的设施功能完备,服务妥善周到。在这里谈话完全不需要担心有他人偷窥。
  十月份的A市早晚有近十度的温差,夜晚已经降至零下,权振从别墅出来到车上,仅仅几步的距离就感觉被秋风吹透了全身。意犹未尽的看了眼卧室的窗户,吩咐季前让医生过来看看,这个男孩儿他还没玩腻,要是就这么死了挺可惜的。
  坐在车上的权振只想快点见过权曼结束无聊的会话。虽然他人还未到,但是对权曼的想法就已经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了,所谓执念成魔说的大概就是他这个姑母。细细算来,已经快二十年了,那场惨剧不知波及了本市多少企业和政府机关,追究到起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权振不由得又感慨了一番时间流逝之快。
  季前下车为权振开了车门,将车钥匙递给门童又给了小费,随着权振进入会所。拿出金卡后,大堂经理亲自接待,出了电梯走在铺着实木地板的长廊,一套日式雅间恰巧拉开了门。出来的人正好与权振打了个照面。
  对方身材修长,脸廓清秀,权振虽然阅人无数,在见到对方那双毫无瑕疵如同黑钻般晶莹透亮的眸子时,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当然只是抱着欣赏的态度。
  可惜对方表情过于冷漠,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远气息,只见他与大堂经理点了点头,只字未说便抬脚离开,经过权振的时候身上隐隐散发着日式清酒的香甜。
  权振没由来的,心情好了不少。
  跟在权振身后的季前,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已经远离的背影。
  权曼如同贵妇端坐在桌子前,她的妆容精致,着装典雅得体,乍看过去你猜不出她的年龄,但是那妆容掩盖不住的眼角细纹以及不再如少女富有弹性的皮肤暴露出她的年龄已经不小了。
  她本不是个没有脑子的女人,但是为了感情她却成为了愚蠢之人。
  不过,也多亏了这点,她才能活到今天。
  在权曼对面坐下,权振擦了擦手,心不在焉的叫了声姑母。
  权曼的视线在默默站在权振身后一言不发的季前身上停留了几秒。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权振开口道:“Jean不是多嘴的人。”
  权曼握着手中的咖啡杯,沉默了一阵。
  权振也不急,惬意的翻着手中的菜单,还不时与季前讨论菜式和口味,当然基本都是权振自己在说话。
  在权振面前,权曼明明是长辈却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她有些讨好的开口道:“你小的时候……”
  权振合上菜单,看了眼权曼,显然不想听权曼唠叨陈年往事:“姑母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良久,权曼才开口道:“我要一批货。”
  权振挑了挑眉,说道:“Jean。”
  只叫了一个名字,季前便明白了权振的意思,他开口道:“前几天从印度得到一批天然白钻,正在运往国内。”
  随后权振对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的权曼说道:“既然姑母开口,小辈自然不能拒绝,这批白钻,全部送给姑母怎么样。”
  权曼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Jean,我记得还有批彩钻……”
  “权振!”权曼忍无可忍的开口。
  “那姑母到底想要什么。”权振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
  “我要的是……”
  “姑母,想清楚之后再说话,”权振抬眼看过去,打断了权曼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祖父一直教导我们,权家世代专心做珠宝首饰,并以此为荣。希望姑母不要偏离轨道。”
  看着坐立不安的权曼最终拿着手包离开,权振又恢复了一脸惬意的模样,说道:“好了,Jean,我们可以吃晚饭了。”
  “话说回来,如果姑母要那批彩钻,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权振一边切着牛排一边说道。
  “所以先生根本没打算给出去。”
  权振送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还是Jean了解我。”


第22章 番外 权振(下)
  会认出是同一个人,完全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太具有特点,尤其这个人在两天前还打过照面。权振站在洗手间解手,眼睛若有若无的瞟向趴在洗漱台前吐得一塌糊涂的人。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好像当你开始注意到一个人后,总会发现对方的身影。
  于是权振放慢了动作,走到洗手台边缓慢洗着手,在对方漱口的时候适时的递上了纸巾。
  对方接过纸巾,或许是因为难受眉头微皱,睁开染了一层水雾的眼睛看了过来,好似已经不记得前两天在会所见过面,生疏的道了谢。
  看到那双眼睛,权振突然来了兴致,回应道:“不客气。”而后像是没话找话关心的问道:“喝多了吗?”对一个陌生人说这句话实在有些欠妥,所以不出意外对方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权振并未恼怒,嘴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也不再继续惹人厌烦,打算就此离开洗手间。
  还未转身,便见对方脸色微变,趴在洗漱台上又干呕了几口,随后一口颜色鲜艳的血便呕了出来,在雪白的洗漱台中极其刺眼。
  显然这状况也出乎了对方意料,只见那人盯着池中的血迹愣了足有两三秒,才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痕。
  对方并没有权振想象中应有的反应,沉默的开了水龙头冲走了池子中的血迹,又耐心的洗着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权振兴致勃勃的看着对方的行为,觉得现如今这么不惜命的人真是少见。
  “思行,你怎么样?”一个男人手中拿着矿泉水,从外侧走了过来。
  听到声音,对方关了水龙头,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与权振道谢的疏离感,开口道:“没事,那边怎么样了?”
  “公关部应付着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外走。
  叫做思行的人前脚刚离开,季前后脚便走了过来,见到权振后第一句话就是:
  “先生,您爱上这家酒店的洗手间了?”
  “Jean,你说话能不能换个方式。”。
  “先生,您很欣赏这家酒店洗手间的装修风格?”于是季前换了种方式,但是听在权振耳中仍然很让人糟心。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看了眼残留在洗漱台上的一丝血迹,说道:“回去了。”
  “先生,晚宴才刚刚开始。”
  “不是已经露过面了。”
  车内放着蓝调,权振闭目认真倾听。
  突然停下的车子以及窗外此起彼伏的刺耳鸣笛,让权振皱了皱眉睁开眼问道,
  “怎么了。”
  “先生,堵车了。”
  权振看了眼前面滞留的车辆以及人群,心情瞬间就降到了零点。
  “去看看什么原因。”
  都说女人翻脸如翻书,他家先生翻脸比翻书还快。季前任劳任怨的下了车,穿过几辆车子的空隙,见到一众捂得严严实实的围观群众,以及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便没往前凑,回到了车上,向权振说明情况。
  见权振面无表情的脸,知道这是要发怒的前兆,抬眼恰巧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季前转移话题,意有所指道:“先生,外面。”
  权振侧头看向窗外,蓦然就觉得所谓巧合实在是一件玄妙的事情。这个星期,他在不同的地点连续三次见到同一个人。
  不同于前两次一丝不苟的西装,这次对方穿着一身休闲装,敞开的风衣里,一双笔直的腿被衬托的更加修长。
  只见他在乌烟瘴气的人群中穿过,那双令人赏心悦目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在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停留一秒,仿佛行走在一个临界的边缘,永远融入不进人群。
  这个人如果不是装作视而不见,那么就是真的冷血。
  见那人进了写字楼,权振抬眼看了看大楼的标志。
  「天辰集团有限公司」
  “Jean,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上天连续多次给他制造巧合,权振若是再不抓住,就是真的浪费了机会。何况对方难得的符合自己吹毛求疵的眼光,玩腻了挖下那双眼睛收藏起来也是不错的选择。
  成功转移权振注意力的季前却沉默下来,看着写字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权振从别墅室内游泳池中冒出了头,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见季前从外面走进来,于是开口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季前走到权振身边站稳后才说道:
  “先生,会涉及到十七年前的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权振挑了挑眉:“能牵扯到那么远?”
  “是的。”季前边说边把寥寥几页的纸张递给了权振。
  资料上是阮思行的具体信息以及证件照,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迹一项一项列的极其简洁,一目了然。看出来是季前整理好后才给他过目的。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林氏集团的总裁。”权振笑的别有深意,“不知道还干不干净。”
  权振跑题跑的太快,季前一脸先生没救了的表情,试图拉回话题:
  “二十岁之前与他资料上相关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所以无从查证资料的真实度。”
  权振惬意的躺在沙滩椅上,问道:“那怎么说会涉及到十七年前的风波。”
  季前看着权振:“我通过DNA分析了阮思行的遗传特征,与本市三十年内所有女性的DNA进行了核对。”想要得到阮思行的DNA对于季前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权振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季前。
  “Jean,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做事的风格与手段了。”
  “谢先生夸奖。”
  季前继续说道:“STR结果显示,他的21个DNA位点与阮雨的等位基因完全符合。”
  “阮雨,”这个名字确实很久没有提到了,说出来都有些陌生:“这就有意思了。”
  “难道除了林浩辰她还有别的孩子?”
  “这些还未查证,先生。”
  “继续查下去。”像是知道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权振眯起眼睛,喝了口杯中的红酒,泳池中的水清澈见底,映着正上方的水晶吊灯,影影绰绰。
  权振一张一张翻着季前查到的照片,像是得知了他人的秘密心中竟少有的躁动起来。照片很明显都是偷拍的,有的极为模糊,角度也基本都是斜侧与背面。
  虽然清晰度不高,但是却不影响权振观看的心情,五十多张照片挑挑练练,也只有三四张清晰度还算不错。
  即使权振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季前身上,但是季前仍然将该说的说完,他知道权振有在听。
  “也就是说阮思行是林浩辰,十七年前他并没有死。”权振总结着季前的话,缓慢的说道。
  “是的。”
  “也是,如果阮雨除了林浩辰还另有孩子,”权振冷笑一声,开口道:“我那个无所不能的姑母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把柄。”
  季前沉默不言,权振继续说道:“我还以为那件事已是落幕,没想到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拇指与食指夹住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被绑着双手高举过头,碎发凌乱的散在额前,漆黑发亮的眸子充满憎恶,仿佛透过照片看向权振。“变化不是一般的大。”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权振略有遗憾的开口道:“可惜这段时间我不在国内。”
  “Jean,把他给我弄过来。”权振将照片放到了桌子上,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不论用什么手段。”
  “先生,林浩天的势力…”
  “没关系,只要得到林浩辰,我有的是对付他的砝码。”
  “……明白了,先生。”
  (番外 完)


第23章
  繁华的都市,声色犬马。每到深夜,人们便会卸下一天的伪装,在黑暗的掩饰下,无所顾忌的出入纸醉金迷的声色场所。
  夜总会一楼大厅内,人群涌动,DJ音乐震耳欲聋,轻松将整个夜场的气氛调动到高潮,舞池中摇动着腰妓的陪舞女姿态婀娜性感,陪酒女坐在客人身边笑容妩媚妖艳。
  而三楼的豪华包间,一整层楼都鸦雀无声。
  隔音效果良好的包间外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响,杜义扫了眼对面一个小时以来甚至连姿势都没动过的几个保镖,乏味的靠在墙上看了眼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最终掏出烟盒对杜忠晃了晃说道:“去抽根烟。”
  走到洗漱间,叼根烟拿起打火机刚要点燃,单调的手机铃声在空无一人的洗漱间响了起来。杜义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的气息烟雾缭绕,这才从衣兜中掏出手机。
  看到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他夹着烟又云吞雾绕的抽了两口,划了接听键,语气冷淡的开口道:“喂,哪位。”
  听到对方的声音,杜义抬了下眼,嘲讽的冷笑道:“原来是阮总眼前的红人,不知贺助理找我这个不被待见的助理有何贵干。”
  对方说了些什么,杜义举到嘴边的烟顿了顿,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但开口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鲜明的讽刺:“阮总身体不适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话筒另一侧的人并没有因为杜义话中带刺而放下电话,沉默几秒后,对方意有所指道:“杜义,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纸终究包不住火。”
  尼古丁带来精神上的快感,杜义表情平静,回应道:“我知道。”
  将手中只抽了几口的烟按灭在洗手台上,杜义又道:“不过,贺助理倒还真是了解我。”
  没等对方说话,杜义便挂上了电话,抬脚出了洗手间。
  贺宇的话虽然没有说透,但是杜义却能明白贺宇想要对他表达什么。说到底,他和贺宇两人半斤八两,想要占为已有的心情一样强烈,因为相似的人才会了解透彻。只是两人都有不能动手的理由。
  回到包间,杜忠与几个保镖依旧守在外面,杜义对杜忠说道:“我觉得有必要通知一下林少。”
  杜忠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阮思行出事了。”
  杜义只说了三个字,便没再多说。只因这三个字实在微妙,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每次拿出来都必须好好掂量掂量。因为阮思行在林浩天眼中到底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没有人能看得透。
  杜忠抬手看了看腕表,像在权衡什么,随后说道:“敲门进去。”
  杜义敲了三下门,耐心等待。
  等了有一阵儿,门才被从里侧打开,夜总会的高级侍者一身紧身裤将纤细的身材显露无疑,半透明的真丝衬衫隐隐若若能看到胸前两朵粉嫩。等杜义进门后,他轻声将门关上,为两支杯子填上红酒便站在一侧垂下头。包间内部装修奢华,灯光旖旎,他像是待人宰割的羊羔,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杜义对靠坐在沙发上的另外两人鞠了躬:“林少,傅少。”
  林浩天开口道:“什么事。”
  杜义走到林浩天身边,附身低声说了什么,话还未说完。
  林浩天抬手便制止了杜义,直接说道:“不用管。”
  被称作傅少的年轻男人,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嘴角带笑眼睛却若有若无的盯着林浩天,好似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似的,饶有兴趣的开口说道:“林少要是有急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不用,小事而已。”
  傅晟的眼睛在林浩天和杜义身上转了一圈,缓慢开口:“来A市之前,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传闻,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傅少会对这些流言蜚语上心,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也没有上心,只是觉得这些谣言比听故事要有意思得多。”
  “那就好,我希望我的合伙人不至于太过愚昧。”
  林浩天虽然语气中带有奚落嘲讽,但是傅晟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在试探些什么,继续说道:“嗯……就比如林少金屋藏娇并且不止一人,就层出不穷的有多个版本。”像是在回击,傅晟的谈话内容直接涉及到了林浩天的私生活。
  “不止一人?”林浩天重复着傅晟的话,摇晃着杯中馥郁的酒香,年代久远的红酒浓郁柔和,色泽深沉,林浩天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柔情真假难辨,表情都有些柔和,开口道:
  “不,从来只有一人。”
  “林少果然深情。”傅晟笑着说到。
  “说道深情,自然比不上傅少。”林浩天示意杜义出去,虽然话语在赞美傅晟,语气却十分冷淡。
  又开了一瓶84年的CHIANTI顶级红酒,谈话才到了尾声。
  林浩天送傅晟到楼下,保镖开了车门,傅晟拎着密码金属箱站在车外,对林浩辰伸出手说道:“林少,合作愉快。”
  林浩天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便松开,淡淡开口:“合作愉快。”
  车子驶离街道,消匿在夜幕中。
  林浩天单手插兜,身后是夜总会灯红酒绿的灯光,拿着烟递到嘴边,杜忠适时举起打火机,护住火苗为林浩天点烟。
  “苏默的资料办的怎么样了。”
  “全部改写,已经上传到资料库。”
  “多嘴的不用留,除去一切不确定因素。景德小区多添几个人看着。”林浩天吸了口烟,好似因为烟的味道不合口味皱起了眉头,扔在地上捻灭,这一句话不知又会有多少条人命从人间就此蒸发。
  “通知成毅,这件事情赵家不要插手。”
  “是。”
  “回景德小区。”坐在轿车后座林浩天的眼中散着阴冷,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必要的步骤还要演足才行。
  轿车在内环行驶,中途正好经过林氏集团的总部,晚上九点多,写字楼仍然灯火通明,每到十二月份公司都是一片战场,年年如此。
  像是心血来潮,林浩天让杜忠在公司停了车,在公司转了几个楼层才慢慢悠悠的上了顶楼,他的办公室与阮思行的办公室正好相对,中间仅隔了一条几米宽的长廊。在办公室门前刚刚站好,林浩天就闻到了一丝呛鼻的塑料燃烧后的味道。
  那味道是从对面传出来的,林浩天直接推开了阮思行的办公室,杜义和贺宇两人站在室内,不知在争执些什么,虽然没有动手,但是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两人见到林浩天均是一愣,杜义率先开口道:“林少。”
  “阮思行在哪儿。”扫了一眼办公室,林浩天冷着脸问道。
  “休息室里。”杜义答道。
  站在一侧的贺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休息室紧锁的门。
  “你们作为下属就看着他在里面折腾?”林浩天语气不善,说道:“都滚出去。”
  贺宇站在休息室门口不肯移步,为了不让林浩天突如其来的怒火波及到自身,杜忠开口道:“贺助理,林少会处理好一切。”
  贺宇向来思维周密,看到这种情景脑海中许多分散的事情连在一起蓦然清晰明了不少,公司内部董事长与总裁不和的传闻,杜义匪夷所思的职责,助理团内所有人基本都与林浩天有染或许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
  虽然林浩天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贺宇能看出林浩天急着赶人。或许是不想让他们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但这不该看的是什么,贺宇却不想继续猜测下去。虽然贺宇自认为与阮思行共同工作多年,双方之间磨合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但是关于阮思行的私人生活他知道的却少之又少,自知就算是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贺宇无奈之下,只好跟着杜忠出了阮思行办公室。
  杜义看了眼贺宇,从兜里掏出了烟盒。
  林浩天握住休息室的门把手,发现推不开,于是掏出随身携带的消音手枪,简单粗暴的对着门锁开了两枪,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过后,紧锁的门自动敞开。
  休息室内没有开灯,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双人床上的床单被拖到了地上,凌乱不堪。隔壁连带的浴室内传来光亮以及哗哗水声,两步走到浴室推开半掩的磨砂玻璃门,阮思行像是在洗什么脏东西似的不断冲刷着双手,洗漱池里是烧过东西后的黑色残渣,在水流的冲刷下湿乎乎的粘黏在一起。
  林浩天打开了通风,他只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分钟便觉得这刺鼻的焦味味道熏得脑袋疼,阮思行却像是闻不到般,低头搓洗着每一根手指。林浩天伸手抓住阮思行的手腕,半扯半拽的将阮思行拖出了浴室。
  看了眼身后沉默不语的阮思行,林浩天突然烦躁起来,蛮横的牵扯着阮思行出了办公室,无视长廊上站着表情各异的三人,林浩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哐”的一声又关上。
  看到林浩天仅几分钟便将阮思行从休息室完好无损的带出来,贺宇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是换了地点,他依旧站在门外,眼前看到的仍是禁闭的大门。
  贺宇对身边的杜义说道:“给根烟。”


第24章
  室内并没有开灯,硕大的落地窗外灯光璀璨,将办公室内的一切照的通亮。屋内没有开空调,空气中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凉意,却没有压下林浩天满身的浮躁。
  林浩天觉得阮思行浑身都残留着那股呛人的味道,尤其当他看到一动不动背对灯光低头站在自己身前的阮思行,那样子仿佛是夜总会里那个随时都可以让任何人蹂躏的侍者,不由得越来越烦躁。
  而且,平时身上总是穿的一丝不苟,十分注重着装的阮思行,此刻的衣着却凌乱不堪。西装外套早被揉成一团躺在休息室的地上,领带松垮的搭在胸前,白色衬衫的一只袖子向上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袖扣却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
  虽然看不清阮思行的眼睛,但是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说不出的绝望颓靡的气息。
  林浩天脸色晦暗,他一手攥住阮思行褶皱的衣领,动作粗鲁的撕扯着阮思行的衬衫。林浩天的本意不过是想让阮思行脱下这套碍眼的透着刺鼻焦味的衣服,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任他摆弄的阮思行突然反抗起来。
  阮思行被林浩天蛮横的动作牵扯的脚步不稳,向前一个趔趄,下意识的倾斜身体,不让自己倒在林浩天身上,伸手想要抠开林浩天扯住衣领的手,却发现那双遒劲有力的手即使被抓出了条条血丝,依然如同鹰爪般毫无动摇,于是阮思行曲起腿对着林浩天的膝盖踹了过去。
  多年在生死一线磨练出来的警觉让林浩天的动作先于思考,松手躲开阮思行踢过来的腿,手上的动作雷厉风行,握拳对着倒在地板上还未起身的阮思行最为柔软的地方砸了过去,前后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等林浩天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如钢铁般坚硬的拳头已经触碰到了阮思行柔软的腹部。林浩天一惊,及时卸了手上的力道。
  只是那惯力却不能马上收回,即便只残留了两三分力量,也足够让阮思行闷咳一口血。
  有那么一瞬间,阮思行眼前发黑,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随后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铁椎击穿,透着碎骨般的疼痛从腹部传到每一根神经。
  阮思行知道,这样下去吃亏的终究是他,在林浩天面前他不能反抗,不能拒绝,只有服从。但是潜意识中的那根弦却不断撩拨着他,让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
  阮思行原本以为,他跨过了二十岁的砍儿活到现在也就盼着林浩天少折腾他几次,安稳的渡过他剩余几年的日子,不曾想到老天根本不想让他的生活平稳下来。
  那些不堪的照片仿佛一滴水,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一场戏拉开了剧幕,如同十七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事件的续集。看到照片的那一刻,阮思行脑内所有可以遗忘的黑暗记忆纷至沓来,十年间如同宠物般养在地下室的牢笼中,眼前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长年洗脑试图瓦解的精神,
  以及被那个男人定期注射进血液中的雌性激素。
  逐渐变得白皙细腻的肤质,柔软纤韧的身体,圆润光滑的下颚,越来越细微的声音甚至慢慢变大的胸部,以及即使成年、即使不再注射激素也从未出现过如同男人那样明显的喉结。
  如同妖怪般的身体。
  那段时间,他失去了一切作为男人、作为人类应有的尊严。而且如果有一点想要自杀的意向,植入体内的电子芯片就会发动警示信号,金属铁笼内就会释放足够让他痛不欲生的电流,偏偏那电压还控制在不会让他晕过去的程度,除了硬扛,死忍,没有别的办法能摆脱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以至于后来即使不再处于牢笼中,一想到自杀阮思行仍然浑身冷颤。
  没有人能够切身了解阮思行那段最为绝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日子里的感受。
  所以当阮思行拿着照片,第一次以看他人的角度看到了当年他那张不男不女的脸时。阮思行从胃底深深的泛上一股恶寒感,极度厌恶的情感传送到大脑,身体及时的给出了反应,胃里明明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东西,身体却偏偏想要把什么东西反上来似的,不停的干呕。
  阮思行急于找到一个发泄口,压制住他那些控制不住的负面情绪以及黑暗记忆,才不至于被那些绝望的气息吞噬掉。他不能拉贺宇下水,所以他将贺宇拒之门外。
  但是林浩天不一样。
  林浩天不一样。
  勉强动了动喉咙,阮思行咽下嘴里的血沫,来自腹部钻心的撕裂感时刻提醒着他还活在这坑脏的世界上,只有彻骨的疼痛才能让他清醒,却也让他沉沦。
  即使知道与林浩天动手是最糟糕的方式,阮思行仍然曲起了腿,攒了十足的力气,将覆在他上方,撩起他的衬衫下摆检查他平坦腹部伤情的林浩天踹到了一边。
  这次,林浩天没有躲避。
  阮思行抬手擦了擦嘴角,撑起像要散架的身体,冷笑道:“林浩天,我不需要你的假仁慈。”
  怕再次伤到阮思行,阮思行抬腿的那一瞬间,林浩天努力抑制着潜意识中要自保的动作。身体与思维的相互抵触与碰撞让他错失了躲避的最好时机,于是任由阮思行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在了他的右胸,那是与阮思行被子弹穿透的同一个部位,不久前刚刚做过手术。
  林浩天盯着阮思行苍白的脸,语气冰冷,开口说道:“别动。”
  抬手又要去脱掉阮思行已经快被扯掉的衬衫。然而还未碰到阮思行的身体,阮思行没有犹豫,下手狠重,拍掉了林浩天伸过来的手,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格外清晰响亮。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阮思行的眼睛微微上挑,开口说话的语气,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饶是林浩天也意识到了阮思行的异常。
  在林浩天的记忆中,阮思行从小到大,从未反抗过他。
  此时的阮思行却像是变了个人。
  林浩天很想问一句阮思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十七年来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太多,不知不觉中林浩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阮思行正常的交流。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的算。”林浩天的话刚说出口就发觉到了不妥,但是说出来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难以复收。
  不可避免的,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在奔着加剧矛盾的方向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阮思行嗤笑道:“对,我怎么忘了,我不过是你们林家养的一条狗,怎么能跟主人叫板。”
  “狗就应该有狗的自觉。”林浩天语气冰冷,眼中已经带了一丝怒意,下手的力道越来越重。
  莫名其妙的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他不怕矛盾再加剧一点。何况阮思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杜忠调出隐藏在阮思行休息室内的监控,轻而易举的就会知道,何必现在开口问。
  阮思行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林浩天的束缚,然而听到林浩天的话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脑海中闪过那个即使被林浩天拴住却依然乐享其中的男孩儿。
  阮思行垂着头,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动了动被林浩天约束的手臂,却挣扎不出。极力扬起嘴角像是在掩藏什么,随后才抬头看向林浩天。眸子中带着浓厚的不屑与嘲讽,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岁,刚被赶出本家后,面对所有人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
  “怎么,终于开始腻烦我这条不听话的狗了?”
  眼见阮思行说话越来越没有底线,林浩天脸色不善,眯起了眼睛语气中充满警告,开口道:“阮思行。”
  阮思行却不受其影响继续说道:“林浩天,说说上狗的滋味如何?”
  原本只是单纯的让阮思行换套衣服的想法,却因为阮思行反常的行为变了味道。林浩天冷着脸,一言不发动,动作几近野蛮的将阮思行翻过身,让阮思行跪在地上背对自己。将阮思行的双手桎梏在身后用力向上推去,成功让阮思行抗拒的身体软了下来。撑起一条腿抵住阮思行的腰部,不让阮思行彻底趴在地上。
  阮思行疼的满身冷汗,双手被控制住在身后,他不得不用头抵在冰凉坚硬的实木地板上以支撑身体。手臂仿佛要失去知觉,林浩天只要再用力向上提一下,阮思行可能就会疼晕过去。柔软的腹部硌在林浩天坚实的膝盖上,随着林浩天的动作而上下颠簸,更是加重了方才那一拳的伤势。阮思行咬碎了一口银牙,才能控制不让疼痛的呻吟脱口而出。
  林浩天将阮思行浑身上下扒的一丝不挂,嫌恶的将衣服扔开。这才注意到这期间阮思行一直都没有出声,身体冰凉。松了松桎梏阮思行双臂的手,林浩天张开五指毫不手软的拍了阮思行圆润挺翘的臀部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带着羞耻入耳,有着说不出的淫糜。
  入手的感觉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
  而伏在林浩天腿上的人只是随着林浩天的动作,轻微的动了动。
  林浩天心里一沉,搂着阮思行的腰将他翻过身来。
  却发现阮思行目光清明,林浩天意识到不对还未再次禁锢住阮思行,阮思行先他一步臂肘撞在了林浩天受伤的胸口,这一下足够让林浩天的伤口崩裂,林浩天一张脸瞬间疼的没有血色,眼中看向阮思行的目光带着暴躁与怒意仿佛要化为实质性的怒火。
  阮思行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浩天,赤裸的身体在没有开空调的冰冷室内有些颤栗,臀部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感让阮思行耻辱的无以复加。阮思行抵抗着林浩天直视过来的眼神,不让自己退缩,开口道:“滚去找你那条听话的狗。”
  忍着内心的煎熬,阮思行弯腰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早就不成样子的西裤。没有给自己嫌弃的时间,背后黏在他的身上的视线令他如坐针毡,阮思行尽量让自己穿裤子的动作从容自然些,却控住不住的加快了速度,高级定制的手工西装舒适顺滑,此刻却给阮思行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拽着不断往下滑的西裤,刚刚套进一只裤腿,身后的传来的动静让阮思行警觉起来。
  如同惊弓之鸟,阮思行迅速转过身,却被林浩天推到了办公室的大门上,金属把手不偏不正硌在了没有衣物遮挡腰部,疼的阮思行的脸部都有些扭曲。
  将阮思行笼罩在身下,林浩天说:“别想走出这个屋。”
  阮思行冷眼看着林浩天,脚上的动作却没有迟疑,抬起膝盖直接冲着林浩天身为男人最为娇贵的地方撞了过去,握成拳头的手也对着林浩天的脸招呼上去。
  阮思行不是暴力的人,他深知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别提他这三脚猫的功夫在林浩天看来不过是班门弄斧,但是今晚阮思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仿佛是刻意般,身体与精神都在渴望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想要来自林浩天给予的疼痛。
  虽然这种想法听起来既荒唐又可笑,但确是阮思行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想法。虽然理智告诉他必须尽快逃离,但潜意识却又想留在林浩天身边,让这个熟知他一切黑暗的人,用疼痛清楚的告诉他。
  他作为阮思行,活在二十七岁这个年龄里,这都不是梦,不是七年前那个阴冷的与尸体共存的毫无希望可言的阴冷地下室。
  只是阮思行最为骄傲的尊严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理智,这丝理智冲刷着他的内心让他与那可怕恐怖的想要痛楚的想法相互对抗。
  然而阮思行不断反抗的行为却彻底惹怒了林浩天。林浩天先是将阮思行举起的拳头反剪在身后,抬起腿挤进阮思行的双腿之间,膝盖抵在阮思行两腿之间的脆弱。阮思行原本只穿了一半的西裤,顺着光滑笔直的小腿滑了下去。还未待阮思行有所动作,林浩天的膝盖猛然向上一顶。
  猛然的撞击让阮思行顿时软了身体,脸色苍白,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下腹的绞痛迸沁着冷汗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此时他的双脚只能脚尖触碰到地板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集中在了双腿之间,男人最为脆弱的地方被毫不留情的挤压。林浩天捏住了阮思行的下颚,强迫他仰起头,阮思行被迫露出了脆弱优美的脖颈。
  林浩天盯着阮思行氤氲的眸子,膝盖不轻不重的来回摩擦着阮思行腿间的脆弱。阮思行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林浩天嘴上说道:“放松。”
  手上却毫不怜惜的向上提了一下阮思行反剪在身后的手臂,见阮思行无力的松开了紧绷的双腿,林浩天抓住阮思行柔软的头发,低头凑到阮思行的深陷的颈窝,像是一只雄狮确认自己的猎物般,在阮思行流畅的锁骨上舔了两口,冷冷的说道:“真听话。”
  “滚……唔……”阮思行反驳的话还未说完,林浩天一口咬在了他脆弱的脖子上,那牙齿仿佛穿透了薄薄的一层皮肤,咬进了血肉中,惹得阮思行浑身颤栗,呻吟声也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听到阮思行的呻吟,林浩天松开了口,看着脖颈上鲜明的咬痕满意的又舔了舔上面的血迹,随后仿佛想到了什么,松开了阮思行柔软的黑发,抚上阮思行平坦胸前的柔软粉嫩,食指与拇指时重时轻的揉捏着那处软嫩。吸允着阮思行的耳垂,模糊的开口,语气却是冰凉的:
  “你欣赏的贺助理还在门外,叫床的声音再大点。”


第25章
  林浩天鼻尖呼出的气息喷在了阮思行的耳蜗,指尖没有停顿狠狠的抠在了阮思行那处粉嫩的肉粒上,让那逐渐变得充实挺立的花蕾几欲凹陷进去,膝盖不断捻擦着阮思行的下腹,若有若无的还会触碰到阮思行的紧密后穴。
  身体上下所有的敏感点都被林浩天挑拨着,阮思行浑身颤栗,原本低着头张着嘴试图缓解自己体内的燥热,听到林浩天毫无感情的话,突然就清醒了几分。知道是躲不掉了,于是他伸出没被控制的那只手,抓住林浩天强劲有力的手腕,委曲求全,硬着头皮开口说道:“去休息室。”
  林浩天没有回答,指尖捏住了阮思行胸前粉嫩的根部,用力向外拉扯,看到阮思行瞬间湿润了眼睛却紧咬牙齿拼命隐忍不肯发出一丝声音。林浩天甩开阮思行握住他手腕的手,放下抵在阮思行双腿间的膝盖。
  阮思行靠着门顺势滑坐在了地上。
  林浩天的西裤上,一块淫糜的水渍尤其鲜明。正是刚才抵在阮思行身后穴口的地方。阮思行的前端还没有任何抬头的反应,后穴却早已湿润,做好了接纳的准备。
  显然阮思行也注意到了林浩天裤子上的那滩水渍,他的脸色苍白,羞耻感侵入浑身每一个毛孔,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如同魔咒,不断提醒着他这具被林浩天调教的淫荡不堪的身体。
  然而身体会做出这一系列反应,却不过是在受到无数次伤害与疼痛后,自然而然的做出的自我保护的方式罢了。
  阮思行的腹部青紫一片,张开的双腿中间露出浅粉色的小家伙,伏在稀松的毛发中被冰冷的空气刺激的瑟瑟发抖。
  忍着稍有动作,腹部与手臂就会传来的钻心疼痛,阮思行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光裸着身子努力让步子平稳,向办公室内的休息室走去。
  林浩天长手一伸,轻而易举的将阮思行又推回到门上。身体重重的砸在实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阮思行的身体像是要散架般,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林浩天解开领带,拉住一端抽出,盯着阮思行开口道:“不许走,就在这。”
  阮思行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没有说话像是无声的抗议。撑起身体,步履明确,又向着休息室迈去。
  可惜刚刚踏出一步,又被林浩天毫不留情的推了回来。
  看着阮思行浑身青青紫紫,身子都要站不稳,却依旧不想借助外力站直身体,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仿若自残。林浩天眼中充斥着暴躁:“听不懂话吗?”一手狠狠的抵在阮思行的肩膀,死死的按在了门上,开口道:“我说,我要在这里干你。
  说罢,将领带缠绕在阮思行的双手手腕上。
  阮思行拼命挣扎,即使到了这种时候,阮思行抵抗的动作也不全然毫无章法,年少时学到的东西,像是深入脊髓,刻骨铭心。林浩天没有使出全力,一时与阮思行竟也分不出上下。两人争执间不小心踢到了门边一米多高的瓷器摆设,砸在墙壁上发出支零破碎的响声。
  一直沉寂的门外,贺宇的声音透着担忧又带着不可忽视的焦躁,那声音不知要比往常高出多少个分贝,透过门扉传到办公室内:“思行,没事吧!?思行你说句话!!!”
  趁着阮思行听到声音后的瞬间失神,林浩天迅速在阮思行交叉的手腕上打了死结,将坐在地上的阮思行,双手举过头顶,领带系在了身后闭合的门把手上。做完这些动作,仿佛是在嘲讽,林浩天冷笑的重复了一遍贺宇对阮思行的称呼“思行?”。
  门外贺宇像是与他人有了冲突,争吵的声音隐隐约约穿透过来。林浩天站直了身体,将办公室内的大灯打开。顿时,室内灯火通明,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切坑脏,照的透亮鲜明。阮思行被灯光刺的眼睛生疼,赤裸的身子在灯光下无处可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身体火辣辣的疼。然后他听到耳边林浩天不知在对谁说:“贺宇留在门外,不准他走。”
  像是特意让阮思行听到似的,说道贺宇那两个字的时候,林浩天的咬字特别的重。
  视线逐渐恢复,阮思行看到林浩天的手从耳边放下,阮思行动了动嘴唇,垂下眼帘,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与贺宇无关,让他走。”
  林浩天看着放低姿态的阮思行,神色晦暗。
  虽然一直以来阮思行都对他听之任之,但多少真心实意林浩天心里清楚。大多不过是习惯使然,阮思行即便内心不愿,身体上也会服从他的命令。然而这种类似于求情的姿态是林浩天近几年都未见到过的。
  阮思行的经历让他自身将尊严摆在比生命还重要的地位,虽然阮思行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但是他确实对很多事情都敏感到几乎神经质般的地位。就好比阮思行拼命努力工作,只是不想让公司里的人对他这个空降的总裁说三道四,即便如今公司内部已经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即便很多工作都不需要他亲自上手,阮思行依旧会为了一个case不眠不休的工作。
  即使已经遍体鳞伤,阮思行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他脆弱的一面。
  像现在这样为某个人而放低姿态,这七年来林浩天只见过两次,而今天是第二次。意识到了只要与贺宇有关,阮思行就会做出反抗,这种莫名的认知让林浩天厌恶至极。于是林浩天开口道:
  “徐宏之后是贺宇吗。”林浩天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开口。高高在上的看着阮思行,这句话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单独拿出来让人一头水雾,但是林浩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然而,阮思行听到林浩天的话却抬头猛然看过来,漆黑的眸子中少有的带上了一层愤恨。
  两人的对视留下了大片死寂的空白时间。
  林浩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很冰冷。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阮思行。
  从最初的愤恨到无能为力到最后类似于绝望灰败的表情。
  仿佛放弃般,阮思行甚至都没有开口解释些什么。
  林浩天蹲下身,捏住阮思行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拇指揉着阮思行柔软的唇,若有若无的触碰到阮思行的贝齿。没等林浩天开口,阮思行便自觉的打开了咬合的牙齿。林浩天顿了顿,食指与中指伸进阮思行温热的口腔中。
  林浩天倾身上前,舔了舔阮思行的眼睑,说道:“能不能保住贺宇,看你的表现。”
  “让贺宇离开。”口中深入两根手指,阮思行艰难的动着舌头,才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林浩天抽出手指,从阮思行的口中牵扯出一条细长的银丝。手上的动作不停,林浩天抬起阮思行的一条修长的大腿,沾了阮思行唾液的中指抵在了阮思行紧致的后穴。早已湿润的后穴仿佛一张小嘴,不断吸允着林浩天的指尖,林浩天的指尖摸着穴口外周来回摩擦,故意忽视那一张一合其不可待的蜜穴。
  被林浩天挑拨的浑身炽热,阮思行忍不住合上双腿夹紧后穴,却依旧没忘了提醒林浩天,重复道:“让贺宇离开,唔……”
  后穴猛然插入异物,空洞被填满的同时却酸胀不堪,阮思行闷哼出声。
  林浩天拍了一下阮思行圆润翘挺的臀部,开口道:“把腿张开。”伸进去的手指在炙热紧实的蜜穴中来回抽插几次,那肠道便分泌出许多水来,甚至随着林浩天一进一出的手指滴到了身下的地毯上。
  见阮思行契而不舍又要张口,颇有一种不让贺宇离开就不罢休的架势,林浩天不耐烦的抬起手摸着耳蜗内的装置,开口道:“都给我滚,能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刚落,林浩天深入阮思行身体内部的手指又加了一根,不等阮思行有所适应便抽插起来,三根手指全部抽离,又猛然插入。来回两三次后,林浩天轻车熟路的曲起中指摸到了阮思行的兴奋点。
  阮思行原本忍着后穴被异物撑开的酸涩,却被身体突如其来的快感引入兴奋,冷淡的前端没有被人抚摸竟振作起来,有了抬头的趋势。
  来回捻摩了几次阮思行的敏感点,林浩天抽出手指,不再继续扩张。掏出自己胀的发疼的肉棒,扶住前端抵在阮思行还未收合、不断向外流着水的后穴入口。湿润的后穴好似在盛情邀请,不断吸允着林浩天的前端。
  即便已经不知与林浩天经历过多少次性事,但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亲眼见到林浩天的巨大,阮思行的内心仍然忍不住恐惧与排斥,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忍不住向后退了退,才意识到身后是禁闭的大门。方才原本精神抖擞的小家伙,此时也被吓得蔫了下去。
  林浩天双手抓住阮思行的腿窝,向两侧分开,按在了阮思行的胸前,大腿与身体几欲对折。若不是阮思行的身体柔韧,否则根本抗不过林浩天这般动作。林浩天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粗大的异物直接莫入阮思行的后穴。
  全部进入的那一刻,两人都进入了短暂的静止。
  林浩天是爽的。
  阮思行是疼的。
  自身的粗大被炙热的蜜穴紧紧包裹住的快感从腹部由下而上冲进林浩天的大脑,因为阮思行养伤,长时间没有触碰到阮思行的烦躁,在这一刻却全部都化成了林浩天实质性的亢奋。
  虽然林浩天少有的为阮思行做了扩张,但是阮思行被插入身体深处的那一瞬间,后穴的褶皱被撑平,甚至有种快要被撕裂的感觉,尤其那粗大的异物在体内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一桶到底,身体被狠狠的撞在了身后的实木门板,再加上腹部的绞痛,霎时疼的阮思行潮湿了一双眼睛。人到极致疼痛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阮思行大张着嘴,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疼痛,露出了口中粉嫩柔软的舌头,交叉的手腕硬生生的勒出了两圈鲜红欲滴的痕迹。
  将阮思行的双腿架在肩上,林浩天揉搓着阮思行的臀瓣,向两侧掰开,露出了被林浩天下腹的粗大填满的蜜穴。手指恶意的在两人连接处不断摩挲,指尖描绘着那淫糜之处的形状。等阮思行稍微放松了身体,林浩天蓦然抽出巨大,快要整体抽离的时候又全部顶入,惹得阮思行又忍不住绷紧身体,圆润的脚趾用力蜷在一起。
  林浩天一下又一下用力的顶在阮思行的体内,淫荡的水声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空旷的室内扩散。阮思行赤裸的身体不断被撞在门扉上,下体除了被林浩天穿透的疼痛没有其他任何快感。阮思行不得不紧咬牙齿才能抵抗那源源不断的刺痛。
  等林浩天疯狂的抽插终于有所缓和的时候,阮思行的下身已经快要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而后却出乎阮思行意料,林浩天插入他体内的粗大开始缓慢磨蹭着他的兴奋点,疼痛过后的身体特别敏感,只要稍微温柔的摩擦过那一处,便让阮思行舒服的差点呻吟出声,男人都是下半身支配的生物,此刻阮思行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未等阮思行从颤栗的快感中反应过来,林浩天便低头含住了阮思行胸前挺立的乳头,牙齿轻轻咬住乳头的底端,舌头裹住乳头的顶部,不断吸吮舔舐。一只手握住阮思行下腹、略微抬头的小家伙,拇指不断摩擦着阮思行的顶端。另一只手则顺着阮思行光滑的颈部向下滑去,腰窝,股缝,两人紧紧链接的地方以及阮思行绷的笔直的小腿,圆润的脚踝与脚趾。
  阮思行不由自主的蜷起身体想要夹紧双腿,林浩天深入体内的巨大又一次捻擦过他的敏感点,让阮思行软了身体。
  等阮思行的小兄弟终于昂起了头,顶端分泌出了亮晶晶的液体时,林浩天插在阮思行体内的肉棒变本加厉的摩擦着阮思行的兴奋点。阮思行终于缴枪投降,闭上了眼睛等待极致快感的来临,却不料林浩天的拇指突然死死的按住了阮思行的根部堵住了顶端,不让阮思行释放。
  仿佛踏入天堂的前一秒被人推入了地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在了下腹,沸腾着仿佛在找一个发泄口冲破出去,但是那处唯一的出口却被堵住。得不到发泄的身体让阮思行辗转难耐,似乎连理智都被腐蚀,他睁开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了林浩天。


第26章
  那双平时冰冷的眼睛此刻柔和又无辜,蒙了一层泪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看向林浩天的视线带着一丝疑惑与难耐。林浩天按住阮思行下腹小家伙的顶端,另一只手揽过阮思行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上,开口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等我。”
  随后不等阮思行反应,便加快了抽插的速度,竟是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
  阮思行头脑少有的一片空白,前面得不到释放后面又被不断顶弄,口中的喘息也摆脱了思维的控制从口中溢出,手上的动作无意识的想要抓住些什么,拼命扯动着绑在门上的领带。
  就在阮思行被这煎熬折磨的要发疯之前,林浩天松开了按住阮思行顶端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阮思行仿佛游离天外,空间时间都一无所知,脚下仿若踩在云端身体在空中游荡。等他再次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只看到了自己的白色浊液沾满了林浩天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充分胀开的后穴中,包裹着的巨大不断释放阵阵滚烫的热流,冲击着他体内柔软的肠壁。
  林浩天释放时口中发出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双手紧紧的抱着阮思行,仿佛要与阮思行融为一体般紧密相连。
  接近一分钟的静止,仿佛是在回味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
  阮思行知道,林浩天不会这么快就罢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林浩天在性事上的索求向来毅力惊人。
  果不其然,林浩天解开阮思行绑在门把手上的领带,就着两人连接的姿势,一手托着阮思行的臀部一手扶着阮思行的腰,站起了身,向休息室走去。
  阮思行被林浩天重重的压在了床上,他的两条腿从刚才就一直都未合拢过,早就麻木不堪,现在又被林浩天用力压在了胸前,紧接着又是一轮抽插。
  双手仍然被领带交叉绑着,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色印记。
  阮思行怔怔的盯着从办公室透过门扉撒过来的光亮,即使双眼被刺的有些发疼,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阮思行是在浴室里彻底失去了意识,当时他正坐在林浩天的身上,随着林浩天的顶弄在水中沉浮。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下身也失去了知觉,再这么做下去阮思行怕是要失禁了,只这么想着意识便开始飘渺,随后阮思行便没有了对周围的认知,在林浩天啃咬胸前充血挺立的乳头时,缓慢合上了双眼。
  梦中,阮思行听到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叫到:“辰辰。”
  即使浑身酸软无力,阮思行仍然反驳道:“林浩辰早就死了。”
  他死了,我是阮思行。
  林浩天看着躺在床上,身上青青紫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阮思行,蜷缩着身体,即使在睡梦中仍然皱着眉。将轻薄的被子盖在了阮思行身上,遮住那一身的淫糜痕迹。林浩天沉默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出的烟已经递到了嘴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放回了烟盒。
  穿戴整齐,林浩天推门走出办公室,正好对上贺宇那双充满血丝熬得通红的眼睛。两个身高体壮的保镖按住贺宇让他动弹不得,林浩天嘴上带着冷笑,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让开办公室的入口。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阮思行的衬衫衣裤凌乱的揉成一团扔的到处都是,一枚蓝宝石袖扣落在男士内裤上,像在诉说着方才室内的混乱,深色地板上的白色浊液尤其刺眼。
  贺宇将视线移到林浩天脸上。
  林浩天弹了弹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扬了扬下巴让保镖放人,声音冷淡:“要是担心可以进去看看。”
  贺宇没有马上回答,几秒后才一字一顿,说道:“不用。”
  看着离开的贺宇,林浩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有必要让贺宇认清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所以方才林浩天根本没有让贺宇离开,不过是做做样子让阮思行信以为贺宇已经离开了,林浩天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打开耳内的联络装置。
  门外的杜忠只听到了林浩天的第一条命令,不能让贺宇离开。
  林浩天成功的让阮思行在心里放下顾虑,被他顶弄的喘息不断,尽情呻吟,对于林浩天来说,阮思行叫床的声音越大越好。
  因为门外还有人听着。
  林浩天这么费心费力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还不能毁了贺宇。
  贺宇是阮思行现在的精神支撑,就如同几年之前的徐宏。那时林浩天没顾后果,把徐宏弄的半死不活,最后逼的徐宏走投无路只好自尽。却不曾想,在徐宏死后,阮思行却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林浩天不得不二十四小时派人跟着,又请了无数有名的心理医师,拖了近一年直到后来遇到了贺宇,才消除了阮思行消极厌世的情绪。
  徐宏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单纯,说的不好听就是愚蠢。太没脑子,偏偏阮思行却不自觉的想要与这种人亲近。
  阮思行越是替徐宏求情,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林浩天越想毁了徐宏。
  贺宇比徐宏有头脑,如果他看的透彻就继续维持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如果他非要捅破这最后一层纱——林浩天不介意让贺宇走徐宏的后路。
  精神支柱而已,再弄一个过来就行了。
  扫了眼杜义,林浩天对杜忠说道:“把阮思行休息室的监控调出来。”
  “是。”
  徐宏是阮思行离开本家后认识的第一个真实意义上的朋友,在地下室关了十年让阮思行同样与这个世界脱轨了十年,林浩天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阮思行送到A国的知名学府学习管理学。若不是年少学过A国的语言,阮思行怕是连沟通都进行不了。
  阮思行原本就寡言少语,与这个世界脱轨了十年让他看上去更加阴郁,所以即使面对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东方美人,在吃过几次闭门羹后,周围的同学也渐渐的不再继续自讨没趣,见到他都自觉绕道走。
  故而,学院内有一位独来独往的冷淡东方美人已经成了一道风景。
  会认识徐宏完全是场意外,全世界不管哪里都一群有名为混混的群体,这些人向来恃强凌弱,阮思行这个看似手无束鸡之力的瘦弱东方人,更容易被这种群体归为重点对象,抢不到钱还可以揩把油不是。
  所以当阮思行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看着对面四五个胳膊上刺着奇形怪状的纹身的大块头时,并没有太大意外。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见到这种情况都是能有多远躲多远,对上阮思行的视线也都是马上转移。阮思行并没有表现出慌张与恐惧,天色阴沉,像是马上就要下雨。对面的几个人对着他的身体意淫,言语粗俗。
  徐宏就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阮思行说不好看到徐宏站在他这一边的时候,那瞬间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是他承认,他内心确实略有触动,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结果是徐宏被揍得不轻,阮思行丝毫没受伤。
  杜义是林浩天专门安排在阮思行身边的眼线,阮思行没有表现出畏惧与惊慌,一部分是他的性格使然,另一部分也与杜义有关。杜义受过林家严格的训练,这些混迹街头的混混们自然比不了,几次交锋过后那些人便把矛头指向了原本过来救人的徐宏,将愤怒都发发泄在了徐宏身上。
  阮思行看着躺在地上,被几个小混混围着揍的徐宏。
  报警,离开。
  再次不期而遇,对方却像是没事儿人似的,把之前被揍的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大大咧咧的用中文做着自我介绍。
  从始至终阮思行都一字未说。
  对方却丝毫不受影响,话唠般自顾自的说个没完没了。
  那之后,阮思行却下意识的在校园里寻找对方的身影。
  太阳虽然刺眼却温暖和煦,让人忍不住靠近。
  与徐宏没心没肺看似无脑的性格不同,他所学的专业是最需要周密大脑的物理力学。而且本人在这方面也有着得天独厚的才华,导师在业内数一数二,航天领域每年都有他们研究室贡献的成果。
  高智商低情商的典范。
  而就是这样一个乐观开朗的人,生生被林浩天给毁了。


第27章
  公司监控室隔壁,一间长年不曾开过的“杂物室”内,监控屏幕发出的惨白光线是室内唯一的光亮,如同电影幕布般大小的屏幕上显示了十六个监控视频,它们分别是隐藏在公司内部各个机密室的摄像头,然而最后两格停留的却是阮思行的休息室以及办公室。
  监控摄像清晰度非常高,甚至带有即使断电也可以超长待机的录音系统。
  从摄像角度来看,监控头应该隐藏在了休息室正上方吊灯的方向,可以俯瞰整个室内,一目了然。
  杜忠根据阮思行来公司的时间,调出了晚上七点左右的监控,随后将视频框放大至整个屏幕,将音量调到适中。
  林浩天坐在沙发上,撑着下颚看着监控。
  最初一切都正常,阮思行在办公室内听助理汇报公司近一个月的进度,琐碎又平常,杜忠看了眼林浩天,见他并没有不耐烦或要求快进的意思,便耐下心来一同看着监控。
  监控内,阮思行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从拍摄角度可以看到文件上的标题,是人事调动表,阮思行指着表上苏默的名字对喋喋不休的助理问道:“这个人怎么回事。”
  在听到助理说道:“是林董的安排。”后露出了讽刺的表情。
  随后阮思行接了电话,助理离开,季前敲门而进。
  季前身后是谁,杜忠明白,林浩天自然也清楚。
  监控内,两人在金星娱乐收购上你来我往了几句,季前撂下东西说了明晚约定的时间地点后便走了。
  阮思行在办公桌前静静的坐了有十分钟之久,这期间他甚至连动都没动过,若不是监控录像右上角的时间显示还在变动,杜忠都怀疑监控是不是坏了。
  沉默良久,阮思行才起身拿起牛皮纸包装的包裹,进了休息室。
  杜忠迅速调出同一时间休息室内的监控录像。
  阮思行进了休息室并没有开灯,监控中可以清晰的看到月光照射到的床上,而站在黑暗中的阮思行,只能模糊看到他大致的动作。
  只见阮思行拆开包裹,掀开盒子,仿佛整个人都静止了两秒,瞬间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盒子中的东西随着阮思行的动作,零零散散落了一床。
  正好散在了摄像头可以清晰录到的范围内,是照片。
  从监控到床上也有几米的距离,杜忠双眼还未聚焦看清照片上是什么,便猛然感受到了前方从林浩天身上传来的戾气,那摄人的气息想忽略都忽略不掉,弄得杜忠也忍不住绷紧了神经。
  随后耳边便传来了阮思行撕心裂肺的干呕,抬眼看去,只见阮思行扯着床单仿佛要站起来却不料将丝绸床单一同从床上拖了下来,照片从床上撒了一地。
  杜忠仔细盯着床上叠在一起的几张照片,看清后心里咯噔一声。视线下移,不再盯着监控视频看。
  感受到手机传来震动,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杜忠轻声开门走出了监控室,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监控内,阮思行声嘶力竭的喊了一个滚字。
  而后声音被厚重的实木门隔断。
  杜义站在监控室对面,与杜忠对视了一眼继续低头吸烟。
  这一晚,杜义的烟,从林浩天来了之后就没断过。
  杜忠接了电话,电话另一侧的人口音奇怪,汉语生硬,但是并不影响对话。
  “杜先生,佣人在阮先生睡衣里发现了一张纸,不敢擅自处理。”
  是地中海林浩天买的无人岛上的管事人。
  “上面写了什么?”
  “很多字。”
  “很多字?”
  “是从书上撕下来的一页。”
  阮思行撕书干什么,杜忠内心闪过一丝疑惑。但是他并没有想太多,一页从书上撕下来的纸而已,大概只是阮思行无心之举。不过多年的经验让杜忠仍然给自己留了余地,开口道:“放起来,先别扔。”
  地中海无人岛上,年轻管家放下电话,看着纸张上最明显的那句——The Wages of Sin Is Death —— 摇了摇头说道:“上帝真是矛盾。”
  “还好我不信教。”
  说罢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了站在一侧,一声不知的下人,吩咐道:“收好了。”
  杜忠出来后就没再进去,此刻让林浩天独处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与杜义又等了近一个小时,林浩天才推门而出,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戾气,却透着散不去的寒冷,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若是夏季,这个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这一晚,除了昏睡过去的阮思行。
  所有人都一夜无眠。
  阮思行睁着眼望向昏暗的窗外,没有月光,写字楼下的路灯也有些飘渺。晕沉沉的大脑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身上明明盖着被子,却还觉得寒气不断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动了一下手臂,身体像是被按了开关键,透着散不去的疲惫。腹部抽痛难忍,腰部酸软无力,整个下半身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身上越疼,大脑越清醒。
  是了,他被囚禁十年的坑脏历史被人毫不留情的挖了出来。
  不过权振貌似还不想将他那些恶心的照片公布于世。
  八成是想通过这个威胁他对付林浩天。
  费力挪到床边,阮思行一手紧抓床头,脚尖触碰到地上想要站起来,手却突然失去了力气,腿一软直接栽到地上。
  若不是休息室铺了地毯,阮思行这一遭估计就真的永远的躺在这儿起不来了。
  在地上缓了会儿,这才攒了足了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回阮思行也不敢任意妄为了,扶着东西,歇一会儿挪一步总算是坐进了浴缸里。
  泡在热水里,即使是阮思行也忍不住发火爆了粗口。
  在热水里不知泡了多久,下半身的各个器官的感知才恢复,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
  穿了套林浩天的衣服,壁钟上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了,与权振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阮思行索性彻底爽约,决定先回趟景德小区。
  即使时间已经不早了,写字楼仍然灯火通明,一楼大厅值夜班的前台不知在和谁打电话,阮思行刚从电梯间出来就听到她撒娇般抱怨道:“好累啊,人为什么要活着啊。”
  前台背对着大厅打电话,并没有注意到阮思行。阮思行站在写字楼门口,冬天寒冷的夜风仿佛刀子瞬间穿透了他身上的大衣。他掏出手机,右上方的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二的电量,这个时候本应该给司机打电话接他回景德小区。阮思行却莫名点了编辑短信的应用程序,写到:“你为什么要活着。”
  输入号码,点击发送。
  前后不到两秒的时间,手机传来有新信息的震动。
  阮思行回复到:“她想让我活着。”
  自己给自己发短信,不是闲得无聊至极就是精神失常。
  看着手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阮思行想自己大概是后者。
  景德小区离公司其实并不远,但是走路的话仍然需要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阮思行本想走着回去,但是没走几分钟两条腿就开始发颤。
  于是在小巷中等了有一阵儿,才打到车。
  回了景德小区,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没带钱夹。
  手机没电连助理都叫不到,阮思行开口道,
  “忘带钱了,我上楼给你拿,稍微等一下。“
  不巧的是这个夜班司机刚好上一个客人是做霸王车的,无奈对方人多且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他只能忍气吞声。见到阮思行一个人,还不打算给钱,当即便翻了脸,说的话带着浓厚的讽刺:
  “哟,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想做霸王车。”
  “要是没钱你装什么逼还打车。”
  阮思行瞬间冷下一张脸,开口说道:“注意你的措辞。”
  被阮思行突然的语气吓了一跳,司机的气势减弱了一半。但是转眼一想,这人长这么单薄,估计也没什么能耐无非声张造势,于是语气又嚣张了起来。
  “坐霸王车还不让人说,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我说过我可以上楼取钱,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
  “谁知道你是真住这里还是来这里偷的,我跟你上楼就是傻逼。”
  两人在车上争执不休,险些就要动手。
  若不是车子正好挡住了大门,门卫来疏通时恰好认识阮思行,帮忙付了钱。阮思行头疼的想,他很有可能为了几十块钱被请到警局喝茶。
  司机走之前还拉下车窗,冲着阮思行骂了句:“傻逼。”
  阮思行压住内心的那簇火,强忍了下来,然而当他站在十二楼禁闭的大门前,意识到钥匙忘在了办公室的时候,真的觉得——
  简直糟糕透了。
  本来没有抱有期望能有人在家,敲了敲门,却不曾想真有人来开门了。
  开门的男孩儿原本一张小巧带着期待与笑容的脸在见到阮思行后,突然拉了下来。
  他们昨天下了飞机,这小玩意儿应该在本家,不知道为什么林浩天又把他带回了景德小区。阮思行没有多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精力简直是白痴,他现在只想拿几件干净的衣服,再躺下来多休息一会儿。
  照林浩天昨晚那么折腾,阮思行本应该在床上多躺两天才能下地,是他太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能撑得住,而此刻浑身的绞痛是真的在反抗他对自己的作践。
  然而不知这小玩意儿吃了什么熊心豹胆,堵住门口硬是不让一步,对阮思行说道:“滚出去。”
  听到这三个字,阮思行瞬间就被气笑了,身上不自觉散发的怒气却挡也挡不住,冷言道:“你在对谁说话。”
  男孩儿缩了缩脖子,脚步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却色厉内荏的抬头盯着阮思行,视线在他的脖子上停留,恶狠狠的说道“你回来不就是跟我示威的么,不要以为林浩天抱你两次你就自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了,他那是在同情你,你这种老男人早就入不了林浩天的眼了!”
  阮思行的声音中少有的带了一层烦躁:“滚。”
  说罢,抬手便要推开挡在门口的男孩儿。
  结果这个比他矮了不知多少的小玩意儿竟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响亮,在空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下意识的,阮思行绷不住身体与脑中积累的愤怒情绪,抬脚毫不留情、狠狠的踹在了对方的心窝上。阮思行用了全力,男孩儿瞬间就被踹飞了出去。
  对方整个人都摔在了玻璃茶几上,受到冲击的玻璃裂成了无数碎片,男孩儿的尖叫声,桌脚与地板相互碰撞相互交织,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
  林浩天站在阮思行身后,声音冷漠至极。
  阮思行木然转身,林浩天面无表情的盯着阮思行。
  林浩天用的是你,不是你们。
  他说的是“你在干什么。”而不是“你们在干什么。”
  所以,没等他开口,林浩天就已经定下了他的罪行。
  不知为什么,脸颊上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阮思行没有抬手去摸。


第28章
  阮思行手脚冰凉,他看着林浩天,没有做任何辩解。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阮思行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在有过哭泣求饶得到的是嘲讽以及冷眼旁观的经历后,他早已不会在人前掉眼泪了。
  身后传来男孩儿痛苦的呻吟,带着浓厚哭腔的叫喊:“疼……好疼……浩天哥…呜……”
  那声音脆弱又凄惨,只是听着就让人感到心疼不已。
  林浩天的注意力被男孩儿转移,仿佛一秒都不想见到阮思行,向男孩儿走去,经过阮思行身边的时候,林浩天冷冷开口:“滚。”
  那个字说的不重,却轻而易举的击透了阮思行还在跳动着的内心,阮思行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厅,望着长廊窗外漆黑的连星辰都见不到的天空,觉得黎明对于他来说真的是遥遥无期。
  被那一巴掌扇的脑袋还嗡嗡作响,阮思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着步子走出的大门。其实无论林浩天再怎样对他,他都应该习以为常了,却不曾想,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林浩天的一个滚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浩天这么多年来养过那么多的宠物,能让林浩天当场变了脸色的大概也只有屋内这个被他踹的不轻的男孩儿了。
  杜忠站在门外,按照林浩天的指示,刚刚交代完要办的事情,挂断电话。便见阮思行肿了半张脸,嘴角带着血迹从门内走出来,那模样出现在阮思行这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光是看着就有些惊心。虽然他不哭不闹,甚至都没带有任何委屈的表情,但是杜忠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改变。
  阮思行与杜忠擦身而过。
  他没有坐电梯,扶着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向下挪着步子,身上本就带着旧伤,林浩天昨晚的性事又因为带着怒气手下没有留情,更是将阮思行的身体压榨到极限。一直处于超支的身体终于在此刻宣布罢工,阮思行眼前一个恍惚,脚下便踩空了台阶,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侧躺在冰凉的瓷砖上,身下的凉气透过层层衣服钻进阮思行的皮肤里,身上早已麻木的不知疼痛,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头部,阮思行蜷起身体将自己缩成一团,阖上眼睛。
  好累。
  楼下救护车的鸣笛,由远至近,一声接一声。而后楼上传来了人员攒动的急促脚步声,随后又消失。
  从始至终,没有人注意到十一楼至十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嘴角瘀青,脸部红肿,身体蜷成一团躺在那里。
  阮思行是被楼道内清扫的人员叫醒的,他顶着一头乱发以及褶皱的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此刻的阮思行脑袋晕晕沉沉,也无暇顾及保洁人员异样的眼光,玻璃窗上映射着他凌乱不堪的形象,一睡不醒终究是幻想,太阳照就东升西落,日子再难还得活着。
  好象是昨晚着凉了,阮思行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只觉脚下有些站不稳,以他现在身无分文,衣冠不整,还肿着半张脸的形象走出去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上了十二楼,很庆幸房屋门没有关,屋内依旧狼藉一片,还没有人来打扫。或许是昨晚众人忙着抢救伤者,走的匆忙,都没有注意是否关门的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不知怎么就想起徐宏在自杀之前还笑的没心没肺的对他说,上天不会关掉你所有的门。看着屋内碎了一地的玻璃桌,以及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阮思行想,徐宏自杀的时候,有没有质疑过,上天为什么没有给他留下一扇门。
  推开卧室的门,阮思行才真正意识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卧室的装修风格早就面目全非,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双人床壁纸吊灯甚至窗扉都换了个遍。一看就知道是林浩天养的小玩意儿喜欢的风格。
  阮思行在主卧和侧卧翻箱倒柜了半天,最后又不死心的翻了厨房的所有柜子,才找到那只平淡无奇的马克杯。虽然杯子没有一丝灰尘,阮思行仍然用清水细致的擦洗了一遍。
  就着净水机中的温水吃了两片感冒药,阮思行进浴室把自己收拾妥当,用冰袋在脸上敷了有半个小时,到最后阮思行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僵了,才放下冰袋。屋内虽然变了装修风格但他的那几件衣服都没被扔掉,阮思行将为数不多的几套衣服都塞到了纸袋里。
  走到客厅,阮思行看到他养了多年的那株摆在玻璃桌上的仙人球昨晚没能幸免,被连带撞翻在地,镂空的花盆碎成了两半,里面的干土撒了一地。不过看那根根挺立针刺应该没扎到人,根部紧实的链接了大团泥土。
  一只马克杯,一株仙人球,再加上几套连免税店的纸袋都塞不满的衣服,便是他在这里的全部家当。阮思行拿着钱夹踏出了这个居住了有七年之久的房子。
  林浩天让他滚,他自然要滚的彻底点。
  然而站在楼下,阮思行突然就觉得很茫然。
  他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好久不去的养生堂临窗而坐,点了份早餐,吞咽的时候总有种好久未曾吃过东西的错觉。
  “请问可以坐在这里么。”
  阮思行抬头环视了一下廖无几人的空旷餐厅,视线才停留在说话者身上。
  对方穿着素净的休闲衫,深陷的眼窝可以看出是个混血,眯起的眼睛带着笑意,嘴角明明是上扬的,却给人一种这是假相的感觉。阮思行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季前,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惊讶,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又往嘴里送了口薏仁粥。
  阮思行以前特别不喜欢薏米的特殊口感,但是现在却像是丧失了味蕾,吃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味道。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对方倒是不在意,死皮赖脸的坐了下来,随后语气夸张的对身旁人说道:“Jean,快点份早餐,我都要饿死了。”
  季前内心翻了个白眼,先生你早上明明吃了很多才出的门,而且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你吃什么早饭。
  但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刚想问权振想要吃什么。
  阮思行放下了勺子,提前打断了这对儿主仆越演越没边的戏剧。
  “权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阮思行开口的语气淡淡的,他没有提昨晚爽约的事情,也没有和权振打太极的意思,这句话非常直白,好似一出口就不得不进入主题。
  权振饶有兴致的盯着阮思行看了一阵儿,才开口:“本以为送了见面礼,总会赴约见一面,没想到竟然被人放了鸽子。不过后来得知爽约的原因,也颇让我出乎意料。和自己哥哥滚床单的滋味是不是很消魂,阮思行?又或者我应该称呼你,林浩辰?”
  阮思行直直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权振,没有说话。
  仿佛是在享受这种可以牵制他人的气氛,权振眯着眼睛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阮思行。直到阮思行放在餐桌上的手,忍不住屈起了手指,权振才像是欣赏够了,开口说到: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第29章
  季前随意给权振点了份早餐,反正也知道权振不会吃。他端着餐盘正往回走,便听到权振对阮思行说道:“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好吧,这和一只饥渴难耐的恶狼对落单的绵羊说:“放轻松,我不吃你。”有什么区别。
  季前将餐盘里小碟子摆在权振面前,随后笔直的立在一侧。
  权振拿着瓷勺轻轻搅动了两下瓷碗中的麦片粥,没有喝的意思。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权振没有开口像是在等阮思行说话。
  “林浩辰十七年已经死了。”阮思行说道。
  权振看了眼被戳穿真相仍然能保持表面平静却在自欺欺人的阮思行。见阮思行极力否认,权振玩心大起:“那你是谁?”
  “我是阮思行。”
  “不,”权振放下手中的餐具,瓷勺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扬起嘴角说道:“你是林家养了二十多年的一条狗。”
  阮思行从第一眼见到权振,就带有强烈的抵触感。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与这个人打交道。所以阮思行想速战速决,直接进入正题,说完就走。然而权振这个人偏偏避重就轻,对于正题避而不谈,绕着圈子戳他痛处,还一戳一个准。
  看到季前给他的那些照片后,阮思行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就知道了他所有的身世,或许比阮思行他自己还要清楚。
  这些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阮思行仍然不想承认自己是林浩辰罢了。
  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彻底否定自己是林浩辰的事实,到如今他真的不想再抛弃阮思行这个身份了。
  最让阮思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权振这个人想尽办法,又是插手收购案又是用照片威胁。与他见面难道只是想嘲讽他一顿,然后告诉他,他不过是林浩天养的一条狗?
  这些话从林浩天口中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在一个不相关的人嘴里说出来,已经牵扯不到阮思行内心的一丝一毫了。
  而且,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以及隐藏多年的坑脏经历被揭穿的恐惧之后,阮思行已经恢复了理智,生杀大权掌握在他人手上,终究是躲不过又何必一直提心吊胆,浪费精力。
  见阮思行听到这么明显的嘲讽的话却没有什么触动,权振倒觉得没意思了,事情不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发展挺伤他觉得无趣的。
  不达到目的就罢手的确不是他的性格,权振改变了计划,他突兀的开口说到:“你真的以为阮雨当年死于自杀?”
  阮思行皱了皱眉,有关阮雨的事情总是能牵动他每一根神经。
  见阮思行终于有所反应,权振站起了身,接过季前递过来的大衣,慢条斯理的说道:“在林家呆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明白‘亲眼所见并非为真,亲耳所听并非为实’的道理?”
  观察着阮思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权振对季前扬了扬下巴,季前当即领会,掏出权振的名片,放到了阮思行的桌前,名片的样式非常简洁,金边缠绕,白底黑字,上面只有权振的姓名以及电话,任何其他多余的头衔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私人名片。
  季前说道:“这是权先生的私人号码。”
  权振拿起放到桌上的名片,一手驻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覆在阮思行上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在阮思行敏感的耳廓上:“林浩天容不下你,我随时欢迎你,不管是公司还是我本人。”
  说罢,嘴唇若有若无的掠过阮思行脖颈被林浩天咬破,还未结痂,带着粉嫩颜色的伤口。
  将名片塞进了阮思行西装的口袋里,起身离开。
  跟在权振身后的季前忍不住开口道:“先生,真的就这么走了?”
  权振难得心情愉悦,带着如同捕捉猎物前伺机而动的兴奋,开口道:“Jean,这和商场上的谈判不同,对于林浩辰来说,乘胜追击的结果很可能造成物极必反。”
  何况我对这个猎物有的是耐心。
  “先生在等他自投罗网?”
  权振眯着眼睛笑了笑,却不再说话。
  阮思行坐在原处,内心有些混乱,脑海里都是权振说的那句“你真的以为阮雨死于自杀?”
  阮雨是不是死于自杀,阮思行确实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当时所有的证据都确凿的指出,阮雨确实是因为压力过大,精神失常才选择的上吊。
  其实阮思行知道的并不是很多,许多事情都是断断续续的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就比如他在关进地下室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被告知他母亲自杀的消息,以及他并不是林嬴——他叫了十年父亲——的种。
  阮思行的人生观与世界观基本都是阮雨一手教成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从阮思行珊珊学步时,阮雨就经常挂在嘴边。
  所以当阮雨不再开口教导,看着阮思行以及林浩天的眼神可以称之为复杂的时候,阮思行就意识到了阮雨的不对,虽然她在他以及林浩天面前依然温婉如初,但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那是阮雨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性格。小孩子对于气息最为敏感,阮思行虽然意识到了阮雨的违和,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挽救阮雨的改变。
  到后来,阮雨莫名其妙的给他起了「思行」这个名,抱着阮思行问他,跟妈妈一个姓好不好的时候,阮思行潜意识里就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可惜那个时候他终究太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阮雨从他眼前消失。
  「思行」这个名字带了阮雨对阮思行无限的寄托,她在活着的最后一年里对阮思行说过无数次这个名字的含义——思行思行,思而后行,三思而后行。
  后来,听说他那个连活鱼都不忍心杀死的母亲,杀了人,迫于精神压力最终亲手结束了自己三十多岁的年轻生命。当时阮思行自身也被折磨的快要精神失常,这个消息除了让当时的他更加消极灰败外,根本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等他能重见天日之后,也不愿想再回忆那些不美好的记忆,身体的自我保护更是让那些痛苦的回忆蒙上一层灰尘渐渐模糊,现在再想起来确实有很多疑点,只是他从未认真想过罢了。
  阮思行将权振的名片从口袋中拿出来放进了钱夹,他十分清楚,权振在向他递橄榄枝,但是这橄榄枝上却淬了毒。选择权在阮思行手上,全看他能不能承受得起这结果。


第30章
  阮思行在养生堂从中午坐到了下午,起身的时候腿脚都有些不灵活,头脑晕眩的不得了,他扶着桌沿缓了缓。在下班高峰期之前到了公司。
  说来没有哪个公司总裁能做到像他这样隔三差五的不来公司,整天心思也很少在公司业绩上。
  现在接近年关,公司内部各种年度计划与指标都必须由阮思行制定,月底还需要向董事会提交年度报告,经营计划以及各种报表方案等。阮思行再消失几天,董事会估计就会让他彻底休息了。
  办公桌上摞了一叠财务审批表,阮思行翻了两页,抬手拨打了助理的内线,说道:“让贺宇过来。”
  “阮总,贺助理昨天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阮思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过来。”随后挂上电话。
  阮思行解散了当初为了收购金星娱乐成立的团队,让小组成员回到各自部门。承受着众多压力,阮思行坚持要求财务部给团队里每个人都发了一笔不小的奖金。这些人不分白昼的忙了一个多月,虽然由于上层决定最终放弃了收购,但这些钱确实是他们应得的。说到底,阮思行对于林浩天让他放弃金星娱乐仍然抱有一些偏见。
  然而这笔奖金,对于绩效公司尤其是在这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世道上。背地中,阮思行本人不知遭受了多少非议。
  阮思行现在算是彻底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公司自然就成了最后的避风港。接近年关,每个人都忙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以也没有人会有那个闲心去八卦阮思行为什么不回家。
  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阮思行不自觉的又皱了皱眉,办公桌的一侧摆着几盒外卖,一碗菠菜汤上已经漂起了凝固了的油花。让秘书过来收拾掉没动几口的饭菜,屏幕上是还未写完的年度计划,阮思行抬手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他从上午就让助理去整理投资的相关信息与数据,而到现在助理仍然没带着他需要的资料过来。阮思行知道助理团的人虽然多,但是每个人都不是过来吃闲饭的,几乎所有人身上压着沉重的职责。
  贺宇这个时候请假,自然就需要把他原本负责的相关板块分到了他人头上。阮思行忍了一下没有打电话催促。
  等下班的时间,阮思行让秘书催促了一下,而到了晚上近九点的时候,助理才把阮思行要的东西送了上来,这两天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办事效率这么低了,终于按压不住多天来积压的怒火,阮思行脸色不善,看向助理。即使他知道助理忙到了现在确实很辛苦,但是辛苦并不能作为拖延的借口,事情总要分出先后缓急。
  “怎么少了贺宇一个人,好像整个助理团都忙的不可开交了?”阮思行神色冰冷开口道。
  助理自知有错,并没有说话。他手上的工作有许多都是需要直接递交给林浩天的,相比之下阮思行安排的事情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是这些事情都是暗中操作,他不可能告诉阮思行,所以只能安静的站在原处等着阮思行继续发火。
  助理团的这些人是不是都窜通好了,只要他发火都一声不发,干站在原地等着挨骂?知道再这么说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无非是浪费原本就宝贵的时间,阮思行揉了揉太阳穴,从电脑里调出助理人员表,查看哪个助理能有空闲,他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在工作上没有贺宇的协助。
  鼠标在名单上的划过,随后停留在一个叫苏默的名字上,点开个人资料,开口说到:“苏默……”话还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助理以为阮思行是要让苏默过来,于是开口说到:“苏默请了一个月的伤假。”这个新人报道的时候,他恰好出差,所以并没有见过本人,只听说是林浩天带过来的,助理团里的人嘴严的很,他没见过固然不敢说些什么。只是看阮思行的表情,就意识到这个叫苏默的人最好离远点。
  阮思行看着个人资料上的证件照,目光扫过简介里的B大管理学毕业,成绩优异几个关键字后,又联想到真人后,阮思行冷笑,林浩天做的这个资料实在是太假了。
  让助理离开,阮思行继续忙着手头的工作。
  直到来回看了三遍材料上的文字,脑中仍然没形成系统的时候,阮思行意识到自己的精力大概是到了极限。长时间的精神集中让他的身体开始吃不消,胃中传来抽痛,秘书虽然一日三餐都会送上来,但是基本都是原封不动的拿下去。
  阮思行放下材料软着步子向休息室迈去。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阮思行还在想明天上午还要开公司例会,别起晚了。
  办公桌的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右下角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公司高层例会是每月十五号上午八点开始。
  手机铃声响了两次,床上的阮思行才动了动身体,向着手机铃声的方向挪了一下身子,头晕目眩的感觉扑面而来,差点让阮思行从床上栽下去。
  直到手机铃声锲而不舍的第三次响起,阮思行才拿到电话,划了接听键,开口说道:“喂。”
  那沙哑的声音仿佛不是从阮思行口中发出的。
  助理原本是想提醒阮思行开例会的时间,听到阮思行沙哑的声音愣了一下,才开口道:“阮总,例会用不用推迟到下午?”
  阮思行第一反应是他迟到了,从枕头下面摸索出昨晚摘下的腕表,七点四十,阮思行回复道:“不用,我会准时到。”
  今天的例会是各个部门对于公司一整年业绩的总结以及关于下一年的相关计划,阮思行自然不想因为自身原因推迟会议。
  头重脚轻的洗了把脸,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大概是这些天没有按时吃感冒药,昨晚松懈下来感冒又严重了的原因,思行揉着太阳穴一边刷牙一边想。
  阮思行八点准时入场,一分不差。
  一上午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中间只有十分钟的茶歇时间。阮思行靠着秘书给的一块巧克力硬撑了一上午。
  散会之后阮思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等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阮思行才让秘书扶他起来。
  秘书跟了阮思行也有四五年之久,对于自己的职责非常明确,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虽然人长得漂亮但是对于自己的上司没有任何非分之举。她一直照顾阮思行在公司中的生活事宜,近些天与同事倒班照顾阮思行,而现在见阮思行已经病成了这样,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阮总,去趟医院吧。”
  阮思行没有拒绝。其实只要不是难受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是绝对不会去医院的,阮思行本想吃点药挺挺或许就会好。但是看到秘书眼中带着真诚的担忧时,阮思行突然觉得,这样被人关心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至少还有人,会因为他的生病而担忧。
  从顶层到楼下大厅,再坐进车里,阮思行都没有让秘书搀扶。有人打招呼他仍然点头回应,然而坐在车里,他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脑袋疼的像是要胀开,腹部不适宜的抽痛更是让阮思行的脸色惨白。司机开车去了离公司最近的一家公立医院。
  秘书正在排队挂号,阮思行坐在大厅忍着腹部又一波的抽痛,医院里到处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阮思行闻着这股医院特有的味道,胃中泛着恶心。
  突然有些后悔,如果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来到医院,阮思行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吃过止痛片,停止了这无休止的折磨了。
  “董事长。”秘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阮思行抬眼看去,更加后悔为什么要来医院了。


第31章
  医院永远都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节假日,天天人满为患的地方。一楼大厅更是与住院部和门诊部不同,行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林浩天与阮思行仅隔了一排座椅,虽然看样子站在那里与他人交谈有一会儿了,但是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感受到阮思行的视线,林浩天看了过来,从上到下扫了阮思行一遍,没有说话。
  倒是原本站在林浩天身边的人,看到阮思行后,边向阮思行走来边伸出手,友好的说道:“这不是林氏集团的阮总吗,幸会幸会。”
  “你好。”阮思行站起身,强迫自己将脊背挺直,原本疼痛不堪的腹部突然拉伸,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让阮思行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站稳脚步,阮思行与对方轻轻握了一下手,马上放开。
  感受触摸到对方的虎口的粗糙摩擦感,阮思行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心中已了然。
  道上人。
  “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绍。我是傅晟,在B市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娱乐公司。”说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阮思行,又温和的说道:“希望有机会可以和贵公司合作。”
  林氏集团经营的方向可以说与娱乐公司没有丝毫可沾可染的地方,除非某位股东想要公司对此进行投资,否则合作的事情可以说八杆子都碰不着。然而阮思行看到名片上的盛行娱乐四个字后,不禁又抬头看了眼傅晟。
  能把一所称霸中国娱乐圈十余年的娱乐公司用“规模不大”这四个字来形容,不知这是太过谦逊还是太过自傲。
  秘书在这个时候已经十分有眼力价的拿出了阮思行的名片,双手递给了傅晟。
  傅晟接过名片还欲再聊几句,林浩天这个时候开口,好像因为耽误了时间而略有不快,开口道:“傅少。”
  顺着声源,阮思行看向林浩天,林浩天甚至都没有看他,自然也没有与阮思行说话的意思。两个人见面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说。
  傅晟歉意的对阮思行笑笑,说道:“有时间再聊。”转身朝林浩天走去,毫无意外,阮思行看到几十步开外,几个眼熟的保镖穿着便装三三两两的跟着林浩天缓缓离去。
  看着林浩天离开的背影,阮思行的视线有些模糊,下意识的捂着还在抽痛的腹部,弯下腰缓缓的蹲下了身,然后隐约听到秘书的尖叫声,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次的昏迷来得突然,阮思行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整个双人病房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窗外已经落下夜幕。
  右手正在打点滴,阮思行将冰凉的手缩进了被子中。单手拿过挂在床头的病历卡,住院原因写的「待检」,下面预约了明天的全身检查项目。
  眼看吊瓶中的液体所剩无几,阮思行自行拔掉了针头。秘书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提着日需品,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打开病房的外灯,见阮思行已经醒了,便把住院手续一并交给阮思行,转述了一遍医生的嘱咐。
  医生初步诊断是患者的血糖低于机体最低需求,加上长期精神压力过大,抑郁,高烧等多种并发症,最终导致昏迷这一症状。
  下午注射了葡萄糖以及消炎药,因为明天需要做空腹检查,今晚也被医生禁食了。
  将新买的洗漱用品整齐的摆放在卫生间,又给阮思行打了一壶热水。秘书办事效率干脆利落,所考虑的也十分周全,阮思行只字未说,她便把能办到的全都打理妥当。
  时间已经不早,借口说明早需要换洗衣物,阮思行打发走了秘书,他还不至于没脑到让一个单身女秘书陪床。
  顾虑有什么不好的口风传出去,秘书也没有推辞,又清点了一遍有没有落下的必需品,视线在阮思行仍然穿着西裤衬衫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向护士要了一套住院服,这才离开。
  走之前,阮思行提醒道,不要把住院的事情传出去。
  坐在床沿,阮思行换上宽松的病服,浑身乏力让他即使换件衣服都觉得费尽了力气。说来,阮思行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去公立医院,因为第一次的经历不是很好,所以那之后的大病小病阮思行基本都靠吃药扛着,疼得过分了就吃止痛药,所以来医院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如果没有林浩天的私人医生,估计阮思行的身体早就被他自己糟蹋到极限了。
  睡了一下午,现在也没有了困意,本想来医院挂个吊瓶尽快治好感冒,没想到竟然直接倒在了这里。而且阮思行自己也注意到了自身心境的变化,之前一直非常抵触做检查,今天却不像以往那样反感了,或许是不打算继续逃避了吧。
  病房中安静的甚至能听到阮思行的腕表秒针走动的机械声,仿佛回到了地下室中同样不见天日的沉寂。
  阮思行从病房走了出来,总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病例卡,几个病人家属面露疲惫坐在长廊的休息椅上,没有交谈声。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沉闷,压的阮思行透不过气来。阮思行回了病房披上自己的风衣,决定到楼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阮思行的病房在九楼,十楼是独立空间更大的单人病房。即使是公立医院,即使床位永远供不应求,医院依然会为“特殊”人群提供更加优渥的环境,当然前提是你要有钱。
  电梯上升到十楼,停留,又降到九楼。
  直至电梯门打开,阮思行与林浩天不偏不倚打了个照面。
  站在林浩天身后的杜忠推着轮椅,一个多星期未见的男孩儿坐在上面,好像很开心的说着什么。
  阮思行忍不住挑了挑眉,他都不知道自己脚上的功夫这么厉害。
  男孩儿见电梯门开了还没有人走上去,疑惑的看了过来,见到是阮思行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山洪猛兽,脸色瞬间就变的惨白,抓着林浩天的衣服,抖着嘴唇,声音中带着颤音:
  “我,我要回去……”
  阮思行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拉来界限,没有看林浩天。他开口道:“抱歉,按错了。”头也没回的往病房走。
  窗户大开,室外冬季的寒风席卷而来,吹落了阮思行披在身上的风衣。阮思行呼吸着穿透心脾的寒凉,楼下隐隐绰绰能看到随风摆动的枯木树枝的影子。
  林浩天带着他的宠儿到公立医院?这着实让阮思行有些意外。林家在暗中投资建立了一所有名的私立医院,每年在那上面的花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按理说那里的设备绝对不比公立医院差,而且无论舒适度还是其他方面都远远高于这里,然而林浩天多次明目张胆的出现这里,像是有意在透露他的信息似的。


第32章
  秘书一大清早便赶了过来,见阮思行精神不济,便知道他昨晚没怎么休息。她虽然着急,但是此刻任何关心的话语都显得有些逾越,无奈之下只想快点让阮思行去做检查。
  从秘书那里拿了一张排得满满的检查表,阮思行皱着眉看着上面一百多个待检项目,自行去除了多半的常规检查。
  公立医院不比私立医院,所有的检查都需要排队等候。早上七点,开始进行血常规检查,下午一点多阮思行才做完那些需要空腹检查的项目。坐在B超检测室外,阮思行排队等待胸透检测,秘书从食堂给他打包了一碗红糖小米粥,不想负了秘书的好意,阮思行捧着热乎乎的粥,强迫自己喝了几口。
  果不其然,又是那种想要反呕上来的恶寒感。阮思行已经习惯了,所以他不动声色的放下保温饭盒,没有让秘书注意到他的异常,向卫生间走去。
  把手伸进嘴里,按住舌根,阮思行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把刚喝进去的粥吐了出来。用手接水漱了口,卫生间有些安静,从半敞的吸烟室传来交谈声。
  “现在的有钱人真是难以理解。”
  阮思行拧大了水流没有听清另一个人说什么,等他洗净手,去抽纸巾,又听到同一个人说道:
  “……稍有裂缝,小手术三天就能出院。一个多星期了,现在还不让动刀。”
  “院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有钱是大爷呗。”
  几秒钟的沉默后,仿佛是在为医生这个职业无声的诉说些什么。
  “哎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随后吸烟室的门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后出来的医生表情冷淡,他看了一眼站在洗手台前擦手的阮思行,在阮思行苍白的脸上略微停留了几秒。
  阮思行可以确定,那绝对是医生在看一个患者的视线。
  下午做了胸透和一些其他的常规检测,一些检查结果可能需要明天才能出来,阮思行打算今晚就出院。所以挂完点滴,阮思行说回公司的时候,秘书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劝了两次都没能拗过阮思行的执着,秘书便也不再开口,沉默的帮阮思行收拾本就不多的东西。
  主治医师恰好在这个时间过来查房,与住院医师交接班。见阮思行换下病服,西装革履身上穿的一丝不苟,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不明确,尽量不要出院。”
  敏感的察觉到医生话中有话,阮思行问道:“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明天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医生并没有正面回答阮思行,将一张体检表递给了阮思行。
  阮思行接过薄薄的纸张,看了眼上面需要检查的项目,胃镜、腹部超声、钡餐检查。
  垂着眸子沉默了一下才收好检查单,说道:
  “好,我明早过来检查。”
  医生见他是铁了心的不想住院,叹了口气,又嘱咐了一遍,一定不要吃饭,腹部检查需要空腹进行。
  阮思行道了谢,决定先去一楼大厅将病房了。医院病房沉寂的压抑,实在让阮思行不愿多做停留。
  在电梯间等候的期间。阮思行敏感的注意到,九楼至十楼楼梯拐角,隐约能看到人影。抬头瞥了一眼,只觉有些眼熟,像是下午在吸烟室见过的医生,不过一面之缘离得又远,阮思行倒也不太敢肯定就是那位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知正在与谁说话,脸上有些尴尬。阮思行踏入电梯的时候,看清了医生对面的人,杜忠。
  他手中拎着一个皮箱。
  阮思行冷笑了一声,等待电梯缓缓合上。
  当晚,林浩天站在阮思行病房前,里面已经空空荡荡连居住的痕迹都没有了。
  阮思行靠在转椅上,办公桌上摆着权振的名片。
  他盯着名片看了一阵儿,眼中的焦距却不在上面,手中拿着马克杯,手指不自觉的摸着杯底凹凸不平的几个字。
  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阮思行放下马克杯,将名片放进抽屉里,开口让助理进来。
  结合材料,终于把年度计划的初稿写完,阮思行疲惫的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给摆在桌上的小仙人球浇了点水,阮思行洗漱后直接上了床。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浅睡中阮思行下意识的侧躺,将自己窝成了一团。
  黑暗中权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阮思行有些反感,他在床上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你在害怕。”权振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阮思行想要反驳,却发现他说不出话来。
  “你害怕知道真相。”权振的嘴一张一合,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玩味的开口说到:“想知道阮雨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阮思行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背后全是冷汗,猛然起身让他的头脑有些晕眩,但是心有余悸的感觉却环绕在心头,手指止不住的发抖。他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两次才颤颤巍巍的举了起来。
  阮思行用被子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坐在床的中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阮思行却不想闭上眼睛。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撒到阮思行的脸上,他才动了动酸涩不堪的眼睛。
  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名片,阮思行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过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对方的声音与梦中的一模一样,阮思行甚至可以想到对方现在的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令他反感的眼神。”Morning,honey.”
  上午做钡餐检查的时候,阮思行忍着强烈的呕吐感,坚持做到了最后。中午更是什么都不想吃了,拜托医生开了葡萄糖注射液,看着正在给他挂吊瓶的护士,阮思行想,今后不会只能靠打点滴活下去吧。
  阮思行挂完药水,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等着检查结果出来。打了两天点滴,感冒很快就治好了,腹部现在也不像之前那样抽疼了。忽略吃什么吐什么这个症状,阮思行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门诊护士在喊他的名字,阮思行递交了自己的排队号码,没有让秘书跟着进去。
  依旧是昨天那位年轻的主治医师,见到阮思行一人进来,医生温和的开口道:“血检结果还没给我,你先去取一下,让家属进来吧。”
  阮思行先是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他坐到了医生面前的椅子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医生又想说些什么,阮思行打断了医生即将开口的话。
  “医生,”阮思行说:“我还能活多久。”
  “说什么呢,病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吓自己,我只是想结合你的血常规……”
  阮思行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他的主治医生。
  医生终究年轻,被阮思行这么沉默的看着就说不下去了。本来想好的措辞此时也说不出口,没了底气。
  叹了口气,年轻医生想到自己的老师在癌症患者面前侃侃而谈毫无破绽的样子,意识到自己作为医生的生涯,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从检查结果看,你的胃癌已经到达晚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年轻医生说出了阮思行身体的真实情况。
  说完这句话,主治医生仍然有些忐忑,并没有马上解释病因,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阮思行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恐惧又或者紧张焦虑的神情,仿佛早就知道了结果似的,便继续说到:“我想你应该也意识到了。”
  “身体有着最直接的反应,早期症状是食欲下降、恶心、呕吐,如果不深入检查的话,很容易被诊断为类似溃疡病的上消化道症状。随着病情的发展,上腹部疼痛会加重,浑身乏力。”
  像是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解释阮思行的现状,年轻医生停顿了几秒后又说道:“从光片上看,你的肿瘤已经破坏了血管,如果没猜错的话,近期你应该有过呕血的症状。而会昏迷的原因主要是胃癌造成的严重贫血,长期不进食又或者进食少造成营养不良,最终导致晕厥。”
  “至于癌症的扩散和转移……”
  “医生,”阮思行打断了医生的话。从主治医生开口解释病情的那一刻,阮思行的表现就非常冷静,就好像得了胃癌的不是他本人一样。见医生停下了说话,阮思行又问了同样的话:
  “我还能活多久?”


第33章
  主治医生虽然年轻,但在可以独立坐诊之前,他跟着科内有名的老教授很长一段时间。期间诊断过许多晚癌患者,也见过许多被告知患有癌症的患者和家属的反应,但是像阮思行这样,坦然接受,然后还会冷静的问医生,‘还能活多久’的人,他到是第一次见。
  “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好回答,”年轻医生起身拿出一次性纸杯,放入杯座中,边倒热水边说:“癌症治疗的三个过程——手术、化疗、放疗。的确,每个患者都是按照这个步骤进行治疗,但具体治疗方法以及治疗效果却因病,因人而议。”
  将热水递到了阮思行面前,医生坐了下来,又说道:“现在的医疗水平不比以前,癌症已经不能算是不治之症。只要你配合治疗,定期复诊,医院一定会尽力将你的身体治到最佳状态。”
  医生的回答避开了阮思行的问题,能活多久这个问题虽然很难准确答复,却也不是不能回答。
  晚期胃癌患者即使做了手术,切除癌症部位,癌症转移复发的几率也很大。术后化疗放疗是必经之路,但是杀死残余癌细胞的同时也在杀死正常细胞,机体正常功能性细胞被杀死,免疫力降低,导致残留癌细胞更加疯狂的转移,然后再进行化疗……如此恶性循环。
  他见过手术后复发,不到半个月就离世的患者;也见过坚持化疗配合医生的任何治疗却仅仅延长了几个月生命的患者。当然也有术后运气很好的控制了癌细胞转移,生存期延长六至十年的。
  但这,总归是少数。
  大部分患者,都会在复发后的三个月至两年中,生命彻底消损。
  而且眼前这位患者的癌细胞已经在血液中进行了扩散,也就是说他甚至还没有切除癌症部位,癌细胞就已经在身体里进行了转移。
  术后复发的几率甚至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他终究太过年轻了。
  医生看着手中的病历本,上面的资料显示患者才二十七岁,即使有奇迹发生,让阮思行的生命再延长十年,相对于其他人漫长的生命来说,仍然少的可怜。
  一句尽力而为,已经是医生许下的最大承诺。
  阮思行看着手中的纸杯,没有坚持问下去。
  秘书在门外等了近半个小时,按照十五分钟左右一个病人的诊断速度,阮思行进去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就在她忍不住要敲门进去的时候,阮思行拿着各种检查结果和片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面对秘书关切的眼神,阮思行语气平静:“是胃溃疡,”在秘书开口之前又说道:“医生话多太耽误了时间。”仿佛不想再多做交谈,阮思行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敏锐的,秘书察觉到阮思行的心情不佳,熟知阮思行的脾性,在这种情况下尽量不要触阮思行的逆鳞,可以的话尽量把存在感降至最低。没有多言,秘书主动帮阮思行去药房抓药。
  天气预报今天有中到大雪,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直到下午四点多才飘飘洒洒扬起了雪花。
  放眼望去,街道与周围的建筑物仿佛蒙了层灰尘,模糊一片,远光灯都照射不清的前方,迷茫又混沌。
  回到公司,阮思行将纸兜扔到了床上,也没顾里面盒装的药品掉到了地上,直接踏进了浴室,在浴池里注满热水,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将整个身体都陷入水中。
  抬手打开上方的花洒,急速的水流打在脸上,从眼角滑落,流到嘴边莫名带着淡淡的咸味。
  擦干身体从浴室出来已经五点半了,阮思行在热水中泡了整整一个小时。穿上件衬衫又套了一件V字领的灰色羊毛衫,阮思行拿着风衣出了休息室。
  拿起办公桌上的马克杯,像是在祈求什么似的,阮思行闭上眼睛将马克杯贴在了额头。杯身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冰冷,几秒后,阮思行放下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穿上风衣,阮思行走出了办公室,玻璃窗上映下他仿若一去不返的萧然背影。
  办公桌上的马克杯在室外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
  杯底一行字写着「我爱你」
  从电梯间出来,透过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跟在阮思行身边忙前忙后了整整两天的秘书站在大厅内向窗外张望,像是见到了等待的人,脸上漾着笑意快速走出了门厅。
  厅外的男人举着伞,伸出手亲昵的触碰了她的脸颊,随后自然的将人揽进怀中,带着保护欲的动作。两人如此,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阮思行站在公司门口,飘飘散散的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呼出的气体模糊了前方的路。他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还要去赴约。
  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阮思行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如果不堵车,勉强可以赶上。
  站在路边抬手拦车,一辆白色宾利稳稳的停在了阮思行脚边。
  车窗缓缓下降,权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阮思行的视线中。
  “Honey,我已经等不及与你见面了。”
  阮思行紧了紧大衣的领子,上了车,与权振并排。
  季前坐在驾驶座上,恭敬的开口道:“阮先生。”
  阮思行没有回应。
  前行几百米便是一个十字路口,车子缓慢停下等待红灯。车窗外,阮思行看到他的秘书站在人行横道路口,将手中的热饮递给了身旁的男人,对方一手举着伞,一手护着怀里的人,低头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秘书笑着收回了热饮,很温暖的样子。
  坐在空调适宜的车内,阮思行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权振顺着阮思行的目光看过去,因为天气的原因,路上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路人。感觉没什么好看的,权振问道:“在看什么?”
  阮思行缓缓收回了目光,开口:“没什么。”
  “开心点,honey。我预定了Michelin的位子,那里的焗田螺和鱼汤绝对是A市所有法国菜中最正宗的。”
  对权振左一个honey又一个honey,阮思行十分反感,开口强调:“我叫阮思行。”
  季前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阮思行。
  阮思行到底还是不了解权振的脾性,越是反抗越能挑起权振犹如变态般的控制欲。
  果然,听到阮思行的话,权振眯着眼睛看了过去,问道:“小白兔?”
  阮思行皱了皱眉,扭头看向窗外懒得再说话。
  Michelin餐厅环境优美,灯光旖旎,餐桌与餐桌之间有很宽的一段距离,为每位顾客都留下相当大的个人空间。十六楼的高度,临窗而坐,透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可以欣赏到整座城市的美景。
  从阮思行坐着的方向抬头看去,恰好可以看到钢琴师低头弹奏的侧脸,纤细修长的五指在黑白键上飞舞,一曲River Flows In You柔情似水。
  不过如果忽视对面正在吃蓝莓起司的权振,大概就更好了。
  从就餐开始,权振便与他谈天气,谈饮食,谈美景就是避而不谈阮雨。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阮思行倒也耐下了心性,权振跟他绕圈子,他就跟着绕。
  只是阮思行本就对法国菜不怎么感兴趣,尤其现在身体的原因更是让他对眼前的鹅肝失去了下口的冲动,于是阮思行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不合胃口?”权振吃掉了最后一块起司,见阮思行只吃了几口沙拉就放下了餐具,适当的关心道。
  “不饿。”阮思行简短的做了回答。从手边三个高低不同的高脚杯中,拿了红酒,浅啜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权振,突然觉得权振和林浩天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同样喜欢很高的地方,同样阴晴不定,虽然性格方面,这两个人确实大相径庭。
  权振饶有兴趣的回应了阮思行的视线,开口道:“看我这么帅,是不是爱上我了?”
  “……”
  坐在另一个餐桌上进餐的季前,细嚼慢咽的吃了一块芦笋,无意间抬头,恰好看到权振的嘴一张一合。
  从没有像此时这样后悔当初为何要学唇语。季前往嘴里送了口汤压压惊。好吧,先生自恋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到最后两人也没提到任何有用的东西。阮思行疲惫的捏了捏眼角,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权振已经站在电梯间等他,阮思行走过去,心想,看来今天是白来了。
  然而当车子停到一家私人会所的时候,阮思行才意识到权振大概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从容不迫。
  会所顶层的套房中,阮思行站在门厅,没有继续向里面走。屋顶的水晶吊灯照亮了百余平的客厅,也照亮了卧室中的双人床。季前站在门外默不作声的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刺耳。
  阮思行皱着眉看向权振,眼中带着忍不住的细微怒火:“权先生,你是打算在这里谈正事?”
  权振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颗铂金扣子,慢条斯理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在床上谈一些亲密的事情。”
  “林浩辰,”权振走到阮思行身边,撑起一只胳膊抵在门上将阮思行罩在身下。身高的优势让他居高临下的看向阮思行,眼中闪着猎物到手的兴奋,说到:“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34章
  私人会所顶层唯一一间套房,装修奢侈,摆设豪华,客厅上方的水晶灯璀璨耀眼。落地窗外,如同鹅毛般的雪花,染上室外路灯的暖黄色,飘飘洒洒。
  同窗外的冷清不同,室内暖气十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气氛。阮思行皱着眉,侧头躲过权振喷在他耳蜗中的气息。
  被权振触碰又控制的感觉,让阮思行从身心都感到了厌恶。
  忍着强烈的不适,脑海中浮现杯底印刻着的那三个字。
  阮思行缓缓开口,口中吐出几个字来:“TDA.”
  嘴唇已经触碰到了阮思行脆弱的脖子,在听到阮思行清晰的说出了这几个字母后,权振硬生生的停下了动作。
  神色晦暗的盯着阮思行,开口说话的语气中也没有了调戏,空气中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阮思行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毫不惧怕的直视权振阴晦的视线,说道:“权先生,你真的以为我是空手而来?你和林浩天一直想要的东西难道不是这个。”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阮思行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一瞬不瞬的盯着阮思行,权振说出了一串英文,语速极其快仿佛在试探些什么。
  阮思行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
  两人像是在对暗号,权振收回了抵在阮思行门后的手。脸上少有的认真起来,没有带上那张惯用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花费了近二十年,来找这份资料的下落,”像是在感慨又像是要表达出多年来费劲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最终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得知到了它的所在的复杂情绪,权振说道:“竟是藏在你身上。”
  阮思行抬手擦了擦方才权振的嘴唇碰触到的地方,因为下手的力道过大,白皙的脖子被他搓的有些发红。阮思行给出的筹码有足够重的分量咯在权振心尖上,他有自信拿回这场交易的主导权。
  阮思行不再说话,等待权振开口谈条件。
  权振看着阮思行,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一股称之为亢奋的情绪,眼前的人看似弱不禁风,好像随时都可以轻易被他人掌控在手掌,但是却总能在穷途末路时强硬起来,让人不费点心思就吃不到嘴里。
  这种发现让权振兴奋不已,仿佛每次见到阮思行都有别样的惊喜,长久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权振按压住内心的激动,脑海中已经有了另外的打算。
  权振想,他终于可以打发掉生活中那些无聊的时间了,缓步走到吧台从酒柜中拿出一瓶红酒,拔出木塞,倒入两只擦的晶莹透亮的高脚杯中。
  权振对仍站在门口的阮思行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合作怎样,互惠互利……”
  第二天清晨,六点。
  窗外还漆黑一片,生物钟使然,季前准时从床上起来,洗漱后悠闲的在厨房做了中式早餐。
  这家私人会所是权振投资建立的,自然有专属权振的套房。而作为权振的贴身助理,季前也沾了光在会所中留有一套私属个人的房间。正当他在餐桌上摆好了小菜,将热好的牛奶倒入杯子中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季前去开门,见到了来人,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
  六点四十五分。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权振。
  这个时候权振不是应该在床上或者地上又或者是浴池里抱着终于到手的美人睡的昏天黑地才对吗?
  但是权振这明显的黑眼圈和精神不济的低气压是怎么个情况。
  将人请到屋里,又拿了一套碗筷。看着戳着碗中的鸡蛋糕,食欲不振的权振,季前终于忍不住,意有所指的开口问道:
  “先生,您是没吃到还是被吃了?”
  见权振一脸吃瘪的表情,季前惊讶的脱口而出:“阮先生对您能硬的起来?”
  “……”权抬眼看着季前,良久才说道:“Jean,你给我闭嘴。”
  沉寂了两分钟,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忍不住内心旺盛的好奇心,季前试探性的开口问道:“阮先生还在楼上?”
  权振看了眼季前,眼中带着季前再熟悉不过的残忍又兴奋的气息。每当权振遇到了感兴趣的事情,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季前心想,阮思行现在的情况,大概很糟糕。
  凌晨两点多阮思行从私人会所走了出来,看上去还很冷静。然而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却暴露出他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平静。打车直接去了本市最大的不夜城,下车后就近原则进了一家酒吧。他这副冷漠精英的模样刚坐到吧台前,便引起酒吧中不少人的侧目,起初还有人前来搭讪,后来倒像是有所顾虑,便也无人上前打扰阮思行清静。
  阮思行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红白黄换着喝了一遍,喝多了吐,吐完了继续喝,如此往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不能自拔。
  直到阮思行像是要把胃掏空,撕心裂肺的吐了第三次,呕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染了血沫,阮思行悲哀的发现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发软,脚步不稳,但是意识仍然清晰的可怕。
  脑海中颠来倒去的重复着权振给他的资料,阮雨发疯被那个男人逼着上吊的惨状,仿若亲眼见过似的印刻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
  “从林嬴嘴中说出来的话,你也相信?”
  “阮雨会杀人?你不觉得蹊跷吗?”
  阮思行擦了擦嘴角,摇摇晃晃的走回吧台。离开这么久也不在意杯中是否被人放了什么东西,阮思行拿起自己的高脚杯喝了一大口,入口后才发现是白水。
  抬头看了眼调酒师,调酒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围的世界喧嚣又吵闹,他却安静且耐心的擦拭着手中本就晶莹透亮的啤酒杯。
  阮思行张嘴刚要说话,毫无征兆的,一口鲜红的血从胃底呕了上来,直接吐在了高脚杯中。
  那鲜血在水中渗透,扩散,在吧台昏暗灯光的照射下,仿若一只罂粟带着蛊惑人心的艳丽。
  阮思行怔了怔,然后无声的笑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将已经被血染红的水递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顿时,迎来了不少蠢蠢欲动的视线。
  有人将他手中的杯子夺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喝了!”阮思行不快的挣扎了一下,听到声音后诧异的看向来人,贺宇的眸子中倒影着他自己的表情,颓废又绝望。
  贺宇有些气急败坏的又开口道:“跟我回去!”
  阮思行一眨不眨的看着贺宇,只有一个多星期不见,贺宇好像消瘦了不少,然而看向他眼中,那担忧又复杂的神色,却一点没有变。
  仿佛见到了海中唯一的浮萍,阮思行伸手死死的抓住了贺宇的手。
  景德小区。
  林浩天坐在侧卧的床上吸烟,推拉式的柜门没有合上,里面空空荡荡,整个卧室都仿若刚装修过的新房,没有丝毫生活过的痕迹。地上铺的新西兰纯羊毛地毯落了不少烟头,有几个烟蒂还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杜忠在客厅讲完电话,轻轻敲门进了侧卧,见林浩天脚边的地毯已经有了烧焦的痕迹,迅速上前倒了一杯凉水浇灭烟头。
  林浩天这才像缓过神似的,看了眼杜忠,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上眼了,开口问道:“到了?”
  杜忠低声回应道:“贺宇已经带阮少离开了格维特。”
  没有开灯的室内,唯有林浩天手中的烟,在黑暗中闪烁。
  不知过了多久,林浩天沉闷的声音才响起,像是在表达他知道了又像是在回应些什么,他轻轻恩了一声。


第35章
  贺宇提前结束了休假,回来销假的时候,整个助理团都一脸见到救星的表情,那样子就差点将他举起来高呼上帝万岁了。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贺宇直接去了阮思行的办公室。
  两天前的凌晨,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电话,贺宇近期原本睡眠就很浅,拿过床边的手机,看到是本市的号码没多想接听了电话。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有些耳熟,但是贺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男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贺宇却是一惊,原本那么点睡意也瞬间消失不见。
  只因对方一句
  「阮思行在格维特,生死未卜。」
  A市的酒吧数不胜数,然而提到格维特,人们却会不约而同的想到北三环那座本市最大不夜城中的酒吧。
  不止是因为它的规模与地位相当于A市凤毛麟角的存在。更因为,它是本市所有市民都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政府对此都不管不问,只要事情不闹大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绝不会有执法机关到这里来主持公道。
  维持这里制度的是另一群人,他们见不得光,只能在黑夜中生存,却又与那些一般的混混们不同。
  是老百姓口中谈色即变的——黑社会。
  所以当贺宇听到阮思行在那种地方,还有生死未卜这让人心惊胆战的四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阮思行受伤了,而且很严重。号码立刻重拨回去,对方却是空号。
  不敢多做猜疑多耽误哪怕一秒时间,贺宇穿着家居服直接从楼上跑了下来。
  风韵十足的成熟女人拿了杯温水从厨房走了出来,睡眼朦胧的样子明显没睡醒。见贺宇行色匆忙的从楼上跑下来,诧异的问道:“阿宇,怎么了?”
  “二姐,有急事出去一趟。”贺宇穿上鞋拿起门厅的车钥匙就要往外跑,话未说完,人已经没了影。一路不知闯了多少了红灯,贺宇从郊区别墅直奔格维特酒吧。
  即使深更半夜很有可能是某个无聊至极的人在整蛊他,甚至阮思行现在有可能正在家中睡觉,贺宇想,他也不会后悔这一时的冲动。
  阮思行在他心中早已成为容不得他人开玩笑的角色。
  来到格维特,站在门口的侍者像是等候多时,直接引领他去了阮思行面前。在那一片灯红酒绿,DJ音乐震天,人员攒动的酒吧中,贺宇透过重重人群见到了阮思行。
  那双平时发亮的眸子此时仿佛蒙了层纱,身前高脚杯中酒稍微颜色绚丽,如同正在绽放的玫瑰又像是打翻了的朱红色染料。
  阮思行明明没有受伤,贺宇却感觉他像是受到了永远无法弥合的创伤,身上笼罩着低沉压抑的气息。贺宇几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阮思行手中的酒杯,闻到阮思行身上浓厚的酒气。贺宇心中的怒火顺着血液冲到头顶,抓住阮思行的手腕,口吻冷硬的问道:“你在干什么。”然而胸口却没由来的疼了起来。
  他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喜欢的人,却这么不爱惜自己。
  将人强行带回自己独自居住的复式楼房,贺宇亲自照顾仔细养了两天才见阮思行脸上稍微恢复点血色。虽然相比之前,阮思行更加少言寡语,但是在贺宇看来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贺宇尝试问阮思行买醉的原因,阮思行却不言不语,一直保持沉默。
  终究是,渗透不到对方的私人生活中。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要元旦了,公司总部各个部门每天依旧忙得团团转。跟在阮思行身边多年,贺宇自然知道临近年关时公司的忙碌。阮思行作为整个集团的总裁,几千名员工的指挥者,身上担负的压力与责任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有关公司未来的发展,走错任何一步都事关公司兴衰荣败,定夺中任何鲁莽冲动或优柔寡断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然而世人常常只看到他外表的光鲜,却没人能知道他独自忍受了多少他人望而却步的辛苦。
  所以当阮思行主动开口说要去公司工作时,贺宇虽然不太赞同但是并没有强烈反对,劝了几句自知没用,便随了阮思行的意愿。
  原本请假也只是为了与阮思行分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这段时间,除了更加混沌的大脑,贺宇没有任何其他的收获。
  在贺宇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以及苛刻的家庭教育中,勇于面对障碍是最基础的课程,逃避是可耻的懦夫行为。然而在面对阮思行这个问题上,贺宇承认他退缩了,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只感觉一团乱麻越解越乱,这让他深刻意识到,感情方面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比科研还要棘手数倍。
  既然逃避解决不了办法,贺宇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来。所以虽然没有休完请的假期,贺宇依然和阮思行一起来了公司。
  有了贺宇的协助,连带着阮思行的工作效率也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年度计划来来回回修改了几十遍,这才确定最终稿。
  又这样没日没夜的忙了几天,眼见就要过元旦了。阮思行捧着马克杯,杯中的热水向外散发着热量,温暖了他冰凉的手。
  贺宇将最终定稿的年度报告,第二年的经营计划和报表装订成手册放到了阮思行的办公桌上。这是要在董事会上发给参会者的资料,阳历年过后的第三天,就是公司的董事会,第四天便是股东大会。
  忙过董事会,阮思行才能彻底的休息一阵子。
  看着贺宇又一次核对参会者的名单,阮思行心不在焉的开口说到:“科瑞今年药物研发的主要方向是癌症靶向药?”
  贺宇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整理资料,回应阮思行开口道:“嗯,癌症靶向药一直是个难点,SCI上报到的最新研究成果有关于‘导弹’轰击癌细胞的设想,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研究方向,所以就稍微提议了一下。”
  “前期投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手指肚习惯性的摩擦杯底凹凸不平的几个字,阮思行向身后的椅背上靠去,开口说到。
  “医药方面向来这样,前期投入大风险大,但是可以说,一旦成功研发出来新型高效药物,利润也是成百倍的,”将审核好的资料和名单放置一边,贺宇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和阮思行继续闲聊“尤其是癌症这个世界性的难题,因为成活率太低,高效靶向药几乎成了众望所归。”
  “即使癌症患者成活率低也是会有一段生存期吧,这样的人不进行治疗大概能活多久?”仿佛是想到哪儿聊到哪儿,话题与起初有了偏离,贺宇倒也没有在意,只以为阮思行是对这方面有了兴趣。
  “这就需要根据病情轻重缓急以及具体癌症,根据患者身体状况具体进行分析了。”
  “唔,”阮思行像是在想什么缓缓说到:“比如晚期胃癌患者?”
  “也分很多种情况,我只讲最为普遍的吧。晚期胃癌患者他的癌细胞在体内一般是已经发生了转移或是扩散,即使切除癌部位,残留的癌细胞都会继续扩散转移。就算化疗,生存期最多也只能维持三至两年。”贺宇舒展了一下胳膊,继续说到:“如果不治疗的话,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吧,而且折磨人不止精神上的还有身体上的。”
  “后期会很疼?”
  “当然。”意外阮思行会问这个问题,贺宇有些疑惑的看向阮思行。
  阮思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侧身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无论想不想结束,这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
  “明天放假吧,董事会当天来上班就好,”阮思行说话的时候带着浅浅的笑意:“元旦好好休息,算是你放弃休假回来陪我加班的补偿。”
  “四天的假期,你可真舍得给啊。”贺宇也调侃道,只是心中那句我可以陪你跨年终究没说出口。
  当天晚上,阮思行独自去的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
  元旦前一天,阮思行躺在手术室里,主刀医生不是阮思行的主治医师。阮思行见过他,是那天在吸烟室,后出来的那位表情冷淡的男医生。麻醉师给阮思行进行了全身麻醉,阮思行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沉睡。
  一墙之隔,苏默被林浩天亲自推进了手术室。


第36章
  一场腹腔镜胃癌切除术从上午十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胃癌手术血供丰富,解剖层次多,吻合复杂而且患者肿瘤已经破坏了血管,让原本复杂的手术又提升了一个难度。
  持续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手术,两个助理医师早已累的体力不支,缩在角落里沉沉的睡过去。护士正在一旁清点手术器械,叶青摘掉手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头脑的刺痛是高强度精神集中带来的后遗症。
  跟着巡回护士将患者送往恢复室,从手术区出来的时候,走廊空空荡荡,没有病患家属。巡回护士有些诧异,狐疑的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休息座椅。
  毕竟每次将患者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都是一片哗然,家属七手八脚的围上来向主刀医生问东问西,像这种清冷的情况实在少见。
  叶青看着病床上正在沉睡中的病人,从温毯中露出的一小截正在输液的手腕,浅蓝色的手圈上写着病患的名字——阮思行。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却隐藏不住那清秀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抿,即使闭着眼睛仍给人一种生性薄凉的感觉。
  叶青并不是眼前这位病患的主治医师,然而在做手术之前却从许多人口中听说过阮思行这个人。他的同门师弟,住院部的护士长甚至他的爱人都在他面前提到过阮思行这三个字。
  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内渗进入循环系统。
  叶青在看到师弟拿给他的那份胃检报告后,觉得有些意外,患者癌细胞已经进行了扩散,即使手术也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做姑息性胃切除缓解症状,根息性手术想都别想,患者能活多久完全靠个人造化,这种司空见惯的病例有什么可探讨的。虽然这种想法对于一名医生来说不太适宜,但是叶青从拿起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到现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对于这些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这个患者不到三十岁就是胃癌晚期,到不多见。
  能成为阮思行的主刀医师是他爱人的请求,叶青作为外科恶性肿瘤一把刀,手术期自然安排的满满当当。对于这位浪费了叶青几年轮休才得到的元旦休假,而且还是“插队”患者,着实引不起他的好感,但是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让他对于这场手术依旧很上心。
  为了全面了解患者病情,叶青不得不与这位病人接触,然而仅仅两天的时间,就让叶青先入为主的观念改变了不少。
  这个叫阮思行的患者,虽然沉默寡言却十分有教养,清楚自身的病症情绪却相当稳定。
  “怎么不见患者家属?”
  巡回护士的说话声打断了叶青的思考,这种大手术,术后必须在恢复室全程监护24小时才能转至普通病房,术后一些注意事宜需要交代家属,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家属签字。
  “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都是他自己签的,”恢复室的护理过来帮忙推病床,接着说道:“哪儿来的家属。”
  “不是吧,这么可怜。”女人毕竟心思细腻,感性多于理性,一句对话就引起了自身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确认阮思行四大体征暂且正常,叶青才回了办公室。
  午饭与晚饭都没有吃,胃里不断向上泛着酸水,人在饿的时候心情自然不会好,捂着腹部叶青有些烦躁的翻着抽屉,他记得之前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黑巧克力。
  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抽屉几乎要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吃的东西,叶青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脑后,内心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三天的假期没有就算了,跨年没人陪也算了,持续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手术也忍了,但是没吃的东西真的不、能、忍!他难道要饿死在新年的前一天吗?
  从外套中掏手机打算订餐,耳边传来办公室的门推开的声响,来者没有敲门,叶青皱着眉恶狠狠的看了过去,意外的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对方扬了扬手中的外卖。
  叶青焦躁的情绪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平静了下来,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
  但这丝温和是针对来人还是那两大袋外卖,就不得而知了。
  凌晨两点多,叶青睁开了眼睛,身侧还躺着熟睡的人。轻轻从对方怀里挪出来,捏了捏有些发麻的胳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醒醒盹儿,叶青披着白大褂出了休息室。
  走廊空气寒凉,叶青缓步向恢复室走去。
  与值班护士打了招呼,刚到恢复室的隔离病房外,透过厚厚的一层玻璃叶青见到了病房中的“熟人”。
  说是熟人也不尽然,因为只是叶青单方面的认识。
  十楼单人病房闹得全院皆知的患者的家属。
  听胸外科的主任抱怨过很多次,那个叫做苏默的患者没有大毛病,手术都可做可不做。即使开了刀,术后也不用留院观察就可以直接出院。在他们外科医生眼中根本不足为道的小病,眼前这位财大气粗的自称患者家属的金主,却偏偏让患者住院了整整两个星期。还弄的大张旗鼓,聘请了国外几个著名的专家进行会诊。
  对于这种小题大做,砸钱砸的毫不手软喜闻乐见的家属,院长自然举双手欢迎,只是苦了胸外科的主任,不止半个月没有出诊,连所有安排好的手术也都推开了,全职伺候一个浑身健全能跑会跳的“病人”。
  这对于那些在医院停车场打地铺陪床只为省下几十块住旅店的钱为亲人治病的家属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叶青虽然只见过这个财大气粗的病人家属两三次,但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颠覆了他对有钱人膀大腰圆大腹便便的观念,对方五官冷硬利落,一双眼睛充满压迫感又若有若无的透着一丝阴狠,这种人想要让人忘记都难。
  胸外科主任虽然没直言,但是叶青多少也猜到了对方来头必然不小。
  而现在,窗外还漆黑一片,恢复室外的长廊惨白的灯光照亮了病房的一侧。叶青已经握在病房门把手上的手稍作停顿,然后他松开了手没有进去。
  只见那个往日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上位者的强硬与气魄的男人,此时单膝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握住带着呼吸罩仍然昏睡的阮思行的手贴在了额前,维持这个动作仿佛很久了。
  检测仪发出规律的声响,叶青透过玻璃窗看着仪器上面的监测波动,又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阮思行。
  半跪在床边的男人放下阮思行的手,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叶青挑了一下眉,果然对方维持这个动作起码有二十分钟以上。
  将阮思行的露在外面的手细心的放进棉被里,男人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知说了句什么。即使站在外面,叶青有种错觉,好像可以感受到那种难以压抑四处蔓延的悲凄。
  男人从病房内出来,见到叶青没有意外,好似早就知道叶青站在门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叶青才推门进入恢复室。
  又看了眼监测仪上的监测数据,叶青对病床上熟睡的阮思行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清醒。”
  原本应该沉睡中的人,缓慢的睁开了眼睛,清明的眸子中没有一丝睡意。
  叶青从恢复室走出来,经过值班室,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了困顿的眼睛与叶青打招呼叫到:“叶老师。”
  叶青点了点头,迈着步子正要离开,又停了下来,开口道:“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护士有些疑惑,回答到:“没有。”
  医院有明文规定,患者在恢复室里渡过的术后24小时内,除了主治医生和看护人员,即使是患者家属也不允许探病,何况这半夜三更,更不会让人来打扰病人休息。
  看着叶青若有所思的样子,值班护士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叶老师?”
  被护士打断了思考,他抬眼看向恢复室的方向。
  除了治病救人,任何事情都不在他该考虑的范围内。
  叶青摆摆手,道:“没事,辛苦了。”


第37章
  隔离病房内的监测仪发出单调的响声,医生离开后,阮思行没有合上眼睛,恍惚的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从林浩天推门进入病房的那一刻阮思行就已经清醒了,只是麻醉的药效没有彻底消散,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浑身疲惫的不想动弹,原本以为是看护人员,却不曾想那人进来之后站在床边没做任何动作,阮思行可以感受到那个人在静静的看着他。
  就在阮思行打算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方却捧起了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动作甚至让阮思行一再怀疑这是梦境。
  阮思行强压住冲动,才没让自己将手抽出来。
  刚才还不确定,此时阮思行却可以肯定,是林浩天。他的身体实在太过熟悉这种几乎深入骨髓的触感。
  阮思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么昏暗的环境下,他不知道林浩天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有没有发现他已经清醒过来,但是林浩天没有点破,阮思行也不想与他说话,自然就这样继续装睡下去。
  触碰到林浩天的脸颊,感受到林浩天额前的碎发摩擦着他的手背,阮思行发觉他真的越来越看不透林浩天了,其实这句话说的也不尽然,本质上,他从未看透过林浩天。
  阮思行想,林浩天也从未看透过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林浩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重的压抑传了过来:
  「辰辰,等我。」
  阮思行听过林浩天无数次对他说「等我」这两个字。
  年少离别时,遭受折磨时,精神溃败时,甚至是做爱的时候,林浩天都会在他耳边厮磨,重复这两个字。
  然而每次的等待都没有结果。
  年少的离别等待他的是无尽黑暗的地下室中仿若炼狱般的折磨。
  被注射雌性激素等待他的是恐怖的身体变化以及越发敏感防备的心理。
  林赢对他洗脑失败等待他的是精神的全面崩溃以及情绪的彻底失控。
  这些全部都是阮思行他一个人硬生生的承受过来的,他活到现在精神还可以受到理智牵制,还没有发疯着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而在他经历这些摧残的时候林浩天在哪里?
  阮思行抬起手臂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林浩天,我等不起了。」
  他没有时间等,也不想等了。
  麻醉药效过后,身体各项感官开始复苏,伤口带来的疼痛让阮思行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冒了一层密密的冷汗。简直与之前的枪伤带来的疼痛有过之无不及。
  阮思行在病床上疼的翻来覆去,大脑一片空白,手背上的点滴滚了两次针,最后所剩不多的力气都消耗掉,才算安静下来,浑身发软无力的陷在病床上。
  叶青上午查完病房,到恢复室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几乎被冷汗打透了的阮思行。高护正在第三次给阮思行的手背重新扎针。实习生背了遍阮思行的病例,叶青亲手给阮思行做了一些基本的检查,边做记录边说道:“镇痛剂的用量不能太多,否则会成瘾。”
  阮思行虚弱的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叶青合上病历本,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拿出两张叠的非常整齐的纸张,放到了阮思行的床头。“这是术后的注意事项,饮食上一定要坚持少食多餐,拔管后才可以少量饮水,如果恢复的好十天之后才可以进食干饭。”看着阮思行又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叶青却忍不住继续嘱咐到:“可以进食的前几天,尽量食用一些高蛋白高维生素的流食,一定是易于消化的食物,具体的我写在了纸上,记得要看。”
  叶青很少有这么不放心的时候,按理说这些乱七八糟又必不可少的术后照护事项原本应该说给家属,让病人家属多加注意看护。阮思行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人,可能是私心也可能是受爱人之托让叶青不得不对阮思行多加照顾。
  叶青收起自己繁杂的思绪,带着实习生打算离开,阮思行叫住了他。
  叶青转过身看向阮思行。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至少留院观察十五天,看身体恢复的情况再定。”
  “我想提前出院。”
  “如果恢复好,提前一两天应该可以。”
  “不,我明天就想出院。”
  阮思行说完这句话,一旁的高护以及跟在叶青身后的两个实习生都愣了一下。
  “你很缺钱?”
  阮思行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叶青以为他没钱住院:“不是。”
  叶青皱着眉,脸色已经有些不悦,眼前这个人不知是太不惜命还是不知道晚期胃癌的严重性,癌细胞已经进行了扩散与转移,术后必须接受化疗,提前一两天出院其实都是设想。叶青语气有些冷硬,开口说道:
  “十五天留院观察已经是最基本的要求,术后十天左右是大出血以及肠阻梗这些并发症的高发期,如果抢救不及时,估计你在救护车上就死了。不是我危言耸听,生命容不得你开玩笑。”
  叶青的话说的不是很中听,而且话语中带的怒意让他的两个学生都有些意外。毕竟这个清冷淡漠的老师在他们面前从未表现出什么过大的情绪波动。
  阮思行又想说些什么,叶青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转身就走了。
  走回办公室,身为医生的叶青为自己一时情绪冲动感到后悔,或许是同情心作祟又或者是面对这样一个性格与他有些相似小他十几岁人仿佛让他看到了年少的自己。所以在发现阮思行明明还可以延长生存期但是他本人却没有求生欲的时候,不自觉的就有些恼火。
  想起了退休的老师,叶青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老师,医生这个职业果然又累又没有成就感。”
  说是让阮思行自己看着办,但是身为阮思行的主治医师,叶青自然不能真的让阮思行自生自灭。打电话给住院部,特意提醒不许904号病房叫阮思行的患者出院。
  下午叶青又给阮思行做了检查。阮思行打过镇痛药,虽然剂量不是很大,但是疼痛起码控制在了阮思行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看上去比上午有些精神,只是脸色还很差。
  阮思行仔细看着叶青给他留下的那两张密密麻麻的饮食注意事项,字体刚毅一点也不潦草,重点的地方简单的在前面加了符号,一目了然。
  这样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无论如何都引不起阮思行的反感。
  安全渡过术后24小时特别监护,阮思行回到了之前的普通双人病房,之前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等他做完手术从恢复室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位病友。
  阮思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病,但是住在这层的大概都和他一样,用病入膏肓这四个字来形容绝不夸张。
  室内很安静,可以清晰的听到另一个患者在呼吸器下的粗重呼吸声。阮思行打了一天的点滴,这会儿终于能稍微走动一下,他想了想拿起钱夹穿着风衣出了门,恰好见到有人正要推门而入。
  应该是邻床患者的家属,只见对面的中年女性手中提着一些必需品,眼睛红肿,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但是阮思行却笑不出来。
  对方见到他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而入。
  医院对面有一家本市出名的Chocolate甜品店,阮思行站在人行横道等待绿灯亮起,身后等候的人有些不耐烦连推带挤的揍到阮思行身边,阮思行迫不得已向前错了两步,一辆价值不菲的世爵轿车闯过对面的红灯,横冲直撞的开了过来,从阮思行脚边擦身而过,吓的身边的兄弟破口大骂。
  一阵凉风钻进阮思行的衣领,阮思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回头瞟了一眼那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挡住了紧急通道,紧接着车子上下来了一个人。绿灯亮起,被人群挤着向前走,阮思行没有看清下来的人。
  买了没有任何复杂花式的黑巧克力,阮思行刷卡付了钱,让店员进行了简单的包装。提着两个纸兜往回走。
  他对叶青这个医生有些好感,既然对方这么负责,阮思行也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贵重的东西他送不了,红包的话对方估计也不会收。思来想去只好买些实用的东西表达一下心意。医生这个职业十个里面九个都有轻微胃病,这巧克力的份量大概够叶青吃一整年的了。
  刚踏入医院一楼的门厅,阮思行低头刚将手中的袋子换了一只手就被对面来的人狠狠的撞了一下,脚步不稳手上一松,纸袋中的巧克力哗的一下就撒到了地上。
  阮思行皱着眉,抬头看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他记得这个人,是傅晟。
  让阮思行有些意外的是对方那原本文质彬彬随时都保持微笑的绅士形象此时完全崩塌,脸色阴沉,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傅晟停顿了两秒,他认出了阮思行,但是却没有打招呼,那眼神似乎要把阮思行给撕碎,脚踩在落在地上的巧克力,直接走出医院大厅,坐上了停在紧急通道上的那辆世爵轿车里。
  阮思行被这一出整的莫名其妙,跟在傅晟身后的杜忠对着已经扬长而去的车子尽职尽责的说道:“傅少,慢走。”
  阮思行总觉得那句话有些阴阳怪调,他抬眼看了下杜忠。
  捂着刚动过刀的腹部,沉默的蹲下身捡起地上撒的到处都是的巧克力。
  由于天气寒冷以及巧克力纯度的问题让掉落在地上的不少巧克力都碎掉了,大厅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虽然都好心的绕开了地上零碎的巧克力,却没有人停下来帮他。门外冷冽的寒风吹了进来,阮思行捏了捏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指,蹲在地上才几分钟他就觉得腿脚发麻。
  然后他听到有人说:“杜忠,让人过来清理干净。”
  映入阮思行眼前的是一双做工考究的皮鞋。


第38章
  苏默刚从电梯上下来,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大厅门口的林浩天。一路小跑到林浩天面前,手中一串金属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因为兴奋还是运动的原因,苏默的面色红润,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一双仿佛能说话的桃花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浩天身上,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浩天身前还有一个人,硬生生的横插在阮思行与林浩天中间。
  阮思行蹲在地上,苏默的到来恰好挡住了他由下而上看向林浩天的视线。
  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开始投过来疑惑的视线,苏默的声音轻快又兴奋:“浩天哥,我就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的把南洋花园那套别墅给我了,以后我们……”
  阮思行听到“以后我们”这几个字后突然站起了身,维持一个姿势较长时间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林浩天见状下意识伸出手,却在要越过苏默的时候,蓦然停顿,而后落在了苏默的头上,看似亲昵的轻轻拍了两下。
  只是林浩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阮思行。
  阮思行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见到陌生人的疏远。
  意识到林浩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苏默这才发觉到阮思行的存在,转头看了过来,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缩到了林浩天怀里。
  周围人声嘈杂,他们这里却像是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阮思行为刚才一瞬间的迟疑,错失了直接离开的最好时机而恼火,正想着怎样才能不突兀的走开,林浩天率先打破了沉默。
  “最近怎么没回家。”
  林浩天话音刚落,阮思行便忍不住挑起了眉。
  他住了七年,唯一可以堪堪称之为家的避风港,不久前就被林浩天的一个「滚」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赶了出来。
  阮思行实在想不明白,林浩天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说出的这句话。
  若是以前,为了避免与林浩天的正面冲突,阮思行一定会找个工作忙之类的理由敷衍过去。而在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手术,面对随时都会突然垮掉的身体,得知阮雨作为棋子死亡的原因,以及其中牵扯到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网,都曾一度试图扯断阮思行的理智。他努力压制住那些从内心涌上来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紧绷着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控制自己不会迷失在复仇的情绪中。否则,稍有不慎他就会跌入深渊彻底失控。
  阮思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他过的并不好,他的心里也会焦躁也会难受也会疼痛。所以现在,阮思行已经不想在林浩天身上花费多余的精力了。
  他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指控林浩天有什么不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丑事闹得人尽皆知。从某种意义上说,林浩天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在他与这个世界脱轨近十年后还能收留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回不去了,”阮思行看着林浩天,注意到林浩天好似意识到了自己意有所指,继续说道:“也不会回去了。”
  他的脸上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迈着冻的发麻的双腿,向电梯间走去。路过林浩天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阮思行轻轻开口:
  “林浩天,没有人能只手遮天。”
  阮思行没有回头直直的向前走去,然而林浩天却突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的让阮思行忍不住皱起了眉。
  林浩天的脸色阴沉:“什么意思。”
  “何必明知故问。”阮思行想要抽出手,结果林浩天更加用力的握着他的手腕,阮思行的语气也开始变冷。
  阮思行丝毫没有妥协放软的姿态。
  林浩天到现在还没有适应阮思行会反抗他。
  周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边的杜忠提醒道:“林少,傅少的眼线还在。”
  阮思行感受到林浩天攥着他手腕的力度陡然增加,随后,才慢慢松开。
  阮思行收回手腕,看了眼林浩天。仿佛在说「林浩天,你看,随心所欲你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只手遮天。」那目光实在太过直白,意思也太过明显。
  林浩天一瞬间的怔愣便眼睁睁的看着阮思行离开。
  那背影太过纤细,穿在身上的大衣显得有些空荡让林浩天意识到,阮思行要比看上去的更加瘦弱。
  “林少,之后什么安排?”杜忠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碰林浩天的逆鳞,但是他们几个人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的时间太长早已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如果林浩天再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离开的阮思行,恐怕策划了那么久的计划会被打乱。视线无意扫过二楼几个身影,杜忠又问道:“去南洋花园?”
  这几个字终于扯回了林浩天的视线,只是看向杜忠的目光却让杜忠浑身发寒。自知说错了话,杜忠刚要开口挽回。
  却不料林浩天说道:“好。”
  还不待杜忠有所反应,便揽住苏默,快步向门外走去。
  虽然那举动看上去亲密无间,大概只有苏默本人知道林浩天的动作有多粗鲁,他与林浩天的身高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林浩天走的又很快他踉踉跄跄的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林浩天的速度。从刚才就一直没敢出声的苏默,被林浩天塞进了车里揉了揉被车门磕到的脚踝觉得委屈的不得了,眼睛瞬间就红了。委屈的话还未说出口,林浩天关上了车门挡住外界的视线,抬手直接打晕了苏默。
  多一眼都没留给苏默,林浩天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
  电话另一侧可以清晰的听到钢琴的弹奏声。
  林浩天压抑住内心的暴躁,语气冷硬:“你对阮思行说了什么。”
  对方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真难得你主动联系我。”
  “权振,如果你毁约,”林浩天此时的脸色可以说是阴森到了极点:“我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权振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对坐在钢琴前的季前抬了下手,弹奏到一半的曲子骤然停止。权振站起身脸色也冷了下来,开口对电话另一侧的人说道:“林浩天,这就是你对堂兄的态度?”
  林浩天冷笑:“权振,我们彼此都知根知底,没必要故弄玄虚,你是最没资格跟我谈亲情谈血缘的人。”
  阮思行回了病房身体与心理都让他感觉疲惫的不行,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嘈杂声吵醒,朦胧的睁开眼便看到四五个医护人员围在他的身体周围,心率血压监测仪正在发出刺耳的警告,叶青的双手交叉正在用力给他做着胸外心脏按压,紧实的病床都有些摇晃。阮思行听到叶青冷静又果断的声音:“肾上腺素1mg,准备二次除颤!”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好像在另一个空间中,身体漂浮在空中,随着自身的意识,视线可以随意上升下移,甚至可以毫无死角的看到病房内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只是没有过多的时间让他感受这种新奇,阮思行又失去了意识。
  阮思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感觉嘴唇干燥的不行,摘下呼吸罩费力的去够桌子上的保温瓶,却一个慌神将水瓶摔到了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片,阮思行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见到走廊上的显示屏滑动着今天的日期与时间。
  1月3日10:00AM,红色的字幕鲜明刺眼。
  元旦过后的第三天,是董事会。
  几乎没有多想,阮思行拎起自己的大衣就下了楼。
  打车直奔公司,老天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作对,眼看就要到公司门口前方却突然堵车。多付了一倍的车费,阮思行下车匆忙向公司赶去。
  公司前台见到有人进入高层专用电梯,上前阻止才发现是阮思行。
  尴尬与疑惑尽然显现在脸上。
  到达顶层阮思行刚从电梯间出来,最大的高层会议室推开了双开门,率先走出来的人身材挺拔,手中拿着西装外套,宝蓝色的西裤包裹着一双修长的腿,上身黑色的V领羊毛衫与浅粉色的衬衫衬托出对方健康的肤色,深蓝色的领带更如同点睛之笔,可以让人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稳重与自信。
  此时对方正侧过头说话,阮思行见到林浩天从会议室内走了出来,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差,林浩天开口道:“做的不错。”
  林浩天说出的话尾音还没落下,便见到站在电梯间一动不动的阮思行。
  原本侧身说话的沈明也转过头看向阮思行。
  他们两人身后是公司内的一众高层管理者,副总裁,各个部门的总经理。
  散会后原本还有三三两两的谈话声,见到阮思行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安静的长廊内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公司新聘请的CEO,沈明。”顺着声音阮思行麻木的看向林浩天。
  林氏集团成立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CEO这个职位,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一直都是总裁。而沈明带着CEO这个光环就像多年前阮思行一样“空降”到集团,明摆着是来分阮思行的手中的权利。如果沈明同时拥有董事会的职责,那么他的权利甚至比阮思行还要高。
  几秒钟的沉寂,沈明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站在眼前的是阮思行。脸上没有丝毫违和,笑容明朗,对阮思行客气的伸出手,自来熟道:
  “与阮总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以后多多关照。”
  阮思行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此时却难堪到无地自容。
  他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色条格病服,外面披着一件长款的鹿皮料子的风衣,脚下踩着一双还未换下来的棉拖,因为方才过于慌忙凌乱的头发也没有打理,这副不伦不类的狼狈与西装革履身上透着完美与自信的沈明来说根本没有可比性。
  “……恭喜。”


第39章
  沈明是浩辰集团在本市最大的竞争对手泛海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阮思行作为浩辰公司的总裁在晚宴、谈判桌、招标会以及慈善活动等各种场合与沈明见过不下数次面。
  阮思行曾经为了公司一个百分点的利益与这个老狐狸整整谈了一个星期,收集资料查询数据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最后却是他给对方让了零点五的百分点结束了这场似乎永无休止的谈判。阮思行虽然自尊感极其强烈,但是也不至于目中无人、认不清自己的实力,沈明在年龄上只比他大四五岁,但他的眼界他的执行能力,绝对在阮思行之上,年轻有为四个字用在沈明身上绝对名副其实。
  可以说沈明对于泛海集团的利益有着绝对的影响,沈明若是离开,泛海集团的损失几乎不可估计。曾经有过多少人试图挖走沈明这颗摇钱树都没有成功,不知道林浩天是怎么做到的,将沈明从敌对公司挖了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挖走沈明,带来的不止是他对公司的管理能力,还有他身后庞大的人脉网以及投资商。
  推门声打破了长廊死一般的沉寂,贺宇脸色阴沉的从会客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慢条斯理脸色平淡的季前。
  仿佛有感应似的,阮思行看过去的同时贺宇也望了过来,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到阮思行顿时柔软了许多,带着担忧与焦急的眼中几乎没有旁人,直接走到阮思行的身边。
  关心则乱,一时的心急贺宇甚至用了最亲昵的称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思行,你住院了?”
  看着贺宇从对面走过来,阮思行突然就想到了多年前闯入他世界里的徐宏。
  也是在他孤立无援时,身边同样有许多旁观者,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来。却偏偏总有那么一个人没有任何顾忌,傻傻的冲了过来,真心实意的站在他的身边,好似为了他可以与所有人为敌。
  那原本压在心头有如千金重的石头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消失,阮思行认真的看着贺宇,开口道:“没关系,只是小病。”
  “你在哪家医院,我送你回去。”不由分说,贺宇抓住阮思行冰凉的手心走回电梯间,动作并不粗鲁,让人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只干燥的手掌传来的温暖,力道不大却挣脱不开。
  贺宇好似旁若无人般带着阮思行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背后有一道目光极其锐利如同刀子般射在他的身上,阮思行没有回头。
  阮思行安静的让贺宇牵着手,并没有缩回来。
  上了电梯,贺宇回头看着阮思行。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勾起了贺宇心中那隐藏在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感情。
  今天上午刚踏入公司便接收到了太多信息,一时间又联系不到阮思行让贺宇泛起了不安,直到方才见到阮思行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而现在又真实的握着阮思行的手,让贺宇的心也沉静了下来。
  看着那双眼睛,贺宇突然很想吻上去。
  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阮思行怔愣间,眼睑一片温热柔软的唇便附了上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对方便慌忙离开。
  阮思行看着背对他,耳尖泛红的贺宇,双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两人刚下了楼,贺宇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语气也不可察觉的急躁起来,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急事。阮思行开口:
  “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回医院。”
  “不行。”贺宇当机立断直接拒绝了阮思行,好似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又和声解释道:“这个时间段不好打车,而且你穿的这么少不能折腾。”说罢,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阮思行肩上。
  阮思行盯着贺宇,贺宇仿佛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吻顿时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贺宇打开车门让阮思行上车才坐上驾驶座,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出口的光亮有些刺眼,这个时候,阮思行缓缓开口:
  “贺宇,明天我会把你调回科瑞,”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让贺宇不想听清都难,“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科研工作了。”
  贺宇猛踩急刹车,不顾车后此起彼伏的鸣笛声,看着阮思行眼中满是诧异:“为什么?”
  开口的语气是贺宇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意外与一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科研所做研究,这明明是他一直所期望的,但真正从阮思行口中说出来却又好似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找到新的助理了。”
  “不可能。”贺宇皱着眉,阮思行话音未落他便开口否决掉了。
  “贺宇,不要让我说的这么直白。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想让你了解我。”阮思行看着前方,开口道:“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句话说的既残酷又直白,贺宇直勾勾的盯着阮思行的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阮思行也保持沉默,不再开口。
  阮思行曾经告诫过自己无数遍,他早已深陷泥潭,不能再拖着贺宇下水。
  但是却抵不住内心的侥幸,就像当时面对光芒四射的徐宏时,忍不住靠近贺宇,只是妄想有一天自己也能走出那片泥潭。
  而在刚刚,看到贺宇没有任何犹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直的走到他身边来,阮思行就已经确定,他必须放手了。
  贺宇已经跨过了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而他却不能。
  远离贺宇,否则贺宇就是第二个徐宏。
  寂静的车厢内,电话铃声此刻就显得有些突兀,贺宇烦躁的按掉了电话。他们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出口,挡住了后面行驶的车辆,有车主敲了敲贺宇的车窗,平时温和儒雅的贺宇冷眼看了眼车窗外,而此时手机铃声又契而不舍的第二次响了起来。
  阮思行揉了揉眼角,腹部的抽痛提醒他术后剧烈运动的后果,连带着手机铃声都觉得刺耳。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对贺宇说道:“有急事你先走,我去打车。”
  话音刚落,贺宇一脚油门已经冲出了地下车库。
  车速猛然提了起来,因为惯性阮思行向后倒在了车座椅上,腹部突然的紧绷带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阮思行咬紧牙关等着疼痛缓解,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缓缓开口:“北三环,二院。”
  贺宇听出了阮思行声音不对,看了过去才发现阮思行嘴唇发白,意识到是自己一时的冲动波及到了阮思行,懊恼的放慢了车速,停稳在路边。从后车座拿了靠枕放在阮思行的腰窝处,又拿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将车内空调上调了几度,这才继续开车。
  这份温暖与细心,阮思行实在张不开口拒绝,他承认他在感情上确实优柔寡断。因为私心,他拖了贺宇这么多年,他不能继续为了自己毁掉贺宇。在他还有实权的时候,将贺宇调走,时间与空间能够淡化一切,贺宇适合更好的人,而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他。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阮思行下了车,将贺宇披在他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
  手机急促的铃声再一次响起,阮思行注意到了来电显示「二姐」,阮思行说道:
  “接电话吧。”
  贺宇看着已经站在车外的阮思行,没有拿起手机。这么多年来,他每靠近阮思行一步,阮思行就会退后两步,如今他忍不住向阮思行跑了几步,刚刚触碰到对方,阮思行就直截了当的把他彻底隔绝。贺宇终于把想说出的话说出了口:
  “思行,你非要把身边所有亲近你的人都推的远远的吗。”
  阮思行关上车门,呼出的气息凝成水雾模糊了双眼,他平静的说道:
  “你走吧。”


第40章
  肿瘤外科科内一致公认的高岭之草,叶青。
  查房看到904号病房的空床时,发飙了。
  病房内一众人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以叶青为中心周围一圈成了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
  “你们就这么护理病人的?护理空床?病人如果出现意外你们承担得起吗?”叶青看着今天值班的护士,情绪难得有些失控。
  责任护士站在叶青身边眼圈发红。
  早上她只是去药房配药,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回来的时候阮思行就不见了。
  她这一上午都快急疯了,阮思行没有家属陪床,仅留的电话也打不通,后来跑去查了监控得知阮思行是自己走的。
  眼见小护士被他吓的就要哭出来,叶青烦躁的摆了摆手。虽然护士有难以推卸的责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跟一个护士发火有什么用,再说阮思行有胳膊有腿又是自己走的,他要是真想离开难不成还能绑着他?
  叶青带着一身的怒气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实习医生都没敢继续跟着他。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浑身都泛着疲惫,术后仍然第一时间去了阮思行的病房。前天晚上阮思行毫无防备的突然停止了心跳,若不是值班护士正在给邻床做护理发现及时抢救迅速,估计阮思行现在正在阴曹地府排队等着投胎。
  那天晚上抢救完阮思行他竟是一身冷汗,护士找他签字的时候,他停顿了好几次才把笔画不多的名字写完。阮思行的这种症状来的突然,叶青仔细回忆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最后排除了手术失误的原因,昨天在晨会又与其他医生讨论了很久都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的原因。
  所以保不准,阮思行会在什么时候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生死无定数,作为医生叶青早就应该习以为常,但是对于阮思行他却下意识的不想就这么轻易承认。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拨了联系人列表中的第一个号码,不远处熟悉的铃声响起,叶青抬头看去。
  成毅将右手的外卖换到左手,低头从大衣兜里掏手机。
  叶青挂断电话,抬脚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听到叶青的声音,成毅也不再忙着掏手机了,一手抬起手中的外卖,一手环住叶青的肩膀,口吻宠溺又参杂着一丝无赖:“当然是来喂食的。”
  叶青挑眉瞪了成毅一眼。
  成毅笑道:“难道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吃饭?”
  “没你又不是不能吃饭。”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干嘛?”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找到阮思行。”
  “阮思行?”成毅的语气充满了疑惑。
  “是啊。”
  “找他干什么。”
  “你那个术后三天不到,肚子里还插着管的朋友今天早上逃院了。”叶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阮思行这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好像你说什么他都会听,对人客气又谦和但那不过都是表面上的,他要是真的做了决定谁都拦不住。
  前两天说要出院,叶青在住院部那边给拦下了,这倒好,今天连出院证明都没开,醒了之后直接逃了。
  成毅倒是没被叶青的语气所干扰,听到他的话皱了皱眉头问道:
  “阑尾切除需要插管?”
  叶青无语的看着成毅,心里有些绕不过弯子,当初成毅找他给阮思行开刀的时候,他就以为成毅已经知道了阮思行患了癌症,现在看成毅的样子,反倒是还蒙在鼓里不清楚真相?
  如果仅仅是阑尾手术,有必要找他这个肿瘤外科专家动刀吗。
  叶青想了想仍然决定告诉成毅真想,于是他开口道:
  “有些阑尾切除是需要插管的,但是阮思行得的是胃癌,”停顿了一下,叶青又补充道:“晚期。”
  听到胃癌晚期这几个字,成毅的脸色变了变,随后他警觉的抬起头,目光看向叶青办公室的方向,叶青随着成毅的视线看去,便见到消失了一上午,让他在人前发飙的罪魁祸首,阮思行。
  阮思行手中领了一盒BR的甜点,见到叶青身后的成毅脸色瞬间冷淡了起来,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叶青有些狐疑的看了眼身后的成毅,若不是成毅开口他是不会从师弟那里接过阮思行,成为阮思行的主刀医师的。他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至少应该不错,因为成毅很少会求他帮忙做什么事,但是成毅此时见到阮思行后确实散发着疏远排斥的气息。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阮思行将纸袋递给叶青,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叶青哪可能就这么放任他不管,阮思行若是这么撂蹄子跑了,到头来操心的不还是他。将纸袋和办公室钥匙一起塞到成毅手中:“在办公室等我。”
  直接去追阮思行去了。
  成毅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迟迟没动。
  直到身后有护士推着小车说道先生,请让一下。
  成毅才礼貌的侧过身,将钥匙揣进兜,他直接下楼去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买了两杯热咖啡和不少甜点,等待对方打包的时候,开口道:
  “抱歉,今天我太太生日,可以给我一张贺卡吗?”
  服务员微笑着递给他一张款式简单的贺卡,成毅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抽了张空白纸写写画画打了草稿,然后才照抄在贺卡上。打草稿的那张白纸被他抓成一团随意的扔在了桌脚的垃圾桶中。
  他离开不久后,一位年轻的女士要了杯热巧,坐在了同样的位子,等她离开的时候,垃圾桶中的那团纸已经不见了。
  阮思行回了病房,避免不了的遭到了叶青的一顿臭骂。
  趁着叶青收好听诊器的空闲,阮思行开口道:“柜子里有巧克力。”
  叶青挑了挑眉,“这是在讨好我?”
  “算是吧。”阮思行承认道。
  “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巧克力来讨好我。”
  “我只是给不起太贵的红包。”阮思行莞尔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骂过阮思行,叶青的怒气也着实消散了不少,知道阮思行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叶青叹了口气问道:“你说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阮思行将听诊时撩上去的病服拽了下来,听到叶青的话认真的想了想,才开口道:
  “确实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没什么想不开的还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之后不会了。”
  阮思行毫无诚意的回答实在是让叶青无力的狠,还想再说两句,门口有小护士喊道:“叶大夫,26床患者血压偏高您过来看一下。”
  叶青给阮思行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儿,匆忙离开病房。
  阮思行折腾了一上午,生了病的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护士下午给他打点滴他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中间还做了一个梦。
  大概是他七八岁,林浩天跟着林赢上山打猎,回来的时候给他抱了一窝毛茸茸的还在吃奶期的狐狸幼崽,五六只幼崽皮毛雪白身上没有一丝杂色。他当时喜欢的不得了,难得向林赢又是撒娇又是央求,最后就差就撒泼打滚了,只是林赢仍然不同意家里养这么野性的东西。后来林浩天跟林赢说了什么,才勉强得到林赢的准许,把那一窝幼狐全部当宠物留了下来。
  林赢虽然同意让他饲养这几只小野狐,但是却不准任何佣人帮忙,让所有人都冷眼旁观。阮思行那个时候的年纪也不大,当时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这么发达,他稀里糊涂的喂了两天就弄死了一半。抱着死去的幼狐,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林浩天看不下去了,又是查书又是问人磕磕绊绊的养活了剩下的那几只。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阮思行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黑天了,他的手上还挂着点滴。
  说来梦境这东西还真是奇怪,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仅仅一个梦境竟让他仿佛以为那一幕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阮思行甚至清晰的记得,林浩天握着他的手,手掌温暖有力,语气坚定,对他说:“别哭了,剩下的那几只我一定给你养活。”林浩天只比他大几岁,那时也不过十来岁,但是却让阮思行觉得可靠又心安。
  剩下的那三只狐狸,确实在两人灰头土脸的饲养下活了下来。
  阮思行坐起身靠在床头,想了想,后来那些狐狸到底还是死了。
  如果可以,当初真不应该收养它们。
  林赢让人当着他的面活生生的扒光了所有狐狸的皮,血淋淋的皮毛一张张扔到他身边。
  那时他刚刚被关在地下室不久,还不知道林赢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还未知晓阮雨已经离世,前十年被保护起来的人生让他如同一张白纸单纯的让人觉得愚蠢。
  所以当他看到被扒了皮,还前后蠕动的血肉,以及那双在一片红色中浑圆发亮的狐狸眼睛时,他早就吓蒙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头皮发麻。
  脑海中一片空白却连动都不敢动,直到那带着血迹还散发着热量的皮毛扔到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疯狂尖叫拼命扯动着绑在手上的铁链子,林赢看到他的挣扎发出扭曲的笑声,听上去令人不寒而栗渗人不已。
  后来那些皮毛被剪裁成漂亮的裘皮,曾一度成了他在地下室唯一取暖的东西,但即使被冻的发高烧神志不清他大概也没碰过那东西。
  仔细回想,很多东西都没有遗忘,只是阮思行自己不愿意去回想。
  那之后他好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开口说话。医生说声带没有任何问题,不能发声或许是心理障碍。没多久林赢又给他弄回来了几条狐狸幼崽,毛色依然很漂亮,还有专人喂养,不过没几天阮思行就亲自把那些狐狸全部掐死了。
  人都有这种共性,
  一次伤的痛彻心脾,就不敢再去尝试第二次,竭尽全力想要逃避。
  因为太害怕那种痛了。
  而如今阮思行已经不想再逃了。


第41章 番外 林浩天(上)
  林浩天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毛病从刚学说话开始就是如此了,以至于当时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在背后议论过林浩天。这个林家长子是不是因为阮雨难产,孩子出生的时候缺氧,让他智力缺陷发育迟缓,脑袋出了问题。
  因为自从林浩天出生以来就十分安静,从不吵闹,连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少之又少。照顾林浩天的人在林赢面前都会嘴甜的说句少爷特别乖巧懂事,然而心中都知道,不到一岁的孩子这么安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直到林浩天已经到了说话的年龄,但他似乎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更是加深了众人对于林浩天是个傻子的猜测。
  好在林浩天毕竟是林家的大少爷,身为林赢的长子,即使被认定是个傻子,倒也没有人胆敢在吃的穿的上给他动什么手脚。
  因为难产,阮雨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不适让她几乎很少能见到林浩天,所以一直没有察觉到林浩天的异常。等她身体恢复可以出院时,林浩天已经快一岁了。回到本家才听到不少对于林浩天的闲言碎语。一气之下温和惯了的阮雨第一次手段强硬的处理掉了家里嘴碎的佣人。
  庆幸的是,林浩天的身体非常健康,能吃能睡,眼神清明有神,对他人的声音也非常敏感,如果他心情不错的话会做一些适当的回应,完全没有那些智力低下发展缓慢的儿童会有的特征。当然,除了到了说话年龄仍然不曾开口说话这点,林浩天本应该是个非常完美的孩子。
  在阮雨眼中,林浩天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实在遭了不少罪,险些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但是身为母亲,她内心又非常愧疚,或许是因为她的原因才导致林浩天的异常。所以出院后,阮雨前前后后为林浩天请遍了国内外的儿科专家,只想为林浩天做一点她这个母亲力所能及的补偿。
  然而最让她恼怒的是,林赢明明是林浩天的亲生父亲,却对林浩天这个孩子不闻不问,甚至从未抱过他,如果他及时处理掉那些嘴碎的人发现的早一些,事情或许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以至于林浩天都已经两岁了,还不会开口说话。
  因为这事,阮雨结婚以来第一次与林赢吵的十分激烈。那之后,林赢确实在阮雨面前收敛了不少。但背对阮雨,他看向林浩天的眼神冰冷的让旁人都胆战心惊,这着实不是一个父亲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应有的眼神。
  林浩天就在这种生父见了他如同见到仇家的环境下不温不火的成长着,这期间,无论多少名医专家看诊,他都不曾开口说过话,也从未叫过一句父亲。
  事情也是赶巧,就在林浩天三岁生日的前几天,出差了近半个月的林赢回了家。倒不是他的良心发现,想要为这个遗传了他一半基因的儿子过生日,而是回来找一份重要的资料,但是那份资料就在林赢的书房中不翼而飞了。各种指向都说明是家里有内贼。林赢调了监控,采取指纹,单独审问了家里的所有人,最后矛头竟然齐刷刷的指向了阮雨。
  林赢烦躁的将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茶水溅得一地都是,室内的气氛沉重又压抑。
  “把阮雨给我监视起来。”沉默了良久,林赢的声音冷的像块冰。
  在家中从未说过话的林浩天放下手中的拼图碎片,指着林赢的贴身保镖王铭,语速虽然慢但是咬字非常清晰,开口说道:“上周我见过他。”
  厅内的众人均是一愣,都没反应过来林浩天开口说话了,只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
  齐刷刷的看向王铭。
  作为林赢的贴身保镖,林赢出差期间会在本宅看到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被林浩天指着的保镖几乎是脱口而出,喊道:“林爷,不是我!”
  话刚出口瞬间就悔的脸都黑了,气的险些要呕出一口血来。他竟然被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儿吓的惊慌失措乱了脚步,这么个小崽子脑子又有问题怎么可能有证据指证他,反而他刚刚这么一喊却显得欲盖弥彰。
  林赢的脸色隐晦不明,但是他没有理会身边的保镖,如同雄狮的眼中充满了压迫感,盯着林浩天说道:“你有什么证据。”
  个子还不到林赢大腿的林浩天仰起了头,被亲爹用这种充满逼迫的眼神盯着,确实让他有种被危险威胁的胆怯,但是林浩天看向林赢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穿着花匠的衣服,来琴室收拾被吴妈碰倒的盆栽。”林浩天长这么大从来没说过话,第一次开口就说这么长,再加上有些紧张,语速即使不快,说到吴字的时候听上去有些像于。
  但这并不影响他所想表达的意思。
  琴房与林赢的书房,仅一墙之隔。
  林赢抬头看向林浩天身后的保姆,被盯着的吴妈额上沁了一层冷汗。她和花匠王启以及林浩天刚才所指的保镖是一家子,因为三人均为林家工作,所以嫌疑最小,林赢几乎在最开始就排除了对他们的怀疑。
  而被林浩天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林赢,若是这三人个里应外合,避开他人的眼睛简直轻而易举。
  可惜,他们都忽视了在林家被公认成傻子的林浩天。
  吴妈强装镇定,只是林赢的目光压迫感太强,让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敢直视,她抖着嘴唇冤道:“老爷,那天我确实不小心碰倒了琴房的盆栽,但是过来收拾的就是我老头。或许是少爷看花了眼,王铭跟您出差上周怎么可能回来?”
  王铭紧接着说道:“林爷,出差期间我确实一直跟在您身边,这些何子他们都能证明。”
  林赢没有说话,将目光移向林浩天。
  林浩天以为林赢不信他,他想说五十多岁的老人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路的姿势他不可能看错,但是一时着急,语言就没能组织好便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
  吴妈在他身后嘴快的对林赢说道:“老爷,那天太太确实进了您的书房,后来慌慌张张的离开了宅子。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他们都有看到。”话未说完,吴妈的眼泪便落了下来,真真假假也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又道:“老爷,我为林家服侍了三十多年,我拿我这三十年的忠心作证,这些话真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说谎。”
  如此急于推卸责任,王铭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忍不住想上前掐住吴妈的脖子,让她闭嘴。
  林赢冷冷的看了眼吴妈,心中早已有了定数,却没表现在脸上。他盯着林浩天,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浩天这次没有直视林赢,目光在地上停留良久,好像在犹豫,最终说道:“他们偷卖过三楼客房的摆件,死了并不冤。”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林浩天那一句“死了并不冤”惊的一身冷汗。
  明明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明明只要手下稍微用力就能将他置之于死地,但是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来自于这个被人暗中叫了三年「傻子」的林家大少爷。
  林赢曲起食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没有管周围人的反应。
  他记得,林浩天以前曾无意间闯进地下室,正好撞到他拷问帮里的叛徒,他当着林浩天的面没有任何收敛,手段残忍,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直接一枪毙命,溅了林浩天一身的血。当时林赢以为林浩天见到血腥的场景没有任何恐惧畏缩的表现是因为林浩天反应慢,脑子不灵光,以为那些血腥的场景不过是在做游戏。
  现在看来,林浩天不是不聪明,也不是反应慢,而是真的不为所动。
  这倒勾起了林赢的兴趣,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刚才犹豫什么。”
  这次林浩天没有回话,好似又陷入了以往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再开口。
  三年来几乎从未离过林浩天身边的吴妈,在他耳边哭的撕心裂肺,大声喊冤。林浩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拿着拼图碎片低头安静拼图。
  为什么会犹豫?
  不是因为同情,也没有心软。
  只是因为吴妈和阮雨的关系很不错。
  林浩天按上一片拼图,一只狐狸幼崽便在拼图上显现出来。
  他只是不想,让阮雨这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母亲伤心罢了。
  其他人的生死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这之后,王铭一家像是从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林浩天也成了林家佣人口中谈色即变的大少爷。
  虽然林浩天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行我素,不言不语,但是已经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他什么了,见到他的人离的老远就低头恭敬的喊一声「大少爷」,直到他离开才敢抬起头。
  而林赢也终于正眼看他了,开始有意让人训练他。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阮雨才带着从国外花了大把精力请的儿科教授回来。
  林家父子难得想法一致,都没有告诉阮雨吴妈对她诬陷栽赃的事。只说他们一家三口回老家找亲戚去了,当然这种伤感在阮雨得知林浩天会开口说话之后,就被突如其来的兴奋抛到了脑后。死磨硬泡之下,林浩天终于开口,叫了声「妈妈」
  听到这两个字,阮雨抱着林浩天身体不住的颤抖。
  终究没能忍住,泪如雨下。
  林浩天举起胖乎乎的小肉手,回抱着阮雨。
  林浩天几乎在蹒跚学步时就清晰的知道林赢不喜欢他,因为林赢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但是还好,他还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林浩天四岁的时候,阮雨再次怀孕了。


第42章 番外 林浩天(中)
  林浩天可以开口说话,让阮雨放下了多年来的心结。
  心情好了,没有了顾虑,身体状态自然而然的也逐渐转好。
  心心念的二胎终于也有了希望。
  阮雨怀孕,整个林家都忙碌了起来。
  十月怀胎。
  林浩天见证了阮雨的肚子是怎样一天天变大的,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对一个新生命的出现好奇的不得了。
  难得见到林浩天凑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肚子看个不停,阮雨摸着林浩天的毛茸茸的小脑瓜,说道:“别着急,他很快就会出生。叫「林浩辰」,是浩瀚星辰的意思,和你的名字很般配,是不是?”
  阮雨靠在太妃椅上,见林浩天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于是笑着说道:“来,把手放上来,摸摸看。”那个时候阮雨已经怀孕八个月,肚子早已高高隆起。
  林浩天很犹豫的样子,在阮雨殷切期待的注视下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落在了那突起的肚子上。阮雨握着林浩天的小手在肚子上画了个圈,温和的说道:“辰辰,你是不是也很期待见到哥哥呀。”
  话音刚落阮雨便感觉到了轻微的胎动。
  林浩天惊的一下子缩回了手,那种感觉十分真实。仿佛是肚子里的小家伙紧攥着的小拳头打在了他的手掌心,他愣愣的看着阮雨的肚子,好像能从中看出来什么似的。
  “别害怕,”阮雨拍了拍林浩天的小脑袋,说道:“是弟弟在和哥哥打招呼。”
  林浩辰就在林家所有人的期待中呱呱坠地了。
  林浩辰出生的时候才三斤多一点,但是哭喊的声音底气之足,颇为洪亮。
  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男孩儿似的。
  林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显得手忙脚乱无所适从,还没仔细看清这个孩子就直接交给了保姆,保姆又是抱又是摇,哄了好久才算安静下来。
  阮雨被护士从产房推回病房,身体疲惫又虚弱,仍然执意从保姆手中抱过林浩辰,看着怀中还在抽噎的林浩辰,怎么看怎么喜欢,爱不释手。
  林浩辰的出生几乎让众人忘了林家还有个大少爷的存在,被忽视的林浩天就安静的呆在病房里等着,直到护士抱着林浩辰从产房出来,他才凑了过去,仰头眼巴巴的瞅着,但是身高劣势让他一直没能看到那个被人抱在怀里,软软的小团子。
  阮雨看到林浩天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招了招手让林浩天过来,教了他抱孩子的动作后直接把怀里的小团子递给了林浩天。
  保姆心惊胆战的看着林浩天,生怕他不小心把林浩辰摔在地上。
  林浩天小心翼翼的抱着手中又软又轻的小团子,不敢乱动,紧张的冒了一身汗。
  而原本还在抽噎的小团子被林浩天抱起来,竟然慢慢的停止了哭泣。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呼噜噜的睡着了。
  阮雨笑着说道:“果然是亲兄弟啊。”
  听到阮雨的话,林赢皱了皱眉,随后他将林浩天手中的林浩辰抱走,对林浩天说道:“今后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弟弟。”
  林浩天看着林赢手中的小团子,郑重的点点头。
  林浩辰的出生就像是个小福星,整个林家都喜气洋洋。
  而林浩天在每天做完林赢安排的繁重训练后,最期待的就是去抱一抱林浩辰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林浩天从训练场回来,为了不牵扯伤口,动作缓慢的脱了上衣。
  浑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训练他的师傅少言寡语,对他毫不手软,而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再厉害又怎么能打得过手法精准动作老练的真正打手。
  坐进浴池,林浩天咬牙忍着身上的疼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若不是林赢放过话,这些人不可能对他这个林家的大少爷下手这么狠。
  越是长大他越能清楚的感知到林赢对他的厌恶与讨厌,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林赢那么厌烦他,但是五年多的冷眼旁观,早就让他对这个名义上的亲生父亲心灰意冷,只要还有阮雨在,林赢的虚心假意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还好,林赢对林浩辰没有这种厌恶的情绪。
  这种认知让林浩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又隐隐泛起了不安。
  想到就住在隔壁的林浩辰,林浩天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像是吃了一粒镇痛药似的,身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洗干净身体,林浩天换了身衣服向隔壁走去,刚推开门就看到保姆正要抱起林浩辰,看样子是要为他换身下的小垫子。
  林浩天走到保姆身边开口道:“放下。”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林浩天的脚步声,林浩天的到来悄无声息。
  专心致志照顾林浩辰的保姆根本没有注意到林浩天的到来。她都已经双手抱起了林浩辰,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得瑟,险些扔掉手中的小团子。
  惊魂未定的保姆瑟瑟转身看向林浩天,谨慎的问道:“大少爷,什么事?”
  林浩天伸出手说道:“我来抱。”
  然后不等保姆开口,便踮脚心满意足的抱走了软乎乎的小团子。
  林浩辰在林浩天手中张牙舞爪,很开心的样子。
  林浩天看向这么个小团子难得像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应有的模样。
  保姆刚这么想着,就见林浩天抬头,皱眉看了眼她,说道:“换床单啊。”
  “……”保姆
  林浩辰就在万众瞩目下,成长到了会说话的年龄。
  或许林浩天的沉默寡言成了阮雨心中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所以她对林浩辰开口说话十分注重。与此同时她又嘱咐林浩天有时间就陪林浩辰说说话,她希望林浩辰可以改变林浩天不愿意说话的毛病。
  可怜的林浩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
  “叫妈妈”“叫爸爸”“叫哥哥”
  这种无限循环的魔咒中……
  然而阮雨费劲了心思,林浩辰都是眯着眼睛看着她笑,怎么教都不肯说话。
  现如今,留在林家的下人,虽然不像林浩天出生时那么嘴碎。但是终究抵不过内心膨胀的疑惑与猜测,这二少爷不会也是个傻子吧。
  不过一想到当时林浩天表现的也像个智商低下的儿童,直到三岁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但是他那一开口就间接弄死了好几个人。
  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对此闭口不言。
  阮雨内心焦虑,但是她又不能当着林浩辰的面表现出来,孩子太过敏感,她不想给林浩辰带太多的压力。
  看着坐在她腿上的林浩辰,挥动着小胳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眯着眼睛乐个不停,阮雨只能压住心中的焦躁不安。
  恰巧这个时候,林浩天从外面走进来。
  有人跟他说话,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跟那个人说话。
  林浩辰看到林浩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林浩天挥胳膊,见林浩天没有搭理他,他急的咿咿呀呀了半天,林浩天依旧没有回头,他响亮的喊了句:“多多!”
  然后林浩辰终于如愿的见到林浩天诧异的转过头看向他。
  阮雨最先反应过来,她激动的抱着林浩辰问道:“辰辰,你刚才说什么?”
  林浩辰又眯着眼睛咯咯的乐,就是不说话。
  “跟妈妈说,是不是在叫哥哥?”阮雨示意林浩天先不要过来,执意想从林浩辰口中得到答案。
  林浩辰没有理阮雨的话,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到林浩天身边,但是阮雨却没有松手。
  “辰辰,哥哥刚才没听清,”林浩天知道阮雨急于知道刚才林浩辰不是偶然间开口,而是真的会说话。但是看到林浩辰那急的小脸都红了的样子,又有些心疼,循序渐进的引导林浩辰:“你再叫一遍,我就过去。”
  “…多多,多多!”林浩辰对林浩天伸着小胳膊,一心求抱,大着舌头喊道。
  一般来讲小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最先叫的都是疑似爸爸的趴趴,但是林浩辰最先开口叫的竟然是不太好发音的哥哥。
  林浩天上前抱起林浩辰,小团子唔噜哇啦的讲了一大堆别人听不懂的话,口水都流出来了。林浩天毫不在意的抬起袖子擦了擦林浩辰的嘴角,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阮雨,安抚道:“妈,不用担心了。”
  阮雨眨了眨眼,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出来。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阮雨摸了摸林浩天的头发,眼中还含着泪水笑着说道:“好。”
  林浩天就这样,见证了一个软团子的成长。
  基本上只要林浩天在家,无论他做什么,身后都会跟着一个肉团子。
  当然,如果没有一个自称他亲生母亲的人突然出现,
  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第43章 番外 林浩天(下)
  林浩天十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把他当成孩子看了。
  林赢外出办事会刻意带上林浩天,不是明面上的公司企业,而是这座城市最为黑暗的地方。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最为单纯快乐的前二十年,林浩天刚走了一半,就看遍了这世上的两个极端——最鲜亮的「白昼」与最坑脏的「黑夜」。
  相比之下,小他五岁的林浩辰则要轻松得多。
  他所学的不过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孩子都要学的知识礼仪。
  身体格斗也是最基础的防身动作。
  格斗师傅与林浩天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对打时下手的力道却不知减了多少成。
  林浩辰虽然曾因说话较晚被怀疑智力有缺陷,但他的语言天赋着实让他人看着眼红。林浩辰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与外国人交流完全没有沟通障碍。从这一点来看,大概不会有人愿意提及陈年往事来打自己的脸。
  林赢对林浩辰的溺爱与林浩天的苛刻几乎行成了鲜明对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浩天是林家长子,担负的责任更多,所以林赢才会对他那么严厉。
  大概只有林浩天自己能够隐隐察觉到,林赢大概是想让他成为林浩辰的踏脚石、保护伞。
  但这一切,林浩天都心甘情愿。
  阮雨曾经质疑过,即便上的是比较严格的私立学校,林浩天也不应该忙成这个样子。她找林赢,林赢随意编了个借口搪塞过阮雨,直到林浩天说了同样的理由,才算蒙骗过关。
  阮雨对于林赢暗中的势力一无所知,但是在林赢眼中,这是对阮雨的保护还是不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而对于林浩天来说,阮雨和林浩辰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林浩天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放学后直接去了林赢的公司总部,那是坐落在本市黄金地段的一整栋写字楼。林赢的秘书在大厅等候多时,带他上了高层专用直梯,去的地方却不是他老子的办公室而是会客厅。
  「林总正在和客人谈话,请您稍等。」这是秘书的原话。
  林浩天随手翻了翻桌子上公司的宣传画册,公司理念、宗旨条条框框的打印在彩页硬纸上,林赢人模狗样的慰问员工的照片令林浩天有些反感。将宣传画册扔到一边,林浩天起身出了会客室。
  顶层除了高层会议室便是董事长和总裁相对的两个办公室,林赢是公司董事长又兼任总裁,所以平时办公,这一整层只有林赢自己。
  林浩天向电梯间走去,路过林赢的办公室,他本无意偷听,但是女性特有的嗓音尤其尖锐,几乎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清晰的传到外面来。
  “我哪里不如阮雨那个贱人?你说啊你到是说啊!?”
  “我明明为你付出的更多,为了你亲生儿子我都可以不见!为了你我甚至弄死了大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权家都给你,你倒是告诉我科瑞那家破公司到底哪里比的上权家几百年的家业!!?”
  “阮雨才是第三者!她是第三者!为什么最后忍耐的人是我!?”
  “林赢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女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一字不落的传到了门外的林浩天听的耳中。
  直到那嘶喊停止,只剩下女人尖叫之后激动的喘息声。林赢没有感情的声音才响起,他说道:“科瑞迟早是我的,权家能是我的吗?”
  听到这里林浩天的脚步无论如何都挪不开了。
  科瑞(Cure)制药公司是阮父从开国年间一步步亲手建立起来的,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国内最大的一家制药公司。阮雨是阮家唯一的孩子,阮雨嫁给林浩天,科瑞到最后必然会成为林浩天的囊中之物。
  “如…如果你想要我会给…”那声音不复方才的尖锐,带着一丝颤抖。
  “权曼,话可别说大了,我想要但是你给不了。”
  林赢的声音透着薄凉:“听懂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林赢,林赢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别赶我走真的别赶我走…”
  “为我什么都能做?”林赢意有所指的冷笑重复道。
  “……林、林赢,我爸爸中风躺在床上已经两年多了,根本经营不了公司的,你放过他好不好,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能为你做!真的!你相信我!!林赢,林赢你干什么……!?”
  林浩天还未反应过来,门便被林赢从里面打开,见到林浩天站在门外他并没有惊讶,好似早就知道林浩天在外面。
  刚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女人站在林赢身后,那是一位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人,她见到林浩天后整个人都怔愣了,随后像是疯了般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手去摸林浩天。林浩天皱了皱眉想要躲开女人的触碰,毫无防备的,林赢抬脚狠狠的将林浩天踹在了地上。
  林浩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那一脚好似将五脏六腑都踹碎了般,从胃里搅成了碎末涌了上来,满嘴的铁锈味咽都咽不下去。事发突然,林浩天还未作出反应,林赢一只如钢筋般有力的手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林浩天的脖子。
  林浩天顾不得腹部碾压般的疼痛,缺氧让他觉得大脑空白一片,扑面而来的恐惧与胆颤占据了内心深处,身体下意识的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林赢的手指。
  他感受到了林赢赤裸裸的杀意。
  林赢是真的想杀死他——
  “林赢!林赢你在做什么!松手!!他是你亲儿子!!松手!!松手啊!!!”女人的尖叫已经破了音,完全不顾形象的趴在地上,长长的指甲已经欠进了林赢的皮肉里。
  林赢没有松手,那架势颇有一种现在就要将林浩天置之于死地。
  即使体力不支,筋疲力尽,女人也没有放弃试图拽开林赢掐着林浩天的手,最后她红着眼睛喊道:“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做什么?”林赢的眼中带着狰狞的残忍看着女人,手中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杀…杀了我爸,我杀了我爸还不行吗,松手!!!”
  林赢瞬间卸了力道,原本用力拽着他的女人却没有松手,猛然栽个了跟头,头部重重的撞在了长廊的墙壁上。那撞击的声音光听着就让人觉得疼。
  她不顾满眼金星,狼狈不堪的爬到林浩天身边,颤抖着双手抱着呼吸微弱的林浩天不停亲吻。
  “希望明天可以听到你的好消息。”林赢居高临下的看着早已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声音中竟然带着残忍的笑意。
  女人缓缓松开了林浩天,看向林赢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怨毒,即使这个时候仍然能从中看出一丝称之为迷恋的影子。
  直到那背影摇摇晃晃的消失,林赢才冷冷的开口:“蠢女人。”
  隔壁一间屋子推开了大门,刚刚成年的权振端着红酒杯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眼躺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林浩天,修长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摩擦,可惜似的摇摇头说到:“虎毒还不食子呐。”
  林赢冷眼看了过去,权振耸了耸肩:“别介意,开玩笑而已。”
  说罢对着屋内又喊了句“Jean”
  季前托着一杯红酒恭敬的递到了林赢面前。
  权振抬起高脚杯,似笑非笑道:“合作愉快。”
  躺在地上的林浩天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尖好似要把掌心穿透。
  所谓的人生、所谓的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点点偏离了正轨。
  彻底瓦解,只是时间问题。
  林浩天十五岁那年,林浩辰正好十岁。
  他难得提前回来,少有的坐在家里等林浩辰放学。
  就是那天,林赢慌张的从楼上冲了下来。
  用慌张二字大概都不足以形容林赢当时的样子,因为林赢穿着室内的家居休闲服,连鞋都没有换拿起车钥匙就直接冲出了家门,机动的轰鸣声骤然响起,随后车子便消失在鹅毛大雪中。
  几乎是前后脚,林赢刚离开,林浩辰就回了家。
  林浩辰没想到出去了一个多星期的林浩天会在家,吃惊又兴奋,叫了声“哥。”话音未落,人就扑了过来。林浩天稳稳接住书包还没来得及摘掉的林浩辰,将他抱了起来,扒了扒落在林浩辰头上还未融化的雪。
  林浩辰挂在林浩天身上,林浩天就由着他腻在怀里。
  两人喝了下午茶,林浩辰抱了本书又像黏糕似的黏在林浩天身边。
  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壁炉中的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但是林浩天却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太过安静了。
  家中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杜忠是被他安排出去了,但往日跟在林浩辰身边的杜义却也不见了踪影。
  明显林浩辰也察觉到了异常。
  林浩天见他盯着手中的书,半天没翻过一页,安抚的摸了摸林浩辰柔软的头发。
  硕大的别墅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浩天晚上亲自下厨做了点东西,林浩辰仄仄的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上去不大有精神。林浩天心想去厨房再做点别的吃的。
  刚起身,跟在林赢身边几十年的杜诚,出现在两人面前。
  他身上带着道上人特有的戾气,站在餐厅里,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林浩辰。
  十年来从未接触过管家这一面的林浩辰,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寻找安全的地方,退到了林浩天身边。
  “少主。”杜诚的视线转到林浩天身上,一开口,林浩天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林赢进出各种场所,林赢的那些手下都是对他恭敬的称一声“林少”却从未这么叫过他。
  少主,少主——未来的主子。
  他接过杜诚递给他的纸条,停顿了几秒才拆开,是林赢的字。
  寥寥几个字,却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
  林浩天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林浩辰死死的拽住了他。
  林浩天蹲下身把林浩辰抱在了怀里,林浩辰马上环住了他的脖子,固执的不肯撒手。
  林浩天在林浩辰耳边安抚道:“没事,等我回来。”
  埋在林浩天怀里的林浩辰,良久才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别,
  就好像隔了一辈子。


第44章
  “林少…林少!”杜忠低声叫了两次,林浩天才缓过神来。
  本应喧闹嘈杂的夜总会包间内,此时却寂静无声。
  五颜六色的室内灯光来回闪烁,公司二十多个高层管理都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浩天的脸色。
  林浩天皱了皱眉,思维有些恍惚。
  不知怎么,脑海里总有一个离开的背影,挥之不去。
  今天上午开董事会,宣布沈明任职公司CEO一职。
  晚上便是沈明的任职欢迎会,饭局酒过三巡,转到夜总会继续。
  能跟着到第二场的,基本都是公司内的高层领导。
  现在,本应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不醉不休的场所,因为林浩天这尊脸上带着明显不快的煞佛给镇住了。
  而这场欢迎会的主角沈明,此时却不急不缓的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脸作壁上观的架势,笑着看向林浩天。
  林浩天起身,杯中的酒一滴没沾,开口道:“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停顿,顺手接过杜忠递过来的大衣直接向门外走去。
  沈明放下酒杯,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拍了拍公关部经理的肩膀,举止甚是平易近人。对在场噤若寒蝉的众人说道:“大家放开了玩,我去送送董事长。”
  林浩天在前面走着,沈明就在身后一声不响的跟着,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来送林浩天。杜忠看了眼门童,跟林浩天报备一声,接过门童的活亲自去停车场提车。
  林浩天和沈明两人站在夜总会的大门外,林浩天略显烦躁的看向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沈明适时的递上了一根香烟。林浩天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指抬眼看向沈明,插进兜里的手却没有伸出来的意思。
  沈明也不显尴尬,动作十分自然,收回手将香烟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低头将烟点燃。
  “今晚的费用记在我身上。”林浩天收回了视线,开口道。
  说是出来送客,沈明并没有穿外套。单薄的丝绸衬衫早就被一月份刺骨的冷风吹透,贴在身上的衬衫隐约描绘出那常年锻炼才有的结实性感的腹肌。
  听到林浩天的话他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道:“林董,我不缺那点钱。”
  林浩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带着一丝压迫感盯着沈明的眼睛若有所指的说道:“沈明,你是个聪明人。但是我还要再提醒你一下,别忘了合同上的条款。”
  “林董放心,”沈明像只老奸巨猾的狐狸,眯起眼睛回应道,“我是个地道的商人。”
  他在明确的告诉林浩天,作为唯利是图的商人,利益高于一切。
  目送林浩天的车子扬长而去,沈明一个人站在瑟瑟寒风中抽完了整根香烟,才进入夜总会的大厅。
  大厅经理恭敬的请他留步,双手递给他一张金卡。
  像这种高级的VIP卡都是私人定制,每张卡都有持卡人的姓名。
  沈明看着卡上金色描边的「林浩天」三个字大方的收下了。
  “林少,今晚去哪儿?”杜忠从后视镜看了眼林浩天,询问道。
  “景德。”林浩天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自从阮思行搬出景德小区,林浩天这些日子回去的次数甚至比之前一年去的次数都要多。
  杜忠犹豫了一下,说道:“苏少爷说他一个人害怕,想让林少…”
  林浩天冷笑,打断杜忠的话反问道:“一个人?”
  “南洋花园我安插了二十多个保镖,私人医生金牌保姆高级厨师一个不少。在医院他说害怕,到了别墅仍然害怕。你说他到底是在怕什么?”
  车内密闭的空间透着压抑,在林浩天的注视下,杜忠如坐针毡,不知道林浩天问他是什么意思。借他一百个胆子他大概也不敢对林浩天的私事评头论足,而且林浩天也从来不会问他这种问题,但不知为何此时的林浩天却好似来了兴致,像是非要听到他的回答似的。
  杜忠硬着头皮答道:“…或许是怕黑吧。”
  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忽明忽暗照在林浩天的侧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杜忠能感受到,林浩天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这种沉默直接持续到杜忠手心已经冒汗了,林浩天才开口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南洋花园确实停电了。”
  林浩天的这句话说的漫不经心,杜忠还未反应过来,林浩天好像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问道:“傅晟那边怎么样了?”
  杜忠松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刚得到的消息,国安局下发了内部文件,成立了特别调查组,隶属公安系统。王志仍然是一把手,钱已经汇到了他的海外账户。傅晟那边大概自身难保了。”
  “从明天开始海线走常货。傅晟被逼得走投无路,小心被他反咬一口。”
  “是。”
  林浩天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膝盖,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复而开口:“听说王志的情妇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已经三岁多了我才得到消息,可见他对这孩子的保护程度十分重视,你找人查清她们的住处,监视起来。”
  “好,马上就办。”
  打蛇打七寸,射人先射马。林浩天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每个人的弱点与心脏,老弱妇孺一视同仁,只要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一枪毙命,决不手软。
  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粒要变强大就必须冷血的种子,这粒种子在土壤中藏了有十二年之久,直到林赢真的对他下手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疼的他撕心裂肺,毫无招架之力。
  林浩天躺在阮思行曾经睡过的床上,觉得脑袋嗡嗡的疼,只要闭上双眼,就有一个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
  几天前阮思行的声音仿佛还旋绕在耳边。
  「林浩天,没有人能只手遮天」
  林浩天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自己曾经坚定不移确定要走的那条道。
  或许,他的坚持,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是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杜忠为林浩天轻轻关上卧室的实木门,处理好林浩天要求办的事情,在客厅不急不缓的熨烫林浩天的衬衫,直到凌晨一点多,他才进了侧卧。特意留意了一下主卧的声响才关上侧卧的门,复而直接进了浴室,反复确认锁上了门。杜忠这才从大衣内衬的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张纸条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已经被攥的不成样子。杜忠细致的将那张纸抚平,潦草的钢笔字迹逐一显现在他眼前。
  这是他在夜总会的停车场为林浩天取车时,拿了小费的门童给他的。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内容大概就是祝贺妻子生日快乐,我很爱你云云。
  不过每一行都有被划掉的词语。
  而被划掉的字句之后的第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句看起来语言极其不通顺的话——「二少,未爱晚妻」
  杜忠低声念了出来:“二少,胃癌晚期。”
  仿佛在用两秒钟来消化这条消息,杜忠突然笑出了声,拿起打火机在空中抛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纸条点燃。
  杜忠漆黑的眼仁中映射出纸张燃烧的火焰,烧尽的黑色碎屑掉落在洗手池中,杜忠打开了水龙头,将那点碎屑冲的一干二净。


第45章
  天辰集团神龙见首不见尾,帅气多金又年轻的林浩天,林董事长。今年年初突然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内部。
  而以前那个连吃饭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恨不得每天工作24小时的冰山美人阮思行,阮总裁。似乎在年后就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
  群龙无首倒还不至于,因为现在负责集团内部日常事务以及对外签订合同处理业务的最高执行官,是业界内都有名的泛海集团的前任CEO,沈明。
  公司内部的工作依然井然有序。
  然而对于跨个年,高层领导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公司基层员工在悄无声息中不知散出多少谣言,当然其中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但是在高层管理中就是另一番景色了,人人都三缄其口,对此闭口不言,生怕一句说错便丢了得之不易的职位。
  林浩天仿佛一下子就成了闲人,每天朝九晚五来坐办公室。
  沈明没有鸠占鹊巢的意思,反正顶层空间大,他可以随意挑选办公室。不过倒是与阮思行隔了一段距离,当然与阮思行对面的董事长办公室也有相当一段距离。
  与下面传言阮思行被逼辞退不同,阮思行的总裁一职仍然在公司职工的名单上,只不过是这些天阮思行本人没有出现罢了。
  原本隶属于阮思行的助理团被沈明从名单上要走了一半。贺宇回来办理调职手续,沈明十分热情的表达了想要挖墙脚的意图,贺宇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拒绝了。
  似乎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自己的那份固执。
  对贺宇来说,除了阮思行,谁都不行。
  阮思行老老实实的在医院呆了十五天,才被叶青准许出院。
  他坚决不接受术后化疗,叶青对于阮思行这个病人简直无奈到了极点,说不清劝不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叶青牙痒痒,原本是每天对阮思行例行的思想教育,最后就变成了「我是不是应该揍他一顿,让这个脑子被驴踢了,不知道生命可贵的年轻人清醒清醒」的思想挣扎。
  看着阮思行收拾妥当,讨好似的拿起一块巧克力递到他眼前。
  叶青终于忍不住发飙:“滚滚滚,滚的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一旁的实习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人称外科高岭之草的冰山老师,在阮思行住院的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内,叶青就已经完全弃自己沉着冷静的形象不顾了。
  当然叶青说的这句话大部分都是气话,说来他从成年独自在外地求学就再也没有对父母发过火。与成毅确定关系后,倒是因为看不惯成毅的一些缺点,闹过几次脾气。能对阮思行这么说话,大概叶青已经不把阮思行当外人看了。
  只是认真的来讲,他是真的不希望在医院里见到阮思行了。此次出院,若是再回来,恐怕阮思行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阮思行就在叶青叶医生的“滚滚滚”中,拎着自己的行李出院了。
  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罢了。
  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师傅响亮的问了句“去哪儿?”
  这一句话倒是把阮思行给问愣了。
  去哪儿,是啊,能去哪儿呢。
  他还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景德是不可能回去了,公司倒是有住的地方,不过去的话八成面对的是一纸辞退书。
  说来,阮思行住院的开销大部分都是从医保卡里划的钱,否则以他每个月才不到一万的工资,根本付不了这么高额的住院费用,只能内心感谢国家政策好,公司福利待遇好,林浩天还没有苛刻他这方面的补助,或许林浩天这个大少爷只是忘了正常人都有五险一金的补助罢了。
  零零散散交完住院的费用,工资卡里的钱大概也就剩个零头,想要住酒店,一天两天还吃得消,时间长了这笔开支以阮思行的经济能力也承受不起。
  司机师傅漫无目的的开了一百多米,回头冲着阮思行大嗓门的问道:“哎,我说哥们,想好要去哪儿了没?”
  思来想去,阮思行突然觉得还是在医院住最便宜,舒适度高还干净。他试图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去天辰集团的总部吧。”
  “哟,你在那儿上班啊?”听阮思行是要去天辰集团,司机师傅忍不住看向阮思行。被这种热情的视线注视着,阮思行也不好装作看不到,生怕这师傅一不小心把车开到沟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天辰集团那可是家大公司大企业啊!据说福利待遇特别好,工作也贼拉轻松,我一同学她老公的远房表姐就在那儿工作,听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儿喝杯咖啡,读会儿报纸,再唠会嗑就下班了,一个月能拿到上万的工资,你说这日子多滋润。”
  “我小妹,A大的高材生,当年和高考状元只差了两分。今年大四要去企业实习,说学校有天辰公司的实习名额,系里一百多人就为了那俩名额快挤破了脑袋。可惜她最后面试的时候被刷下来了,哎,哭的那个伤心啊。我就安慰她嘛,我说挤破脑袋的事儿咱就别去了,你看着人家外表光鲜,真进去了说不定有你吃苦的时候,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显然这个的哥是个热情豪放的,忍不住沉默话夹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即便阮思行不说话,他也能自顾自的说个半天。阮思行甚至怀疑,旁边放杯水,他都能跟这杯水说半天的话。
  就见这的哥儿说了半天,终于记得旁边有个人在听,这才询问他的意见,阮思行这边刚想做个回应,人家又开口了:“噢,我忘了,你就是天辰集团的。我就是个大老粗,说话可能不顺人心,哥们你别介意。”
  阮思行点点头要表达一下他没有介意,这位的哥儿像是要挽回什么,又开口说道:“其实我小妹还是特别想去天辰集团的,她说她学的专业对口,人长得也不差,只要努力练习一下英语口语。毕业之后还要去试试,也能长长见识,这小丫头片子特别有冲劲儿,跟他哥一样哈哈。对了,她还说要去天辰…”
  这句话没说完,的哥儿突然闭上嘴没了下文,反而转头看了他一眼,瞅了眼前方的路况又转头看向阮思行。
  在谈判桌上从未词穷的阮思行有点蒙。
  阮思行看着司机:“……”
  这个时候他是应该说些什么吗?
  正巧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直行红灯。司机师傅熟练的换挡,踩离合刹车稳稳当当的停了车。
  没有任何顾忌的盯着阮思行的脸看了半天,被陌生人这么看着阮思行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就见这神神叨叨的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前言不搭后语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别说,还真挺像。”
  阮思行明智的没有搭话,果然的哥儿马上解释说道:“我小妹说了,她进天辰主要是想钓个帅气多钱的金龟婿,我说有钱人多半都丑你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结果这小丫头给我看了照片,我就那么扫了一眼,看那斯文样,长得还真有点古代书生的气质,就是看上去太单薄,跟你长的还挺像。叫什么我忘了,不过他那个姓有点特别,以前我没见过,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耳刀旁加个一元两元的元,也不知道怎么念。”
  “阮。”
  “什么?
  “那个字念阮,耳元阮。”阮思行的回答特别认真。
  “原来是念阮,我小学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跟你们这些文化人唠嗑真是长知识。说来你们一起在公司工作,你肯定认识他吧,我小妹说他权利可大了,也不知道人品怎么样,兴趣爱好是什么啊,不知道跟我小妹合不合。我小妹不太愿意跟我聊这些,我一问他就说我烦,你说现在就我和她相依为命了,我这个当哥的也真是为她操碎了心。”
  好像真的是为自家妹妹的未来着想,这次的哥儿给阮思行留了相当长的时间,等阮思行回复。
  阮思行顿了顿,从陌生人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事情感觉挺奇妙的。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才说到:“他的情况不太好,大概要被解雇了,没车没房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让你妹妹换个人喜欢吧。”
  “哎,这么惨?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要被炒鱿鱼了?做什么坏事了还是怎么了?算了,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回头我会跟我小妹说的,谢谢你了啊。”
  这一路仿佛耳边有只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嗡。阮思行觉得脑袋都大了,庆幸中途没有堵车,可算熬到了公司总部。付完钱下车,阮思行还听到司机师傅絮叨道:
  “我记得小的时候,这栋大楼叫林氏集团来着,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改成天辰集团了,这是换主了?”
  阮思行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写字楼上硕大的「天辰」二字。
  冬季的A市上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不下雪也看不到一丝蓝色。
  阮思行低下头向公司大厅走去,仿佛想到了什么扬了扬嘴轻声说道:
  “看来,要想办法把「辰」字扣下来了。”


第46章
  林浩天这个时间会在公司,倒是出乎了阮思行的意料。
  在电梯间与林浩天不偏不倚的打了个照面,阮思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站在电梯前神色如常。
  开口生疏,带着些许距离感与林浩天打了招呼:“林董。”
  林浩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姑娘从阮思行步入电梯间,满脸就写着八卦二字。一双眼睛好比火眼金睛,在等待电梯短短数十秒时间内,通过面前擦得反光的电梯门,悄无声息的在林浩天和阮思行身上瞄了两眼。仿佛这样便能从其中看出什么门道,获得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以她看人的本事,只需一眼,就发现了公司这两个基本不会同时出现的高层领导人,今天的穿衣风格意外的协调。
  林浩天身上穿着一套面料精良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恰巧阮思行今天穿了同一个牌子的浅灰色商务休闲装。相同品牌的衣服自然在细节上有许多相似之处,然而点睛之处却是他们两人像是提前商量好了般,围了一条与对方衣服同样色系的围巾。
  前台小姑娘忍不住在内心啧啧了两声,真是养眼。
  “叮——”
  电梯此时正好到达一楼,沈明带着助理从电梯里走出来,阮思行忍不住挑了挑眉。
  沈明先是与林浩天打了招呼,随后自来熟的将手虚虚的搭在阮思行肩膀上,笑着说道:“思行,休假回来了?”
  阮思行抬眼看向沈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和沈明熟悉到可以这么亲近的称呼对方的名字,不过沈明偏偏有这种不让人反感的本事。
  自然的放下搭在阮思行肩上的手,沈明诙谐的调侃道:“话说来,思行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自从我接手天辰这么大的集团以来,一个科瑞就让我忙的自顾不暇,别说其他分公司了。你看你这些天没来上班,林董都不放心把公司交给我,每天都亲自过来监督。”说罢沈明爽朗的笑了两声,再次看向阮思行的视线透着认真,“以前各事其主,一直自诩我们两人是竞争对手,现在才知道是我自视清高了。”
  阮思行定定的看了沈明两秒,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林浩天,才回应道:“沈总言过,我有多少能力我清楚。”
  “叫我沈明就好,既然现在都为林董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还这么生疏免得被闲人笑话。我们工作上的职责划分和助理人员调动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里,不是最终定稿,所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说出来。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短短几句话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给阮思行打预防针之前还不忘先给颗糖豆,一句多多关照无非就是明哲保身,两人互不打扰,各忙各的以此相安无事。
  沈明这个人实在精明,出格的事不做,多余的话不说。
  从不会尝试去碰触一个人的底线,懂得适可而止。
  林浩天真是挖回来个宝贝。
  又互相客气的聊了几句,沈明这才带着助理匆匆道别。
  阮思行看了眼林浩天,觉得这两个人的性格倒还挺般配。
  林浩天本就少言寡语,如果与沈明在一起大概永远都不用担心无话可说导致的冷场问题。但是阮思行却与林浩天一样不善言辞,他们之间的相处,工作之外,三句话大概就是极限。又或许阮思行从前带着先入为主的抵触意识,往往多说一句话就会导致一方烦躁与不满。
  自从离开狭窄阴森的地下室,阮思行自以为的解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踏入了另一个牢笼,小心翼翼保护着最后的那点骄傲与尊严也被林浩天亲手削掉,刀刀见血。
  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发觉这些年的过得实在可笑。
  不是林浩天,而是阮思行画地为牢,将自己圈在了其中。
  阮思行推门进了办公室,林浩天也跟了进来。
  “有事?”
  林浩天开了室内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才说道:“身体已经好了?”
  阮思行摘围巾的手停顿了一下,敏锐的从林浩天的话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阮思行也没有多想,语气淡淡的回应道:“不劳费心。”
  听出阮思行的话中带着嘲讽,林浩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最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主要负责公司内部的日常业务活动,对外签订合同和处理业务交给沈明。”
  “嗯,”阮思行点点头:“沈明那儿还有商量的余地,到你这直接成了定局。”
  “你和沈明在公司的职位是同等的,没有高低之分,以后职责范围也可以改动。”
  林浩天脱口而出的话如此随意,阮思行忍不住皱了皱眉:“林浩天,你到底把开公司当成了什么?想什么时候改就什么时候改?”
  高层人员一个微乎其微的职责变动,都会有牵一发动全身的效果波及到各个部门经理副经理以及其下的员工,而这些人又有多少时间与精力经得起折腾?
  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确实超不过三句就会终结,再说下去迟早有一个人会先发火。阮思行打开了电脑,不再理会林浩天。
  被晾在一边,林浩天也不好继续留在屋里,阮思行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谈下去,而且之后无论再说什么,结局都是不欢而散。
  林浩天烦躁的出了办公室直接乘电梯下了楼。
  从进屋后他总共说了不到三句话,却被阮思行噎的一肚子火。林浩天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怎么每次与阮思行的交流最终都会谈崩。
  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浩天鲜少的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手中明明拥有的权利与地位越来越大,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种认知让林浩天没由来的有些恐慌,这种恐慌就好似你坚信了三十多年的人生信条,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做的是对的。但是你自己却对此产生了怀疑,这种内部的质疑是最可怕的,因为根本无力招架。
  顺着车窗将烟头扔出去,林浩天一脚油门闯过了前面的红灯,直奔南洋花园。
  阮思行只管理公司内部的日常业务和经营决策,工作量少了不止一半,整个人都清闲了起来。
  外部业务不归他负责,自然以往那些推辞不掉的宴会酒席也有了不去的借口,尤其是现在接近年关,各种应酬更是应接不暇,阮思行在公司与沈明的办公室明明是同一个楼层,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真是应了顶层冷清的景,阮思行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抱着杯热水,看看报纸,上上网,快到下班点再动手签个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连带着他手下的那几个秘书和助理也闲了下来。
  跟他关系不错的秘书十分没骨气的声称她已经提前三十年达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我看还是明天把你派到沈总身边,再体验一下以前的生活吧。”阮思行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每日期刊,打趣的说道。
  一句话惹得小姑娘连连摇头。
  刚打算直接翻到财经板块,就听秘书诧异的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南洋花园那片区域的电路可算修好了。”秘书指着阮思行翻了一半的报纸说道。
  “南洋花园?”
  “是啊,前阵子南洋花园别墅区经常停电,说是总电路出了问题,结果不修还好,一修就彻底停电了。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物业房地产开发商全都被告了个遍,在咱A市闹得轰轰烈烈的。前两天还听小道消息说,有位孕妇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停电了,脚下一滑孩子差点都没了。哎呀,Boss,每日期刊都跟踪报道的,你不能只关注财经板块嘛。”
  “又不住那儿,有什么可关心的。”
  秘书又想说些什么,阮思行马上打断:“行了,先去帮我倒杯热水。”
  秘书端着马克杯去了茶水间,阮思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遍报道。
  他想了想,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盒名片。
  里面都是与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客户。
  阮思行前两天给了沈明一盒,自己还留着一套。
  在厚厚一搭名片中抽出了一张,照着上面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第47章
  阮思行的这一通电话打的时间不算太短,意外的是,为他倒水的秘书迟迟未归。按理说茶水间离他的办公室并不远,即便秘书明白是有意被支出去,也不会现在还没回来。
  阮思行盯着门口停顿了两秒,起身出去。
  林浩天站在门外。
  只见他单手拿着秘书端出去的那只马克杯,看着杯底那一行隽秀的字不知在想什么,拿着杯子的手纸骨节分明苍劲有力,好似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看样子,是在阮思行支使秘书倒水之前就在外面了。
  站在林浩天身边的秘书有些拘谨,小心翼翼的瞄了眼阮思行,可怜巴巴的眼神中带着一丝「Boss,求救啊」的信号。
  “没什么事儿了,提前下班吧。”
  阮思行的话音刚落,秘书便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直奔电梯间,显然是被默不作声的林浩天吓到了。
  秘书离开,阮思行才开口:“三个字而已,还要看多久?”
  林浩天收回视线将马克杯还给了阮思行。
  阮思行接过杯子,稳稳的端在手中,生怕一不小心摔到地上。
  “下去吃饭。”林浩天进屋拿起阮思行的外套,不是询问,语气不容拒绝的说道。
  阮思行看了看外面还未黑的天以及手上的腕表,下午三点一刻。虽然因为没有胃口中午确实没吃东西,但是也实在不想对着林浩天这张脸进食。于是他回绝道:“我不饿。”
  “陪我。”
  阮思行颇为无语,他都快成为一个三陪MB了,争执到最后肯定是他妥协,所以最终还是跟着林浩天下了楼。
  这个时间段公司食堂自然没有饭能吃,阶级特权让厨师给开个小灶倒不是不可以,但是林浩天在吃的方面既刁钻又讲究,恐怕大锅饭做习惯了的厨师很难做出合得了林浩天口味的东西。
  刚踏出公司大厅,扑面而来的冷风就让阮思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林浩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围巾扔给了阮思行:“我去提车,你进去等。”
  林浩天亲自开车,阮思行这才意识到之前与林浩天谈话时察觉到的违和感以及最近被他忽略的事情。
  他已经很多天没在林浩天身边见到杜忠了。
  还有,林浩天现在越来越明显又略显生涩的关心。
  两人在一家雅致的养生会馆下了车。
  阮思行前阵子因为公司贸易合作,经常陪一位喜好养生的客户来这里吃饭。
  对方一顿饭,细嚼慢咽的能吃上两个钟头。
  养生的东西说来口味都偏淡,再加上那阵子阮思行没有胃口,嘴里又苦又涩,吃起这些菜来味同嚼蜡,一顿饭下来只喝个水饱,根本动不了几次筷子。
  林浩天点了几道菜,将菜单递给阮思行。
  阮思行不过是陪着林浩天吃饭,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用,直接将菜单交给了服务员。
  将外套脱下来,随意的搭在椅背上,林浩天开口道:“年后准备收购盛行娱乐。”
  “傅晟的盛行集团?”阮思行有些诧异,盛行统领国内娱乐圈几十年,一直都是国内娱乐产业的领军集团,时至今日也看不到任何衰败的迹象,林浩天这话如此肯定好似断定盛行娱乐已是囊中之物,着实让阮思行有些惊讶。
  “嗯,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急。”林浩天的回应有些敷衍,仿佛只是提前通知阮思行一声似的,不太想与他继续聊这个话题。
  林浩天不想开口,阮思行也不愿惹林浩天不悦自找晦气,便也闭口不言。
  林浩天大概是真的饿了,菜品还未上全,他就吃了起来。
  这里的菜式阮思行以前基本都尝了个遍,偏偏觉得进入口中的都是一个味道。
  见林浩天吃的有滋有味,阮思行虽然不饿倒也举起筷子就近夹了口菜,吃到嘴里竟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难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向上反,阮思行下筷子的次数多了起来。
  林浩天叫了服务员又多点了几道菜。
  本来是两人之间难得的和谐气氛。
  只可惜偏偏有人上赶子来惹人不快。
  权振的出现,让阮思行和林浩天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皱起了眉。
  季前站在权振身后,清楚的看到那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见到权振后动作与表情却出乎意料的默契一致的兄弟。眨了眨眼却没忍住嘴边上扬的笑意,权振好似身后长眼睛了似的,回头瞪了季前一眼,季前也没有惧意,努力用眼神向权振传达着「先生,你被嫌弃了」的信号。
  权振扬了扬下巴,季前马上说道:“我去招待客人,先生您慢聊。”
  说罢对林浩天和阮思行微微倾了下身子便离开了。
  权振坐了下来,三个人各自占了餐桌的一边。
  故意忽略了林浩天,权振的手背优雅的抵住下颚,笑眯眯的看阮向思行,语调夸张的说道:“honey,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做了那么大的手术,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权振的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却是有意说出来的,只是林浩天再过敏锐,也都被权振那不正经的调戏语调遮住了原本的异常。权振的视线扫过林浩天,这句话明明是对阮思行说的,却像是在试探林浩天什么似的。
  阮思行的眉眼中带着疏离,不知道权振在林浩天面前又要演哪出。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林浩天,说道:“我吃饱了。”
  林浩天自然明白阮思行的意思,权振却在林浩天离开之前说道:“看来,杜忠不在身边,林大少爷获取信息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啊。”
  “傅晟最近在暗中收集当年的证据,如果他铤而走险把十几年前的案子翻出来对谁都不利。”
  这句话稳住了林浩天的脚步,阮思行也没有了起身的意思。
  谁都明白,对于他们来说,十几年前的案子指的是什么。
  林浩天目光不善的盯着权振,随后掏出钱夹递给阮思行,说道:“去结账。”
  阮思行冷着脸没有接。
  权振在旁边像是看戏般,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谁都不肯退让的两人。
  真是越来越好奇,阮思行被林赢放出来之后,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
  权振食指点了点餐桌上的桌布,充当‘事儿不怕闹大’的和事佬,开口说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大家都知道真相,也没必要故意支使人离开吧。”
  “是吧,林浩辰。”最后这三个字权振的咬字格外重。
  “不过林老爷子这辈子也够惨的了,被心爱的女人戴了绿帽不说,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儿子养了十年,庆幸的是不被待见的私生子最终继承了家业——”权振蓦然停止了说话,看了看抵在脖颈动脉上的餐刀,抬起手背轻轻向一边拨去。
  阮思行脸色苍白,放在腿间的手指死死的攥着拳头。
  即便已经知道了一些所谓的真相,即便权振的话与证据滴水不漏,但阮思行仍然不相信阮雨会在婚内出轨,会和其他男人私通,这实在违背了他对阮雨多年来的认知。所谓的真相,其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他发誓绝对要亲自去证实。
  林浩天收回餐刀,冷言道:“权振,别让我提醒你权家二十多条丧命在你手中的亡魂,你是如何上位的别以为没人知道。”
  权振笑了两声才说道:“我当然记得清楚,这还要多亏了我那个好姑母的支持。拜她对某些人的偏执与听话所赐,我着实省去了不少事。”
  到了晚上,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显然已经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了。
  把气氛搅浑后,权振已是心满意足,站起身说道:“我就是来提醒一下林少,小心傅晟狗急跳墙,能抹掉的证据我自然都处理了,不过有些人握在他手里,我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随后权振附在阮思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阮思行面无表情的看了权振一眼。
  权振摊了摊手,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走之前还不忘再恶心一下阮思行:“Honey,当局者迷,好好享受晚餐。”
  这个时候还能吃的下去东西就是见鬼了。两人起身离开,林浩天刷卡结账后直接将那张会员卡给了阮思行。
  “给我也没用,吃不起。”阮思行本就心神不宁,也没多看一眼那张持名储蓄会员卡,直接拒绝了林浩天。按照他一个月的工资,在这里吃上几顿,剩余的日子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吃不起这三个字很自然的从阮思行口中说出来,却仿佛一把利刀戳中了林浩天的心坎,他抓起阮思行的手强硬的将卡塞到他手中,开口道:“卡里有钱。”
  阮思行挑眉看了眼林浩天,冷笑一声:“你还不如给我涨点工资更实际。”
  站在结账台的小服务生盯着两位身着不菲的客人眼睛滴溜溜的转,心中不免犯着嘀咕。这是什么情况,上司和下属?白给的卡不要,还带这么要求涨工资的?真是长见识……
  值班经理看见他直勾勾的盯着林浩天,吓得一身冷汗连忙上去拍了他一巴掌,呵斥道:“还不好好干活,发什么呆?”
  “哪有……”小服务生不满的嘟囔着。
  值班经理也不顾他的不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回身恭敬的送林浩天和阮思行出了门。


第48章
  坐在车上,阮思行正在系安全带,林浩天突然开口问道:“权振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阮思行坐直身体看了眼林浩天,随后收回视线,平静的回应道:“没什么。”
  林浩天没再追问。
  阮思行刻意忽略了林浩天身上散发的不悦。
  车子一路直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阮思行意识到林浩天是打算回景德小区。
  鉴于上一次从那里离开的记忆不太美好,阮思行微微皱了皱眉。
  林浩天不容拒绝的把他直接带到了楼上。
  阮思行拿着林浩天塞到他手中的钥匙,停顿了两秒才开了门。
  轻微的门锁响动声后,眼前一片黑暗。
  站在门厅处阮思行习惯性的抬手去摸感应灯,抬手的瞬间反应过来林浩天早就为苏默改造过了室内装修,开关的位置大概也会随着装修风格改变原来的位置。
  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意外的触碰到了熟悉的开关。
  灯光亮起,令人安心的暖色系映入眼帘。
  和他之前住了七年之久的装修一模一样,甚至连沙发与茶几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分毫差错。
  仿佛上次回到这里只是一场梦,一个错觉。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浩天如此欲盖弥彰,大费周折难道是想要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以前一样让他继续对林浩天言听计从?
  阮思行回身看向林浩天,难得在两人独处时主动开口:“林浩天,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
  林浩天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有说话。
  有了开端,接下来的话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开口。
  长久以来积压的话语仿佛有了出口,倾泄而出,阮思行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有的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如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地步?”
  “林浩天,我承认我确实欠你的。小时候林赢的差别对待,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是十七年了,我为你们林家父子还债还了十七年,就算带着阮雨的份,十七年也该还清了吧。能不能给我一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阮思行有些无奈,改口道:“哪怕半年也好,让我为自己活着。”
  这么多年来他与林浩天仿佛提前商量好了般,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都绝口不提。十几年的心结繁琐复杂,他们都知道不可能轻易解开。
  就是因为都知道不可能轻易解开,所以没有人去触碰,导致那个结永远不可能解开。
  然而阮思行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在这世上每过一分一秒都成了奢侈。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见遍了生老病死,见过了医生的无能为力,见过了家属的伤心欲绝,也见过了死者离去前的坦然与平静。这些都让他意识到人们所苦恼所怨恨所经历的一切坎坷在面对死亡时,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阮思行在医院呆的这半个月,突然有些理解徐宏临走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平和。
  所以,此时阮思行倒是真想不带任何杂念与情绪,和林浩天好好聊一聊。
  阮思行释然了,然而林浩天却没做好准备。
  林浩天紧紧攥着阮思行的手腕,好似阮思行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看着阮思行仿佛有千言万语,然而说出口的却只凝结成了一句曾对阮思行说过千遍万遍的话:
  “等我,再等等我。”
  阮思行低声笑了笑,“林浩天,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找个能继续等你的人吧。”
  阮思行这么一句话,
  瞬间否定了林浩天二十多年来锥心腕骨般努力的意义。
  多年来忍受着他人的羞辱唾骂,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拼了命的向上爬,为了地位与权利背离道德触犯法律,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履步维艰的走到如今的身份。为了最初的目的林浩天可以不择手段甚至隐藏了应有的感情,然而如今唯一支撑他这么做下去的人却告诉他,他等不起了。
  阮思行脱离了他的控制,这一认知让林浩天深感恐惧又无能为力。
  “不行!”林浩天的双眼充满血丝,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的驳回阮思行的话。将阮思行推到墙上,疯了般扯着阮思行的衣服。阮思行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反抗,腹部的伤口泛着疼痛,深入骨髓。
  阮思行张口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以此来忍受腹部传来的撕裂感。
  见到阮思行用力咬着手臂,仿佛那不是他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似的。林浩天抬手捏住阮思行的下颚强硬的让阮思行松了口。
  随后林浩天低下头啃咬着阮思行的嘴唇,一股铁锈味透过味蕾传给两人,口腔中细微的疼痛感刺激着两人的神经。林浩天没有停下,将舌头伸进阮思行温热的口腔,与阮思行紧密纠缠。待阮思行喘息间,林浩天不断低声重复到:“等我,一定要等我……”
  好像这样不断无意义的重复,阮思行就会真的等他一样。
  林浩天伸进阮思行的衣服触摸到阮思行腹部的伤疤,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或许是皮肤突然接触到了林浩天冰凉的手指,那平坦的腹部随着阮思行的呼吸正微微发颤。
  林浩天惊诧之下,手上的动作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扯了两次才掀开阮思行的羊毛衫,在灯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刀口的位置,那道缝合的伤疤绕过肚脐在上腹正中,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阑尾切除肯定不在那里开刀。
  林浩天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阮思行,阮思行的脸上却平静的不可思议。
  拨开林浩天的手,阮思行将羊毛衫放下来遮住那处伤疤。
  林浩天好似处于震惊中还未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阮思行。
  无声的沉默在空旷的室内蔓延。
  就在阮思行以为林浩天要说话的时候,林浩天猛然抬脚,踹飞了脚边的实木鞋凳。
  在安静的室内,矮凳重重的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阮思行被林浩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林浩天的表情阴翳好像随时都会爆发。阮思行侧过脸看着被鞋凳砸出了坑的地板,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触碰林浩天的逆鳞,所以阮思行保持沉默没有出声。
  看来权振说得对,林浩天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能将林浩天蒙骗过去的,除了杜忠阮思行想不到第二个人。
  林浩天紧紧握着拳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然而睁开眼后仍然一拳砸在了门厅处的等身镜上,镜子瞬间支离破碎,尖利锐耳,四分五裂的碎片落在地上,映射着两人,人影绰绰。
  女人特有的尖锐嗓音从长廊传来:“能不能有点素质?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对方穿着家居服从电梯间怒气冲冲的走出来,指着阮思行的鼻子嚷嚷道。
  阮思行正对门口,刚想开口道歉。
  林浩天转过了身,脸色阴沉又晦暗,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女人。他的拳头上还带着玻璃镜的碎碴,氤氲一片的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在地上,乍看过去还真有点像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女人惊得向后退了几步,阮思行适时开口道:“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女人看了阮思行一眼,她甚至没坐电梯,惊慌失措的从楼梯下了楼。
  林浩天直到坐在车上,大脑还乱成一片,嗡嗡作响。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不记得为什么将阮思行留在楼上,自己却下了楼。
  掏出烟盒,手指僵硬的如同石头,摸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烟,却力道不稳失手将打火机掉在了车座底下。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响过第二次林浩天才划了接听键。
  “林爷,下个月赵老爷子七十大寿,请帖明天送到您手上,希望您有时间能赏个脸……”
  “成毅。”林浩天说道。
  林浩天一开口叫他的名字,成毅便意识到了不对。
  但是身边有赵家的手下在,他断然不可能与林浩天搭话。
  于是成毅好似没有意识到林浩天的异常,公事公办的说了一大堆客套话,而林浩天只是叫了成毅的名字后便只字未说。
  成毅自言自语了半天终于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个未知电话打了过来。
  成毅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林少,事情有变动?”
  “……辰,林浩辰他,”林浩天的声音甚至有些嘶哑,整个人都透着疲惫,好似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平时果断坚定的林浩天第一次发觉这世上真的存在那种他极其想知道却又非常害怕知道的事情。
  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猜测,只是少了一个人来落实罢了。
  “看来,杜忠果然有问题。”成毅在另一侧顿了顿,开口道:“二少患的是胃癌,”与叶青一样,成毅没有丝毫保留,将鲜血淋淋的真相一丝不差的告诉了林浩天,“是晚期胃癌。”
  晚期胃癌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高高悬起的锤子,重重的,毫不留情的砸在了林浩天的心头,明明看不到摸不着,却觉得疼痛难忍,鲜血四溅,血肉模糊,那颗称之为心的东西瞬间碎成了粉末,铭肌镂骨的痛楚席卷四肢。
  林浩天张了张嘴,后知后觉的发现口中浓厚的血腥味。


第49章
  林浩天将满口的血腥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真相来得措手不及,仿佛一颗埋藏了多年的炸弹突然爆炸,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内心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威力与震慑远远超出林浩天所能承受的范围。
  原本静止不动的林浩天仿佛疯了般抬起双手猛地砸了两下方向盘,他的力气之大竟让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细碎的玻璃碴嵌进了血肉中,手上的血染红了方向盘。只是那疼痛远远抵不过被碾磨成粉末的心脏,最为可悲的是,林浩天清楚的知道,他十分清楚,是他自己造成了如今这样的田地。
  他以为阮思行会等他,他以为阮思行会等到他足够强大,他以为阮思行会等到他处理掉所有的阻碍所有的弑母之仇,他以为……他们还会回到像小时候那样,最为单纯的日子。
  只是他所有的以为都都建立在,阮思行会一直等他这个前提上。
  阮思行不会再等他了。
  在疾病与死亡面前,
  林浩天手握的金钱,权利,地位就如同臭虫般无用又渺小,简直可笑至极。
  是老天在惩罚他,
  惩罚他的自以为是,惩罚他的独断专行,惩罚他的刚愎自用。
  方才咽回去的血腥从胃底不断翻涌,下咽的速度竟比不上反涌上来的血液,林浩天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甚至能看到手背上突起的青筋。他狼狈不堪的咳了几下,一直克制的粘稠血液终于呕出了口腔,鲜热又猩红。
  凌晨两点多,叶青拖着身子精疲力竭的从手术室走了出来。
  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倒地就睡,叶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抬手开了灯。
  猛然见到有个人站在办公桌旁。
  那人双眼通红,一双手上氤氲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都散发着阴翳,乍看过去仿佛是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瞬间令叶青清醒了几分。
  叶青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即便认出了对方,也知道对方必定来头不小,但是受到惊吓的叶青依旧没有好脸色,语气不悦的开口赶人:“林先生,我这儿不负责包扎伤口,急诊在楼下,慢走不送。”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动了动身体,却好似那身体不是他自己的,动作僵硬又缓慢,明明是三十多岁男人最为意气风发的黄金时期,他却像是个迟暮的老人,给人一种老朽又衰败的错觉。
  就好像他的身体在这里,但是灵魂却没有了。
  医者仁心,叶青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外冷内热这个词用来描述他绝对名副其实。他叹了口气,缓和了脸色开口道:“是有什么事儿吗?”
  阮思行一觉睡到了天亮,这一晚他甚至连梦都没有做,意外的踏实。
  卧室没拉窗帘,连续多天阴沉的上空终于放晴,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床上,抬眼看去可以看到空气中上下漂浮的细小灰尘。
  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脑后,阮思行舒服的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可惜这难得的惬意没能持续几分钟,就被疼痛拉回了现实。
  因为伸展的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腹部的刀口。
  钻心彻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阮思行蜷缩着身子等待疼痛散去。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身体健康的时候不懂得享受,等想开了要享受的时候,现实却毫不留情的给了你一巴掌。
  用毛巾沾了水绕过刀口擦了擦身子,阮思行穿上宽松的家居服从客厅的净水机里接了杯温水。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阮思行举着杯子眯了眯眼睛,盯着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只觉浑身舒畅,第一次主动产生了旷工的想法,想到公司里还有沈明挑大梁,阮思行坦然的拿起沙发上的几个靠垫扔在了落地窗前。
  那块地板上铺了绒毛毯,冬季寒冷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好似镀了层热气,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阮思行抱着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没做挣扎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林浩天打开门,见到的就是阮思行这幅样子。
  像只挑个舒适的地方晒太阳的慵懒猫咪,蜷成一团享受着冬日室内阳光的温暖。
  一个晃神,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林浩辰抱着那一窝狐狸幼崽趴在他卧室的地毯上,睡得昏天黑地,只为等他回来。
  林浩天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只这一眼,便将他推门进来之前拼命压抑下去的苦涩再次翻腾上来,那一瞬间林浩天几乎遏制不住自己想要转身逃跑的想法,他害怕阮思行醒过来,害怕阮思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他,一字一顿的对他说:
  林浩天,我等不起你了。
  阮思行的回笼觉睡得相当舒心,他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适应窗外明媚的阳光,慢慢悠悠的从地上坐了起来,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后才注意到林浩天。
  林浩天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手中拎着纸袋子却怔怔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阮思行睡得有些迷糊,几乎没怎么思考很自然的脱口而出:“回来了?”
  这句话刚说出去,阮思行还困顿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几分,不由得有些后悔。
  他也确实没想到,按照林浩天昨晚那般失控的情绪,今天怎么说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林浩天沉默了几秒,竟然做出了回应,轻轻“嗯。”了一声。
  阮思行诧异的看了眼林浩天。
  林浩天换了鞋,把外套搭在餐厅的椅背上,将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臂,这一系列的动作像是为接下来的话鼓足了勇气,林浩天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开口道:“稍微等等,我做点吃的。”随后仿佛在刻意回避,林浩天没再看阮思行,直接进了厨房。
  这回着实让阮思行呆愣了一把,他看着林浩天,直到他走进厨房阮思行还没反应过来。
  站在洗漱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于林浩天突然的转变与反常,阮思行有着深深的茫然与不解。
  阮思行一直以为林浩天是得知被帮里人欺骗,昨晚才会情绪失控,在阮思行的印象中林家人最憎恶的就是欺骗者与背叛者,林赢如此,林浩天自然也是。何况那个欺骗林浩天的人是他最为信任的杜忠。
  即使那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忠的欺骗就是欺骗,阮思行被隐瞒的病情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换做其他事,林浩天都会是同样的反应。
  所以,阮思行有想过,接下来的几天他大概是见不到林浩天了。
  然而林浩天的出现,以及这异于平常的表现实在出乎了阮思行的意料。
  阮思行不了解林浩天现在所做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杜忠为什么会对林浩天隐瞒他的病情。不过如果仅仅是隐瞒他的病情,按理说对于林浩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无论是林浩天明面上的公司,还是暗地中的运作都不会因为他的病情有丝毫的耽搁。
  如果不是出于帮派里有背叛者,林浩天又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说来他与林浩天关系最为融洽的阶段,大概也只有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年少时光。等他被林赢捏在手里囚禁在地下室折磨的十年时间里,见到林浩天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林浩天来救他,带他逃脱这是非之地,沉睡之时梦中总能听到林浩天的声音响起,低沉又坚定,一句「等我」是阮思行最后坚持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当他看到林浩天和林赢一起站在那如同禁锢金丝雀的牢笼外,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块的凉水,原本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希望也瞬间熄灭。
  一切好像都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灰意冷。
  不过也是奇怪,那些年他与林浩天见面的次数虽然少,但是记忆却仿佛有着一团团朦胧的黑洞,拼命回想也探不到里面,只清晰的记得那一次,林浩天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丝毫感情的看着他。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眼神,对于当时的阮思行来说实在是毁灭性的打击,失去了活下去的渴望,整个人都处于灵魂游走的颓败中,明明是睁着眼,呼吸着空气,却对外界事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记忆也总是断断续续,思维混乱不清,甚至不知道饥饿与饱腹感。
  林赢也是在那之后开始给他找心理医生……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阮思行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催眠两个字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机铃声响起,心慌的感觉还没有散去,阮思行揉了揉太阳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接了电话。
  叶青的声音有些失真,通过无线传了过来:“思行,是我。今天凌晨林浩天来找过我。”
  阮思行没有说话。
  这无声的沉默好似让叶青断定了什么,叶青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来,你和他是认识的。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他向我询问了你的病情,按理说医生不会向无关紧要的人透露病人的情况。但是看他当时的样子,”叶青顿了顿又开口道:“我想他大概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至少对于林浩天来说,你不是。”
  叶青想起,在他告诉林浩天,阮思行随时都会死亡时,林浩天的表情。
  那才是一个即将失去亲人的家属,最为真实的表情。
  那个看上去强势又果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上位者气势的男人,
  站在那里无助又茫然,像极了孤立无援的孩子。
  那么的不知所措。


第50章
  水流开到了最大,林浩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不断冲刷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想要借此动作平息些什么又好像是要洗掉手上那些不存在的脏东西。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林浩天却感觉自己正站在漆黑无边的悬崖边,周身寒冷的狂风刮得他摇摇欲坠,那条他原本坚信不疑可以到达终点的崎岖道路上,无数尸体与冤魂在脚边游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这是一条林浩天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的匍匐了大半个路程的不归路,是他誓死爬也要爬到终点的不归路,然而他还未走到终点,就提前见到了未来。
  他和阮思行殊途异路,
  在终点等待他的,不会是腻在他身边叫他哥哥的阮思行。
  而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冰冷尸体。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绝对不是。
  然而当他回头,却发现后方的退路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了。
  阮思行在地下室被林赢折磨的同时,林浩天的日子过得也相当煎熬。他原本就不是阮雨的孩子,而他的生母权曼又是间接害死阮雨的凶手,林浩天毫不怀疑林赢就是为了那一丝血缘才留他一口气让他活下去。
  何况阮雨刚死的时候,林赢整个人都处于癫狂的状态,虐待阮思行的同时对他更是没有手软,被打的血肉模糊简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一次将他孤身扔到南非的一片原始森林,只因为被发现他私下见过阮思行。当时的林浩天还不到十七岁,除了一块手表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使用的工具,站在那片充满巨蟒毒虫野兽的森林中,林浩天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活着出来他一定要杀了林赢。
  林浩天孤注一掷将自己逼到了绝路就是强迫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然而真正踏上这条不归路之后,才发现这条路比想象中的更加漫长更加艰难,每走一步都履步维艰。但他仍然咬紧牙关,只为林浩辰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那句“多多”,只为在阮雨面前保证过会照顾林浩辰一辈子,只为无论如何闹别扭哄两句就会扑过来的柔软身子。
  虽然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他终于有了足够的筹码逼迫林赢,放走阮思行。
  让阮思行去A国,是林浩天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想出的最佳计划。
  阮思行小的时候精通A国的语言,何况阮雨还时常带着阮思行去A国游玩,林浩天提前买下了阮雨和阮思行游玩时暂住的那栋别墅,即便是异国阮思行对那里也不会太过陌生。
  让阮思行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受他的牵连,像个正常人一样,忘记所受的一切痛苦,安心的在另一个国家学习生活。
  等他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等他可以让阮思行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再接阮思行回来。
  只是这精心安排好的计划,在见到阮思行的那一刻,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一切都毁在了林浩天的私心上。
  林浩天时至今日都清楚的记得,即将见到阮思行时,自己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以及见到脸色苍白,瘦弱不堪的阮思行时,那贪婪的目光。
  不能放阮思行走,
  阮思行必须留在他身边。
  林浩天在这条地狱之路上匍匐的太久了,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他看不到前方的光明,四周却都是索命的鬼魂不断撕扯着他的衣服他的肉体,让他堕落,让他沉沦,让他腐朽。
  阮思行却是照进他前行道路上的一束光,那束光不强烈也不刺眼,落在脚边已经虚弱的仅剩一个小圆点,却给了林浩天足够击退一切的勇气与前行的力量。
  阮思行离开的不到一年时间里,把阮思行接回来的想法不断折磨着林浩天的神经。
  那段时间,林浩天每天都像是催眠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告诫自己,在他身边对阮思行没有任何好处。然而即使有一百种不让阮思行回国的理由,也抑制不住人心深处不断滋生蔓延的私心,徐宏的出现不过是个导火索,给了林浩天放弃隐忍的理由。
  几乎是一种偏执,将忍耐多年的负面情绪发泄出去,林浩天当着阮思行的面,将徐宏折磨的生不如死。多年在法律边缘行走的浸染,林浩天简直有数不清的方法,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自杀。
  只是林浩天没有意识到,在阮思行眼中当时的他和癫狂的林赢是有多么相似。
  是的,一切都毁在了他的私心上。
  如果当初没有把阮思行接回来,他们两人起码不会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阮思行也不会病入膏肓。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将阮思行逼到了死路。
  看着台子上的摆放整齐的厨具,林浩天恍惚的意识到阮思行还没吃饭,从水流下缩回湿漉漉的手,下意识的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叶青给他的那张饮食注意事项被他放在了风衣兜里。
  虽然那张纸他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每句话甚至每个字都深深的印在了脑海中,但是平时最为自信的记忆力此刻却像被人下了蛊,内心不断怀疑自己所记的是错误的,如果不亲眼看到那张纸就不会放心。
  林浩天擦干手,转身便见到了阮思行。
  阮思行拿着林浩天响个不停的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有一阵儿了,那铃声虽然不震耳,但也不至于小到令人听不到声音的程度,但是林浩天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个雕塑怔怔的站在原地,打开的水流哗哗的冲刷着池子,林浩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湿漉漉的左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中,浅色的休闲裤沾了手上的水渍,边缘的颜色被润湿变深,讲究如林浩天,平时最注重这些细节,所以当阮思行看到林浩天做出了这么不合常规的举动,便意识到林浩天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蓦然的,阮思行就想到不久前,他还在地中海那个无人岛悠闲的过老年生活时,林浩天坐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影看上去寂寥又落寞。
  和现在的林浩天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此时的林浩天多了一层茫然。
  阮思行看得透彻,因为曾经的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前后无路,左右悬崖,茫然无措,困惑不堪,自暴自弃,不明白长久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几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一并爆发,冲击着大脑,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失控。
  每个人在最初选择脚下所走的路的时候,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注定要承担将来发生的一切,无论这结果是好是坏。阮思行当年被迫走上这条路,如今他所处的位置四周都是悬崖,阮思行却发现自己轻松了不少,甚至可以坐下来小憩一下。
  因为最坏的结果,
  也不过是纵身一跃罢了。
  阮思行举起林浩天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率先开口道:“一直在响。”
  林浩天接过手机,转手递给他一袋红枣。却连看都没看手机,直接挂断,又扔到了一边,那样子仿佛是天大的事情他都不在乎了。
  而后林浩天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兜里拿出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
  阮思行觉得那字体有些眼熟,是了,前不久他住院的时候,叶青给过他一份相同的术后饮食注意事项。
  「至少对于林浩天来说,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叶青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
  阮思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特别想质问叶青。
  如果对于林浩天来说,他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那为什么他离开林赢之后的这七年中,几乎所有的伤害都来自于林浩天?
  对一个重要的人会随意玩弄他吗?对一个重要的人会不在乎他的感受,当众羞辱他吗?对一个重要的人,会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不给他吗?林浩天对他的伤害和林赢一样,这辈子都不可能抹不掉。
  林浩天亲手将他所剩不多的耐性都磨光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阮思行突然觉得好累,疲乏感蔓延全身。
  他本来已经释然了,就在昨天他还能心平气和的想,这辈子与林浩天的关系就这样吧,那个结解不开就解不开吧,他不欠林浩天什么。
  然而林浩天的这些举动却着实惹恼了阮思行,阮思行甚至不敢细想为什么他会恼怒。他不想再招惹林浩天,但是为什么林浩天却偏偏不能如他愿。
  阮思行的眼中冒着怒火,嘴角却刻意的上扬,看着林浩天,阮思行嘲讽的开口:“林浩天,你是想补偿我吗?”
  “可是我不需要。”


第51章
  “可是我不需要。”
  这句话像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与林浩天划清界线。
  林浩天的表情相当复杂,阮思行看不透,却让他有种重伤了林浩天的错觉。
  气氛一时僵持,林浩天受伤的表情几乎让阮思行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躁与愤怒。
  受到伤害的明明是他,林浩天在他面前装作这个样子是要给谁看?
  阮思行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你不需要没关系。”林浩天的声音沙哑,“我……”
  林浩天的话还没说完,阮思行便讽刺的笑了两声,开口道:“林浩天,你看,你永远都这么自私。”
  “你说的和你做的都是以你自己为中心,独断专行,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也对,在你眼中别人都是附属品,你永远活在自己的欲望世界里,金钱、地位、权利才是你的目标,你怎么会去在意他人的感受与尊严。”
  林浩天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浩天,你和林赢没有区别,你们没有任何区别。”
  阮思行的每一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捅在林浩天的心脏上,刀刀见血。
  是林赢曾经毁了阮雨,毁了林浩辰,毁了那个原本和睦的家。
  不曾想,在阮思行眼中,林浩天成了第二个林赢,成了他曾经憎恶到发誓要杀死的那个人。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打破了两人僵持不下的局面。
  仿佛是在逃避,林浩天最先动身去开门。
  阮思行直接回到室内换衣服,等他再出来的时候,便看到成毅将一张金边缠绕的精美请柬递给了林浩天。
  这次成毅没有带任何手下,单独前来。
  不复以往那种凌厉的眼神与气势,成毅整个人都随性了不少。
  熟悉感一晃而过,阮思行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成毅。
  见到阮思行,成毅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样子仿佛两人相识多年。
  林浩天接过请柬,目光却停留在穿戴整齐的阮思行身上:“要去哪儿?”
  “没有你在的地方。”阮思行弯腰穿鞋,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现在的阮思行,在他面前的每一句话都能戳到林浩天脆弱的肋骨。林浩天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体会到阮思行的变化,或许阮思行没有改变只是林浩天他从未了解过阮思行。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阮思行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几近咄咄逼人,不给人留以余地。
  眼见阮思行头都没回的离开,林浩天沉默无声没再开口。
  成毅给林浩天倒了杯热水。
  “你派几个心腹跟着林浩辰。”林浩天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复而又说道:“……算了。”
  “林少?”摸不太准林浩天的意思,成毅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小的时候,”林浩天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直以来埋在心中无人可说的酸涩,不知为什么,面对无关紧要的成毅时,却突然想要说出口:“认为实力就是一切。拼了命地想要长大,以为有了权利有了地位就能守护的了一切。”
  “这种想法没有错。”
  “不,从本质上就错了。”林浩天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只一天就让他觉得身心都苍老了许多,他的声音夹杂着茫然与无望:“守护的人不在了,权利与地位又有什么用?”
  林浩天说:“我什么都不要了。”
  “权利、金钱、地位都不要了。”
  “我只要林浩辰。”
  林浩天像个说话不经大脑心智不全的孩子,以为给出身上所有的筹码就能让太阳永不西落,可笑的让人心酸。
  沉默了近一分钟,成毅没有安慰林浩天。而是给出了下一步的建议,在他看来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林浩天也不可能永远消沉下去。
  “林少,多年精心筹备的计划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将十七年前的真相全部告诉二少吧,他会理解你的。”
  “他不会理解我,只会更恨我。”林浩天笑了笑,那其中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大概只有他自己才了解:“成毅,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林浩天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在得知阮思行患有胃癌后,林浩天的表现远比成毅预想的更加消极。如果林浩天就此放弃,停滞不前,多年来处心积虑的准备与隐忍都会付之东流。
  “但是你说的对,”林浩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坚定的:“十多年的筹备不能半途而废,我要亲手——为十七年前的惨案收尾。”
  阮思行出来,倒也不是特意要避开林浩天,而是为了与之前约的一位住在南洋花园的客户朋友见面,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对方虽然是个富二代却从不胡作非为,性格风趣幽默,再加上之前一次公司合作比较愉快,在阮思行的为数不多的交友关系中,勉强能称得上虽然联络较少但是关系还不差的朋友,而此次阮思行找对方,联络感情是假打探消息倒是真的。
  南洋花园在本市绝对是知名的富人聚集地,基本上有名的商贾富豪都会在那里买上一套房子,即使不住也是一种富有的象征。按理说全市停电那里都不会停电,而现在因为停电在本市闹得轰轰烈烈,怎么说都挺蹊跷,更何况林浩天前不久还给他的小情人苏默一套南洋花园的别墅。可是看林浩天却对此不闻不问,甚不关心。阮思行总觉得南洋花园停电这件事与林浩天脱不了干系。但是林浩天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阮思行想要亲自查到当年阮雨被害的真相,但是真正着手去查的时候才发现一头水雾,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在阮思行的印象中知道当年情况的人,不是跟在林浩天或林赢身边,就是成了一缕亡魂埋在长了草的青冢之下。
  会特意打探南洋花园的情况,完全是凭借直觉,然而昨天他与林浩天在养生会馆吃饭,中途遇到了权振,倒是让他察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傅晟和当年的案子有关联,最起码傅晟是知道当年案子的一部分。不止如此,现在傅晟手中还握着可以开口说话的人证在,让权振和林浩天都忌惮的人证在。
  有了一个突破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要找到傅晟。而恰巧,傅晟在A市的几套房子中,有一套就在南洋花园。
  等阮思行到了约定的地点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带了怀孕五个月的太太一起来的。
  可见对方是真的把阮思行当成了朋友,互相打了招呼才入座。
  在阮思行有意的引导下,三个人很快就提到了南洋花园停电这个话题上。
  “我们已经搬到北国经典了。小敏怀孕,我怕总停电她再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
  “确实危险,还是夫人比较重要。”阮思行打趣道,三个人笑声过后,阮思行又开口道:“之前小道流传的那些消息,我还挺担心季夫人的,不过到年底公司也真是忙得不可开交,等想起来讯问一声的时候,都是后半夜了,又担心打扰你们休息,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哎,这不就生疏了,年底大家都一样,再说了都是朋友就别那么见外了。小敏倒是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她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发生了意外,也好在人和孩子都没事。就因为这件事才提醒的我,这不,马上从那儿搬走了。”
  “幸好是虚惊一场,”阮思行也附和道,复而开口:“对方我认识吗?最近太忙了也没打探这些消息,如果认识我倒是应该去问候一下”
  “应该不认识吧,咱们做这行的和娱乐行业也没有交集,听小敏说她老公是盛行娱乐的boardchairman,在这儿也不过是暂住。”
  阮思行点了点头,关于南洋花园的话题就此掀过,没有再提。
  等阮思行送走对方,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站在餐厅门前,眯着眼看着远处刺目却感受不到温暖的阳光,呼出的气息凝成白色的雾气缓缓上扬,这种还活着的鲜明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阮思行所剩不多的日子。
  一辆熟悉的白色宾利缓慢的滑到他的身前。
  车窗下降,权振那张惯有的虚伪笑容出现在阮思行眼前:“Honey,《诗经》里有句话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正好能够表达我这一天对你的思念。”
  季前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开口说道:“不,先生。《诗经》里没有这句话。”
  “闭嘴,Jean!”


第52章
  权振瞪了眼季前,回头面对阮思行的时候又是面带笑意。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这是你要的东西。”权振冲阮思行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阮思行伸手去拿,权振像在逗猫似的,将档案袋拿远,却又在阮思行可以够到的距离。
  “Honey,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将这些东西弄到手,要点奖励应该不为过吧?”
  阮思行收回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权振。
  那不卑不亢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权振有求于他。
  真想亲手扒掉这层伪装,看看其中到底是怎样的脆弱。权振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下意识的抬手去摸阮思行的脸。
  阮思行厌恶的避开了权振的手,他向后错了两步与权振拉开距离,开口道:“权振,如果我不愿意,你什么都得不到。”
  从未被人用这种语气威胁过,权振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饶有兴趣的注视着阮思行的表情:“开个玩笑,放轻松,honey。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所以别这么紧张。”
  说罢,将档案递到阮思行手中。
  阮思行接过档案,权振却没松手。
  “不过,既然是合作,我自然会给出足够的诚意。只是——”权振话锋一转,那双如同盯着猎物的冰冷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阮思行身上,“林浩辰,我希望你不要食言,也别妄想毁掉阮雨留下的资料。”
  阮思行有种即将被吞噬的错觉,或许这才是管理一个地下帝国的上位者真正的模样。阮思行没有畏惧,而是反问道:“你在威胁我?”
  “不,”权振笑了笑,收回了那种压抑逼仄的气息,又恢复了悠闲的样子,他松开档案,不急不缓的说道:“这只是一个善意的忠告。”
  “因为那份资料,……已经找太久了。”
  阮思行探究的目光看向权振,权振却只是笑而不语。
  意料之中被阮思行拒绝了约会的提议,权振看着阮思行离开的背影,将手伸出车窗张开五指覆盖住阮思行的身影,随后缓慢的攥紧拳头,好像要把什么捏碎般。
  “先生?”
  “Jean,我们回去吧。”权振的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后视镜,又开口道:“这场游戏,他大概要坐不住了。”
  “要先下手吗?”
  “不用,以林浩辰的性格,那些资料他不会给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且资料不是最终目的。”权振徐徐说完便陷入了沉思。季前不再打扰权振的思绪,专心开车。良久,权振才开口:“Jean,我记得有个与林浩辰关系不错的助理,他现在似乎在被调回科瑞(CURE)了。”
  季前意识到了权振话中的意思,他转头看向权振。
  “不要打草惊蛇。”
  “是,先生。”
  拿着权振给的厚重档案袋,阮思行没有急于拆开。
  他在人行横道上缓慢的走着,露在外面的手有些冻僵了,夹着文件袋搓了搓手。有人从身后递给他一双鹿皮手套。
  阮思行回头看了眼林浩天,没有为难自己。手套中还有人体的温暖体温,阮思行带上稍微有些大。
  林浩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档案袋上。
  “以后尽量远离权振。”林浩天开口说道。
  阮思行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冻的发白,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我愿意和这种人接触?如果你愿意直接告诉我,我自然会离他远一点。”
  “你要知道什么?”
  “真相,”阮思行立在原地,盯着林浩天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说道:“阮雨死的真相,我不是林赢孩子的真相。”阮思行说的是他不是林赢的孩子,而不是阮雨出轨。
  因为这个问题硌在他心上实在太久了,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两人对视了很久,林浩天缓缓开口说道:“好。”
  这一个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有些沉重又好像是一种释怀。
  在这之前,阮思行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林浩天口中得知当年发生的一切,这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阮思行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林浩天递来的马克杯,几乎是习惯性的用手指肚摩擦着杯底的几个凹凸不平的字。
  这只杯子原本被他拿到了公司,不知道林浩天什么时候又拿了回来。
  冬季的白天极其短暂,下午四点刚一过,太阳就已西落。
  权振给的文件袋静静的摆在茶几上,没有拆开的痕迹。
  相对于权振,阮思行更加倾向也更加迫切的想从林浩天口中得到答案。
  林浩天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Maxim速溶咖啡,半杯水却冲了三小包咖啡。
  阮思行窝在沙发上看了眼林浩天手中散发着甜腻味道的咖啡。
  “TDA。”
  猛地听到林浩天开口说话,阮思行被惊的手一抖,杯子中的蜂蜜水便撒了出来。一般这个时候,人们都会下意识的扔掉手中的杯子,以防被热水烫到,然而阮思行却下意识的攥紧了杯沿。好似生怕杯子掉到地上被摔坏。
  林浩天拿了几张餐巾纸擦拭着阮思行手上的水,幸好原本冲蜂蜜的水就不是很烫,而林浩天又特意等蜂蜜水凉到可以直接喝的温度才递给阮思行。
  等收拾妥当,又在马克杯中添了勺蜂蜜加了温水。林浩天才继续说道:“TDA,阿片类毒品的衍生物,具有较强的身体依赖性合成兴奋剂。”
  “它有一个特别的结构,改变这个靶点后成瘾性提高百倍不止。只是这种衍生物的合成路径极其困难,以至于近二十年过去了,都没有人能够再次成功合成。”
  明明捧着散发热气的杯子,阮思行却觉得手是冰凉的。
  “所以,这就是得知真相的代价吗?”
  林浩天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是在为自己哀悼,阮思行的第一反应像把尖锐的刀子插进他的心尖。但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本应遭到的惩罚罢了。
  “不,我想说,关于它的资料不要给任何人。”
  阮思行攥着杯子,谨慎的看着林浩天,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它的依赖性太强了,几毫克便会造成一次性成瘾,可以的话应该把资料销毁而不是一直保留到现在。”
  这句话从林浩天口中说出来,阮思行本应该嘲讽他明明自身就在贩卖毒品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却只因阮雨曾在年少的阮思行面前感叹过数次相同的话语而失了声。
  林浩天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再次听到有人提到到阮雨,形容她的是温柔而不是其他坑脏污碎的言语,让阮思行瞬间湿了眼睛。
  “逼她走向绝路的人有很多,为了利益,她成了最好的棋子。”林浩天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忆到了一些不美好的记忆,他闭了闭眼仿佛在隐藏眼中的一些情绪。
  只是,最大的罪魁祸首还是林赢。”
  如果不是林赢,阮雨不会死在权曼手上。
  是他放纵的态度,才让权曼有机可乘。
  人被活生生的淹死是什么感受,林浩天甚至不敢仔细去想。
  因为等他赶到阮雨身边,见到的就是她惨白毫无血色的尸体。
  明明没有了心跳,眼睛却是睁着的。
  林浩天潜意识隐瞒了这些,却不曾想不久前,阮思行就在权振那里亲眼见到了阮雨死不瞑目的照片。


第53章
  林赢与阮雨的相遇并非偶然。
  甚至连相爱结婚生子,每一步,都是林赢蓄谋已久的计划。
  老人常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可是这个男人却自大又贪婪,当阮雨背后的家业已经成了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后,林赢又将目光投向了家族根基深厚的权家。
  瞒着阮雨,林赢几乎没费多少心思便将权家那个不可一世的高岭之花——权曼,玩弄于掌心。然而当林赢看清这个大小姐只有看似聪明实则目光浅显且睚疵必报的真面目,并且发现能帮助他稳固地位的能力微乎其微的时候,权曼已是怀孕三个月且对林赢爱的死心塌地了。
  对权曼失望透顶,林赢开始寻找其他途径扩大势力。
  而扔掉这颗没用的棋子,权曼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了留下的必要。一碗堕胎药是林赢最后的仁慈,只是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让权曼即使处于不知情的状况下,也对那碗摆在面前的补品产生了危机感,几乎是落荒而逃,权曼有半年时间都没再出现在林赢的眼前。
  若不是阮雨在预产期的两个星期前突然失足从二楼的观望台上摔了下来,大量出血且意识昏迷。一时面临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种恶俗又狗血的境地,林赢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权曼这个女人,准确的说,应该是权曼生出来的种,那个有着他一半血缘的孩子。
  林赢不喜欢孩子,但阮雨的孩子却是将阮家绑在身边的重要纽带。
  也是让阮父阮母即使带有偏见,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将打下的江山交到林赢手上的利器。
  阮雨的这个孩子,林赢期待的太久了。
  孩子不能死,阮雨更不能死。
  林赢不会让满盘棋毁在这一步上。
  只要让阮家人坚信孩子是阮雨生下来的,无论那个孩子是谁的、有没有血缘都不重要。
  话虽这么说,林赢也不至于大发慈心替别人养个野孩子。
  权曼肚子里的种,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找到权曼不是一件难事。
  而对于一个痴情不改的女人,林赢三两句的悔恨与誓言便将她骗的团团转,心甘情愿的躺在手术台上。
  剖腹产,将那个胎龄还未满34周的胎儿提前生了出来。
  三天时间,权曼腹中的胎儿代替了阮雨已死的胎儿。
  所有的出生证明,医学诊断以及遗传血型分析都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
  这个孩子,就是林浩天。
  而知道内情的人前后不到一周都发生了意外死亡,巧合的令人不寒而栗。
  林赢一直以为阮雨在生孩子的时候受了不少苦头,即使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也必定会心怀抱怨或不满,很有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对孩子的事情不闻不问。
  当然这也正好合了他的意思,阮雨和林浩天的接触自然是越少越好。
  然而林赢低估了阮雨对这个孩子的期望,也低估了阮雨的爱。为了得到父母对他们婚姻的认同,阮雨期待这个生命的降临甚至比林赢还要高。
  阮雨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清醒的第一句就在问,孩子呢。
  作为早产儿,林浩天在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几个月里,身体状况十分虚弱,打针抽血验指标如同家常便饭。而且因为触觉神经十分敏感,让林浩天对任何疼痛的反应都非常激烈。
  然而与阮雨接触几次后,林浩天的身体竟然奇迹般的健壮起来。
  连医务人员都解释不清这其中的原因。
  嘴甜的会说上两句母子有心灵感应,上天眷顾云云。只有林赢心知肚明,阮雨和林浩天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阮雨与林赢结婚以来第一次争吵,就是为了林浩天。
  林浩天会不会说话,智商是不是有问题对于林赢来说,根本无所谓。
  但是在阮雨看来,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那是林赢第一次见到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不急不缓,眉眼中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阮雨,生气发怒的样子,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一面。
  强势又果断,认定的事情决不妥协。
  破天荒的,林赢做了让步。
  为了林浩天,阮雨放弃了热爱的研究事业,找遍了国内外的儿科专家,将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林浩天身上。
  直到一场意外,林浩天当着阮雨的面叫了声妈妈。
  这场看似无休止的奔波才适时停止。
  那之后不到一年,林浩辰顺利出生,并且身体十分健康。
  在阮雨看来,这是他们夫妻的第二个孩子。
  而在林赢眼中,这是他和阮雨的第一个孩子。
  向来讨厌孩子的林赢,对林浩辰却是喜爱有加,即使表现的生涩,也能让旁人感受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暖意。
  林赢享受这种温馨又平淡的生活,但是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野心不会让他一直沉溺在温柔乡中,权利与地位带来的无上光荣才是他的追求。
  当年李家在A市属于龙头企业,地下势力在亚洲地区颇有实力,又因与权家交情不浅加上联姻牵扯,联络甚为紧密,几乎垄断了国内黑市上所有沿海城市出港口的海线。
  林赢暗中联络了傅家和赵家,私下密谋准备多年,想要打破这种一家独占的格局。
  与此同时,林赢找到了攻破权家的另一个突破口,权振。
  权振,权家现任当家的私生子。
  据说是二十年前,现任掌陀人在法国设立子公司时,在外包养的小情人生的。
  时隔数年,才被认领回权家。
  就是这个上不了台面,人人都不屑正眼看待的私生子,入了林赢的眼。
  这个成年不久的私生子绝不简单。
  被掩盖在丛林之中的不是只猫,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狮子,不到时机绝不会展露锋芒。
  这次林赢没有看走眼,两人的目标并不冲突,很快意见达成一致。
  在权振的推波助澜下,权李两家百年交情被搅得一锅腥。
  然而,意外就发生在林赢看似风生水起的时候。
  阮父无意间发现了科瑞公司内部账目的黑洞。
  虽然早在阮雨生了林浩辰的第二年,阮父就将科瑞制药公司的管理权彻底交到了林赢手上。然而这家公司毕竟是老人辛苦了大半辈子才打拼出来的江山,对待它的感情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用心,所以几乎是翻阅总账的同时便看出了其中存在的问题。
  公司的营业收入远远超过了往年正常收益水平。
  即便是研制出了有利可图的新药,药物销售增长值也不会高达35%,而且这个数目还是年年递增。更何况科瑞已经多年没有研制出新药了。耿直了大半辈子的阮父,对于公司营业额的提高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会计出身的阮母帮助下,两人亲自核对了公司所有的明细。
  高账目收入。
  这个结论令阮父阮母均是吓得一身冷汗,所谓的高账目收入就是营业所得远远高出公司真正的收入,也就是说其中有一大笔不明来源的金钱通过科瑞公司转化成了合法收入。
  通俗点说,就是洗黑钱。
  当林赢从杜诚口中得知阮父察觉到了公司账目的异常并且无论如何劝戒都坚定的要去报警时,并没有太多表情。他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短暂的沉默了几秒。
  若不是这阵子想尽办法忙着扳倒李家,而公司内部人员都知道阮父是前董事长,又是林赢的岳父,对于查阅账目的事情没有上报。
  林赢本应该早些发现,及时阻止接下来的惨剧的发生。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林赢站起身,看到了坐在凉亭中看书的阮雨。
  阮雨恰巧抬头,原本平静的脸上扬起了温和的笑意。
  窗外,阮雨嘴角一张一合,说道:我爱你。
  林赢笑了笑,转身对杜诚说道:“动手吧。”
  当晚A市市中心发生十多年来最大的一起交通事故,起因是一辆挂式货车刹车失灵直闯红灯,导致多车连环相撞,当场3人死亡。
  其中就包括阮雨的父母。


第54章
  阮父阮母意外双亡,
  事故起因调查是出于偶然。
  因为工作与家庭原因,阮雨几乎很少有时间陪在父母身边,悔恨与懊恼交织在一起。同时失去双亲,给作为独生女的阮雨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而被林赢冷落多年的权曼也终于按压不住内心的寂寞与愤满,开始有目的的接近阮雨。
  繁华的都市表面波澜不惊,却给人一种暴风雨前宁静的错觉。
  权家家主的死亡轰动了黑白两道,为了各自的利益,权家内部纠纷争吵不断。
  与权家交好的李家,一时间也树倒猢狲散,在A市的势力迅速衰败,最终退出一家独占的历史舞台。
  林赵傅三家瓜分残留的利益得到了甜头,从以前名不经转的小角色逐渐发展膨胀。
  然而就像帕麦斯顿说过,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因为利益分赃达不成一致,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终于土崩瓦解。
  林赢能从这场势均力敌的战争中胜出,逼迫傅家退出A市,赵家甘愿落居边缘。关键要归功于阮雨带领的科瑞制药公司的研究——Non-narcoticAnalgesicsproject即非成瘾性镇痛药计划。
  该计划主要是以成瘾性较强但镇静效果良好的药品为基础,通过改变化合物的靶点——增加或减少基团来降低药物的成瘾性而得名。是国家近年来扶持的项目之一,国内规模达到一定程度,有研究能力的高校或企业都可以申请该项目获得相应的研究基金,科瑞制药公司就是少数达到标准的企业。
  林赢正是拿了研发部的失败品。
  一种成瘾性与依赖性甚至高于Herion的新型毒品投放入国内黑市进行交易。
  当林赢成功将自己的势力发展成为当年权家一样的地位时,
  阮雨提出了离婚。
  阮父阮母死亡的原因,林浩天是权曼的孩子,以及林赢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原本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的事情,阮雨却只是寥寥数句话概括了一切。
  就像是经历了无数狂风骤雨只求最后的片刻安宁。
  阮雨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我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签字吧。”
  一纸离婚协议,
  除了林浩辰,阮雨什么都没要。
  只求净身出户。
  几秒钟的沉寂,林赢冷笑着问道“离婚?”
  当着阮雨的面,他将那薄薄的一张协议书缓缓撕成了碎片,似乎赞同着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只是表情却冷到了人的心里。
  林赢说道:“好。拿TDA的所有资料来换。”
  如他所料,阮雨原本面色平淡,却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染了一层诧异与深深的失望。
  那是对林赢的失望与心死。
  TDA,科瑞研发部门的又一失败产物。
  与吗啡一样具有镇痛、催眠等作用,吸食后会产生欣快感。体内试验证实,它比吗啡更容易成瘾。长期使用会引起精神失常、谵妄和幻想,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衰竭而死亡。
  然而最可怕的远远不止如此。
  看到阮雨的表情,林赢就可以断定。
  阮雨不会拿这份资料跟他交换。
  他要把阮雨牢牢地绑在身边,攥在手中。
  永远脱离不能不了他的视线。
  他爱阮雨吗?
  林赢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林赢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行走了这么多年,见过了比常人更多的奢靡与繁华,却从未出现第二个能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为之心动的人。
  然而当林赢从权曼口中得知林浩辰不是他亲生子后,他大概是真的气疯了。
  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上过床,他还养了这个男人的野种近十年。
  一时间,大脑轰然空白一片,所有的理智都化为愤怒。
  阮雨背叛了他,这个想法充斥着脑海。
  背叛二字如同一个烙印,字字锥心。
  “告诉我上了你的男人是谁。”
  林赢掐住了阮雨脆弱的脖子,手中的力道逐渐加大。
  阮雨看着林赢,一字未说。
  阮雨不说,林赢也会有其他的渠道查出这个男人。
  折磨阮雨,让她牢记背叛他的下场与后果,以绝后患让阮雨牢记才是林赢真正的目的。
  等他查出来到底是哪个男人敢上他的女人,他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生不如死。
  只是林赢没有想到,在A市只手遮天的他找到一个人竟然如此困难。
  即使林赢发话只要人不死,是用什么手段都行,阮雨毕竟是林家的大夫人,林家的手下无人敢动她。闻风而动的权曼趁机而入,借着拷问资料的缘由,权曼给阮雨的助理注射了TDA。
  那是阮雨为了做体内外实验合成的少量单体化合物。
  权曼将助理和阮雨关在了一起。
  一个人吸食毒品后会有什么反应,目光呆滞,表情松弛,反应迟钝,得不到毒品后会自残会抽搐会精神失常,披头散发鼻涕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同一个人,吸毒前后判若两人。
  尤其这个人还是跟在你身边,尽心尽力为你工作十余年的人。
  阮雨最初会不断尝试用语言鼓励她的助理,直到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用,便保持沉默。
  直到有一天,她的助理忍受不住精神的折磨失去了理智,躺在地上浑身痉挛抽搐。
  阮雨轻声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阮雨结束了她助理的生命。
  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赢得知阮雨死的时候,他仍然在试图查找到那个男人的线索。
  室外昏沉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阴沉又黑暗。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在盘山公路上飙到两百迈了。
  只记得阮雨的尸体冰冷又僵硬,
  睁着眼睛。
  不知为什么,林赢好像听到阮雨在说:
  林赢,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你。
  有那么一瞬间,
  林赢有些恍惚,又觉得很荒唐。
  十多年的相处,阮雨早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就像手脚一样,有的时候不会过分关注,等断了手断了脚才明白它的重要性。
  “老爷?”正在泡茶的杜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看窗外。
  山顶冬季的冷风刮得枯树枝来回摇曳,天空蓝的如同清澈的湖面。
  下人们正在清理别墅前落了雪的雕塑。
  乍看过去像是一个欧洲女人低着头站在水中嬉戏。
  或许林家只剩下那么几个有年头的下人还知道这雕塑的来源。
  那是林赢和阮雨的第一次见面。
  阮雨穿着素净的沙滩裙,遮阳帽挡住了她的脸,提着裙摆站在涨潮的沙滩上。
  独自一人远离喧嚣。
  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于是阮雨转过头礼貌又腼腆的笑了笑。
  那是林赢这辈子唯一为之心动的女人。
  仿佛一眨眼,那个人就能从海边走出来,
  经过他身边,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淡香。
  林赢收回视线,良久才回应杜诚,开口道:
  “没什么。”


第55章 小剧场 年少篇
  “少爷,我说少爷呀,可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啦,该起床吃早饭了。”奶妈拉开窗帘,催促着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林浩辰。
  只见床上的软团子闭着眼睛翻滚了一圈,最后把头缩在了被子中,只留下乱糟糟的头发露在外面,以此来躲避窗外明媚的阳光。
  只听他含糊不清的声音透过棉被传了出来:“阿姨,不要吵…我们放寒假了,不用早起上学的。”
  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接近呓语。
  奶妈沉默了两秒,开始了每天都要上演的戏码。
  Round.1用美食引诱小少爷
  “今天有少爷最喜欢吃的蓝莓起司哦!”
  床上的软团子毫无动静。
  Round.2用夫人迷惑小少爷
  “夫人说上午要带少爷出去玩,再不起来可就晚啦!”
  床上的软团子毫无动静。
  Round.3用老爷威逼小少爷
  “老爷说过要检查少爷的学业,不起来真的没关系吗?”
  床上的软团子毫无动静。
  Round.N百试百灵招
  奶妈站在窗边看了看楼下空无一人的院子,状似惊讶的自言自语道:“哎,大少爷怎么在楼下?不是说晚上才能回来吗。”
  床上原本毫无动静的软团子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就跑到了窗边。
  待被窗外晃瞎人眼的阳光照的一脸懵逼导致彻底清醒的林家二少爷,终于适应了阳光的亮度,看清前院里别说大少爷就是连个看门的都看不到的凄惨场景后,心情只能用一个非常有逼格非常高端非常大气非常上档次的词语来形容。
  ——卧槽。
  #拥有高超的演技是成为林家奶妈必备技能之一#
  当天晚上,一个星期没回家的林家大少爷,察觉到了异常。
  以往他一踏入家门便扑过来,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的肉团子,今天却气鼓鼓的瞪着俩大圆眼睛,盘着小短腿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
  林浩天有条不紊的脱了外套散了散身上的寒气,原本闹脾气的林浩辰见林浩天回了家也不搭理他,一双眼睛忍不住的往林浩天身上瞧。
  “这是怎么了?”林浩天把坐在地上不肯挪窝的林浩辰拎了起来。
  被揪着衣领子拎起来的林家小少爷,张牙舞爪的指着奶妈准备告个大状。
  “她她她……”
  “小少爷早上不起床。”奶妈说道。
  “哦,你不起床你还有理了。”林浩天拎着林浩辰转了个圈,让他面对自己。
  “我没有!”告状不成反被告的林浩辰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一定要解释清楚他早上没有赖床……真的没有!
  “你没理你还生什么气。”而故意理解歪林浩辰意思的林家大少爷,直接带着林浩辰转移了话题,则压根没打算让他解释。
  “还不是……”林家小少爷嘟嘟囔囔道。
  “大点声,听不清。”
  “还不是你回家太晚了!”林浩辰刚说完,被林浩天拎起来腾空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支撑力,他还没来得及大叫,下一秒就被稳稳的抱在了怀里。
  心惊肉跳的以为要被摔成烂泥的林浩辰,反应过来后张嘴直接咬住了林浩天的肩膀。林浩天笑的很嚣张,他拍了拍林浩辰的小脑瓜说道:“这就怕了,男子汉?”
  “才没有。”那一瞬间飙出来的眼泪,被林浩辰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嘤嘤可是真的好想哭QAQQ#
  躺在床上的林浩辰已经很困了,但是他仍然艰难的睁着眼睛好让自己清醒点。
  “怎么还不睡?”林浩天摸了摸林浩辰柔软的头发。
  林浩辰小心翼翼的问道:“明天可不可以不走?”
  林浩天关了落地灯,刚躺下来,林浩辰软软的身子就靠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浩辰,而是说:
  “别着急,等等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好,我等你。”
  #不是所有人都有假期的#
  #比如我#


第56章
  阳光散发着最后的余韵,
  透过落地窗,温柔的洒在阮思行身上。
  时间仿若重置,
  阮思行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听林浩天讲外面色彩斑斓的世界。
  只是这次的故事,现实又残酷。
  是林浩天没有任何改动、没有任何润色,血淋淋的真相。
  “阮雨的死,除了权曼,赵家和傅家都脱不了干系。”林浩天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眼角,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有些事情他不想让阮思行知道太多,因为太累了。
  但是阮思行想知道的事情,他也绝不会再做任何隐瞒。
  林浩天闭上眼,复而睁开,继续说道:“我做过遗传鉴定,林赢的DNA不容易拿到,所以只能用他先前的资料作为参照。基因组对比显示,你和林赢至少有三个以上的DNA位点不同。”
  这句话仿佛是在证明阮雨曾经真的背叛了林赢,不管是场意外还是受人陷害,阮思行都是那个污点的证明。
  然而紧接着,林浩天吐字清晰,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但是,遗传鉴定分析的结果显示,我也不是林赢的亲生子。”
  听到这句话,阮思行诧异的看向林浩天。
  “STR鉴定结果我和你的Y染色体分析结果一致。我们是同一个父亲生的。”林浩天缓缓的说道:“我们是亲兄弟。”
  他说:“我们有一半的血缘是一样的。”
  阮思行受枪伤大出血时,曾做过血液分析与配型。恰好就在前不久林浩天同样因为大出血也做过血液分析。私人医生无意中说过的话,引起了林浩天的注意。
  这也提醒了林浩天,他从未和阮思行做过亲缘鉴定。或许在阮思行生下来的那一刻林浩天就认定了阮思行是他这辈子最为亲密最为重要的人,这一切无关血缘。即使这十多年经历了无数的苦难,林浩天都没有放弃过这种想法。
  他避开所有人,匿名向鉴定机构提交了申请,耐心等待了一个月。
  看到鉴定书的那一刻,结果明明出乎意料,却偏偏又觉得一切不过都是命中注定,全在情理之中。
  这份证明他和阮思行是亲兄弟的遗传鉴定,导致的结果无非两种,
  他和阮思行都是林赢的亲生子。
  又或者他们都不是林赢的孩子。
  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种可能,都会给林赢带来致命的一击。
  林浩天等的,不过时机而已。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林浩天已经蓄势待发多年了。
  “伤害她的人,我一定加倍奉还。”
  “辰辰,”林浩天叹息道:“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阮思行动了动嘴唇,他想说,太晚了。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黑夜降临。
  阮思行躺在床上,身体阵阵发抖,腹部仿佛被成百上千只蚂蚁啃食,那疼痛似乎有席卷全身的架势。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早已被冷汗打透,紧紧的贴在身上,整个人好似溺在了水中,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种锥心腕骨的疼痛,从阮思行深夜被疼醒到现在已经不下半个时辰了,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叶青曾非常严肃认真的对他说,胃癌晚期患者腹部疼痛明显、时间长且不易缓解。
  在医院一直打镇痛剂的阮思行并没有深刻意识到这所谓的疼痛明显是什么意思,直到连他这么能忍耐的人也终于坚持不住,疼的思维涣散,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阮思行才意识到叶青后面那句话的含义。
  无论何时,身边都要有人陪伴。
  有人一直在身边陪伴,多么奢侈的要求。
  阮思行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的开始游离,灵魂出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他想,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了。
  一双干燥有力的手将他从湿淋淋的水中抱了起来,安心又温暖。他忍不住用额头蹭了蹭那个人宽厚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够缓解浑身的疼痛。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就好像曾经做过了无数次。
  朦胧中阮思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然后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别怕,哥哥在。」
  阮思行醒过来的时候,入眼的是刷的亮白的房顶,鼻尖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厚重的窗帘隔离了室外的阳光,房间很安静,医疗仪器发着规律的声响,一成不变。病房外的走廊上有人在小声交谈,护士推着放药品的小推车从门前经过。
  意外的,安宁。
  在医院里能冒出这种想法,阮思行忍俊不禁的笑了笑。
  随后便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还能笑的出来。”
  叶青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手中拎着花篮,表情颇为无奈。
  阮思行的病情已经有复发的迹象了,晚期胃癌本来就不可能根治,再加上他坚决不接受化疗,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普通生活的日子大概不多了。
  对于阮思行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来说,叶青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所以叶青对林浩天说过同样的话,即使患者化疗期间生活质量不高,但是至少,生命是可以延续的。
  林浩天却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拒绝了叶青的提议。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叶青感觉得到,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林浩天是有多么的痛苦。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决定尊重阮思行的选择。
  看到阮思行快要输完的吊瓶,叶青动作娴熟的拔了针。
  “怎么没带着实习生来?”阮思行按压住针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叶青将针头插在输液袋上,开口说道:“你现在的主治医师是我们主任,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你的。”
  没有后台和背景,阮思行大概是连见都不会见到主任医师的。
  是谁动用了关系,叶青不说,阮思行也知道。
  只是他不想深究罢了。
  终究是死路一条,换了谁都不可能救得了早已病入膏肓的他。
  阮思行偏过头,目光停留在被叶青随意放在桌子上的花篮。
  妖艳的紫色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着实不像是探病时常送的几类花卉品种。
  叶青随着阮思行的视线看向花篮,开口说道:“在门口看到的,我想应该是送给你的,顺手拿了进来。”
  阮思行拨了拨花团锦簇的花朵,不出意料翻到了一张其貌不扬的卡片。
  上面只写了一串英文字母,
  Ryan
  “你朋友的名字?”
  “不是。”阮思行顿了顿才回答,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叶青识趣的没有多问,他站起身说道:“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先走了。你做完检查就可以出院,回家之后记得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和控制情绪。”叶青看了看阮思行,语重心长的说道:“到了如今这地步,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阮思行笑了笑,很真诚的说了声:“谢谢。”
  中午,阮思行的秘书接到了通知,风尘仆仆的带着Peninsula的养胃粥来看他。这小丫头刚进病房就被桌上那抢眼的大捧花卉夺走了注意力。
  “你喜欢的话送你好了。”
  “Boss,别打趣我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啦。”
  一束花而已,阮思行自然没有想太多。
  所以他疑惑的看了眼秘书。
  在阮思行身边做了数年的生活秘书,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阮思行的疑惑。于是她开口解释道:“就像参加葬礼不可以送红玫瑰一个道理,所有的花都有它对应的含义。紫色郁金香是此生最爱的意思,看这一大捧至少有上百朵,大概是有人在向Boss求爱……”
  话说,真的有这种豪放不羁的女人吗?
  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了阮思行瞬间变了表情的脸色。
  本来平和的气氛霎时降至冰点。
  “扔了它。”
  秘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怔的看向阮思行。
  阮思行又重复了一遍:“把花扔掉。”
  没敢询问理由,秘书抱着花篮匆忙离开了病房。
  当晚,林浩天接阮思行出院,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看了眼有些忐忑不安的秘书,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出去,随后对阮思行说道:
  “走,我们回家。”
  阮思行愣了愣,他都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听到‘家’这个字了。
  不知为什么,从林浩天口中说出的这个字却仿佛有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阮思行从床上坐起来,放在床边的卡片不小心掉落在地上,林浩天捡了起来。看到了上面的英文,一双眼睛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Ryan,是阮思行在A国学习时用的英文名。
  “是杜义的字。”阮思行说道。
  林浩天将卡片扔进了垃圾桶里,将围巾细心的围在阮思行的脖子上。只是他的回应却不太走心,“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像是在致力于将阮思行裹成一个粽子,林浩天给阮思行系好围巾后又开始给他戴手套。在阮思行极度配合下终于将阮思行包的严严实实后,林浩天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仿佛在隐藏身上的不同寻常的气息,林浩天眯了眯眼,开口道:
  “杜忠杜义背后有真正的饲主,那个人不是我。”


第57章
  阮思行捡到一只小猫崽儿。
  话要说回到除夕当天,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阮思行意外的听到了猫叫声。
  迷迷糊糊的找了一圈,才在室外阳台找到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带着银灰色虎斑条纹的幼猫。
  巴掌大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努力抵抗冬季凌晨带来的低温和寒风。
  阮思行伸手摸了摸它,小猫倒也不怕人,讨好似的蹭了蹭阮思行的手心。
  阮思行感受到了手掌传来的温热。
  托着小猫崽儿,阮思行站起了身,一时脚下不稳,就要摔到地上。林浩天从容不迫的单臂环住阮思行的腰,另一只手上还稳稳的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仿佛一直都站在阮思行身后。
  林浩天什么也没说,将马克杯塞给阮思行。
  接过阮思行手中的小野猫。
  年少时,林浩天上山打猎,曾给林浩辰带了一窝白狐幼崽。
  本以为林浩辰三分钟热度的性格玩个一两天就腻了,谁也没想到林浩辰会抱着那窝嗷嗷待哺的幼狐,说什么都要养在家里。
  向来对林浩辰有求必应的林赢,却在这个问题上异常坚决。
  最后林浩辰跑到林浩天面前撒泼打滚,卖萌求情。
  无奈之下林浩天去和林赢交涉,才获得饲养的权利。
  自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那个时候林浩辰也不过七八岁,懵懵懂懂的喂了两天,那窝白狐就死了一半,剩下的几只也病怏怏的了无生气。
  从小娇生惯养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是非的林浩辰,以为那就是人生中最痛苦的经历,
  哭的撕心裂肺。
  看着哭花了脸的林浩辰,林浩天想,他终究是要长大的。
  只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浩天已经拽住了林浩辰小小的手掌,开口说道:“别哭了,剩下的那几只我一定给你养活。”
  林浩天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长不大也没关系,他会照顾林浩辰一辈子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强大,能够为阮思行搭建一座密不透风的港湾。
  可惜变故来的太突然,打得林浩天措手不及。
  等两人能够再次光明正大的见面时,林浩辰早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林浩天有遵从过心理医师的建议让阮思行养只宠物,缓解精神压力。
  阮思行却对此异常抗拒,两人总是闹得不欢而散,久而久之林浩天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时隔数年,能见到阮思行主动接触宠物,
  这只从天而降的野猫,或许是个契机也说不定。
  上午林浩天提议带着猫崽儿去做检查,
  阮思行没有拒绝。
  林浩天打电话前后安排了一阵子,两人才出门。
  而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杜忠做的。
  大年三十,A市这座外来务工者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城市几乎成了半个空城。
  路上来往的行人车辆寥寥无几,道路两旁的路灯上挂了红艳艳的灯笼,却不知为何越发衬托的城市的凄凉。
  阮思行还没来得及回想过去十几年他是怎么度过春节的,林浩天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颗Blackrose的巧克力芝士球,趁着等红灯的功夫直接递到了阮思行嘴边。
  林浩天最近特别喜欢塞给他各种吃的东西,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从每天起床的蜂蜜水上午的养胃粥,到下午的肉汤入睡前的藕粉或牛奶,阮思行的零食从未间断过。
  最初,林浩天的转变让阮思行下意识的抵触。阮思行冷嘲热讽过,也对林浩天的好意装作视而不见。但最后,阮思行还是妥协了。
  因为无论是冷言冷语还是视若无睹,都躲不开林浩天对他锲而不舍的喂食精神。
  就像现在这样,他不张嘴,林浩天也不催促,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颇有跟他一直耗下去的架势。
  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阮思行张口咬住了芝士球。
  牙齿碰到了林浩天粗糙的指尖,阮思行感受到了对方轻轻的颤了一下。
  动物医院值班的护理员是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年轻姑娘,看到林浩天手中的纯种美短,一时犯了职业病,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没停过,从美短的生活习性到饲养方法,从疾病防治再到平时的健康护理。林浩天在室内呆了两分钟不到,就没了踪影。
  当护理员开始转变话题谈论美短和英短的区别又打算让阮思行也发表个观点一观点二观点三的时候,阮思行终于站起了身礼貌的表达了要去卫生间的意图。
  轻轻关上门,阮思行感受到了世界的安静。
  走廊对面有一排休息椅,阮思行走过去,恰好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林浩天。
  林浩天靠在越野车上,低头点烟。
  硬朗的脸部轮廓因为这个低头的动作柔和了不少。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林浩天抬起了头。
  只是一个交叉的目光,林浩天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单手举着烟,林浩天动了动嘴唇,虽然声音传达不到,但这并不能影响他们的交流。
  阮思行挑了挑眉,回复了一句,转身坐了下来。
  林浩天心情甚好的眯了眯眼。
  「嫌吵?」
  「你不也是。」
  为了这只突如其来的小猫,林浩天和阮思行折腾了一上午,又买了一堆有的没的,下午三点多才回景德小区。
  将手中的美短放到地上,阮思行进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回头就看到小猫崽儿探着头,一只爪子轻轻的踩在主卧的羊毛毯上。
  知道被发现了,小猫崽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盯着阮思行。
  阮思行觉得有些好笑,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自己的腿,开口道:“过来。”
  这只刚刚还想着如何登堂入室的美短,瞪着两颗浑圆发亮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迈着小短腿转身走了。
  好吧,你总不能试图去理解一只猫在想什么。
  阮思行站起身打算去接杯热水。美短已经溜达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舒服的伸着前爪撅着屁股伸了一个懒腰。阮思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转身看向厨房的时候却停顿了一下。
  林浩天背对着阮思行囫囵吞枣的吃着东西,炉子上的火细细的烧着,砂锅呜呜作响,林浩天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起身掀开了砂锅盖,阮思行闻到了鱼肉汤的味道。
  同时也看到了林浩天的饭碗,清汤寡水的一碗面条。
  阮思行甚至怀疑里面是不是连盐都没放。
  林浩天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阮思行却被林浩天时不时塞到嘴里的零食喂的没有丝毫饥饿感。
  站在厨房门外,阮思行迟迟没有挪开脚步。
  晚饭依旧很清淡,若不是电视里放着喜庆欢快的歌曲,阮思行总会忽略今天是除夕夜的事实。
  第一次认真的守在电视前,等待八点整的春节联欢晚会。阮思行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小猫崽儿的毛。
  林浩天原本也同阮思行坐在沙发上,然而没等看完第一首赞美党之伟大的歌舞,他就放弃了继续看下去的耐心。起身直接去了书房,恰巧耳中的通讯装置传来了通话请求,林浩天打开耳麦。
  “林少,人已经到手了。怎么处置?”
  “给成毅,让他想办法藏到赵家。”林浩天漫不经心的说道。透过半掩的门扉,坐在沙发上的阮思行正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吃饱喝足了的美短趴在阮思行怀中睡得昏天黑地。
  林浩天突然改变了想法。
  “…算了。”
  “林少?”
  收回目光,林浩天看到了被塞到角落里的原著,Thetenderland。将书从架子上取了出来,翻了几页林浩天才继续说道:“带上李医生,把人送到景德小区来。”
  对方足足愣了几秒,才训练有素的回应道:“是。”
  林浩天拿着书坐回了客厅,阮思行看了眼林浩天,视线在他手中的书上略有停顿,转头继续盯着电视上的节目。
  林浩天开口道:“很好看?”
  “还好。”阮思行平静的说道:“只是觉得以后,大概没机会再看了。”
  林浩天没再说话。
  潮湿阴冷的地下室弥漫着新鲜血液的味道。昏黄的灯光照射着人影绰绰,被绑在锈迹斑驳的铁架上的男孩儿垂着头,脸色苍白,嘴唇早已没了血色,微弱的呼吸显示着他还活着。
  “傅爷,所有手段都用过了,我们真的尽力了……”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低着头,仿佛见了猫的老鼠,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另外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与这两个人站在同一侧却没表现出过多的慌乱,推了推眼镜没有作声。
  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眼睛通红,早就没有了往日温和儒雅的形象,抬脚踹在说话者的身上,声音嘶哑:“放你妈的狗屁!没用的东西!养了你们这一帮没用的狗东西!苏默这个卖屁股的婊子跟了林浩天这么久,又是赵枭派过去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给我问,问不出来,我让你们全家都一起陪葬!!!”
  “是、是是……”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
  拎起墙角的一桶冰水兜头倒在身体腾空一丝不挂的男孩儿身上。
  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同时,有人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地下室。
  惊慌失措的喊道:
  “傅、傅爷!夫人,夫人她失踪了!!!”


第58章
  玻璃茶几上的手机传来了震动,是陌生号码,阮思行潜意识中觉得是贺宇打来的。对方可能信号不太好,话筒里传来了电流的嘶嘶响声。
  阮思行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试探的叫了声:“贺宇?”
  林浩天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将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一些。
  相隔了两三秒后,贺宇失了真的声音才透过话筒传了过来:“…思行,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阮思行的话还未说完,电话内又是一阵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响,即便在郊区别墅,信号也不至于差成这个样子。阮思行皱了皱眉头,他开口问道:“贺宇,你不在家?”
  “算是吧……”贺宇的回答有些敷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思行总觉得那声音听上去疲惫又怠倦。
  “你现在在哪儿?”
  仿佛思考一下,贺宇才说道:“郊外别墅,不用担心。”
  “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现在去找你。”阮思行皱了皱眉,转身开始找钱包。
  贺父贺母住在北郊外的上野别墅区,每年春节贺家人都会聚在一起过年。高等别墅区周围的设施自然不会差,贺宇用陌生的电话打给他不说信号还差到了极致,甚至连说话都这么敷衍,明显是有事瞒着他。
  “思行,”贺宇叫阮思行的名字,声音温柔无比,他说:“在林浩天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还没等阮思行回复,贺宇挂上了电话。
  鼻尖是海水特有的咸涩味道,巨大的游轮在公海航行。
  贺宇轻轻道:“对不起。”
  电话打不通,阮思行回头死死的瞪着林浩天。
  仿佛早就预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林浩天开口说道:“不用担心,贺宇现在很安全。”
  阮思行内心突然升起一团火:“你怎么可以利用贺宇?”
  “这是他的选择,我没有威胁过他。“林浩天的声音很平淡,就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不可能。”阮思行的回复很果断。
  他不相信林浩天没有威胁过贺宇。
  因为阮思行不相信,贺宇会主动牵扯进来,与林浩天有染。
  林浩天在暗地做的是什么勾当,阮思行即便不清楚也能猜个大概。
  然而无论哪一种非法勾搭,阮思行都想不到贺宇身上。
  贺宇为人正直、性格果敢,嫉恶如仇的同时却永远都对未来抱有希望。
  在贺宇的身上,阮思行似乎可以看到世间所歌颂的一切善良与美德。
  至少,不会让阮思行对这个世界绝望。
  任何试图破坏贺宇形象的可能,阮思行都会本能的去抗拒。
  所以,一些极其明显的事实阮思行也看不清。
  林浩天把书签放在书页上,合上了手中的书。
  这个动作他做的非常缓慢,在短暂的时间内林浩天考虑了很多,最后他开口说道:“辰辰,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所谓真善美的概念不过是一种人为的价值观,一种符号而已。”
  “你想说什么?”阮思行有些不耐烦。
  “我不是在讲大道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浩天低声道:“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阮思行直直的盯着林浩天。
  林浩天继续说道:“人的情感十分复杂。不管抱有什么目的,贺宇最终都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的。记住这一点,接下来的真相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了。”
  没给阮思行拒绝的时间,林浩天直截了当的问道:“七年前,你邀请贺宇屡屡遭到拒绝。后来贺宇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想法。这件事你难道从未怀疑过吗?”
  阮思行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有停顿,林浩天继续质问道:“贺宇和徐宏自幼便生活在一起,情同手足。徐宏自杀的一切传闻都和你有所牵连,再加上贺宇对研究的热枕以及富裕的家庭条件,最终同意放弃科研事业,心甘情愿做你的助理。你难道真的认为他对你给出的条件动了心?”
  阮思行动了动嘴唇,他想让林浩天不要说下去了。
  可是喉咙里仿佛塞了块棉花,难受的说不出声来。
  “当年,贺宇的父亲被人诬陷贪污国家公款,他大哥贺海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升职失败还面临着锒铛入狱的窘境。”看着阮思行的样子,
  林浩天终究还是没把显而易见的结果说出来。
  真相就是这样,它现实残忍,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阮思行觉得胸口发闷,沉默了良久,他亲口说出了林浩天没有说出的事实:
  “你帮了他,条件是做我的助理。”
  “是。”
  林浩天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唯一坚持下来的,
  就是林浩辰想要的,他都会给。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最后林浩天说道:“我现在才知道,你终究是要长大的。”
  我也终于明白,我永远不能只手遮天,
  我没有能力照顾你一辈子。
  林浩天给了阮思行足够的时间接受事实。
  阮思行比林浩天想象的要冷静的多,渡过了最初事实带来的冲击以及内心塑造的形象被打破的煎熬后。阮思行很快就表现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他向林浩天确认了一遍贺宇的安全,剩余的事情一概不问。
  这倒也省了林浩天去浪费精力考虑该如何作答。
  家里来了一只活泼好动的宠物本应是件好事,阮思行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只不作死就不会死的美短,也不知是走火入魔了还是怎么的了,扒拉一枚内置铃铛的球玩了一上午,当时阮思行正在想心事,读的又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外文书,叮叮当当的响声闹的阮思行思绪断断续续,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这只猫也真是绝了,把球藏起来吧,它围着你来回转悠喵喵直叫。把它扔客厅吧,它自己连猫带球往回跑。关上门吧,那脆弱的实木门被它挠的一道又一道。
  阮思行倒不是心疼门,实在是那声音更让人无法忍受。
  最后阮思行认栽,拿着书直接回了卧室。
  书房让给猫,它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总行了吧。
  然而没隔两分钟,这只忘恩负义的美短,开始了新的征程,
  它伸着爪子开始挠阮思行卧室的门……
  阮思行忍无可忍,拉开门一把拎起美短,直接把它扔到了室外阳台上。
  坐在客厅的林浩天,一上午几乎啥也没干,一声不知的围观了整个过程。
  中午室外温度有零上十来度,倒也不怕小猫冻到。
  终于能安静下来的阮思行可悲的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想到哪儿全忘了。
  满脑子都是这笨猫怎么没动静了,玻璃门也是门,它怎么就不挠呢。
  林浩天撑着下巴,默默的等了一会儿,就见到阮思行开了室外阳台的门。
  阮思行在趴着阳台站了几秒,猫没见到人倒是匆忙跑了回来。
  一进屋就开始翻抽屉。
  “找什么?”
  “隔壁房子的钥匙。”
  “?”
  “猫在那边。”
  林浩天去阳台看了看,两个室外平台中间大概有三米宽的间隔。这只巴掌大小的猫崽儿自然跃不过去,但是紧贴墙壁有一条两指宽的装饰带。
  这只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美短,踩着这只有两指宽的装饰带眼见就要爬到三米开外的另一个平台上。
  再养两个月,这只猫大概能上天。
  林浩天想了想,对阮思行说道:“隔壁有人。”
  阮思行看了眼林浩天,在他的记忆中隔壁是个只刷了大白的毛坯房。
  不过听林浩天的意思大概是有意让他见个人。
  保镖给阮思行开门的时候,阮思行还没想太多。
  等他看到站在客厅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时,着实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眉眼并不惊艳,却偏偏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美感。那不是外在的美而是内在的气质,相互糅合,造就了眼前的女人。
  知性,温和,从容不迫。
  简直……
  就像阮雨的翻版。
  阮思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直到对方笑了笑,阮思行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然后他注意到摆在沙发上的书,Thetenderland。
  阮思行拿到美短后,没再做停留。
  只是第二天,在林浩天的默许下,阮思行主动敲响了隔壁的门。
  林浩天这两天有些忙,准确的说,应该是半夜有些忙。
  白天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永远都在阮思行的视线内。
  等到了晚上阮思行入睡后就会匆忙离开,早上又会在阮思行醒之前赶回来。
  阮思行也是偶然间发现的,不过他仍然装作不知情,从不多问。
  春节法定假期就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尾声。
  然而就在最后一天,
  看似平静的生活再次掀起了波浪。


第59章
  阮思行是被枪声震醒的,醒来的那一瞬间他还有些恍惚。
  窗外此时漆黑一片,室内只有电子时钟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若不是闻到了刺鼻的硝烟味,阮思行还以为这不过是个梦境。
  前几天捡回来的美短大概是被吓坏了,伸着尖锐的爪子一个劲儿的往阮思行怀里钻。
  阮思行在家裸睡的习惯一直没改,被美短一挠胳膊上便是一道血印,客厅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阮思行当机立断将室内装饰用的镂空花瓶倒扣在美短身上,免得它到处乱窜。
  几乎没给阮思行太多思考的时间,卧室的门便被猛然推开,瞬间又被反锁上。
  进来的人是林浩天手下的一个保镖,叫钱东。林浩天十分欣赏他沉默寡言和做事狠辣果断的性格,所以在杜忠消失后一直都在有意培养他。
  钱东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客厅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大响声,他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将室内的单人沙发抵在门口,钱东回头见到赤裸着的阮思行眼睛没有丝毫的躲闪,随手划拉件衣服一言不发的走到阮思行面前,单膝跪地,一米九十多的身高,半跪在地上视线几乎和坐在床上的阮思行持平。
  察觉到钱东是要帮他穿衣服,阮思行抬手挡了一下,开口说道:“我自己来。”
  接着又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钱东站起了身,却没有回答阮思行的问题,用力撕扯下厚重的窗帘,开口说道:“林少很快回来。”
  阮思行皱了皱眉,钱东的言语让阮思行颇为不爽,仿佛离开了林浩天他阮思行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外面的枪声从他醒来就一直没断过,阮思行从厚厚的床垫下摸出了一把一尘不染的银质手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他的动作与目光却明确的表达出了他不会躲在哪个角落乖乖的等着林浩天回来。
  钱东看了看那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张开嘴话还未说出口,卧室的实木门被人从外“哐——”的撞击了一下。抵在门口的沙发被震得向前移动了几厘米,紧接着又是下一次狠狠的撞击。
  阮思行敏感的注意到,钱东的眼睛此刻黑的深不见底。
  没有了枪声,敌人开始专心攻击卧室这最后一道防线,
  说明外面林浩天的人已经全军覆灭了……
  钱东蓦然转身,推开室外阳台的玻璃门,跟楼下的人说了几句话,将窗帘在护栏上打了死结,然后用力拽了拽,动作甚是娴熟流利。
  掏出枪,将最后几发子弹塞进了弹夹中。
  钱东认真的说道:“阮少,外面总共二十多个人,是冲着您来的。就算是林少本人在这儿,也很难全身而退。林少下达的命令是保护您,看在外面拼死的弟兄们……请别让我为难。”仿佛是想对阮思行传达或解释些什么,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真心实意,“我能争取的时间不多,请尽快跳到十一楼,楼下有人接应。”
  出门之前,钱东又说道:“林少有句话让我转达给您。”
  「等我回来」
  猛烈的撞门声与紧张的气氛撕扯着阮思行的神经,却不知为何因为这几个熟悉的字心安了下来。
  阮思行阻止了即将夺门而出的钱东,将手中沉甸甸的手枪扔了过去。
  “最后一颗是瞬爆弹,慎用。”
  钱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阮思行站在阳台沉默了几秒。
  深吸一口气,拽着窗帘脚下刚要用力,楼下传来男人失了真的嘶喊:“别下来!”随后的枪响与逐渐散播过来的血腥味让阮思行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阮思行手上的动作比思维还要快,他一把将垂落下去的窗帘拽了上来,随后冒险向楼下看去,还未看清什么,一颗子弹就那么突如其来的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随后楼下传来了气急败坏的争执声。
  “你他么的傻逼吗!?再等一下人就到手了”
  “等等等、等你吗了个逼!等林浩天回来,谁他么的都走不了!”
  阮思行看向卧室的实木门,从客厅传来的枪声断断续续,
  钱东再强大也不是电影中的superman,更何况此时是孤军奋战,
  对方冲破这最后一道门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腹背受敌,除了坐以待毙阮思行没有别的选择。
  阮思行知道,这次他大概也等不到林浩天了。
  但是他却不想坐以待毙。
  拿过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阮思行用尽了力气砸在墙上。
  一分钟之后,他亲自打开了卧室摇摇欲坠的实木门。
  卧室里被困在花瓶中的美短,发出的叫声异常凄厉。
  林浩天开车赶回景德小区的时候,他那些手下不知被落在后面多少公里。
  可惜无论多快,林浩天他终究是回来晚了。
  就像战后的土地,室内一片疮痍,整层楼都出奇的安静,客厅的玻璃全部被子弹击碎,家具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被安排在阮思行身边的几个保镖血肉模糊的躺在主卧的入口,不知是死是活。钱东的胳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方式扭曲在身后,
  另一只手死死的握着一把银质的手枪。
  从做工到材质,和林浩天现在惯用的手枪几乎一模一样。
  林浩天伸手探了探钱东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主卧吹过冬季特有的刺骨冷风,阳台的玻璃门大敞四开,窗帘被系在了靠栏上被寒风吹得忽上忽下。
  林浩天向楼下看去,刚刚赶到的警察已经在楼下拉了警戒线,武警特警开了几十台武装车。警灯闪的林浩天,眼睛都有些花了。
  林浩天苦苦隐藏了十几年的感情。
  曾无知的认为,只要造成阮思行不重要的假象,就可以让阮思行免受牵连与波及。
  然而因果循环,林浩天想,
  他终究还是栽在了自己惯用的手段上。
  他永远都在让阮思行等他,
  但是阮思行等到的永远都不是他。
  林浩天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思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随意走动的身体。
  就好像他的思维和身体分离开了,又仿佛现在的林浩天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直到踢到了倒扣在窗边的花瓶,林浩天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碰倒了什么。
  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叫声极其凄惨,从花瓶中噌的蹿了出来,下一秒便没了踪影。
  是阮思行前几天捡回来的野猫,大概从林浩天进屋之前就一直都在叫,
  只是林浩天没听到而已。
  脚下也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林浩天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块手机的主板。
  就像是浅眠时猛然惊醒,林浩天的思绪与身体瞬间融合。
  他伸手捡起扔在地上的主板,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几下,一双眼睛逐渐犀利起来。
  城市的另一侧,被注入肌肉松弛剂连续转乘了数台车,而后又被打了一针麻醉剂的阮思行终于抵抗不住不断生效的药物,捂着腹部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60章
  阮思行失踪不到两个小时。
  林浩天在郊外一个停止施工的偏僻工地里找到了傅晟。
  林浩天闯进地下室的时候,傅晟整个人都是惊愕的。
  拿着文件袋的手停留在半空,仰头看向林浩天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与霉变的味道,潮湿又阴冷。
  老式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灯光,从地面上吹来一阵阴风刮的电线来回摇曳,光亮忽明忽暗。
  林浩天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并没有往下走的意思。
  灯光正下方,几个男人正伏在一个人身上玩的不亦乐乎。
  见有人夺门而入,惊慌失措的站起身一哄而散。
  唯独留下水泥地面上衣不蔽体,奄奄一息的苏默。
  林浩天对此视若无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傅晟,语气强硬且不容拒绝:“阮思行人在哪儿。”
  听到这句话,傅晟一时大脑充血,脸上不知该做何表情。
  他从南洋花园劫走苏默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林浩天动用各种关系找人的消息在A市黑道上闹得满城风雨、众人皆知。几乎稍与黑有染的街头混混都知道,本市赫赫有名的林爷,金屋藏娇宠了多年的小情人失踪了。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林浩天出了人、尽了力却从未见他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傅晟不是没有拿苏默与林浩天谈过条件,也不是没有给林浩天发过苏默被折磨的照片视频,但所有的威胁得到的答复都极其模糊、模棱两可,导致傅晟一直摸不透林浩天的意思。
  傅晟知道,他现在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中央下发文件,国安局成立了特别调查组,成员保护的密不透风。和他交往甚密的高官都不清楚这些人的具体来头,可见政府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整顿这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按理说,傅晟也算是一条占据北方大片区域的强龙,手中握有的权利、金钱与人脉起码不会让他输的一败涂地。
  不幸的是,林浩天的插手,让他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一个月的时间,即便傅晟试图力挽狂澜,也避免不了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失去一切锒铛入狱的局面。以往交情不浅的人脉网霎时对他避之不及,从傅老爷子手上接过家业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走到了现在,傅晟从未如此狼狈过。他承认,这些年手中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贩卖军火、走私毒品、经营色情场所,他傅晟哪样都有所沾染。但是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偷渡出境是最好的选择,他却偏偏不想就此罢手,因为他咽不下这口气。
  傅晟不明白,与林浩天从最初看似双赢各自得利的合作,到最后谈判决裂彻底翻脸,中间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林浩天为什么所走的每一步都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一路走来逼得他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仿佛一切走向都早已被预知,不论他如何尝试如何挣扎反抗都无法逃脱那张无形的网。
  既然林浩天坚不可摧,那么只能从林浩天身边的人下手,傅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被林浩天宠上天的苏默。然而此刻傅晟才意识到,这张费力得到的王牌,不过是林浩天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大张旗鼓丢弃的一枚棋子,一文不值。
  苏默失踪了一个星期,林浩天都没有找到的地方。
  阮思行只在这里停留了不到半个小时,林浩天便相当准确的找到了地点。
  鲜明的对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林浩天真当手段了得,拿块石子儿当珍珠,偏偏他傅晟还当了真。
  握着手中的档案袋,傅晟在桌子上重重的摔了两下,在寂静无声的逼仄空间内显得异常刺耳。他为了出口气,为了证明他不比林浩天差,为了内心残留的虚荣心,损耗了大半的心腹,甚至连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都受到了波及,直到现在还毫无消息、生死未卜。
  傅晟抬眼看向林浩天,眼中早已没有了顾忌,眼白充血带着弑人的狠毒,开口道“林浩天我劝你你最好还是关心一下你自身的处境。你大部分的交易地点、财务账目、甚至中央政府的线人我都有详细的信息。林浩天,你我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如今你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会让你好好活着。我傅晟就算是下地狱,也一定会拖上你!”
  林浩天看向傅晟,眉眼中带着一丝压迫感,他反问道:“河水不犯井水?错了吧傅晟,当年怂恿权曼威胁阮雨,确实还有你们父子的一份功劳!”
  傅晟的表情相当的不可思议,他被这个理由气的狠狠的拍着桌面,破旧的木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傅晟大声说道:“林浩天,你他妈的疯了?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理由逼得我走投无路!”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身后有人对林浩天说道:
  “林少,北纬25°,东经123°检测到追踪器的微弱信号!”
  简直一秒都不想多做停留,林浩天嫌恶的看了一眼傅晟,转身就要离去。
  傅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疯了似的大声发笑道:“林浩天,说道阮雨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父子二人怎么说都算你的恩人,若不是当年纂改了林赢的遗传信息,林赢怎么会弄死林浩辰又怎么会把家业递到你这个私生子的手上。若不是我,你怎么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林赢自负自大,也愚蠢至极!他投资的医疗企业早就被人暗中蚕食殆尽,却直到林浩辰死了也从未怀疑过那份资料的真实度……”
  傅晟的笑声刺人耳膜,林浩天内心不断翻涌的情绪直冲大脑,思维几欲空白一片。
  他站在地下室的入口,硬是没有抬脚离开。
  曾一度怀疑林赢遗传资料的真实性,虽然早已有了林浩辰是林赢亲生子的设想,但如今亲自从傅晟口中听到这些,林浩天的内心仍然震惊不已。
  这是所有错误的开端,一切噩梦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这份造假的资料,阮雨不会死,林浩辰也不会被囚禁十余年,林浩天永远不继承林氏的家业,可他心甘情愿做林浩辰一辈子的垫脚石。
  但是,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傅晟,我本来是要留你一条活路的。”林浩的声音阴冷至极渗人骨髓,一双凄厉的眼睛带着积累多年的仇恨,如同十几年的隐忍此刻一并爆发,看着傅晟丑恶的嘴脸,林浩天说道:“但是现在不想了。”
  “呵呵呵,”傅晟大笑道:“林浩天,我傅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你威胁不到我。警方不是到处在找我吗?等这份资料交上去,你一辈子也别想翻身!我不介意和你斗个鱼死网破!”
  傅晟趋于疯狂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金属圈从台阶上滚落,在地上划了个弧度停在傅晟脚边。下意识的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婚戒,然后傅晟压抑不住愤怒从喉咙深处嘶哑着喊道:“林浩天——!”
  他那多天毫无音信,有孕在身的妻子——
  然而愈加愤怒就愈发冷静的林浩天再次给了傅晟一个深水炸弹:“十几年前,你不到九岁的弟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没由来的,傅晟感受到了一丝难以掌控的恐惧,逼仄狭窄的地下室内空气似乎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让人无法呼吸,傅晟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因为他看到林浩天在说:“没有人说过苏默和你长的很像吗。”


第61章
  “不可能…”傅晟脸色发青,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已经死了,傅安早就死了…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傅安,傅家的幺子。
  从名字就能看出傅老爷子对他的宠爱,傅安福安一世安康。
  自小被傅家众人视为掌上明珠,藏在深宅娇生惯养了多年都不被外界所知。
  不料十二年前,在一场声势浩大的劫难中。
  傅老爷子的两个儿子被趁乱劫走。
  多天后,奄奄一息的傅晟被人找到,傅安却从此人间蒸发再无任何消息。
  没了小儿子,傅老爷子仿若瞬间苍老数十年,处理家族企业也明显力不从心。
  不久便将家业全权交给傅晟打理,彻底撒手凡事一概不问。
  “确实,”林浩天眼神发冷嘲讽道:“对傅少来说,当年亲眼见到自己的弟弟被子弹射成筛子,血肉横飞的尸体被碾成粉末倒在公海,怎么想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即便手上早已染了无数人的鲜血,面对傅晟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弟弟,林浩天仍然感觉到心寒。
  一个人到底积聚了多大的怨恨,才会连死后的尸骨都不放过。
  “傅少真是自导自演了一台好戏。现在傅老爷子还被蒙在鼓里,不曾想他的小儿子在十几年前就被你亲手杀了。”
  傅晟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神经,瞬间就炸了,开口吼道:“林浩天你不要血口喷人!”
  相对于傅晟,林浩天则要冷静的多,“傅晟,你自以为做的滴水不漏,却不知傅安在劫持的中途就调了包,你弄死的不过一个替罪羊。”
  傅晟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浩天,他以为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他知道,他以为只要他不说这些秘密便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在林浩天有意指引下,他反驳道:“不可能,我确认过,那确实是——”
  然而这些话却无疑默认了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是我提前按照傅安的样子整容的替身罢了,”林浩天的声音毫无波澜,“真正的傅安就是你眼前的苏默。”
  当年握在林浩天手中,不到九岁的傅安很轻易的被彻底洗脑,经过深度催眠清空了原有的记忆,改名苏默。偷梁换柱带到赵家,被赵家当作取悦男人的宠物调教多年。
  这期间林浩天让成毅无意间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潜移默化长年误导,最后让傅老爷子对当年劫持事件与赵家有关这种猜测深信不疑,因为没有牵扯到傅晟,傅晟自然不会对此深究。
  以至于这些年,两个家族一直水火不容,摩擦不断。
  所谓鹬蚌相争,林浩天一直等待让苏默出现的最好时机。
  但是,林浩天发现他愈发没有等待下去的耐心了。
  在还没有得知林浩辰患了胃癌之前,他就有种林浩辰随时都会消失的错觉。
  所以他时刻都在盯着林浩辰,片刻不允许林浩辰离开他的视线。
  但这种与日俱增的恐惧感并没有因为林浩辰在他身边而消失,而是愈发难以忍受,不断折磨着林浩天脆弱的神经,催促他不得不加快计划的步调。
  不动声色的将苏默从赵家送回来是一切的开始。
  与傅晟的合作与决裂,处心积虑的露出破绽却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是故意所为。想方设法让傅晟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在景德小区安装监控,让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傅晟眼前。
  傅晟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在林浩天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终于在外界的不断打压下,穷途末路的傅晟劫走了苏默,中了林浩天的最后一步陷阱。
  以苏默为缘由,让傅家父子二人自相残杀,锒铛入狱之前最好牵连到赵家。
  这才是林浩天的最终目的。
  然而近半个月与阮思行的相处,让林浩天的心变软了。
  林浩天本想一切到此为止,如果傅家还有能力将傅晟捞出泥潭,他便不再制止。但傅晟这一步走的太过极端,林浩天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傅晟背后发凉,冷汗不断。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林浩天为什么总能游刃有余,无论他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林浩天的手掌。因为早在十几年前,林浩天就开始算计他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斗过林浩天。
  “傅晟,别妄想还会有人来救你。当年傅安失踪的证据连同折磨苏默的这些照片视频我都会原封不动的发到傅家老宅。”
  傅晟倒退几步,脚下不稳将自己绊倒在地。
  林浩天的一句话,是真的将他逼进绝路了。
  傅晟坚持挣扎到现在还未死心,除了他那可悲的虚荣心,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还期待着他的亲爹可以拉他一把,即便隐匿多年,即便他亲爹不待见他,但毕竟虎毒不食子。老虎终究还是只老虎,手中握有的势力与人脉绝不会让傅晟走投无路。
  但现在林浩天把他最后的一条路也堵死了。
  因为如果让傅老爷子在他与傅安当中做出选择的话,傅晟无疑会输的一败涂地,甚至会被更加用力的踩上一脚。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身为长子的他无论做的有多好都得不到关注?
  凭什么傅安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所有的宠爱?
  视线移到躺在地上还尚有一丝余力睁开眼睛的苏默身上,仿佛找到了发泄怒火与愤怒的最佳途径,傅晟赤红着一双眼睛大声笑了出来,他摇摇晃晃的爬起来走到苏默面前,只有几步的距离却让苏默经历了无法磨灭的恐惧与绝望。傅晟抬起手边的椅子疯了似的砸向苏默,椅脚戳在血肉中发出噗嗤一声残忍又血腥,连带着尖叫声不断回响在狭窄的地下室。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我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个位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给你!……凭什么你从出生就被宠上了天,他却对我不闻不问!当年绑架回来,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为什么失踪的不是我,他竟然说为什么失踪的不是我!!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你说啊——!”
  林浩天离开了逼仄的地下室,脚踩在了一片废墟上。
  脸色苍白的女人艰难的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站在毫无遮挡的风口处,眼前是地下室的入口,冬季的寒风吹得她嘴唇泛紫,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这本是林浩天打算对傅晟使用的怀柔政策,但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直升飞机的轰鸣声遮掩了地下室传来的声音。
  登机之前,林浩天突然想起了年少时,阮雨对他说的一句话。
  那真的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林浩天仍然记得那么清楚。
  “永远都不要追求公平,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公平。你看,就像这盆莲瓣兰,有的人求而不得,有的人弃如敝履。”
  「有的人求而不得,有的人弃如敝履。」
  傅晟弃如敝履的家庭,却是他林浩天求而不得的奢望。


第62章
  冰凉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几张染了血迹的狐狸皮毛扔在随处可见的地方。
  锈迹斑斑的排风设备缓慢的转动着风扇,对浑浊的室内空气没有丝毫缓解。
  寂静沉闷的地下室响起了脚步声,原本犹如雕塑般静止不动的孩子听到了声响猛然退后拼命挣扎,极力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粗重的铁链子磨透了原本细嫩的皮肤,脚腕血肉模糊,他却仿佛没有感知,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惊恐的望向狭小的地下室内唯一的入口。
  林赢站在了他面前,他看着那张熟悉不过的脸,颤抖的开口叫了声,
  爸爸……
  声音刚说出口,林赢便毫不留情的重重的裹了他一巴掌。
  紧接着一只手死死的掐在了他的颈动脉上,窒息感与死亡的恐惧如影随至。
  他听到林赢厌恶的说道:
  “我让你开口说话了吗。”
  阮思行猛然惊醒,即使就在不久前他被注射了麻醉剂和肌松剂,此刻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趴在床边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此刻还被人掐着动脉,不能呼吸。
  衣服黏腻的紧贴在身上,也不知出了多少冷汗。
  与林浩天在一起的这些天,阮思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以前的梦了。
  他都快要忘记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阮思行咳得撕心裂肺,颇有一种要把五脏六脾都要咳出来的架势。
  有人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等阮思行终于有所缓和,他才注意到身边的人。
  思维还不甚清醒,感官也迟钝无比的阮思行第一反应便是皱起了眉。
  阮思行的身体酸软沉重,好似刚才的咳嗽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甚至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床边一大捧娇艳欲滴的花卉,异常显眼。这是大洋彼岸A国的国花,杜义极其偏爱这个品种的花,当年阮思行在A国生活的不到一年时间里,杜义隔三差五便要买上一大束,放在室内最明显的地方。
  回到国内,倒从未见杜义买过。
  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故意忽略阮思行的眼神,面对阮思行时常冷嘲热讽的杜义此时却没作任何反应,他按住阮思行的一条手臂将睡衣的袖子提到肩膀,对另一个人说道:“两倍的量。”
  站在阮思行对面的男人习惯性的推了下镜框,文质彬彬的样子,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原本短时间内超量注射两次麻醉剂就十分危险,加上他术后的伤口并未痊愈……”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眉心,男人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见一丝颤抖:“这种情况再加大剂量很有可能会对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伤害。无论是感官还是智力,我想不管哪方面出问题都不是你希望发生的。”
  杜义直勾勾的盯着男人,手上的枪没有移动。
  阮思行侧过头,略有诧异的看了眼这个和杜义对着干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男人也看向了阮思行。
  阮思行突然觉得这个面孔曾经在哪里见过。
  试图回想,却偏偏又陷入了记忆的黑洞。
  “按照之前的剂量注射。”杜义垂下了手臂,做了让步。
  随后他的一只手覆盖在阮思行的眼睛上,遮住了阮思行的视线,感受到阮思行的睫毛轻轻划过他的手心,杜义握住阮思行手臂的手指愈加用力。
  “Ryan,你终于又是我的东西了。”
  黑暗中,阮思行感受到了细细的针尖刺入皮肤中,冰凉的液体随着血液流向全身。
  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右手搭在了腹部,好像这样才能安心,阮思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男人注意到了阮思行的动作,沉默的收回视线,离开了船舱。
  冬季凌晨的海上,寒风凛冽。
  天空阴沉的压抑,看不到光亮。
  军用直升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海面上的沉寂。
  机舱内,坐在地上的林浩天手中紧紧的握着一块主板。
  这块手机主板他曾让人安装了定位芯片,芯片只有米粒大小,能量源可以通过电磁波的方式远程提供,只要与其配套的仪器装置发射无限电信号,该芯片就会从待机状态苏醒给予回应。
  林浩天手中有几个这方面的专家级人物,现在这些人便盯着检测装置与显示屏幕,试图攻破屏蔽仪的干扰。本来能够嵌入人体内的芯片就非常微小,可以接受几千英里以外的卫星发射出的定位信号就已经是一大技术难关了,如今又要想法设法排除屏蔽仪的干扰,着实难倒了几位专家。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微弱的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出现在检测屏幕上。借此机会,即使有一段空白期,也可以将发射信号的位置缩到很小的范围内。
  从登机以来就没说过话的林浩天突然站起了身,他走到驾驶员身边,直接开了舱门。
  几千米的高空之上,冷风瞬间席卷了机舱。
  林浩天站在舱门边,几乎半只脚都踩空了。
  舱内的众人绷紧了神经,紧张的看着林浩天,生怕他一失足从直升机上摔下去。
  林浩天将没了芯片的主板从高空中扔了下去,这东西以后大概再也用不上了。
  他记得当年,他把动了手脚的手机递给阮思行,阮思行连看都没看直接从十二楼的窗户扔了出去。
  刚被他从A国带回来的阮思行固执又敏感,仿佛一只幼兽,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戒备。
  那个时候,林浩天二十岁出头,年轻气盛,脾气暴躁的像个火药桶瞬间就被点燃,抬手掐着阮思行的后颈就按在了地上。
  被猛然抵在地上的阮思行疼的发抖,下意识的想蜷起身体,林浩天却死死的按着没有松手。
  他给了阮思行两个选择,
  将手机捡回来随时带在身上,否则将定位芯片植入在阮思行的体内。
  林浩天突然发觉,他的过去不能仔细回想,因为满满的都是错事。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阮思行等他,阮思行一直站在原地等待。
  只是林浩天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即使阮思行说过,不会再等了。
  但是阮思行却用行动在告诉林浩天。
  他还在等。


第63章
  「因林浩辰而生。」
  「为林浩辰而死。」
  记不清从何时起被灌输的思想,总之那是在林浩辰还未出生之前,杜义就已经将‘活着的意义是为了保护林浩辰’这个类似于人生信条的观念深深的刻在了脑海中。
  以至于杜义曾一度坚信林浩辰是属于他的,
  从林浩辰出生开始,就是他杜义的。
  然而直到林浩辰被林浩天死死的攥在手中,林浩辰都未曾真正属于过杜义哪怕一秒。
  林家从祖上便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家族,到了林赢这一辈儿,明里暗里更是不知结了多少敌人。
  为了保护林浩辰,杜义每天都在过着九死一生的生活。曾经不惜与林赢为敌,只为将林浩辰带出地下室。可是他的付出,林浩辰看不到,反而对他愈发的疏远冷淡。
  骨子里似乎有一股施虐欲越积越多,除了林浩辰无人能解。尤其每每看到林浩天对阮思行的所作所为,更是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杜义无处发泄的欲望,所以一旦找到机会他就会对阮思行冷嘲热讽,恨不得掐断阮思行脆弱的脖子结束这种煎熬。
  老人常说,一个人的执念太深,就会着了魔。
  杜义大概就是着了心魔的道,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妄想,却压抑不住内心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二十七年的忍耐逐渐瓦解,想要得到林浩辰的想法在脑海中滋生蔓延,终于在被林浩天扔出棋局后,杜义冲破了内心最后的一道线。
  他想得到阮思行,短短几分钟也好,让阮思行这个人彻彻底底的属于他杜义一个人。
  即使阮思行不愿,他也要把人绑在身边。
  杜义知道他是疯了,但是他自己却也控制不了。
  说破釜沉舟也好,背水一战也罢。杜义背叛了林浩天,将所有赌注压在了走投无路的傅晟身上,只求突破阮思行身边堪若城墙般滴水不漏的保护,从林浩天眼前带走阮思行。
  杜忠嘲笑他愚蠢,人过三十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活的可笑又可悲。
  他记得杜忠当时说道:“杜义,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爱林浩辰,只是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以及深入骨髓的控制欲在作祟,”
  “无论是林赢还是林浩天,都在利用你而已,只要不越过林家的底线,他们就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只要越过了,那便是死路一条。”
  杜义当时正蹲在码头上,一手扯开阮思行的衣领,露出了左侧流畅的锁骨。将还在冒着火星的烟对着那处毫无瑕疵的光滑皮肤上深深的按了下去,那力道恨不得将半截烟头嵌入阮思行的身子里。
  听到杜忠的话他并没有反驳,杜忠帮了他最后一把,此次离别,无论生死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更何况,杜忠说的或许是对的,人在年少的时候就像一张白纸,被什么颜色的记号笔印上就永远都无法擦除,林浩辰这三个字早已贯穿了杜义的全部人生。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与阮思行在A国居住的不到一年时间里,却是杜义最想挽留的时光。
  阮思行不再是林浩辰,不再是林家的附属品,在异国他乡,只有他了解阮思行所有的过去,阮思行会依靠他,会回到他身边。
  怀中的阮思行再次陷入沉睡,杜义抬起覆在阮思行眼睛上的手,目光盯着阮思行苍白的脸,可惜最让杜义喜欢的那双眼睛此时却紧紧地闭着。手指从眉眼处缓慢向下描绘,手感意外的好,这是杜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到阮思行,终究是没忍住狠狠的在几乎没有了血色的嘴唇上来回揉捏。然后那粗糙的指尖划到了阮思行的锁骨上,被烟头烫过的位置异常明显,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有了瑕疵。
  指尖还存留着阮思行身上的温热,杜义抬手伸出舌头舔舐着指尖,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阮思行。
  阮思行的身上留着他的烙印,这种想法让杜义兴奋不已。
  就在此时,毫无预料的,探测仪在舱内突然发出了警报。
  几秒后,快艇便剧烈摇晃起来。
  桌子上的玻璃花瓶“哗——”的一下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玻璃碎渣合着水飞溅的到处都是。
  杜义一手抱着阮思行,一手抓住船舱壁的扶手上以固定住自己。几近残废的右臂着实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脱手的那一瞬间,杜义双手护住了阮思行的头,仰头躺在了地上。
  等到快艇逐渐趋于平稳,杜义背后的鲜血已经氤氲一片了。但是他忽略了背后的疼痛,平稳了呼吸,横抱着怀中毫发无伤的阮思行,一步一步登上了甲板上。
  空投炸弹的威力不可小觑,即使没有命中船身,也给快艇造成了足够大的冲击。甲板上积了一层海水,杜义的呼吸有些沉重,他抬头看向空中的直升机。见到林浩天的时候,杜义没有任何意外,好似猜到了林浩天会找过来。
  两个人一上一下对视几秒,林浩天的气势非常惊人,杜义突然笑出了声。
  林浩天从来不是心软的角色,他们杜家兄弟二人跟在林浩天身边这么多年,林浩天说弃就弃了。当年为了让这只羽翼还未长全的雏鸟可以与林赢抗衡,杜义在暗中帮林浩天铲除了不少障碍。在这条尸骨成堆的道路上熏染出来的林浩天,做事甚至比林赢还心狠手辣。
  好像只是出于好奇,杜义问道:“林浩天,你身边还有可信任的人吗?”
  林浩天眯起眼睛看向杜义,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说道:“这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身边是没有了。”
  杜义的身后有人拿着枪抵在了他的脑袋上,几乎是在同时,杜义手中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刀片,紧紧的贴合在阮思行的动脉。
  在林家这么多年,他的身手确实不能小觑。
  杜义没有回头,他知道头上这一枪若是打下去,必定脑浆飞溅。
  身后那人推了推眼镜,一声未发。
  左手举枪稳稳的抵住杜义,没有丝毫的颤抖。
  见到阮思行的那一瞬间,林浩天的一颗心就被悬在了半空中,但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给杜义留下任何破绽。
  被杜义抱在怀里的阮思行安静的好像没有了呼吸,明明离的不是很近,但林浩天就是看到了阮思行冻的发白的嘴唇。一月份的海面上寒风冷厉,吹透了阮思行身上薄薄的一层睡衣。那素色的睡衣还是阮思行常在家中穿的那套,仅仅一晚,他们就已经离那个温暖舒适的家几百英里之外了。
  收回视线,林浩天说道:“杜义,我给你一条活路。”
  “免了。”杜义开口打断了林浩天的话:“林浩天,我在你身边做事有三十年了,难道我还不了解你从来不给人留活路?”
  “这次带走阮思行,我原本……”杜义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了东边。
  海天一线之际,泛着一丝鱼肚白,随后天边被映照的绚丽多彩。
  看样子,是要日出了。
  他笑着继续说道:“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林浩天心一惊,猛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他看到杜义带着阮思行一头扎进了海里。
  几乎想都没想林浩天也从直升机上跳了下去。
  冰冷幽暗的海水阻隔了一切,
  血液在与海水交织融合,
  身体慢慢的向海洋深处沉去。
  此刻的世界,
  沉寂无声。
  杜义却蓦然听到了缓慢又微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鼓动着他的耳膜。
  轻微,但是依旧在努力的跳动。
  那是阮思行的心跳,
  即使在沉睡中,阮思行想要活下去的意念也如此强烈。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杜义突然有些后悔,
  他想他大概是舍不得阮思行死的。
  胸口针扎般的疼痛,大脑早已麻木的不能够思考,却不知怎么耳边响起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眼前昏黑一片,杜义想要看清阮思行,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松开了紧拥住阮思行的手臂,拼尽全力将阮思行向上推去。
  杜义闭上眼,深深的向黑暗中沉去。
  「因林浩辰而生。」
  「为林浩辰而死。」
  空气中的薄凉逐渐消散,天边如同被染了水彩,绚丽多彩,朝阳缓慢的跃出了海平线,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64章
  林浩天抱着林浩辰的身体从冰冷的海里冒了头。
  跳入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时,林浩天有想过,如果救不回人,
  他就陪林浩辰一同沉到底。
  但是还好,林浩辰还在他怀里。
  还好,他能感受林浩辰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林浩天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死里逃生,但是只有这一次,让他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活着的感觉。
  那么痛,那么真实。
  他的几个手下费力的想要将他拽上救生艇,林浩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的像块木头,他想先把阮思行托上去,可是双手像捆在了阮思行身上,怎么都松不开。最后只好几人合力,将林浩天和阮思行一同抬到了救生艇上。
  余年从快艇跳到了救生艇上,大致确认了一下阮思行的身体体征,不自觉的松了口气。推了推镜框,余年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抱着阮思行的林浩天,开口道:“之前注射了麻醉剂,让他机体的需氧量降到最低,刚才被拖到海里应该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我担心麻醉剂量会影响到他……”话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余年沉默的转过头,将刚才抵着杜义的枪扔到了海里。
  他身后,林浩天吻着阮思行湿漉漉的头发,
  仿佛怀中抱的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地上扔满了烟头,小护士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人就跟吸毒似的低头又点了根烟。
  墙上明晃晃的「禁止吸烟」四个大字在小护士眼前飘过,最终她也没敢上前制止。住院部病床向来供不应求,但是这两天院方竟然整层楼只安排了这么一个病人,不用想都知道这人的背景多深厚。
  小护士盯着手中唯一的一份病例,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两眼那个男人。
  跟她交接班的同事说,这个男人已经不吃不喝的站在这里整整两天了,眼睛红的仿佛染了血,连他身边的几个手下都不敢太靠近他。
  小护士正想得出神,安静的病房内突然传出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声“滚——!”喊得嘶声力竭,那声音因为用力甚至变了音调。她诧异的看了过去,只见眼前的男人猛然推开门直接冲进了病房。
  随后,关上的门隔绝了她的视线。
  林浩天冲进去的时候,阮思行正拿着身边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疯了似的砸向余年,不断喊着:“滚!离我远点!”林浩天两天没有合眼,满脑子都是阮思行沉入海底的画面,虽然医生给了明确的答复,但是不看到阮思行彻底清醒,他是万万不能安心的。
  然而让林浩天没想到的是,睡了两天的阮思行似乎有些失常。
  林浩天抬手挥掉阮思行砸过来的水杯,两步跨到阮思行身前,直接把阮思行按在了床上。
  阮思行身上什么都没穿,林浩天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压着他光滑的后背,入手一片冰凉。
  然后林浩天抬头看向余年,眼中带着怒火与质问:“怎么回事!?”
  余年这个人平时斯文惯了,阮思行这么一折腾,他又不能还手,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从地上捡起眼镜,镜片已经有了裂纹,余年皱了皱眉仍然戴上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开口说道:“急性精神紊乱综合征,麻醉剂超量的风险,他现在的记忆十分混乱。”
  “我不确定他陷入了哪部分记忆,但很有可能他将我认成了我爸,”余年头疼的说道:“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爸对他进行了记忆误导。”
  林浩天还未说话,被按在床上的阮思行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不要命的挣扎试图挣脱桎梏,林浩天不得不用力控制住阮思行。而只靠葡萄糖维持的身体确实抵抗不住林浩天的手劲,脸陷入了柔软的床上,看不到身后让阮思行无比恐慌,尤其当他发现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身上的束缚,而身体的力气却在逐渐流逝的时候,阮思行终于忍不住开始发颤,口中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
  林浩天低头,凑近阮思行,他听到阮思行在说:“…不要,求求你……”
  阮思行在求饶,这是林浩天的第一反应。
  林浩天第一次看到阮思行这么低声下气的样子,在林浩天的记忆中,让阮思行低三下四的求饶比杀了他还困难。有那么一瞬间林浩天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阮思行在害怕什么,然而只这几秒的失神,阮思行用尽了力气挣开了林浩天,然后他光着身子好像什么都不顾了似的向门口跑去。
  那个自尊心极强,骄傲的甚至容不得衣服有一丝褶皱的阮思行,竟然什么廉耻都不要了,就那么想跑出去。林浩天的心仿佛被狠狠的捏了一下,疼的他几乎不能呼吸。
  虽然大脑还没给予指令,林浩天的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长手一伸把人给拽了回来。
  阮思行被这么一扯,直接坐在了林浩天怀里。
  折腾了这么久阮思行才看到林浩天的脸,然而就在方才还疯癫的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的窝在林浩天怀里,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直的盯着林浩天,但是那双眼睛即使睁得很大,仍然混混沌沌的。原本黑的发亮的眸子此刻毫无光彩,一点也不像清醒的样子。
  阮思行轻轻的叫了声:“哥?”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提高音量林浩天就会从他的眼前消失似的。
  林浩天听的心一颤,眼睛发涩。
  只是他还没回应,阮思行就抬手紧紧地抱住了林浩天的脖子,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停的往林浩天怀里钻。阮思行开口说的话都带着颤音,刀刀砍在了林浩天的心尖上。
  “哥,你跟爸爸求求情,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我再也不闹了……求求你,我再也不提妈妈了,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变成女孩子,哥,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阮思行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同一句话被他颠三倒四的说了好几遍,林浩天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就好像他从来都不会说话一样。
  这个模样的阮思行,给林浩天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震的他浑身发麻,动都不能动一下。林浩天平生第一次由身到心泛着凉气,大脑都不知该如何思考。心如刀绞是什么感觉,林浩天以为自己的心早在得知阮思行不会陪他走完今后的路的时候就被搅成了碎末,但他还是太天真了,直到此刻,林浩天才意识到,这才是他最怕的。
  在林浩辰最痛苦最煎熬最生不如死的日子里,他林浩天不在。
  阮思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说的话接近呓语,然后他好像累了,闭着眼疲倦的趴在林浩天怀里,手上却还死死的拽着林浩天的衣服,就像小时候的林浩辰,以为只要拽住了林浩天的衣服,林浩天就永远不会走似的。
  林浩天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找回自己的理智。


第65章
  这之后阮思行又醒了一次,虽然不再闹了,意识却非常混沌,睁着眼睛就那么一直盯着刷的雪白的房顶,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没有反应,异常安静。林浩天明明就在眼前,阮思行却好像看不见似的。
  没过多久,他又沉沉的昏睡过去。
  仿佛刚才不曾醒来。
  林浩天表现的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中的困兽,手足无措的在病房内来回转圈,眼前更是什么东西都看不顺眼。连续多天的不眠不休,加上精神上的折磨,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暴躁,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手下稍有动作都会触碰到林浩天神经质般的逆麟,以至于没人敢站在病房里去惹林浩天心烦,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久之前,还有杜忠这个无论林浩天脸色如何都会紧随其后的人在,
  如今,林浩天身边已经再也没有人可以陪他了。
  余年手中拿了本书,绕过躲在走廊大气儿不敢喘一下的几个人,不慌不忙的推开了病房的门。他先是确认了病床上的阮思行还在沉睡,才移开视线看向林浩天,然后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桌子上,余年摸了摸封面上烫金的英文字母,慢条斯理的说道:“林浩天,去睡觉。”这句话说的语气非常的平稳,却怎样也忽视不了其中命令的意味。
  自从林浩天踩稳了林家家主的位子,年纪比他大地位比他高的人都要敬他三分,开口闭口不是林爷也要叫声林少,哪还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所以听到余年这种不客气的口吻,林浩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看向余年,仿佛找到了可以发泄内心焦虑与不安的出口,身上霎时散发的戾气遮都遮不住,那眼神满满的都是阴狠。阮思行一日不能彻底清醒,林浩天的理智与冷静就在轨道上越偏越远。怪不得躲在外面的几个手下不敢跟在他身边,因为此刻的林浩天就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而余年上来就给了一把火。
  饶是平时波澜不惊的余年,也不由得心惊了一下,
  只是他随后说了一句话,瞬间把林浩天的火焰全部浇灭了。
  余年说:“林浩天,你现在还不能垮。”
  “人不可能带着精神压力长时间不休息,你自己的身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稍微晃动脑部神经就剧烈疼痛,某一瞬间的精神涣散,突然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余年停顿了一下,看了眼林浩天有些恍惚的表情,像是在等林浩天理解他说的话,随后又继续说道:“我不希望阮思行清醒了,你又躺下了。”
  余年想表达的意思,林浩天明白。
  他还不能倒下,因为阮思行不能没有他。
  余年或许是无心的提醒,却给了林浩天一记重锤,让林浩天猛然察觉到,他曾经无比畸形的控制欲,已经把阮思行毁的面目全非了。
  这一刻的林浩天是真的在害怕,他不想去回忆,但记忆却如潮水般扑面而来,杀的他措手不及。
  一件又一件,就像刚刚发生似的,清晰的印刻在林浩天的脑海中。
  阮思行回到身边的这些年,林浩天控制了阮思行的一切,事无巨细。小到衣食住行,大到阮思行的工作甚至人际关系网,都在林浩天的掌控之中。可以说是林浩天逼着阮思行只能依靠他一人。离开他,阮思行就活不下去。当时林浩天还自认为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不想失去阮思行,所以他用了这种极其扭曲畸形的方式将阮思行留在身边。
  阮思行想要的,他会尽量满足。
  但他林浩天不希望阮思行要的,阮思行就是看都不能看一眼。
  林浩天逃避了这么久,仍然逃不出记忆的枷锁,直到此刻,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记忆与现实重重的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毫无准备的直接面对了他曾经逃避数年的错误,就像把伤口撕裂开又撒了一层盐般难以忍受。林浩天头痛欲裂的开始反思,这些年来,他没有把阮思行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仅仅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附属品。
  为什么?为什么早些年没有意识到这些荒谬可笑的错误。想到这里林浩天蓦然愣住了,这么多年了,他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不会的,曾经某一时刻他一定意识到了。但很快这一丝苗头就被他扭曲与畸形的心理给掐灭了,因为他的自以为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让他坚信自己做的不会错,从来不会出错。
  即使是林浩辰,也是如此。
  真他妈的是个傻、逼。
  他欠林浩辰的,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看着站在原地突然陷入沉寂,脸色越来越差的林浩天,余年提高了音量有意打断林浩天的胡思乱想:
  “你去隔壁休息,阮思行我先看着。”
  隔了好一会儿,林浩天才用嘶哑又疲惫的声音艰难的说道:
  “……他不清醒,我睡不着。”
  “去楼下药房买盒唑吡坦,你必须让身体和大脑处于几个小时的休息状态。”余年叹了口气,林家的这两个兄弟,上辈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才在这辈子纠缠不清,互相亏欠,“阮思行醒了,我去叫你。”
  又是几十秒的静止,余年甚至都怀疑林浩天到底听没听进去。他盯着林浩天看了一阵子,林浩天才晃晃悠悠的开门出去,仿佛魂魄已经离开了躯体,整个人就像个行尸走肉似的。
  林浩天的精神也不太正常了,余年捏了捏鼻梁,头疼的想。他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疏导林浩天,安静的睡在病床上的阮思行,才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那不止是阮思行的心结,也是余年他父亲一辈子未能解开的心结。
  在经历了一场浩劫,被林浩天从鬼门关救回来第五天的下午,阮思行清醒了。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总之睁开眼睛之后,阮思行有很长时间没有缓过神。
  不知为什么,明明只是睡了一觉,他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两三岁的时候,林赢抱着跟肉团子似的他玩举高高的游戏玩的乐此不疲,有一次林赢手臂受伤一时没接住直接把他给摔地上了,给他童年染了不小的阴影。之后他就一直不太敢被别人抱,倒是长高了的林浩天时常把他举到肩膀上他也没觉得害怕。
  四五岁的时候,阮雨带着他去做陶瓷手工,他跟着阮雨依葫芦画瓢的做了两个马克杯,施釉之前还有模有样的在杯底写了字,一笔一划,一个写了林浩辰,一个写了林浩天,做好之后特别兴奋的把其中一个送给了林浩天。
  六七岁的时候,林浩天和林赢上山打猎,给他带了一窝狐狸幼崽。为了养活这窝毛茸茸的小豆丁,他抱着那窝幼崽天天跟在林浩天屁股后面跑。最后剩下的两只,他更是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上,抱上床一起睡更是见怪不怪。就连有着严重洁癖的林浩天最后都缴械投降,只是每天上床前给狐狸洗澡可真是累惨了。
  八岁那年,林赢带着他们一家四口去海边度假,他在沙滩上睡着了最后是林浩天背着他回的宾馆……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幸福的记忆……
  有那么一瞬间,阮思行有些茫然。
  他,怎么就成了阮思行。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第66章
  “身体感觉怎么样?”
  余年等了几分钟才开口,彻底叫醒了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阮思行。
  阮思行的思维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的顺着声源,转过头看向开口说话的人。见阮思行茫然的状态,余年无声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倒扣在床上,起身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阮思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瞳孔终于聚了焦,看了眼背对他离开的余年,视线转向被无意间放置在床边的书,硬壳封面上只有简单的几个英文字母——MoonandSixpence
  他停顿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阮思行小的时候看过不少外文书,除了一些内容有意思或者极其经典的,其余都忘的差不多了,只有这本时隔这么多年他却印象深刻。
  那是他刚学法语不久,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给了他一本法语版本的MoonandSixpence,并且要求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把这本书译成英文。当时他的法语还学的磕磕绊绊,一本书读下来连猜带蒙也就能懂个三四分,又正巧那个月林浩天难得清闲,他恨不得天天挂在林浩天身上,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学习。
  以至于到了最后,还剩几天家庭教师就要检查作业,他这个每天都玩的心安理得的小少爷终于知道着急了,也不再去缠着林浩天了,坐在卧室捧着字典从早坐到晚一个词一个词的查。
  小孩子心性焦躁本就稳不住,又害怕严厉的老师,再加上大脑时不时的处于懵逼空白的状态,连原本会的词句都看不懂了。所以他很没骨气的掉眼泪了,一边哭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一边写着乱七八糟的译文,现在想想那场面实在滑稽,也怪不得林浩天看到他的时候笑的脸都扭曲了。那时年纪也是小,以为林浩天在嘲笑他,当时就闹了,硬是拽着对法语一窍不通的林浩天留下来陪他写作业。无奈之下林浩天陪了他好几天,译文是勉强交上去了,只是家庭教师看完他的作业直接让他抄了一遍英文原版,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交的那份作业是多么惨不忍睹。
  余年拿着透明的厚底玻璃杯走了进来,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他轻轻带上门却没有关严,留了有一指宽的缝隙。
  阮思行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是浑身虚软的狠,尝试了几次也没撑起自己的身体,还不小心把放在床边的书给踢到了地上。余年扶着他靠坐在床头,然后把水杯递了过去。阮思行虚弱的开口道了声谢,他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到彻底恢复意识,整个过程都表现的异常冷静,镇定的让人诧异。
  余年研究人类心理研究了这么多年,深知人心的复杂,也知道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些人,他们的内心早已刮起了一场海啸,却偏偏表现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静静的看着阮思行喝水,等阮思行喝完,接过杯子放在桌柜上,然后又抬手推了推镜框,这才语气平缓的开口:“麻醉剂过量导致你整整睡了五天,现在觉得身体无力,头痛或者记忆混乱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俯身去捡被阮思行踢掉的书,余年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继续说道:“你现在的身体还不能随意下地走动,我刚才让护士去食堂给你带碗粥,不要想太多,吃完之后继续休养。”交代完,余年便不再说话,沉默的室内只能听到他翻动书页的声响。
  这阵诡异的沉寂没有坚持太长时间,也许是余年文质彬彬的样子让阮思行放松了警惕,也许是阮思行内心中有太多的困惑想要问清楚,也许阮思行仅仅是太久不曾说话想要说些什么,总之阮思行虽然有些犹豫,他还是开口了:“我……”然而只说了这一个字他就卡住了,好像是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却突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仿佛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余年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好像就把阮思行看透了似的,阮思行蓦然有些狼狈,他移开了视线看向通往室外的那道门。
  余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半掩的门,抬手扬了扬手中的书,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尴尬:
  “看过这本书吗?”
  阮思行没有做出回应,余年也没在意,自顾自的说道:“很经典的一本书,有时间你可以看看。”然后就像是在给朋友推荐一本心仪的书,一段喜欢的句子,他往前翻了几页然后照着书上念到:“If you look on the ground in search of a sixpence …”
  “...you don't look up,and so miss the moon.”余年说了一半,阮思行将这句话接了下去。
  余年看了眼阮思行,看样子有些惊讶,然后他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过这本书?”
  阮思行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下敷衍道:“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吧。”
  余年没再追问,只是盯了几秒手中摊开的书页,而后就像是没问过刚才那句话,半开玩笑的说道:“Maugham的这段话已经被广为流传了,不过相对于月亮这种虚幻的东西,我宁愿去捡地上的六便士。”
  “月亮不是虚幻的东西。”阮思行皱了皱眉,反驳道。
  余年慢慢的合上了手中的书,规矩的摆在了自己的腿上,意有所指道:“确实,月亮不是虚幻飘渺的存在,但它买不了面包,填不饱肚子。”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气氛霎时有些僵硬。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阮思行就已经恢复了以往冷漠的姿态,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坚硬外壳,向外散发着疏离,瞬间与余年画清了界限。
  余年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阮思行这个人太聪明了,他仅仅说了几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阮思行就已经了解他话中的意思。但与此同时,阮思行也太过小心翼翼了,这十几年的经历让他如履薄冰,只要意识到了一丝危险,他便马上躲回到拒人千里的伪装中去。
  余年摘下镜子,闭上眼睛捏了捏眼角。
  而此时,阮思行的心却猛然沉了下去,他看着余年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和某个人的脸重叠了,那张脸让他觉得恐惧又熟悉,他惊慌的想让余年闭嘴,余年却先他一步,发出了声音。
  “我父亲,两年前去世了。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他是抑郁而死的,这听起来非常可笑,但却是事实,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做了一件错事,然后他这辈子都没有原谅自己。”余年带上眼镜,看着阮思行继续说道:“你应该对他很熟悉,我是说曾经的你,因为他为了改变你的记忆,至少有两年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余年深吸了一口气,揭开了最后一层面纱,有关阮思行的血淋淋的伤疤:“我父亲用时间间隔以及误导模式对你的记忆进行了诱导,甚至转化了你的思想体系,改变了你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也就是说,有一段时间你大部分的记忆都被篡改了。”
  冷汗霎时浸湿了阮思行单薄的衣服,
  室内明明温度适宜,阮思行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打冷颤。
  记忆被纂改这几个字像是被打进了脑海中,不断在耳边重复。
  这种如坠冰窟的心悸感,在不久前他也感受过,但那次的冲击远远不及这次来的猛烈。
  他张了张嘴,尝试了几次后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几乎没说一个字嘴唇都在颤抖。
  “你是说,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包括那些美好的,幸福的,快乐的回忆,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简直太荒唐太可笑了。
  他这二十多年走过了那么多的困难和坎坷,经历了两段极致的人生,直到现在还能坚强的保留独立的人格,理智的活在这个社会上。然而直到此时,他真的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如果连小时候的记忆都是虚假的,那还有什么可以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如果连那些都是虚假的,他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活着?


第67章
  “阮思行,阮思行!”余年眼神犀利,当机立断按住阮思行的肩膀,猛然将阮思行的身体抵在了床头。那力度并不小,阮思行疼的抽气,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阮思行纵使再无坚不摧,余年这一记重磅也足够让阮思行从铁人变成纸人,曾经的一切都遭到了否认,过往的所有都是虚假的,这种骇人听闻的言论任谁听了都难以接受。但即使真相再难接受,余年也不会做任何隐瞒,时间的轨道推进了十年,有的人长眠于地下永远不会再次发声,知道真相的人越来越少,倘若一直掩盖下去,所有受此牵连人都会抱憾终生。
  “阮思行,先不要急于质疑,冷静听我说完。”这次,余年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原地,平时斯文的外表只是职业惯常的伪装,现在的余年放弃了伪装,从上而下看着阮思行,意外的强硬。
  两个人的对视持续了几秒,最终阮思行嗓音沙哑,疲惫的开口道:“你说。”
  余年收回了视线,目光停留在被刷的雪白的墙壁上,回忆道:“我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你,以为你十一二岁,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十六岁了。因为常年被关在不见光的地下室加上注射雌性激素以及紧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最基本的需求,你的身体发育很慢健康状况很差,但最糟糕的是你的心理状态,当时的你抵触除了林浩天所有人的靠近,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却很神奇的没有失去理智。”
  阮思行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余年,仿佛在听这世上最荒诞的笑话。他与林浩天自从年少一别,被林赢囚禁的十年中两人几乎成了平行线没了交集。一开始被关在地下室,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林浩天会带他离开,甚至在意识恍惚的时候都会幻听到林浩天的声音,那一句「等我」是他长期被折磨却仍然咬牙坚持下来的动力,但直到林浩天和林赢仿佛是观赏宠物般隔着那一层铁丝网,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清楚的意识到他坚持了那么多年所期待的,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奢望。阮思行觉得可笑,如果余年没有说谎,这六年的时间他不会那么愚蠢,在林浩天对他不闻不问还那么冷淡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对林浩天抱有幻想。
  仿佛看透了阮思行的想法,余年反问道“觉得我在说谎?”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余年平静的开口:“篡改记忆只是一种障眼法,并不能消除原有记忆。简单来说就是在深度催眠的状态下,通过特定的情景覆盖住原有的记忆,给予多次心理暗示,增强记忆的真实度,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但这个方法有个缺点,需要漫长的过程不说,其中需要篡改的记忆细节一定要把握的非常完美,稍有失误制造出的虚假记忆就会被真实经历推翻。而且这种覆盖记忆的方式也并非不可逆转,逆转难易要看当时诱导与加深的程度。打个比方,这种方式就像刷了漆的墙,时间过长,漆便会剥落,露出原本的颜色。但在墙面上刷一层漆和刷十层漆,效果是不一样的。”
  “你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褪掉覆盖在上面的那层纱,或许你也意识到了,小的时候,我是指你没被林赢关起来之前,曾经很多回忆不起来的事情现在变的越来越清晰,朦胧不清的人也逐渐鲜明起来,甚至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记忆犹新,这本书就是个例子,”扬了扬手中的硬皮书,余年继续说道:“我没有全盘否定你所有的过去,因为那些真实的记忆正在慢慢向你归拢。至于被囚禁的那十年,虽然因为精神状态你没有宏观上的时间观念,但即使记忆会有些错乱,只要你愿意并稍微冷静的判断是可以辨认出漏洞察觉到记忆中的虚实真假。然而这里面偏偏与林浩天有关的记忆少之又少,这十年间,唯一让你印象深刻的大概只有林浩天让你心如死灰的那一幕。”
  余年看了眼没有关紧的病房门,意味深长的说道:“除了林赢和我父亲,没有人知道那两年,他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研究如何篡改你记忆中有关林浩天的部分。”
  听到这句话,阮思行突然笑出了声:“林浩天给了你多少钱?”
  知道阮思行在讽刺他收了林浩天的钱,编着莫须有的故事。余年毫不在意,他并没有急于否认些什么,语气依旧平淡的没有波澜:“父亲活着的时候曾对我说过,他见过两种极端的人格,一个精神扭曲到病态,一个意志坚强的可怕。”停顿了一下,余年才继续开口道:“一个是林赢,另外一个是你。”
  “林赢大概是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能彻底瓦解你的意志,后来他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以他去威胁了我父亲,”篡改记忆的过程,对于父亲和阮思行来说都非常痛苦,阮思行免不了要受到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而余年的父亲忍受的则是道德和底线的挣扎,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过程我不想多说,你大概也不会想听。总之两年的尝试很成功,我父亲获得自由离开你的时候,林赢十分满意,因为当时你的记忆已经被篡改的面目全非,思想体系与信念彻底颠倒,整个人的思维异常混乱,时常几个星期不开口说话,自身的感知与对外界的反应也非常迟钝。”以余年的认知,一个人在那种情况想要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外界的治疗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挺过来,然而这种可能性却微乎其微。但是阮思行却突破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余年不再说话,而是看向了阮思行。
  阮思行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说完了?”
  “你父亲为了活命,对我下了死手。最后他悔恨终身抑郁而死,现在你对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你觉得可能吗?”阮思行这句话说的非常刻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是余年多年的职业习惯还是让他敏锐的察觉出阮思行此刻的情绪非常压抑。这句话或许是阮思行不想让人看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想要激怒余年的障眼法罢了。
  余年没有动怒,反而对阮思行的话不可置否:“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我只是说出了他没能亲自对你说的。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在面临伤害我还是伤害你之间,他选择了毫无血缘的你,但是无论换作是谁都会这么选择,大义灭亲毕竟是少数,何况这种情况还不是为了维护正义。”随后,余年将手中的书规规整整的放在了阮思行手边,开口道:“这里面有我父亲的一封手书,我想它或许对你会有用。”
  说完这些,余年如释负重的轻叹了口气,仿佛是一种解脱。
  调了调表带,细致的整理了袖口,余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又是一副斯文的样子,“父亲去世之后我移民到了瑞士,以后有缘再见。”
  背对阮思行离开的那一刻,他们都知道,此生大概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阮思行的声音突然响起,
  “当时站在笼子外面看着我的确实林浩天。”
  “你看错了。”余年停了下来。
  “绝对不可能,我不会看错。那是林浩天,身高、体型甚至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余年沉默了一下,病房的门已经被他彻底推开了,林浩天就靠坐在门边的位置,一言不发。余年想关上门,但最终他没有那么做。
  “人的大脑不会违背思考,一旦互相矛盾,神经元网络开始活跃,便会产生焦虑的情感。而大脑会通过错误的推理设法关闭焦虑,这个过程非常的迅速。当时的你已经接受了接近两年的催眠暗示,再加上确实长时间不曾见到林浩天,让你的焦虑已经上升到了精神所能承受的上限。大脑为了消除恐慌,它选择了服从长年的暗示,即使此时的大脑并不理性,它也会感觉到理性。”
  “……你想说什么。”阮思行的声音已经有了颤抖。
  余年看着阮思行,吐字清晰的说道:“你为了让自己不再遭受折磨,放弃了理智的思考,服从了可以让你摆脱焦虑与愧疚的信念。那个能够让你不再备受煎熬的信念就是林浩天率先抛弃的你。”
  “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这句话短时间内说了两遍,却让余年感慨万千:
  “当时站在那里的无论是谁,在你眼中他都是林浩天。”


第68章
  阮思行留院观察了三天。
  然而直到出院,林浩天都没有出现。
  来接阮思行是钱东,依旧寡言少语,行动利落,带着阮思行低调的从医院后门离开,如果不是他的右手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协调,阮思行都要怀疑十几天前倒在血泊中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车子驶过繁华的都市中心,阮思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总觉得是在看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个他始终融入不进去也终究不属于他的繁华世界。即使休息了那么多天,放空身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阮思行仍然觉得疲乏不堪。
  阮思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境,他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却总觉得已经经历了众多个人生。那种感觉仿佛是在奈何桥上轮回了无数次,却从未喝过一碗孟婆汤,带着几辈子的记忆不断循环,一直活到了现在。
  回到景德小区,阮思行站在门外看着一尘不染的房子良久都没有迈动步子。
  这个‘家’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浩劫,然而每次劫难过后都能恢复它最初的样子,但这并不能代表曾经的破坏与毁灭不存在。
  阮思行进屋后没有走动,直接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仿佛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他疲惫怠倦。期间有人给他送了饭还说了什么,阮思行没有听清,却也懒得给予反应。他就这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重而有力的砸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阮思行游离天外的思绪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一刻。
  砸门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阮思行盯着门,并没有起身。然后那声音骤然停了下来,细小的交谈声过后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但是还没转动就听到一声怒吼:“滚!都他妈的给我滚!”紧接着几秒的沉寂后又是连续不断的捶门声,一下又一下,重而有力,仿佛是在极力渴望着什么。
  阮思行的胸口淤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的他每呼吸一次都无比艰难。
  他与林浩天之间乱成一团的关系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余年毫无拖泥带水的一刀斩断了。就仿佛刚刚身上还压着千斤顶,下一秒那无比沉重的力量消失了,但消失的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茫然无措。阮思行知道林浩天迫切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现在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浩天这些天都没有出现,因为他也一直在逃避。
  他们两人因为各种原因,各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团乱如麻的心结其实解与不解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防盗门随着敲击有规律的震动,鼓动着阮思行不堪重负的心脏。
  压抑的气氛让阮思行快要放弃了呼吸,恍惚间看到自己的双手却让他瞬间清醒,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思绪明明杂乱无章,身体却执行了与林浩天同样渴望的事情。
  他的一只手贴在门上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振动,另一只手已经握在了门把手上。
  捶门的力道越来越小,阮思行贴在门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的嵌在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在这漆黑沉寂的冬夜里,林浩天哽咽的声音透过门扉轻轻的传了过来,
  “辰辰,开门……”
  阮思行的心猛然揪了起来,仿佛被一只利爪狠狠的捏住了,痛的他浑身发颤。
  阮思行可悲的想,无论如何逃避,如何否定,他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林浩天的。因为无论有没有血缘,他在内心深处都认定林浩天是他最亲近的人,无论是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还是被囚禁的那十年,甚至到了现在,阮思行都从未在内心真正拒绝过林浩天。
  他一路光着脚踩着碎玻璃,痛苦过、绝望过、拒绝过、否认过,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心里喜欢的人却从未改变。
  只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境地,早已物是人非。
  他与林浩天一步一个血印,互相折磨,互相亏欠,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回不到从前了。
  阮思行打开了阻隔两人的那道门,
  即便阮思行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此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迎面而来的是带着一身酒气的林浩天,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高傲到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林浩天,此时站在门外像一只被抛弃的丧家犬,竟有些可怜。他的衣服满是褶皱,头发凌乱不堪,双眼通红,身体明显消瘦了不止一圈。走廊的灯光照过来,还能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整个人都显得极其狼狈。
  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室内,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对方内心所想,看透了两人虚无的未来。
  一眼望尽了余生。
  那是人力不可为的无可奈何,是撼动不了命运的无能为力,是意料之中的分道扬镳,是殊途异路的最终结局。
  那是让人无法接受,却改变不了的未来。
  他们终究,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林浩天像只抓狂的野兽猛然扑了过来,阮思行抖了抖发颤的睫毛,眼角发涩却没有躲避,林浩天抓住阮思行的肩膀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抵着冰冷的墙面,扑面而来的酒气让阮思行下意识的侧过头避开了林浩天靠近的唇。
  因为阮思行的动作,林浩天低头吻到了阮思行光滑的侧颈。他停顿了一下,动作粗暴又强硬的捏住阮思行的下巴,就像个还没成年的毛头小子,死死的抓住阮思行,一边啃咬那柔软的嘴唇,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
  “……我爱你。”
  “我爱你,你知道吗?”
  那声音带着浓厚的悲哀与沉重,仿佛只要说出口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阮思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听到林浩天的这句话,他积累多年的情绪一并爆发,眼泪源源不断的往下掉,心里却一片苍凉。他抬起双手环住了林浩天的肩背,低声回应道:
  “我知道。”
  “我也爱你。”
  这份无比畸形,带着众多外在因素影响的感情是爱吗?
  阮思行不知道,林浩天也不知道。小的时候以为阮雨和林赢之间的夫妻之情是爱,但那份爱的最终结局却以阮雨的死亡拉下了剧幕。那什么才是爱?在他们兄弟二人彼此相依为命的成长之路上,谁又能告诉他们爱是什么?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亲身感受的都可能是虚假的,又要拿什么去判断真正的爱?谁又能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他们在年幼形成独立人格的时候,就被刻意培养成林赢希望成为的样子,他们连正常人的感情是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爱。
  这份茫然,这份困惑,连正常的感情都不了解的悲哀,只有他们才会感同身受,这一切都早已注定他们彼此纠缠不清。
  阮思行感受到了嘴中的铁锈味,混杂着林浩天浓厚的气息。他没有闪躲,第一次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不顾一切的回应着林浩天的吻。林浩天愣了一下,他的眼睛染了一层凶狠与绝望,掐着阮思行的腰,两人一同滚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两人全然放弃了思考,放弃了理智。
  是不是有血缘的亲兄弟,是不是被世俗所厌恶的感情,是不是被环境逼迫走投无路,以及……他们之间到底抱有哪种感情,这些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挣脱所有束缚,远离所有禁锢,仅仅是释放了最真实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们内心深处迫切渴望的。
  林浩天如同一只宣示所有物的雄狮,伏在阮思行身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努力不去伤害到阮思行。阮思行对待性事一向清心寡欲,此时却忍受不了林浩天畏手畏脚的动作,他攀住林浩天的后颈,用力拉了下来,张口就对着林浩天的脖子狠狠的咬了一口。阮思行清晰的感受到了林浩天稳重而有力跳动的脉搏,鲜明活着的证明。
  这一口仿佛咬破了林浩天最后的防线,几乎下一秒林浩天就将阮思行的小腿压在了胸前,身下毫无保留直插到底。
  阮思行和林浩天在性事上早已做过了无数次,唯独这次,阮思行异常积极主动。他们像两只交配的困兽充满攻击性却紧密相连,他们从客厅做到浴室,从地上做到床上,带着什么都不顾的绝望,互相从对方身上发泄、取暖。
  仿佛是一种对过去与未来的祭奠,对自我的一种毁灭。
  在欲望沉浮中,阮思行听到林浩天沙哑无比,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不断在他耳边厮磨: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
  阮思行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不知道……我不知道……


第69章
  冬季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散发着温暖的热量,在床上窝成一团的阮思行费力睁开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电子表缓慢的聚着焦。
  逐渐归拢的思维提醒着他昨晚荒唐的一夜,
  可是即便重来,阮思行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赤裸的后背紧紧贴着温热的胸膛,均匀的呼吸显示着身后的人还在熟睡,如此安宁又舒适的早晨对于阮思行来说真的太难得了,他静静的躺在床上,生怕打破眼前的宁静。枕在头下的手臂轻微挪动了一下,阮思行侧过脸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了被他枕了一夜胳膊,冰凉又僵硬。阮思行怔了怔,撑着酸软的身体爬了起来,搭在他腰间的手却猛然收紧。
  被拽回床上的阮思行艰难的翻过身子看向林浩天。
  林浩天下意识的将阮思行往怀里带,闭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嘴中念叨着“再睡会儿。”
  阮思行盯着林浩天近在咫尺的脸,三十多岁的男人,眉间和眼角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细纹,岁月的磨练让他越发的老练成熟,脸上早已不见年少时的开朗与纯粹。却不知为何,眨眼间,阮思行眼前的这张脸与那个大半夜给他讲鬼故事自己却先乐翻的哥哥重合了。
  阮思行看的有些出神,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林浩天的脸,那是他记忆中的哥哥,是他无论怎样死缠烂打、怎样撒泼打滚、怎样无理取闹都不会厌烦他的哥哥。
  是总会包容他、保护他,逗他开心的哥哥。
  怎么会忘了呢?
  他小的时候明明那么喜欢林浩天。
  这么多年以来,阮思行第一次在意识无比清醒的时候,
  开口叫了声:“哥。”
  抱着阮思行的双手又收紧了几分,林浩天将阮思行的头抵在了自己的胸口,良久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带着些许沉闷却仿佛用尽了余生的力气来做回应:“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是阮思行内心深处最期待的回答。
  他闭上眼睛,没几分钟便进入了熟睡。
  安静的不知世事。
  林浩天此时却全然没了睡意,听到林浩辰发颤的声音开口叫他的时候,林浩天这样一个自认为冷血到极致的男人同一天内第二次眼角发红,拼命压抑才能不让哽咽发出声。那一瞬间内心的感情如同五味杂瓶,酸甜苦辣全部混到一起,一言难尽衷肠。
  前些天余年离开的时候,曾与他谈了近一个小时。
  林浩天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那种冲击不次于阮思行受到的打击。
  他知道无论林浩辰被囚禁的那十年里有没有放弃过他。
  在林浩辰自由的这些年里,他给林浩辰造成的伤害都无法消除。
  七年前,刚刚离开地下室的林浩辰让他太过陌生,沉默寡言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林浩辰都熟视无睹,让林浩天同样被折磨十多年的内心几近疯狂。
  林浩天以为将林浩辰从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中救出来,梦魇就会结束。不曾想,这一切不过是个开端,林赢带给林浩辰的噩梦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牢笼,被折磨到面目全非的林浩辰需要时间恢复与治愈,但是接近崩溃边缘的林浩天却熬不过去了。
  他独自一人在那条荆刺道路上匍匐了太久,早已到了极限。
  林浩辰明明是那条黑暗路上的唯一光明,可是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却黯淡的连那束光都要维持不住了。
  于是他逼迫自己逃避现实,通过得到世人所追捧的权利与地位找到释放压力的方式,那时他已经忘记了曾经拼命想要得到这一切的初衷。他忽视了林浩辰的需求,将林浩辰安排在了身边,那是一个伸手能够到、抬眼能看到的位置,林浩辰依旧是这条毫无退路可言的昏暗道路上的光束,一路染着污血颤颤巍巍的陪他朝着地狱前行。
  林赢将残破不堪的林浩辰给了他,他却亲手挖空了林浩辰的心脏,断送了他们的希望与退路。
  他才是最终的杀戮者、最后的侩子手。
  他和林浩辰之间没有谁先抛弃的谁,只有他欠林浩辰欠的越来越多。
  此生得不到林浩辰,是他咎由自取。
  是他应得的惩罚。
  可是,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个梦境。
  他现在怀里抱着的温热身体,是林浩辰。
  就已足够。
  阮思行的回笼觉睡到了中午,若不是胃里饿的叫唤,他大概还会一直赖着不起来。阮思行在床上纠结了半天,最终在肠胃的强烈不满下,发出‘咕噜——’一声空响后,他才顶着凌乱的头发不情不愿的从被窝里慢腾腾的爬了出来,在一旁看了全过程的林浩天哑然失笑。
  林浩辰小的时候就喜欢赖床,看来这个毛病到现在也没有改过来。
  或许是这个场景对于两人来说太过熟悉了,林浩天几乎是习惯性的抬手顺了顺阮思行到处乱飞的头发,开口道:“别懵了,去洗漱然后吃饭。”
  还恍惚的阮思行听话的点了点头,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晃晃悠悠的去了浴室。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阮思行就出了浴室,头发上还在滴水,他拿着毛巾边擦边往厨房走。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一直到现在真的是饿的快没力气了。
  林浩天一手拿着汤勺另一手拿着手机,面无表情的翻看着屏幕。注意到阮思行,他放下了手机,将手边的两个空瓷碗递给阮思行说道:“马上就好。”
  说着,林浩天就关掉了燃气,带上棉手套端起砂锅往餐厅走去。
  阮思行落后了两步,然后他意识到没拿筷子,伸手去够碗筷架,被林浩天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是一封即时短信,阮思行刚想开口提醒林浩天,无意间看到的信息预览却让他怔住了。
  「累积亲子鉴定关系为99.99%,已确认与林赢有血缘关系。」
  林浩天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的门口,但是他没有说话。


第70章
  阮思行转身看向林浩天,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林浩天知道阮思行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林浩天的嗓子发紧,声带仿佛被人掐住了不能发出声音,一时间百感交集。这份亲子鉴定的结果原本就是要告知阮思行的,林浩天也提前给阮思行做过心理准备,然而等真正面对阮思行的时候他却犹豫了。因为那份结果早已不再是薄薄的一张纸,对于他们兄弟二人,上面承载着林家将近二十年的欺骗、折磨与痛苦。
  二十年前,同样也是这样一张纸,
  将他们全家打入了地狱,使整个家庭分崩离析。
  那不是书中一概而括的二十年,不是电影中轻描淡写的二十年,而是他们锥心腕骨在荆刺路上爬过来的二十年,是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都印在血液中的二十年,是无法忘记不能磨灭真实经历的二十年。
  林浩天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阮思行发红的眼角,艰难的给了回复:“你是林赢和阮雨的孩子。”
  话音刚落,阮思行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阮思行慌忙抬手去擦,却发现眼泪像是坏了闸的水龙头不受控制般源源不断的往下落,他不得不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遮住狼狈的自己。
  林浩天抱住阮思行被疾病折磨的瘦弱不堪的身体,轻轻拍着阮思行的肩背。
  在林浩天抱住阮思行的那一瞬间,阮思行终于压抑不住内心无处宣泄的情绪,紧紧的抓着林浩天,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放声哭了出来。
  命运女神对他们开了个玩笑,却足够让他们痛不欲生。
  阮思行埋在林浩天怀中哭的撕心裂肺,林浩天就这么站在身边无声的陪着,直到阮思行终于平复了情绪慢慢安静下来,林浩天揪着的心才稍微松懈。
  他真的是越来越见不得阮思行哭了。
  拿了块毛巾擦了擦阮思行湿漉漉的脸颊,林浩天亲了亲阮思行哭的通红的眼睛,轻声说道:“不是饿了吗,吃饭吧。”给阮思行擦了手,从砂锅里盛好汤,又将勺子和筷子递到阮思行手上,林浩天才做回座位上。
  阮思行接过筷子,不久前还饿的前胸贴后背,现在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盯着手中雕花的木质筷子发愣,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阮思行开口说道:“我想见林赢。”
  林浩天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阮思行,他顺着阮思行的视线沿着筷子上精致的花纹看到了那虚虚抓住筷子发白的指尖,明显不属于常人健康的肤色让林浩天像是被烫到了,猛地收回了目光。然后他不断往嘴中塞东西,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嚼着。
  听到意料之中的话,林浩天咽下了口中味如嚼蜡的食物,喝了口温水回应道:“暂时还不行,再等等。”
  阮思行犹豫了一下,对上林浩天的视线缓缓开口:“我时间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阮思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林浩天的眼神中夹杂着痛苦以及无能为力。阮思行想他真的没必要提醒林浩天这个事实,或许林浩天比他还要更加清楚他能活多久。
  林浩天略微低头掩藏了脸上的情绪,而后他开口说道:“我会尽快处理的。”
  阮思行心情复杂的看着林浩天,这么多年这个人总让人觉得他好像变了很多,但是阮思行却越来越觉得林浩天一点都没有改变。
  林浩天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善言辞,别人说十句能开始行动就不错了,他却永远都是行动在先,你问了他也不一定能说,但不问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不知怎么,阮思行突然清晰的回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那真的要追溯到好多年前,他还叫林浩辰,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了。
  那是他刚入学不久,校外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不务正业的小混混,隔三差五的翻墙对他们这群落单的富家子弟威胁恐吓。学校为此增加了保安以及警报系统,此类事情还是时有发生。一般来说,被抢的时候乖乖把钱交出去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林浩辰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偏要跟那帮胳膊上纹的胡里花哨的人对着干,所以理所当然他被揍了,而且被揍得不轻。那帮小混混估计也是摸到了门路,打人从不打脸,打完之后再放几乎恫吓的话,料到他们不敢跟别人说。
  林浩辰倒不是不敢说,他只是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事不应该让家里人操心。
  那个时候林赢和林浩天时常几个月不在家,阮雨忙着研究每个星期能回来一两次就不错了。他绝口不提这件事,管家和保姆自然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疼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越想越觉得憋屈,最后窝在被子里很没骨气的给林浩天打了个电话,虽然没提被欺负的事情,但林浩辰还是冒着酸水抱怨了几句学校的种种不好。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挂了电话第二天照常去了学校。
  然而刚过午休,整个学校就炸锅了。
  听说那群无恶不作的混混们被揍的屁滚尿流。
  有人一挑五简直帅呆了。
  林浩辰就那么一听也没记在心上。
  等回家看到了林赢车,知道林浩天回来了,林浩辰脑海中有个想法呼啸而过,让他兴奋地忍不住加快脚步往别墅跑,管家却在门口拦住了他。
  从小带他的张妈连忙将他拽到身边,嘴中絮絮念着:老爷正在气头上,听说大少爷昨晚一声不吭连夜从C市跑回来了,今天又把傅小少爷的朋友打伤了,老爷问他他又不解释…
  仿佛印证了他的想法,林浩辰激烈的挣脱了张妈,躲过管家跑了进去。
  只是待他看清眼前的情况时,他猛地怔住了。
  林浩天蜷缩着身体嘴角青肿躺在地上,林浩辰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那个在他面前无所不能的哥哥,原来也很脆弱。林赢手中拿着一根两指粗的棍子,林浩辰感受到了不可抑止的恐惧,身体阵阵发冷,林赢明明连他的手指都不舍得碰一下,可面对林浩天的时候却如此狠毒。
  林浩天皱着眉呛咳了两下,紧接着便呕出来一口鲜血,站在林赢身边的几个人却好像早已习以为常,毫无表情。
  林浩辰抱住林浩天的脖子抖的说不出话,之后林赢怎么处理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记得林浩天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张嘴口中满是鲜血。
  「哭什么,哥哥在。」
  阮思行知道林浩天默默地做了很多,
  他所了解的不过是林浩天做的冰山一角。
  但是阮思行已经不希望让林浩天做那么多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你看,他们努力了那么久,四处碰壁,到最后遍体鳞伤,终究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掌控。
  阮思行现在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见到林赢,亲口告诉他真相,洗刷阮雨二十多年来的清白。其他的,不管是怨恨也好、复仇也罢,他都不在乎了。
  现如今,真的特别想结束这一切。
  可是阮思行又隐隐感觉到,
  林浩天坚持的大概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否定这一切,阮思行不知道林浩天会怎样。无论如何,阮思行都开不了口,让林浩天放弃。
  阮思行看着坐在对面的林浩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思行好像看到了几根白发,他突然觉得此刻的林浩天特别孤独,或许几个月之后,这个屋子里真的就只剩下林浩天一个人了。
  如果他不在了,还会有人会陪在林浩天身边吗?
  刚刚大哭过一场的眼睛又胀又热,阮思行眨了眨眼睛,他快要看不清坐在对面的林浩天了,有些话几欲脱口而出,但阮思行拼命的咽了回去。


第71章
  阮思行仿佛销声匿迹般,足不出户在家安静的住了很多天。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和日期,不看电视不开电脑不用手机,依然觉得日子过得悠闲又充实,这期间林浩天一直陪在身边。
  那一夜的疯狂无声的将他与林浩天拉近了许多,十多年冰封的关系似乎一夜间销声匿迹,但时间终究不能重置,生死无法掌控。冰雪融化,留下的是此生不可逾越的河流。
  他们两人仿佛提前约定好了,绝口不提过去和未来。一切都在慢慢沉淀,阮思行不再忧虑焦躁,心里愈发平和安宁,耐心等待最后一粒尘埃落定。
  所以当他终于想起来他还在公司挂职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阮思行看着手机上的电子日历愣了好久,以前觉得不能工作的日子特别难熬,因为那是他逃避痛苦的唯一途径,所以公司的每一件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尽力将一切做到完美。说来也是可笑,那时他最害怕的不是林浩天的折磨,而是失去收入微薄又极其辛苦的工作。阮思行想,当时的他大概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也无法理解多年之后的自己,竟然这么不在乎当初视如珍宝的东西。
  现如今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形如摆设,占着位置还不如让给有能力的人,阮思行几乎没怎么犹豫很快就做了辞职的决定。虽然这件事只要和他的直属上司林浩天说一声就可以,但阮思行始终对「天辰」有着不一样的情感,那里面有着阮家祖祖辈辈的心血,他不想大张旗鼓却也万分不想离开的太过随意。所以在林浩天同意后,阮思行到公司亲自办理了离职手续。
  跟阮思行关系不错的秘书红着眼帮他收拾办公室的物品,这小姑娘虽然年轻,为人处事却干净利落,从不多嘴。阮思行在生活上受她照顾不少,所以和沈明交接的时候已经推荐了她做秘书部主管,工资比跟在他身边翻了两倍不说,工作强度也不会太大。阮思行看了看一言不发帮他整理资料的秘书,拿起了摆在桌子上的小仙人球,试图转移小丫头低落的情绪,开口道:“我都把它忘了,这几个月多亏你照顾了。”
  秘书眼角发红的看了眼阮思行手上的仙人球,低声回应道:“林董经常来浇水。”
  阮思行诧异秘书口中的林董,于是他不太确定的问道:“林浩天?”
  秘书点了点头。
  阮思行盯着那巴掌大小的仙人球,翠绿的茎身上已经伸出了花苞,蠢蠢欲动等待开放。阮思行记得他曾经把这盆仙人球放在沙发后面,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忘了它的存在,一直不曾浇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它就是这个样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一样,含苞待放。当时阮思行真的有被这个小生命震撼到,所以这么多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阮思行都没舍得扔掉它,仿佛是一种无聊的较量,看谁才能活的更久。现在想来,即便是需水量极少的仙人球半年不浇水,也会干枯而死吧。
  能随便进出景德那套房子的,除了林浩天也不会有别人了。
  阮思行轻轻的将花盆放在了盒子里,
  直到看开了,静下心来,阮思行才能够从以前绝不会察觉到的细节中意识到,为了让他活下去,林浩天真的没少下心思。
  阮思行在「天辰」工作了七年之久,私人物品却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他捧着纸箱,没有让秘书跟着,独自坐了职工电梯,每一层都停下看一看,代替他离开早的母亲。不得不承认,林赢和林浩天确实有手段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将科瑞连带整个集团发展到了如今这么庞大的规模。
  从顶层到一楼大厅,从高层主管到基层员工,阮思行走了近三个小时。
  七年前,他悄无声息的空降到这里。
  七年后,他再次悄无声息的离开。
  此后,「天辰」集团再无员工见过阮思行。
  阮思行回了家,室内非常安静,看样子林浩天应该出去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保温饭盒,上面贴了便利签。阮思行打开盒盖看了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蔬菜水果粥,他坐下来细嚼慢咽的喝掉了林浩天留下来的粥,然后才从纸箱里拿出仙人球摆在了玻璃桌上,剩余的东西看也没看连带箱子全部塞到了书柜里。
  做完这些,阮思行捧着那只陪伴他多年的马克杯坐在了沙发上。
  瓷釉折射着温和的光泽,入手依旧温润滑腻。
  他也不喝水,只是那么单纯的看着。良久,阮思行起身用清水将杯子的每一处都细细的刷洗了一遍,擦干之后他摸着杯底隽秀的「我爱你」那三个字,轻轻的用嘴唇吻了吻。
  然后他举起手,眼睛漆黑如墨,用力将马克杯摔在了瓷砖上。
  眨眼间,被他爱护有加的马克杯便四分五裂,细小的碎片和粉末铺了一地。
  仿佛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别过去。
  阮思行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弯腰捡起混杂在白色碎片中的黑色硬卡片,那块卡片只有手指甲大小,与现如今的TF卡极其相似,只是在外周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透明隔膜,卡身上没有标明任何信息,但阮思行知道,这是阮雨曾经丢了命也没有给出去的东西。
  即使阮思行对于TDF的认知少之又少,但在信息爆炸的今天,科学与技术日新月异,过了近二十年之久,还有那么多人对上个世纪研发出来的东西念念不忘,他也意识到了这份资料的重要性。
  他要证明阮雨曾经真实存在过,他不能让阮雨耗费多年的心血干涸在他手上,他要找到一个可以接替这份资料的人。
  那个人,就是贺宇。
  不仅仅是贺宇对科研的热枕与才华与当年的阮雨何其相似,更有贺宇深厚的家庭背景做保护。
  这份人人虎视眈眈的资料,只有贺宇才能护得住,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是国家和政府。
  贺宇已经回来很多天了,这个消息他竟然是从沈明口中知道的。
  阮思行内心诧异,与此同时却默默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他之于贺宇,终究是放下了。
  这其中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阮思行都不会深究,因为他知道贺宇始终都站在正确的一方。
  所以当实验助理一脸歉意的站在实验室门外告诉阮思行贺宇谢绝见任何人的时候,阮思行没有丝毫意外。这是阮思行期望的结局,贺宇和他本就不应该是一个世界的人,贺宇的未来不会也不能有他的存在。他们曾经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生疏。
  阮思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信封让助理转交给贺宇,视线越过助理看了眼禁闭的大门,离开了科瑞。
  贺宇站在窗边看着阮思行走出科瑞,直至融入人群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收回视线。手中的信纸明明薄如蝉翼他却觉得这纸的份量有如千斤重。
  洁白的纸张上,只写了一个词。
  「Farewell」(永别)


第72章
  林浩天站在贺宇对面,他没想到阮思行会来找贺宇,然而看到信封里的东西时,一切便都了然了。阮思行把那份掖着藏着二十几年的资料,双手送到了贺宇面前。
  阮思行受尽了折磨与痛苦,却坚信这个世上的美好与光明,他经历了无尽的黑暗与深渊,付出了一次又一次惨重的代价、栽了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淋的跟头,却始终没有丢掉最初的纯粹。只是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他与光明双生且并存,但现在的林浩天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让这份黑暗包括他自己在这世上少一些。林浩天习惯性的掏出了烟,当他看到墙上标的鲜红的禁止吸烟四个大字后,又硬生生的将烟盒和打火机收了回去。
  “阮思行给的是最后一件。”
  听到林浩天开口,贺宇有些茫然,他的目光从信纸转向了林浩天,随后这份不解便在林浩天接下来的话中瞬间消散。
  “你们要的东西。”林浩天的声音非常平稳,没有任何惋惜或不甘的情绪。
  那一瞬间,贺宇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压抑的像是要停止了跳动,他看着装在封口膜里的卡片,哑着嗓子问道:“思行已经知道我……”
  “即使我不说,他也会察觉到,”林浩天像是叹息了一声:“何况,他始终都相信你站在正确的一方。”
  贺宇哑然。
  林浩天也不再说话,明明已经亲手将自己逼到了日暮穷途万劫不复的境地,不知为何贺宇偏偏从那张脸上看到了扔掉负担的轻松。贺宇像是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林浩天非要找他贺宇,执意要通过贺家与政府做这笔血本无归的交易。
  因为,那很有可能是阮思行所期待的。
  贺宇心中蓦然的就腾起一团无名怒火。
  在三十多年的人生中贺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控过,理智仿佛快要燃烧殆尽,他已经不知道到这恼怒是因为对林浩天的嫉妒还是羡慕又或者两者兼有,因为贺宇清楚的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像林浩天一样。
  他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与决心,
  抛弃一切,一无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做不到。
  就是因为做不到,不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贺宇才拒绝相信林浩天,他不相信那个为了利益与金钱不择手段的林浩天,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他知道有些话不应该说出口,但是他没有忍住,手中捏着那块小小的储存卡,仿佛要欠入血肉中,贺宇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林浩天,你知道天辰的市价吗!?你知道一个科瑞占了公司多少股份吗!?你知道日本的稻垣团队仅仅打通了tarp通路,转手卖给辉瑞了多少美金吗!?”
  林浩天静静的看着他,直到贺宇的理智终于占了上风,混乱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林浩天才缓缓说道:
  “我知道,但这些都比不上他。”
  短短时间内贺宇第二次,说不出话来。
  贺宇闭着眼睛挡住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像是承认了什么他松懈了紧绷的身体,低声问出了多年的疑惑:“林浩天,你和思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紧接着是双方长长的沉默,林浩天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他动作缓慢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手上没有点燃。良久,他才开口,却没有回答贺宇的问题。说话的口吻带着命令,即使一无所有,仍然像个居于高位的掌权者:
  “回去转告贺丰让他做好准备,我要动手了。”
  而后头也没回的走出了大门。
  阮思行离开科瑞没有马上回家,他绕了很远的路程排队买了甜点然后去了医院。
  叶青依旧忙的焦头烂额,听小护士说叶大夫早上会诊回来直接上了手术台,到现在还没下来呢。阮思行也不着急,就坐在叶青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耐心等待。他的朋友不多,一只手能来回数两遍,但是每一个阮思行都会认真对待。
  阮思行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点多。
  当叶青叶大夫站了近九个小时,连续做了三台手术,双腿发软的扶着墙走回办公室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是他最爱吃的那家甜点店的标志性纸袋子,随后才发现了冲他笑而不语的阮思行。
  将糕点一扫而光,叶青才像活过来了似的,端着保温杯开始以医生的眼光审查阮思行的身体情况。
  阮思行任由他打量着,从纸袋里拿出厚厚的订餐本,开口说道:
  “几家不错的糕点店,我都折页做了标记,以后你可以自己打电话订。”
  叶青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敏锐的抬头看向阮思行。
  阮思行的表情未变,坦然的回应着叶青探究的视线,然后在护士连续二次催促叶青的时候,起身打算告别。
  “还会再来吗?”叶青问道。
  “不知道。”阮思行回应着,但那表情已经告诉了叶青,他不会再出现了。
  叶青无声的看着他,拿出了一个小药瓶郑重的递到了阮思行手里,“如果疼的难受,就含一片。我能弄到的量不多,但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应该能坚持到……”
  阮思行知道叶青那句没说完的是什么,他看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瓶身,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吗啡。”
  阮思行怔了怔,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觉到疼痛了。”
  这下叶青也愣住了。
  阮思行从医院出来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车流简直寸步难行,所以等他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站在楼下从一层数到了十二层,停了下来,并没有光亮。
  A市三月份的夜晚仍然有些寒冷,阮思行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回身望了望小区内车辆必经的主干道,揉着冰凉的手,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往楼内走。
  等到了家门口,翻遍了口袋,阮思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钥匙。
  拨了林浩天的手机,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
  阮思行在门外站了会儿,想还是先去楼下的粥铺坐一会儿,刚要转身,门打开了。
  阮思行惊愕的看着林浩天,林浩天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怎么不敲门?”
  “以为你不在。”
  “为什么没开灯?”
  “刚才忘了。”
  阮思行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最后那笑意里参杂了些许无奈。他已经向命运低了头,却仍然止不住悲哀。如果不是他在门外多站了几分钟,如果不是林浩天开了门,他们两个又要在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距离内擦肩而过。下一次错过,大概就是一辈子了。
  林浩天看着阮思行的眼睛,轻轻说道:“我在楼上看到了你,可惜等我开了灯,你再也没有抬头。”
  阮思行摇了摇头,认真的回答道:“是你开的太晚了。”


第73章
  林浩天给了阮思行一只马克杯。
  杯身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瓷釉泛着温润的光泽,阮思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接过杯子下意识的看了杯底。
  七扭八歪,顿笔毫无章法,无比稚嫩的三个字。
  「林浩辰」
  林浩天手中拿着一只几乎一样的杯子,不用确认,阮思行便知道,那只马克杯的杯底写的是「林浩天」。
  阮思行小的时候就像所有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一样,对任何事情热衷的时间都不会长久,永远三分热度,所有的喜爱都标有期限。所以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这只马克杯,在他爱不释手的捧了几天后便不知道遗忘在了哪个角落。
  然而这两只毫无珍藏价值的马克杯,林浩天却保存二十年之久。
  阮思行看着林浩天,轻轻眨了眨眸子,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撞在了心上,些事情好像在这一瞬间就懂了,他问道:
  “你知道的,你很早就知道那个杯子的秘密,是吗?”
  林浩天的眼睛漆黑如深潭,仿佛要把阮思行吸进去,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阮思行已经知道了答案。
  阮思行悠然自得的生活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每天除了林浩天不见任何人,又因为两人长期以来的默契,他连说话都变得越来越少。林浩天每天都会出去,但一日三餐他一定会面色如常的出现,所以阮思行自然不知道,此时的A市早已闹得翻天覆地,股票市场动荡不安,政界高层人人自危,盘根错节的几大地下势力更是自顾不暇。
  所以,当傅夫人站在他面前时,阮思行的茫然与不解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他甚至反应了几秒才想起这个女人是谁。
  只是眼前的人,脸色苍白到几近病态,颜色灰败,身材干瘦的完全不像刚刚生过孩子,两个月不见,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全然不是阮思行记忆中的那张脸。
  “傅氏企业崩盘,傅老跳江自杀,傅晟毒死在狱中,我的孩子胎死腹中,数百人牵连受审。”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她的声音平缓的没有任何波动。但是阮思行已经听得一身冷汗,他站在门口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指尖都在发麻。然后他听到那个女人说:“你满意了吗?”
  思维仿佛陷入了沉睡,僵硬的不能运转,阮思行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在对谁说话?我吗?为什么要问我满意了吗?满意什么?
  “如果还不够,加上我这条命”女人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带着湿气与凉意,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锋利的刀尖已经嵌入了心脏:“应该可以还清欠你的债了吧。”
  下一秒,灼热的鲜血溅到了阮思行的脸上。
  阮思行还没看清什么,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接着他被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眼睛看不到,阮思行却清晰的听到了血肉之躯重重的倒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像极了阮雨的女人,被逼到走投无路,
  在他眼前自杀了。
  林浩天让人清理了尸体和血迹,对此只字不提。阮思行知道林浩天不想说,他也强迫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很久不被梦魇缠绕的阮思行,又开始做噩梦了。
  时而梦到阮雨平静的选择自杀,时而梦到自己面无表情的掐死林赢给的幼狐,那梦越来越光怪陆离,最后阮雨的脸与傅夫人重叠了,她们睁着眼倒在血泊里,身体变得僵硬又冰冷,死不瞑目。然后阮思行惊愕的发现自己手上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上全是鲜血。
  阮思行猛然惊醒,窗外漆黑一片,电子时钟散发着幽蓝的光线,阮思行的身上粘了一层冷汗,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的闭上了沉重的双眼,头脑晕晕沉沉的,明明累的不行他却睡不着。林浩天抱着他,呼吸均匀还在沉睡,阮思行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对方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缓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你不会做噩梦吗?”
  把被子往里林浩天身侧挪了挪,阮思行轻轻下了床离开了卧室。
  关上书房的门,阮思行开了电脑。
  他甚至不用特意去查,搜索界面的热门新闻就映入了他的眼。即使政府封锁了大部分消息,傅氏这棵根基稳定的豪门富甲,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分崩离析的信息,也足够在A市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各大媒体捕风捉影、新闻标题层次百出,噱头十足,争着抢夺网民的点击率。
  每一篇新闻阮思行都点了进去,连一些小道消息他都没有放过,翻了有十多页看了上百余则信息,从中刨除不切实际的猜想和臆测,阮思行整理出了一条信息。政府下派专人调查,从军事机密窃取一事切入,抽丝剥茧,暗中将傅氏查了个底朝天,最后一击毙命,傅氏彻底倒台,再无翻身之力。
  政府的行动快准狠,仿佛其中有人在做牵引。而且最让阮思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傅氏首当其冲,成为了政府的眼中最先拔掉的那根钉子。媒体显然是受到了指示,对此没有透露任何蛛丝马迹。
  以傅家二十几年的牢固根基,能风调雨顺的走到现在必然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又怎么会留下致命的把柄?傅氏突然被政府视为重点调查对象实在蹊跷。阮思行在搜索栏输入了各种关键词,搜索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一无所有。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搜索图片中有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引起了阮思行的注意,他犹疑的点开了链接。
  那是一个用户发的微博,日期是两个星期前,地址显示在南洋花园。看样子应该是警方封锁傅晟在南洋花园的别墅时,路过的富家子弟随手拍的照片。因为离的比较远,拍的并不是很清楚。阮思行反复看了那几张照片,总觉得特警手中提的金属箱异常眼熟。就像是,几个月前在林浩天身边看到的那个箱子。
  阮思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中消散。世界上相似的手提箱那么多,何况眼前的图片已经放大到有些失真了,即便他真的记得那个金属箱有什么不同之处,从这么模糊的照片中也看不出什么来。
  阮思行轻轻呼了一口气,网上的信息成千上万数不胜数,但阮思行真正想知道的,再怎么查也查不到。点击触控板,阮思行想要关闭网页,不经意间却点开了突然冒出来的浮动窗口,那是一个有点娱乐性质的论坛,据说里面常驻众多深资记者,许多不为人知又基本属实的消息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这个论坛在国内非常有名,连阮思行都略有耳闻。
  那标题秉承了博人眼球的一贯作风,发表不到两天,回复量就已经上万了。
  文章很长,洋洋洒洒写了近十万字,笔者为了证明文章的真实性,又或者抱有什么目的的故意为之,在全然不顾泄露隐私的情况下,附上了不少照片与材料。等阮思行看完,天都蒙蒙亮了。他看着电脑上的那张诊断书,姓名上写了苏默,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障碍,突然间就有种不真实感。
  死的死,疯的疯,
  因为一时贪图利益,傅家二十年前埋下的恶果,终于遭到了报应。
  几乎一夜之间,傅家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一切都错了?
  为什么他觉得,这不是阮雨想要看到的结果?
  林浩天靠在书房外的墙上,他的神色困倦,眼底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马克杯中的蜂蜜水已经凉了,可是他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林浩天突然对着空旷的走廊轻声回应道,
  “会做噩梦啊,可是已经习惯了。”


第74章
  一场血雨腥风以傅家垮台为开端,疯狂又迅速的席卷了A市。
  这座繁华的大都市,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有关傅氏倒台的新闻言论还未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赵家这棵根深蒂固的百年老树被连根拔起,连带众多高官纷纷落马的消息,又在A市掀起了新一轮热浪。
  在新闻媒体的有意引导下,「政府在洗牌」这一观念很快便深入人心。
  家中早已成了摆设的电视再一次发挥了它的作用,阮思行就像是着了魔,每天都锁定新闻频道,只想看看赵家事件的追踪报道。阮思行知道自己的行为十分古怪,明明熟知一切的人就在身边,而且他相信只要开口问,林浩天一定会毫无隐瞒的回答他,可是阮思行却从未开口,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然而,每当新闻有报道关于事件的最新进展时,他又会下意识的去关注。就像现在,他原本坐在吧台上磨着林浩天带回来的咖啡豆,电视里的女播音员刚说了赵焉二字,他就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坐在吧台对面正敲击键盘的林浩天看了眼阮思行,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不会愚蠢的去问阮思行想知道什么,因为林浩天知道即便问了阮思行也说不出来,而且一些坑脏与丑恶他打算永远埋在心里,阮思行这一路颤颤巍巍的陪他走了那么远,绝不能在死后还陪他下地狱。
  林浩天曲起食指轻轻点了点吧台,然后他顺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报道,避重就轻的说道:“赵焉已经逃到国外了,她在瑞典有个账户,应该足够她这辈子挥霍了。”
  阮思行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林浩天身上。
  那一瞬间,林浩天竟有些恍惚。阮思行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瞪着大眼睛听他讲故事的林浩辰,每次看到这样殷切的眼神,他都忍不住在讲到故事高潮的时候停下来,只想看林浩辰急的直跳脚,恨不得咬他的愤恨小脸。
  林浩天想了想,打算满足阮思行小小的好奇心,便继续说道“赵国对他这个孙女十分宠溺,大半辈子的积蓄都转给了赵焉,国内留下的公司基本上只是个空壳。”说到这里,林浩天的眼中染了层不易察觉的狠戾,他曾经和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像打太极一样来回周旋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赵国一度想用赵焉套住他,甚至对他下了药,虽然他有所警觉没中陷阱,却让半个月没见的阮思行受了罪。
  林浩天内心突然沉重的压抑,是他曾经种下的孽,
  让他在拥有阮思行的同时也失去了阮思行。
  阮思行似乎想要问些什么,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阮思行刚要起身,林浩天随即开口制止了他,“我去。”经历过傅夫人当着阮思行的面自杀的事件后,林浩天便对这种不请自来的人抱有了警惕。
  敲过门成毅便站在走廊里耐心等待,看到开门的是林浩天,他仿佛见到了老朋友,熟稔的打了招呼,也不等对方开口就拎起地上的几个纸袋子踏入了室内。
  林浩天倒也没说什么,侧身主动让了条道,视线却一直徘徊在成毅手上的袋子。成毅一边换鞋一边说道:“不是给你的,长青让我带给思行的。”
  阮思行听到声音也到了门口,见到来人是成毅,他着实有些诧异。赵家倒台的事件在A市闹得沸沸扬扬,政府的行动风驰电掣几乎没留一个漏网之鱼。成毅作为赵家的二把手,即便他是林浩天安插过去的眼线,也万分不可能全身而退。
  见到阮思行,成毅将几个大袋子一股脑的全都递了过去“知道我要来这儿,叶青让我顺道带来的。”接着他将自己的身体嵌在沙发上,略带感慨的说道:“在警局整整呆了三天,基本上没合眼,简直了,给上级做报告比当卧底还他妈累。”不复以往沉着冷静的形象,此刻的成毅就像是个大男孩儿,意外的开朗坦率。
  阮思行敏感的从成毅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他惊愕不已的看向林浩天。林浩天给他的解释正好印证了他的想法,
  “成毅是警方安插到赵家的卧底,”林浩天停顿了一下,在阮思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他也是我安插在警方和赵国身边的线人。”
  一时间阮思行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林浩天开口问道。
  阮思行踌躇了一下,话还未说出口,耳根已经泛红了。起初阮思行有些别扭,良久后,他还是感叹的说出了心声:“小的时候就是,我果然,”阮思行移开了视线,轻声说道:“最崇拜的人还是你啊……”
  年少时,林浩辰几乎逢人就会提到他有个无所不能的哥哥,也曾当着林浩天的面说过无数次的喜欢和崇拜,只是年纪大了之后,这些话却藏在了心里,变得难以启齿。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林浩天,他抬起手轻轻触摸着阮思行滚烫通红的脸颊,突然就释怀了。可以了,多年后不是在梦中听到这句话,什么都值了。
  成毅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十分有眼力价的离开了。
  临走前他对林浩天说道:“林少,我这次来,是来跟你道别的。调查基本接近尾声,只等开庭受审,赵国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些年,过得太累了。”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眼底有着融不掉的柔和,突然转移了话题:“C城是长青的故乡,他的父母都在那儿,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大概毕业就回去了。”
  “我已经申请调到C市警局,那里城市不大,挣的也少,但生活轻松,节奏缓慢。他不用连续做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忙的焦头烂额,我也不用踩在刀尖上每天都活的提心吊胆。”
  成毅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虽然平凡,但并不平淡。”
  这何尝不是阮思行和林浩天向往的生活,可是他们都知道,
  再也没有这种可能了。
  最后成毅站在门口,十分郑重的对林浩天说道:
  “林少,谢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林浩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都没说。
  成毅离开了,阮思行跟着林浩天在方厅站了好一会儿。
  沉默良久,阮思行开口问道:“赵国会坐一辈子的监狱吗?”
  林浩天看着阮思行,缓缓说道:“故意杀人、运输毒品、偷渡枪支,无论哪一样都足够判他死刑。何况,他会集了以上所有的罪行。”
  “那我们也……”
  林浩天打断了阮思行的话,温柔又肯定的说道:“不,你不会。”


第75章
  林浩天有太多事情需要亲力亲为,他原本还试图避开阮思行,自从对阮思行摊牌后,他便没了顾忌,白天也愈发的忙碌起来。即便如此,林浩天依旧没有太多的时间休息,晚上大多情况下只睡两三个小时,虽然他习惯了这种极其不规律得作息,但为了不影响阮思行休息,林浩天已经接连好几天都睡在了侧卧。
  这一晚林浩天马不停蹄的辗转了两个城市,天亮之前勉强赶了回来。
  他在主卧的门外站了良久,怕吵醒阮思行最终也没有推开门看一眼。
  揉着太阳穴缓解头部的疼痛,林浩天精疲力竭的往侧卧走去,打算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脸上的疲惫与怠倦一览无遗。然而他刚进侧卧,床边的落地灯便缓缓地亮了起来,照清了床上的人,同时也照亮那双没有丝毫睡意的眼睛。
  那个人仿佛就坐在床边,等了他整整一夜。
  林浩天在那一刻什么都忘了,他默默地看着阮思行。
  直到阮思行开口道:“陪我睡一会儿吧。”
  林浩天才应了一声,胡乱的洗了把脸就直接上了床。
  这一觉,林浩天沉沉的睡到了中午。
  阮思行比林浩天起得早一些,虽然独居多年,但对着厨房的锅碗瓢盆仍然犯了难,说到底这些年除了煲汤打发闲余时间,阮思行从没亲自下厨善待过自己的胃。阮思行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中捂热乎的生鸡蛋又重新摆回了冰箱,心道,还是别逞强了,下楼买饭吧。
  阮思行刚出门,一直守在门外的钱东就跟了上来,沉闷的跟在阮思行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阮思行停下他也不靠近。就这样出了小区还没走几步,阮思行就见到了“熟人”。
  离阮思行距离稍远的钱东几乎瞬间就闪到阮思行身边,将阮思行挡在了身后。
  权振打量着钱东,接着将视线转向阮思行,脸上带着未达到眼底的虚假笑意。
  阮思行冷着目光回应着权振的视线,再一次在自家楼下见到这对儿主仆真是出乎意料。只是主人还是原来的主人,仆人却换了,换的还是阮思行熟悉的人。
  站在权振身边的正是消失了许久了无音讯的杜忠,林浩天曾说过杜忠杜义身后另有主人,眼前这种情景倒是让阮思行深信不疑了。
  杜忠看了阮思行一眼,眼神意外的坦然,却什么也没说。
  权振这次没有了往常的弯弯绕,说话直切主题倒是意外的直白,“这次是来找林浩天的,不过既然见到了你,我也不打算找本人了。毕竟,我和这个堂弟的关系向来不太好。”
  权振的这句话倒是让阮思行愣住了,他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权振看着阮思行,说话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嘲讽:“真不愧是林赢的亲生子,这辈子活的都够糊涂。”这句话戛然而止,突然没了下文。权振的态度令阮思行异常反感,他放弃了从权振口中问出什么来的想法,打算离开,只是还没挪开步子,一个文件袋朝他扔了过来。权振扬了扬下巴一点也没有求人办事的样子:“东西都带到了,跟林浩天说他什么时候放人我什么时候走。”
  阮思行没有伸手接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厚厚的文件袋直接摔在了地上。
  权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阮思行,一言不发。钱东也警惕的盯着权振,仿佛下一秒两个人就会兵刃相见。一直站在旁边的杜忠弯腰将文件袋捡了起来,缓解了一触即发的气氛,然而直到权振离开,杜忠都没有跟过去的意思。阮思行这才反应过来,杜忠也是权振口中全都带到的“东西”。然而意识到这一点却让阮思行更加看不懂了,他想权振说得对,他这辈子都活在迷雾里,糊涂又混乱,怕是直到死都理不清了。
  阮思行本来是出门买饭的,眼下这种情况总不能带着杜忠一起去,于是又原路返了回来。然而这段短短的路程对阮思行来说却成了折磨。腹部从他起床开始就有些隐隐的不适,阮思行原本并没有在意,他以为不过是没吃早饭的原因,不曾想那轻微的阵痛偏偏在此刻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变成了绞痛,还是拧着劲儿的疼。阮思行太长时间没有遭受疾病的折磨,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打得他措手不及。
  阮思行甚至没能坚持到回家就被这如同削骨的疼消弱了意识,疼的他头皮发麻,浑身发抖。冷汗涔涔的阮思行也顾不上地点靠在走廊的墙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团以抵抗疼痛。仿佛有感应般,林浩天开了门,他抱着阮思行一步并作两步冲回了室内,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粒小药片抵在了阮思行的唇边,阮思行疼的紧抿嘴角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情急之下林浩天喝了口温水含化了药片捏住阮思行的下巴喂给了他。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阮思行的身体慢慢的舒展开了。林浩天拨开了阮思行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几缕头发,不断抚摸着阮思行煞白的脸,直到阮思行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林浩天才舒了口气,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杜忠,突然开了口:“药量太多了。”
  这是阮思行还有意识的时候听到并且能够理解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恍惚的好似出现了幻觉,身体浮在了云端,灵魂也跟着飘忽不定,除了快感便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直到杜忠开口说话,林浩天才注意到杜忠的存在。
  林浩天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淡。
  安置好阮思行,林浩天仔细的翻看着权振拿过来的那厚厚一沓文件,随后又原封不动的装回文件袋里,递给钱东,说道:“确定送到贺丰手里,再放人走。”
  钱东走后,室内只剩下了林浩天和杜忠。
  林浩天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杜忠了,细细算来,杜忠陪伴了他整整三十年之久,熟知他的所有习惯与脾性。
  幼年时林浩天曾把杜忠当成兄长,少年时曾把他认成挚友,成年后将他认作自己最忠诚的下属,却从未想过杜忠会背叛。
  三十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够久了。
  林浩天曾想过数种将杜忠置之死地的方式,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不想做了。
  “你自己去找林赢吧。”
  林赢在向他要人,只要杜忠回本家,以林赢对待叛徒的手段是绝对不会轻易饶过杜忠的。林浩天此刻是有意放杜忠一条生路。
  杜忠深深的看了眼林浩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林浩天吩咐完需要做的事情后,他对林浩天倾斜了一下上身。
  凌晨的时候,林浩天收到了两条短信。
  一条是钱东发过来的:
  “资料已交到贺市长手中。杜忠没有离开A市直接回到了本部。”
  二十分钟后,权振发来了一条信息:
  “林浩天,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只是扔掉了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是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不是真正的赢家。”
  借着微弱的光亮,林浩天注视着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阮思行,不久手机自动锁屏,室内再一次陷入黑暗。


第76章
  阮思行埋在柔软的枕头上,不舒服的蹙着眉。
  他嘴里泛着恶心,头晕的要命,身上也使不上力气。联想到被林浩天喂完药之后那虚无缥缈的快感,阮思行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瘾君子。
  每天早晚固定一杯甜的略微发苦的蜂蜜水,胃癌晚期病入膏肓却没有任何疼痛反应的身体,这些疑惑似乎在这一刻都清晰明了起来。
  强压着毒品过量带来的后遗症,阮思行试图缓解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耳边幻觉似的听到了一声猫叫。
  顺着微弱的声源,阮思行看向了室外阳台。
  林浩天坐在书房,轻轻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巴掌大小的硬盘静静的躺在桌面上,其中承载的是林家几十年的阴暗交易。
  公司非法盈利的财政账目,买凶杀人的证据与资料,走私毒品与枪械的国内外据点和流程,牵扯到的各界人士不计其数,这其中随便拿出哪一样都足够将整个林氏置之死地。林浩天将他人推入了悬崖,最终也没有放过自己。这份背负在身上几十年的沉重枷锁终于剥皮抽筋带着血肉从他身上卸了下来,他却已经被镣铐禁锢折磨的变了形,沉默半晌,林浩天才将硬盘交给钱东。
  递出去的那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一切都要结束了。
  钱东前脚刚离开,后脚又退了回来。林浩天在书房动都没动,见钱东进来他才换了个姿势,扬了扬下巴问道:“怎么了?”
  钱东拿出来一个信封,简明扼要道:“夹在门缝里,我让人去查了监控。”
  林浩天接过信封,眯着眼睛看着封面上写着的几个字,对钱东挥了一下手。待钱东离开,他的脸色冷了下来,并未理会信封上「林浩辰亲启」五个大字,他直接拆开了信封。
  三张照片从信封里掉了出来。
  其中两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是从高空中拍的,因为光线和晃动的原因,图片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出其中的人物。分别是杜义满身是血抱着阮思行从船舱下走出来,以及杜义带着阮思行一头扎进海里的照片。林浩天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就分析了当时营救阮思行时,直升机上的都有哪些人,其中些行为可疑。大脑做着分析,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林浩天的指尖划到了最后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从信封中掉出来的时候恰巧背面朝上,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寄信人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封信会被另外一个人看到,所以这行字开头的称呼是「亲爱的堂弟」。
  匆匆扫了一眼对方字里行间表达出的只要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的意图,林浩天把照片翻了过来,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力气,死死的捏住照片一角。手中的这张照片异常清晰,清晰到连照片中人物的细微表情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照片是在一处私人码头,杜义捏着冒着点点星火的烟头死死的按在了阮思行的锁骨上,昏迷中的阮思行露出半截肩膀,嘴唇冻的毫无血色,杜忠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看着。
  照片的右下角标明着日期,摄像头将这一刻静止,永远的停留在了照片上。
  林浩天独自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听到客厅传来的叮咣乱响才回过神来,林浩天猛然起身朝卧室走去,刚出了书房耳边又传来玻璃物品摔碎的声音。只见客厅吧台上原本整齐摆放的六只玻璃酒杯,此时已经“阵亡”了一只,剩下的杯子也岌岌可危的在桌边打转。罪魁祸首舔着爪子,动了动尖尖的耳朵瞥了眼林浩天,毫无悔改之意。
  阮思行披着一件外套,闻声从厨房走了出来,顺着林浩天的视线,看到一地狼藉,颇为无奈的解释道:“我把它关卧室了,不知怎么跑出来的。”
  林浩天接过阮思行手中的猫罐头,不动声色的看了两眼阮思行露在睡衣外面的锁骨,经隔几个月,那块疤痕已经变成了浅粉色,阮思行从没问过那块疤痕是怎么来的,但此时林浩天却越看越不顺眼。
  收回视线,林浩天看了两眼吧台上毛色有些熟悉的不速之客:“原来那只美短?”
  阮思行装了水的骨瓷碗放在了地上,不太确定的摇了摇头:“花纹有些像,如果是的话,它长得也太快了。”
  林浩天打开了猫罐头,刚才还不屑一顾的美短眼中突然精光一闪,从吧台一跃而起,跳过一地玻璃碎渣,稳稳的落在林浩天脚边,蹭着林浩天的裤腿谄媚的叫了两声。
  阮思行看着不断向林浩天献殷勤的美短,失笑道:“真是吃货。”
  当初决定要养猫,两人杂七杂八的东西没少买,猫粮、罐头和零食就占了厨房的一个柜子,阮思行还特意在客厅组装了猫爬架。可惜幼猫不太有福分,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因为受到惊吓逃的没影了。阮思行虽然不说,但林浩天能看出来阮思行是喜欢的,他提过再养一只,但是阮思行却拒绝了。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林浩天顺手把罐头递给了阮思行,接了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
  对方没有自报姓名,甚至不等林浩天开口,声音便传了过来,“硬盘已经收到了,但是我留不了太长时间。调查员已经开始怀疑「天辰」了。”
  林浩天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漫不经心的回应道:“沈明什么都不知道,公司明面上的账目没有问题,一时半会儿应该查不出什么。”
  “今天凌晨权振离开了A市,飞机安全出境后调查组全员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说到一半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中央派下来的人员是有保密性的,就连我也只知道一部分人的资料。”
  “我托人看了邮件的内容,里面有两份附件,其中一个就是二十年前林氏公司的黑账。虽然现在市局重心都放在了权家,但是已经开始有人着手调查林氏了。”对方停了下来,像是在等林浩天说话,最后他轻叹一声说道:“林浩天,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林浩天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蹲在地上正在逗猫的阮思行身上,
  一时沉默。
  林浩天接电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阮思行,电话另一边又没有刻意压低说话声音,隐约听到谈话内容的阮思行看了过来。他与林浩天对视了一下,顺着猫毛的指尖突然就收了回来,低头看着正在吃着进口猫粮的美短,阮思行拿起猫罐头扔进了垃圾桶,被夺走口粮的猫冲着他亮了一下尖锐的牙齿以表不满。
  没有理会林浩天略有疑惑的目光,阮思行单手抱起猫几步走到卧室,扔在了阳台,然后关上了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被扔在阳台的美短意识到自己不但被打断了进餐竟然还被被抛弃了,张牙舞爪的挠着门。只是,不一会儿门外便没了声响。
  那只猫大概是离开了。
  阮思行说:“反正也养不长,还不如趁早让它离开,也算给它一条生路。”
  林浩天的眼睛深的看不到底,他拿着手机问道:“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最多两天。”
  “好。”
  渗骨的寒意充斥着阴森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味道,锁链的摩擦声鼓动着耳膜,石壁上悬挂的老旧灯泡散发着昏黄的灯光,不知哪里吹来的一阵冷风带动着连接灯泡的脆弱电线摇摇晃晃。
  位于深山顶部的别墅,外表有多光鲜亮丽,地下就有多阴冷丑陋。
  不到半米高用来圈养动物的铁笼子,影影绰绰的光线下显得极为怪异,仔细观察才发现在那极小的空间内竟硬生生的塞了一个成年男性。
  接连被泼了多次带着冰碴的水,笼中的男人像死了般,一动不动。
  实施暴力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离开了片刻,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中提着一桶沸腾的热水。
  坐在黑暗中的林赢突然站了起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在林赢身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杜诚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很快又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张口叫了声:“老爷?”
  “都出去。”林赢不容违抗的声音比地下室冰冷的空气还要压抑。
  杜诚看了眼蜷缩在铁笼中的杜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转身迈上十几个石砌台阶,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关上了那道厚重的铁门,铁门缓缓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林赢带着警告意味的锋利视线。
  食指在可以隔绝地下室任何声音的铁门上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思考林赢视线的含义,杜诚转身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守着。”
  随即他走上了那狭窄的堪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的地下台阶,悄无声息的避开了所有人。
  另一边,在权氏总部外,熙攘的人群中夹杂着警车的鸣笛,站在警戒线外的权曼没有注意到响了震动了两声的手机。


第77章
  A市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还是十八线开外的小城镇,经济生活水平一直在拖国家的后腿,政府给的补贴永远堵不上缺口,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权家将总部坐落于此。就像一座大学可以带动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毫不夸张的说,权家起到了同样的作用。A市发展成为如今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七十年代初期,除了国家经济体制改革,权家功不可没。
  权曼,便是在这个时期含着夜明珠出生在了权家。
  在大部分人的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权曼从出生开始就养尊处优,她习惯了穿金戴银,享尽了荣华富贵,自然而然骨子便透着一股高人一等,不可一世的傲慢。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男人,这个女人放下了她所有的高贵与骄傲,心甘情愿的沦陷了。
  这一陷便是几十年。
  权曼几近两整天没有休息,精致的妆容下隐约可以看到浮现出来的黑眼圈,但是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自从前日权振悄无声息的离开,整个权氏企业仿佛瞬间崩塌了般,让她根本无力挽回。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辗转多人砸钱砸到手软,终于有为了钱不怕死的人顶风作浪让她了解到内情。看了那封邮件,权曼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当初对所有人都下了死手的权振,唯独对她这个姑母手下留情的原因了,权振大概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计划好了拿她当作挡箭牌。
  回头一想,权氏家大业大,按理说家族香火应该人丁兴旺儿孙满堂。现在看来,命运的齿轮一直都在朝着曾经预想的反方向不断滚动。上一辈早在二十年前的一场爆炸中死无尸骨,同辈的人也死的死逃的逃,事到如今只剩权曼孤身一人,深陷泥沼,她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这应得的罪名了。
  然而,即便在自身难保的紧迫时刻,权曼仍然没有忘了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以及从未叫过她一声妈的儿子。
  低调的小轿车与一辆警车擦肩而过,权曼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无暇顾及未读的信息,她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数次才把号码拨出去,只是回应她的却是一遍又一遍机械又冷漠的提示音。她焦躁的拨了几次,转而联系杜诚,依旧无果后,直接命令司机往郊区的山上开去。
  阮思行闷头喝掉了杯子里甜到发苦的蜂蜜水,将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了吧台上。台面上两只相似的马克杯并肩摆放在一起,阮思行漆黑的眸子盯着杯底幼稚的字体,静默了半晌,才抬脚向书房走去。林浩天正绷直长腿伸着胳膊,在书柜的上方摸索着什么,见阮思行进来,他下意识的收回了手。
  阮思行好整以暇的看着林浩天有意遮掩的动作,并没有戳穿。他手臂上搭着风衣,身上穿戴整齐,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
  阮思行说:“有时间么?”
  晚上十点二十分,林浩天从书房移到了驾驶座,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阮思行要去哪儿。
  阮思行盯着车窗,墨染的眸子里没有焦距,思绪似乎早就不在这里了。林浩天轻轻叹了口气,探过身给阮思行系了安全带。
  转动钥匙,手扶方向盘,车子缓缓滑出了原地。
  林浩天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环线上绕着圈子,眼睛不露声色看向坐在身侧的阮思行。街道上忽闪而过的灯光打在阮思行身上,他安静的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合在夜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下一秒就要销声匿迹。
  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林浩天抬手要去开车窗透透气。视线划过阮思行,手上的动作却换了方向,点开了车内的音频。电台恰巧正在播一首经典的英文歌Lovetobelovedbyyou,曲子高潮处的旋律透过车内音质极佳的音响传了出来。
  -Baby,tell me how can I tell you
  -That I love you more than life
  -Show me how can I show you
  -That I’m blinded by your light
  一直神游天外的阮思行突然开口说道:“停车。”
  林浩天默不作声的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阮思行也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让林浩天稍微等一下。他解开安全带抬手去推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在了路面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阮思行侧过身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林浩天说道:“你身上带钱了吗?”
  “……”林浩天将自己的钱夹递了过去。
  阮思行抽了两张纸币,又把钱包扔了回来。
  刚想报银行卡密码的林浩天默默闭上了嘴。
  手机在安静的车内突兀的响了起来,林浩天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再次抬头时他看到阮思行推门进了一家花店。
  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内,阮思行指着一簇鲜艳的黄花与店员说着什么。
  林浩天静静望了会儿才收回视线,接了电话。
  不待他开口,女人霎时的惊喜以及慌乱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传了过来:“浩天,你终于接电话了!权振他这条疯狗反咬了我们一口,”或许没想到林浩天能接电话,又或者有太多的事情想要说,她有些语无伦次,声音也在发抖。“这些事情来不及细说,总之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林氏了。我给你们订了凌晨去M国的机票,但联系不到你爸爸,我现在正……”
  “我不认识你,”林浩天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冷漠又疏远,“你打错了。”
  仿佛戳中了死穴,女人像是突然爆炸的氢气球瞬间提高了音量。即便林浩天已经将手机拿到了眼前,仍然能听到从电话里传出的女人特有的尖锐嘶喊,那声音甚至破了音。林浩天没能听到最后,他挂断电话,直接关了机。
  阮思行拉开车门,从车外带进一阵寒意。他看到林浩天将手机扔到了后车座,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
  林浩天缓和了脸色回应着:“没什么。”
  阮思行坐回了车里,并没有追问。膝上放着一束鲜花,他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我只是想她了。”
  林浩天深深的看了眼阮思行说道:“我知道。”
  从阮思行走进花店的那一刻,林浩天就知道了。
  车子再次启动时,林浩天已经知道此次出行的目的地了。
  高性能的越野车行驶在通往野外的高速公路上,阮思行眼睛看着前方,思绪却陷入了回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学校的午休时间。她的脸色看上去很差,我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她先是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她抱了我很长时间,走的时候却很仓促,我都没能看清她的脸。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她大概是哭了吧。”
  “当时上的学校,条条框框的规定很多,所以她一定是托了人才进来的。可是直到她离开,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到学校来看我。”
  天空不知不觉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阮思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声音略带苦涩:“她走后,我只在梦中见过她。整整十八年,我从没主动找过她,我不知道她的忌日,甚至连她被安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林浩天一脚油门几乎踩到了底,车子在高速上急速驶过,刮起道路上的积雪。
  南山墓地,地处A市与B市交接的中间地带。
  四周荒无,十分萧条。
  阮思行刚推开车门,渗骨的寒意就沁透了衣服。先下车的林浩天手快的把他推回了座位上,连带着又关上了车门。
  阮思行愣了一下,他看到林浩天踩着一层薄薄雪,去敲了门。
  这个时间,园内早已谢绝访客,连守墓人都已经休息了。
  阮思行看到房间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有人擦了擦带着水气的窗户看了眼外面。那人仿佛十分熟悉林浩天似的,见到窗外是林浩天,便直接拿着钥匙开了墓园的大铁门。
  林浩天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厚重的军大衣。
  阮思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高高低低的青石板往上爬,绕了半个山头,走在前面的林浩天终于停了下来。阮思行眼皮一跳,抬头看了过去。
  黑白照片中的人依旧是记忆中二十年前的模样,脸上永远都带着柔和的神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笑起来。
  只是这透过冰凉墓碑散发出的幻觉,还未抵达到阮思行身边就破碎了。
  身上披着军大衣,阮思行略显笨重的蹲下身,认真又细致的抚掉了墓碑前的积雪,随后他将那束娇艳的花放了上去。
  注视着墓碑,阮思行沉寂了半晌。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雾气形成的水珠,他轻轻一眨眼,那水珠便落了下来。
  林浩天自觉地避开了阮思行,只是他还没走两步,就被阮思行拽住了大衣下摆,他转过身看了过去,发现除了冻的发白的脸色,阮思行的情绪异常平静。
  见林浩天不走了,阮思行才松开僵硬的手指,揉了揉被水气黏在一起的睫毛,口中呵着白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阮思行虽然拉住了林浩天,但是并没有对他说话,仿佛只是单纯的想让林浩天陪在身边。
  “虽然是第一次来看你,但你还是把它当成最后一次吧。”阮思行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最近晚上睡觉总能梦到你……我是不相信这些的,可清醒的时候就总是忍不住的想。”
  冻的快要失去知觉的手伸进外套兜里,阮思行有些费劲的掏出了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那纸张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几滴陈旧墨水的印记。对着墓碑,阮思行想了想解释道:“之前余年给了我两份心理报告。余年你可能不清楚是谁,但他父亲你一定知道,是当年有名的心理学家,余生。我拿到的这两份报告,其中有一份是你的,另一份是林赢的。”
  “中间虽然隔了很多年,但并不影响它的真实性。我想你大概还没看过林赢的这份,所以今天特意带来给你看。”阮思行点开打火机,微小的火苗在寒风中上蹿下跳,他轻轻的说道:“如果真的有来生,希望你千万不要再遇到他了。”
  话音刚落,凌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雪猛然从山上刮过,阮思行手中薄薄的几张信纸忽煽作响打着旋的飘向了远处。
  阮思行垂下了眸子想着:算了,她可能不想看吧。
  林浩天捡起被风刮落在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披在了阮思行身上。
  像是读到了阮思行的内心,林浩天说:“她不是不想看,而是早就看透了。如果她还留在这里,一定不是因为林赢,而是放心不下你。她那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难过。”
  林浩天牵起阮思行冰冷的手,紧紧的攥在了手心里,
  低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张泛黄的信纸落在了墓碑前,那束嫩黄色的鲜花滚落在地,恰巧压在了上面。
  不久,深夜的墓园再次迎来了访客。


第78章
  两人一去一回整整花了五个多小时,当车子开进市区,身体早已经不起折腾的阮思行终于忍不住困意,窝在座椅上陷入了浅眠。
  这一觉,阮思行感觉睡了很长时间,可睁开眼却发现外面仍然黑着天。越野车停在了公路的一侧,再往前不远处,一条分支出来的沥青路通往山间,墨黑色的公路如同一条蜿蜒匍匐在深夜中的毒蛇,在枯枝残叶的树林中若隐若现。
  座椅不知何时被放平了,身上多了一件风衣,驾驶座已经没了人影。车子没有熄火,空调暖气开的十足。阮思行睡得口干舌燥,他撑起身子黑灯瞎火的摸到杯托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里面装的是加了“药”的蜂蜜水。
  抬头向外看去,只见林浩天沉默的坐在路边枯草丛生的一块石头上。
  林浩天手中捏着根香烟,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看着山中的某处,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透过层层阻碍看到了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虽然停了,天气却依旧冷的刺骨。林浩天穿着单衣单裤,也不知在外面坐了多久。阮思行放下水杯,拿着林浩天的大衣下了车。
  听到声响,林浩天回头看了一眼站起了身,将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捻灭。他伸手接过阮思行递过来的大衣,只是转身又披在了阮思行身上。
  两人呼出的雾气在空中交融,模糊了前方,他们沉默的看着对方没有人说话。
  林浩天率先转移了视线,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阮思行说着:“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多年,”那语气带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慨叹:“每次回来的心情都不一样”
  阮思行望着眼前暮气沉沉的深山,对林浩天的话不置可否。
  在阮思行短短的人生中,以十年为周期被残忍的肢解成了两部分。他在前十年里有多爱这里,之后的十年里就有多恨这里。
  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得知真相,为阮雨报仇,可是当一事实摆在眼前,却又没了当初的执着与偏激。以前的阮思行想不透,直到与林浩天斩断了心结,他才突然明白,十七年阮雨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真正原因。
  不是将不相关的人牵连进来的自责,不是林赢对他的不信任和残忍,而是,她对林赢的爱。那是即便知道林赢接近她的真正目的,是即便知道是林赢将她的双亲置于死地,是即便知道林赢所做的一切,却依旧不忍心毁掉林赢的绝望。这一个爱字太过沉重。让她在无望的爱与恨中沉浮,一次又一次的违背本心,最终结束了短短的一生。
  所以阮思行想,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无论是阮雨还是他都不是命运齿轮下必定要牺牲的那个角色,那么报复又有什么用呢。一切罪魁祸首的林赢,也不过是这场命运轮回中的受害人之一,他只是命长一些罢了。
  可是如果就此放下,什么都不管不顾。那么对于林浩天来说,这一切就太不公平了。
  这么多年以来,林浩天大概只为一个目标活着,那就是阮思行。
  即便阮思行已经没有时间陪林浩天走完这一生,但至少他可以见证林浩天为他做的一切。从傅氏开始,看似根深蒂固的基石一个接一个在阮思行眼前倒塌。林赢,是拉下帷幕之前的最后一个句号。
  早早来到别墅的权曼,煎熬的等了一夜,钟表走过的每一秒都在碾磨着她所剩不多的耐性。她坐立不安的咬着保养的晶莹透亮的长指甲,再也不复往日高贵端庄的形象。
  杜诚泰然自若的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看着手中的书,丝毫没有被权曼的情绪影响。纸张划过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刺激着权曼紧绷的神经。
  终于,忍耐散尽。权曼一言不发的站起身,猛地抓过杜诚手中的书,几近千页的精装书籍重量并不轻,她却扔的老远。硬皮书砸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权曼喘着粗气,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杜诚冷漠的看着她,直到权曼看似恢复了理智,他才开口道:“林赢的车入山了。”杜诚一直坐在室内,不曾接触过任何人,也没通过电话,权曼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慌忙冲到门外,不管不顾的开车驱向上山的“必经之路”。
  然而,做为生性多疑的林赢居住的地方,通往山上的路绝不只有一条。杜诚看着权曼仓促离开,并未开口提醒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复古式的壁钟指向四点整。
  大厅上方监控的红外断断续续的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沉寂的室内突然响起了说话声,“你跟在林赢身边多久了?”
  说话者是权曼的司机,从进门起便没说过话,似乎连权曼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那个年轻的男人明明有一张无论站在哪里都会瞬间混在人群中消失不见的普通面貌,却偏偏有一双难以掩盖的犀利眼睛。
  按照权曼往常敏感谨慎的性格只要稍作观察就会发现违和,只是现在的她已经成了无头苍蝇,满心只想拖家带口逃到国外,全然无暇顾及周围的异常。
  对方似乎也不指望得到杜诚的回答,仿佛只是通过这句话在暗示些什么。杜诚却像是对这个问题上了心,他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太久了,真的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紧接着,杜诚反问道:“怎么,打算在这里提前审问我?”
  这句话说的不紧不慢,也不见杜诚脸上有什么慌张的表情。仿佛在林赢身边跟的久了,这个男人无论人前人后都永远都保持着几近冷酷的平静,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年轻男人并未回答杜诚,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把山上的屏蔽关掉。”
  “屏蔽和监控在阁楼。”杜诚开口道:“林赢这个人生性多疑,有些东西是专门防着他身边养的狗的。”仿佛是回忆到了什么,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红外和警报已经关了,别墅里的人也清空了。林赢两分钟前从西坡上山,很快就会赶回来。如果你在那之前不关闭屏蔽和监控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当然上不上去你自己决定。”
  年轻男人站着没有动,他锐利的目光带着怀疑与探究,问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你为什么会背叛林赢?”
  杜诚沉默了很久,久到站在角落里的男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杜诚缓慢的开了口:“人老了,对亲情就会格外珍惜。我原本有三个孩子,”他说,“不过他们都死了。”
  林浩天的车子开的飞快,车外是山上呼啸而过的寒风。
  这条路林浩天走了几十年,他几乎是凭着身体多年来的习惯,将车子开到了半山腰,再往前不远处是另一条上山路的交汇口,如果林浩天没有回景德小区,从南山墓地回来是可以从那条路上山的。
  这两条路,加上另外几条隐秘的沥青路都鲜为人知,平时除了野生动物几乎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几辆车经过,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时间了。
  所以,林浩天并没有减速。
  于是当他发现对面传来的灯光时,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短暂的时间里,坐在林浩天身边的阮思行甚至还未作出反应,便感受到了车子受到的剧烈撞击,刺耳的冲撞声音划破了耳膜,身体随着惯性无法控制的向前冲去又被瞬间张开的安全气囊抵住。
  被挤压在座位上的阮思行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他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耳边传来了隐忍又沉重地呼吸。
  那么近,近到甚至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潮湿热气。
  是林浩天,那是林浩天的呼吸声。
  阮思行狠狠揉了揉眼睛,眸子终于聚了焦。
  借着微弱的光线,阮思行在看清眼前的一霎那,瞳孔骤缩,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精神世界轰然倒塌,有那么几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眼中只剩下林浩天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身子。
  原本林浩天系着安全带,安全气囊又会起到很好的缓冲作用,可是在快速行驶的车辆相撞的那一瞬间,林浩天竟然解开了安全带,迅速挡在了阮思行身前。
  落在阮思行脸上温热的鲜血,正是林浩天被破碎玻璃贯的右臂上流下来的。如果没有林浩天的遮挡,那东西正对着的是阮思行的眉心。
  大脑空白一片的阮思行死死抠住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顾不上浑身酸疼咬着牙向车外挪着身子。驾驶位的车门已经被撞的变了形,阮思行愣是使用蛮力给踹开了,随后他连拖带拽的将林浩天从副驾驶座位抬到了地面上。
  不知是不是老天照顾,在极速行驶的车子强烈的碰撞下,又没有安全气囊的保护,林浩天竟然除了手臂上狰狞又可怖的伤口外,奇迹般的没受到其他致命伤。
  知道林浩天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阮思行终于恢复了理智与冷静,耳中的轰鸣声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那双染着鲜血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蹭到衣服上的不止是林浩天的鲜血,还混着湿咸的泪水。
  在生命面前,什么仇恨,什么命运,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林浩天活着。
  有只手轻轻握住了阮思行冰凉颤抖的手指。
  阮思行的嗓子发紧,他紧紧回握着那只温热的手,声音沙哑道:“我们回去吧。”


第79章
  林赢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离开本宅了,可能是上了年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续失眠更是成了家常便饭。
  平日里的活动区域也基本集中在了厢房,那里所有的窗户都正对着庭院,只要靠近窗边便能看到矗立在院子正中央的雕塑。林赢时常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已经记不清当初毁掉了所有关于阮雨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这么一座雕像的原因了,但在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林赢却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人生在世五十余载,林赢永远都在马不停蹄的追逐着什么。
  三十岁的时候得到了十岁求而不得的金钱与权利,付出的代价是爱情与亲情。于是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又去追求二十岁弃如敝履的东西。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林赢这一辈子活在了无限轮回与循环中,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心智早已被名为执念的恶魔控制。
  看不到听不见,活在假想的世界中自欺欺人,一次又一次亲手将浮出水面的真相扼制在深处。然而历史的洪流随着时间不断向前推移,谎言与暴力终究掩盖不住真相。
  杜忠成了揭露覆盖真相面纱的第一个人。
  不是杜忠的证据有多充足,也不是他的言语有多可信,而是林赢本人,在逃避了几十年后终于离开了自己编造的虚假世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林赢渗透到骨子里的多疑,此时显现的淋漓尽致。
  离开囚禁杜忠的地下室后,他从林氏投资的私人医院中调取了自己与林浩辰的信息又拿着十七年前的鉴定报告,独自一人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去了B市一家与林氏没有任何沾染的私立医院,重新做了一份遗传信息鉴定。
  私立医院的收费惊人,办事速度也快的惊人,林赢没有等太长时间便拿到了详细又彻底的报告单。
  一份是十七年前杜诚交到他手上的鉴定报告。
  一份是十七年后的今天他亲自做的遗传鉴定。
  同一个人,
  两份截然不同的遗传信息。
  直到此时,林赢才确认了杜忠所言非虚。
  他拿着两份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报告单,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怔愣的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驻足了很久。
  没人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但是当林赢再次起身的时候,他仿佛老了几十岁。时间好似出现了异常,让这个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短短几个小时他的头发花了过半,平时挺的笔直的脊背此时也像是承受不住重压似的弯了下去。
  从B市回A市的途中,林赢去了墓园。
  自认为这辈子无恶不作倒行逆施,从未怕过什么的林赢,此时,却无数次转身想要逃离。他走的极慢,终究还是来到了熟悉的墓碑前。
  在那被擦拭的毫无灰尘的墓碑前,一束颜色艳丽的鲜花被安置在前面的空地上,一张信纸露出了半个角在风中忽闪作响。
  阴冷的天气不断飘着鹅毛大雪,天空雾蒙蒙的,道路上的视野极其有限。
  手中握着方向盘,林赢心神恍惚的盯着挡风玻璃,在一片白雾中他看到了站在前方的阮雨,瞬间的失神,车子险些撞在公路外侧的护栏上。
  也不知怎么开回的A市,又是怎么开在回本宅的路上。林赢一路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路途颠簸中,被放在大衣口袋中的信纸滑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好似忘了自己在开车,想也未想便弯腰伸手去捡。
  指尖刚触摸到纸张,前方便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为迅速,多年来积累的经验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最大化的避免了撞击带来的危险,并将自身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赢所开的这辆高级轿车本应有的安全措施却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安全气囊在发生剧烈碰撞的瞬间没有弹出来。
  强烈的冲击下,车子前方被撞的七零八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插进了他的腹部。林赢紧握方向盘的手瞬间卸了力气,猛烈颠簸的车内,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头部狠狠的撞在了玻璃窗上。霎时,林赢眼前漆黑一片,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受到剧烈撞击的车子横冲直撞的扎进了枯树林中,第二次猛烈撞击终于触动了车内的安全保护措施,驾驶座前方的安全气囊瞬间充气弹了出来,强大的压力将趴在方向盘上的林赢挤在了座椅上,腹部的绞痛强迫昏迷中的林赢清醒过来。
  车内到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林赢的左手卡在了撞的畸形的车门与座椅中,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喘着粗气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抽出动弹不得的手臂。腹部早已血肉模糊,额头也不断流着鲜血,模糊了双眼,林赢有气无力的抬手去擦,才发现手中始终攥着一张发黄的信纸。在刚才那么剧烈的撞击与疼痛下,他都没有松开手。
  攥着沾满鲜血的纸张,林赢狼狈的从车上爬了出来。
  然后他睁着猩红的双眼,像个泥塑木雕,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冷汗夹杂着血水流进了眼睛,林赢却连眨都没眨一下。
  凌晨四点的冬季,天空灰蒙蒙的,阴沉又压抑,隐匿在半山腰的水泥道路上,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昏暗又模糊。
  血水顺着睫毛落在了地上,林赢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不是阮雨。
  虽然很像,但那不是阮雨。
  阮思行是在处理了林浩天的伤口又联系了人之后,才想起另一个车子上的人。
  终究抵不过内心几十年都没有抛弃的善良,阮思行犹豫了几秒还是打算过去查看一下情况,还未走近,便看到有个男人满身污血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起初他觉得这个苍老又年迈的身影有些眼熟,直到那人抬头看了过来,阮思行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是林赢。
  阮思行从未想过,他与林赢竟会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再次见面。
  在看清是林赢的一瞬间,阮思行就停下了脚步,恻隐之心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男人简直是他生命中的噩梦,几乎贯穿了阮思行短暂人生中的所有痛苦与灾难,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让他去关心这个男人,阮思行实在做不到。
  阮思行转身想要走,然而就在这漆黑又安静的凌晨,他听到了一声久违的称呼。从那个男人口中叫出来,既陌生又熟悉,竟是激的阮思行浑身一颤。
  “辰辰,”那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吐字缓慢却清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满是褶皱的脸上竟是泪流满面。他说,“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阮思行猛地立在了原地。
  阮思行想,原来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竟然也是会认错,真是堪比天方夜谭。紧接着阮思行又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这个六亲不认无恶不作的男人终究也是一介凡人,他也会悲伤也会痛苦也会心怀愧疚。
  只是,这句迟了十多年的歉意,可以让死去的阮雨活过来吗?可以让曾经的痛苦与折磨消失吗?可以让毁掉的人生可以重头再来吗?如果都不能,那么从林赢口中说出的这一句‘对不起’就好比空气,轻的没有丝毫重量。
  想要嘲笑想要反驳的话有那么多,可是到了嘴边,不知怎么,阮思行只是说道:
  “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林赢颤抖着苍白的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突然间变了脸色。空气中隐约响起微弱的电子报时的“滴滴”响声,阮思行还未反应过来,离他几步之远带着一身狰狞的上跪坐在地上的林赢猛的站了起来,向他扑过来。
  刺眼的光线瞬间侵袭了天空,正对着光线的阮思行甚至有几秒是什么都看不到的。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挡在他面前的林赢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阮思行向后推去。视觉残留着林赢由于惯性向后仰去的模样,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男人长年冰冷的脸,在身后艳红的火光中竟柔和了起来,那一瞬间,阮思行仿佛见到了小时候温情的父亲。
  林赢开口说了什么,阮思行没有听到。
  一句对不起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身后连起身都困难的林浩天不知何时冲到了阮思行身边,抱着他便向山下滚去。刺眼的光线还未消散紧接而来的是一声冲破天幕的爆炸声,地面瞬间塌陷,灼热的空气从爆炸的中心呼啸而来,火光四溅,刺鼻的硝烟中夹杂着肉体烧焦的恶臭腥味。
  阮思行被林浩天死死的压在身下,耳边轰鸣着接连不断的爆炸,从前方铺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将皮肤灼伤。身下是一条在高温下冰雪瞬间消融的溪水,全身都浸泡在泥泞中,阮思行脆弱又敏感的腹部传来了阵阵绞痛。
  空气中的氧气越来越稀薄,鼻腔中全是硝烟带来的酸腐气味,阮思行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醒,阮思行艰难的抽出手,轻轻覆盖在了林浩天的受伤的那只手臂上。
  ……
  阮雨的眉眼中带着一丝歉意,沉默的注视着阮思行。不知是谁在呼唤着他的名字,阮思行转身去看,阮雨制止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主宅的最顶层,年轻男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终于成功破解了系统的最后一层保护,他松了一口气,移动鼠标去点击关闭按钮。
  然而就在他关掉屏蔽的一瞬间,硕大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新的页面,那是整座山的平面图,几十个小红点覆盖了从山底到山顶的十余条路线。冷汗霎时侵袭了全身,耳机传来队友成功连线的声音,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屏幕上已经显示三秒倒计时,猩红的小圆点闪烁了两下全部暗了下去,最后一秒他嘶吼道“不要入山!”
  权曼顺着主干道一路几乎开到了山下,连林赢的影子都没见到,她瞪着赤红的双眼不断咒骂着杜诚。而在山顶的主楼别墅内,被她唾骂的杜诚,用毛巾擦净了杜忠脸上的淤血,又在那早已冰冷到僵硬的身体上盖了条毯子。就在他的脚边,红色的指示灯有规律的闪了两下。
  警车闪烁着刺眼的警灯,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高空传来。原本已经开到山下的权曼疯了似的猛打方向盘,硬是将车子在单行道上调转了方向,就在她提速向山上冲去时,猛烈的爆炸毫无征兆的轰然响起。


第80章
  空气中充斥着海水挥之不去的淡淡咸味,风铃在海风的吹动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阮思行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阮思行记得他在震耳欲聋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失去了意识,等略微清醒的时候已经在直升飞机上了,眼皮沉重地睁不开,却执意在看到林浩天安然无恙的出现后,才安心的继续沉睡。林浩天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在那种情况下离开了A市,阮思行也不愿去想了,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与困倦。
  挪动身子阮思行想要坐起来,肢体却像是脱离了控制,毫无知觉。轻轻眨了眨眼,阮思行的脸色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盯着窗边互相碰撞的风铃,静静的等待身体机能复苏。病入膏肓的身体,在高剂量药物的掩盖下也避免不了将千疮百孔的那一面显露出来,阮思行只能逼迫自己去适应越来越糟糕的身体。
  终究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什么都感知不到,真正的步入死亡。
  在床上缓了半晌,阮思行掐了掐指尖,感受到了轻微的疼痛,这才缓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随意披了件浴袍,阮思行推开室外阳台的门走了出去,这座小岛他曾经以为不会来第二次了,没想到世事无常,命运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深呼了一口气,感受着轻抚在脸上的海风,阮思行看到了远处金黄色沙滩上站在海边的林浩天,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孩儿。
  仿佛心有灵犀般,在阮思行看到林浩天的同时,林浩天也转头看了过来。然后这个男人孩子般的举起了手中的两条肥硕的海鱼炫耀起来。
  阮思行撑着下巴,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林浩天扔了手中的东西向阮思行跑了过来。
  阮思行昏迷前还记得林浩天伤的不轻,现在看来,除了手臂上绑着绷带,林浩天连跑带跳,就仿佛跟没事儿人似的。跑到楼前的林浩天站稳了身子,抬头冲着阮思行拍了拍手掌,又张开。
  阮思行趴在阳台雪白的栏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浩天:“你这是逗狗呢?”
  林浩天笑了笑,也不反驳,开口道:“跳下来。”
  “不要。”阮思行在原地站着不动,显然不肯接受林浩天的建议。
  “快点,别磨蹭了,”林浩天把手举高了点,又说道:“哥接着呢。”
  原本不打算继续接林浩天话茬的阮思行,听到这句话跟着了魔似的,想也没想抬腿直接跨过了二楼室外阳台的栏杆,等他脚下用力跳下去的时候才想起来林浩天的身上还带着伤,他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着实不轻,就这么徒手接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只是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林浩天已经稳稳的接住了阮思行。带着惯力林浩天抱着阮思行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两个人顺势滚在了地上。
  站在不远处男孩儿,一手提着鱼一手举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对儿突然滚在了一起的狗男男。
  阮思行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林浩天受伤的手臂,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细沙,指着远处盯着他们看的小豆丁,问道:“从哪儿弄来的?”
  林浩天盘腿坐在地上,眯起了眼睛:“……很久以前的事了。”
  阮思行又说道:“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很像小时候的你。”
  林浩天想了想,回应道:“我带他十二年了,教过他不少东西,所以比较像吧。”
  当年还未成年的林浩天被林赢扔在南非的原始森林里,是男孩儿的父亲拿命救的他。这孩子林浩天刚带回来的时候才三四岁,像只幼鸟似的,不管林浩天去哪儿他都跟着,这一养就是十多年。阮思行说,这孩子像他,林浩天却一直都觉得这孩子的性格和阮思行如出一辙。
  阮思行看着蹲在沙滩上处理鱼鳞的孩子,良久开口道:“挺好的。”
  有人能在我走后陪你,挺好的。
  林浩天深深的看了阮思行一眼,没有询问这句突如其来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晚上林浩天冲澡的时候,阮思行下了楼,对整理客厅的男孩儿招了招手。
  男孩儿茫然的看着阮思行,直到确认阮思行是在叫他,这才放下手上的东西不明所以的跑了过来。
  阮思行将一张纸递给了男孩儿。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指了指男孩儿又指了指楼上。显然他这通胡乱的比划并没有什么用,男孩儿不止没有看懂他要表达什么,看那样子还很有可能是误解了阮思行的意思。
  因为男孩儿转身跑开了。
  阮思行回想了一下,刚才他那几个动作还真有点像是要杀人灭口的意思。真不知道林浩天平时是怎么和这孩子交流的。
  就在他纠结怎么不通过林浩天就能说明白的时候,男孩儿带着纸和笔跑了回来。递给林浩天的小本子上,用中文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写了一行字,
  「你可以写下来,英语法语都可以,中文我也学过一些,不过不是很熟练。唇语我学的不好,因为平时没有什么人跟我说话。」
  阮思行诧异的说不出话来,很难想象一个聋哑孩子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他想了想,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意图,反而和这个孩子聊了起来
  「你叫什么?」
  「Daisy」
  阮思行看到这个名字噎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么女性化的名字是谁给起的。他没问出口,男孩儿反倒自己解释起来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Lin说Daisy代表着希望和未来。」
  很难想象林浩天还知道雏菊的象征意义,阮思行又和男孩儿聊了几句。无论阮思行问什么,Daisy都十分认真的回答,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估算着林浩天冲完澡大概要出来了,阮思行在纸上写到,
  「刚才给你的那张纸,我走后可以帮我交给林浩天吗?」
  这次Daisy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不亲自给他?」
  阮思行没有回答,Daisy又写到
  「为什么要走?」
  「每个人都会走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之后。」
  「你不陪Lin了吗?」
  看到这句话阮思行愣了一下,这孩子实在聪明,他是理解阮思行所说的走是什么意思的。阮思行握着笔停顿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段中文。
  Daisy指了指其中的几个字,摇了摇头。
  阮思行想了想,又在那下面写了一段英文
  「I’ll grow old with him.Just from afar」(我会和他白头偕老,只是天各一方。)
  这之后阮思行没有再动笔,他说:“Daisy,你看过TheTenderLand吗,这本书我前前后后读了很多遍,但是我想现在我才算真正读懂它。有些晚了,不过还不算太迟。”
  Daisy看不懂唇语,他焦急的抓着阮思行的手,冲着阮思行咿咿啊啊的嚷着什么。
  林浩天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楼上探了半个身子问道:“怎么了,你们两个还能吵起来?”
  阮思行白了他一眼,拍了拍Daisy扎手的刺儿头,道了句“晚安。”便拽着要下楼的林浩天回了卧室。
  Daisy站在客厅,攥着手中的本子,眼神复杂的望着阮思行的背影。
  阮思行又一次梦到了阮雨。
  在他无数次梦境中,阮雨的形象一直停留在十七年前他们在学校见过的最后一面,甚至连当年的穿着打扮都从未改变。只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阮雨换了素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向前走着,阮思行身体不受控制的跟在她身后,走了不久,在荫蔽的棕榈树小路下,阮思行看到了另一个他。
  七八岁左右,趴在年龄同样很小的林浩天背上,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怎么,阮思行突然就觉得很难受。
  他睁开眼,一滴积蓄已久的泪水没入头发。
  月光像是轻柔的纱穿过玻璃撒在室内,卧室安静的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林浩天的一只手轻轻的搭在阮思行的腹部。
  阮思行翻了个身,面向林浩天。
  他睁着一双眸子,明亮的像是黑夜的星空,透彻的耀眼。阮思行默默的看着林浩天,甚至舍不得眨一下。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深深的印刻在灵魂中。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阮思行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轻轻亲吻着林浩天的嘴唇,
  低声说道:“再见。”
  门被轻轻关上,原本还在床上沉睡的林浩天抬起手挡住了眼睛,不久,泪水便打湿了整张脸。枕头下压着一张纸,那是阮思行与Daisy的对话。
  有的人走了,那便是真的离开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缓步走在金黄色沙滩上,天空蓝得一尘不染。
  阮思行的心境就如同这广阔的海洋,它曾乌云密布波涛汹涌,但最终都会趋于平静。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有多远,阮思行突然有些困倦了,他找了一颗郁郁葱葱的棕榈树,面朝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坐了下来。海风佛过,耳边好似听到了阮雨轻声低语。
  阮思行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81章
  和煦的海风、柔和的阳光,
  还有棕榈树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的簌簌响声。
  思维迟钝又恍惚,身体沉重地仿佛沉睡了二十年之久,艰难的侧头避开有些刺眼的光线,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能触及的院方,年轻的女人将遮阳帽随手戴在了男人的头上,俯身去捡潮水中色彩斑斓的贝壳。男人怪异的顶着女士遮阳帽注视着眼前的人,目光柔和又专注。
  耳边听到有人轻笑道:“睡了这么久终于醒了?”
  视线看过去的瞬间,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
  那是被他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轮廓。
  “做噩梦了吗?”
  “……嗯。”
  “不怕,哥哥在。”
  -全文完
  -愿我们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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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妈都是什么鬼?!结局是什么鬼?!看得我一口老血喷出来,有种几千章的言情小说即视感。

哭唧唧 哭唧唧

word天。。最后是什么和什么??一口血加一

最后的结局,,,我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啊。。。。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鬼

记得这篇是好多年前在贴吧追着看的……躲被窝里被虐哭啊……现在再看好像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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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Author: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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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生子 NO父子 NO人兽
NO同人 NO悲剧 NO变性
NO女穿男

建议:觉得不错看的文拍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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