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月光 by 欲雪饮杯

[受见到了高中时的暗恋对象 做了炮友后才发现对方脑子有伤 说到底 父母的错啊其实炮灰受也是受害者 哎 希望浑水摸鱼的看官们以后不要变成这样的家长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 孩子不是私人财产 以及治疗网瘾同性恋的集中营都去死]

《他的白月光》作者:欲雪饮杯

文案
喜欢这种事,有过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喜欢你,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狗血的阴差阳错,一个主角在“情难自控”与“道德责任”之间挣扎的故事,he




第01章
  安城的盛夏,热得恼人。即便太阳已经落山,天幕半黑,暑气也不见消减。
  夏许赶到城东雁珞酒店的时候,半小时前在警队换的polo衫已经汗湿大半。前台经理见他来了,微笑鞠躬,将一张房卡递至他面前,“夏先生晚上好,您是自己上去,还是由我陪同上去?”
  夏许接过房卡,客气道:“谢谢,我认得路。”
  说完刚要转身,又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陈哥,我想借一楼的卫生间洗把脸,你看我这一身的汗……”
  经理了然,笑道:“您可以去房间里好好洗个澡,喻先生还没到。”
  听到那个名字,夏许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泛出一丝藏掖着的光,“他让我8点过来。”
  “抱歉,喻先生的航班晚点了,麻烦您再等一个小时。”
  夏许松了口气,向经理道谢后快步走进专属电梯。电梯轿厢映出模糊的人影,高大挺拔。
  半年前,喻宸头一次带他来,那时他难掩兴奋,梯门方一关上,就搂着喻宸的脖子索吻,腰胯着了魔似的在喻宸身上蹭。喻宸却自始至终冷淡疏离,梯门即将打开时不轻不重地将他推开,声音凉薄,“你出汗了。”
  自那以后,每次见喻宸之前,夏许都会花上不短的时间将自己冲洗干净,还特地买了男士止汗用品,分别放在警队和家里,时不时拿出来在脖颈上喷一喷。同队的女警开玩笑:“咱们市局的脸面不走硬汉路线,换风格当小白脸了?”他笑道:“我这叫既能卖才华,也能卖脸,羡慕不?”
  女警们将他围起来,充分发扬八卦精神,“老实交代,是不是谈上了?有没照片,给咱们看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警队忙,他的“伴儿”又迟迟不现身,八卦也就渐渐消停了。
  电梯安静地上行,在顶层停了下来。夏许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轻车熟路向喻宸的套间走去。站在门外的男侍弯腰向他问好,他不习惯类似的礼仪,也跟着鞠躬。
  套间里点着熏香,夏许看了看时间,迅速脱掉衣服,叠好后放在桌上,从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旅游洗漱袋,匆匆走进浴室,在淋浴下冲了十来分钟,再迈入浴缸,思绪放空片刻,待到连日工作的疲惫感褪去,才迅速起身,从洗漱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盒,拧开盒盖后,跪在地上,开始给自己做扩张。
  喻宸不会给他做这种事,进入前也几乎没有前戏,真干起来更无温柔可言,怎么舒服怎么来,从不顾及他的感受。他今年28岁,过去有过固定的床伴,但在情事上一直是上面那个。第一次和喻宸做时,他痛得几乎昏迷,私处受了伤,血与精液混在一起淌出,两腿不停颤抖,无法合拢,腿间淫靡不堪。喻宸不愿意碰他,叫男侍来给他上药清理。他不愿意,撑着身子挪向浴室,走路时扯到了伤处,痛得踉跄倒地。喻宸看到了,目光冷淡,转身离开。
  伤好之后,他学着自己扩张,刚开始时动作笨拙,多做几次后渐渐上了手。只要喻宸给他打个电话,而他正好有空,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全套准备。
  滑腻的手指在被热水泡得柔软的穴肉中进出,夏许发出一声低浅的呻吟,卫生间的地板冰冷坚硬,跪久了膝盖生痛,有些跪不住。他撑着浴缸沿站起来,拿起润滑油往外走。单面落地窗边的窗帘未拉上,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像暗夜里闪烁的星星。他走至床边,伏在长毛地毯上,继续按摩后方。
  套间外的地毯吸纳了脚步声,所以直到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时,他才知道——喻宸到了。
  门被打开时,夏许正往身上披浴袍。喻宸一身规整的衬衣西裤,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样子。
  夏许腿有些软,起身时膝盖颤了一下,腰带滑落,浴袍前襟敞开,露出被热水蒸红的胸膛。
  他紧了紧浴袍,朝喻宸笑,喻宸微蹙着眉,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换鞋后径直朝浴室走去。
  没多久,浴室传来水声。想着喻宸向来喜欢速战速决,上床只为解决生理需求,跟例行公事似的,夏许撇了撇唇角,索性脱下浴袍,一丝不挂地趴在床上,继续细心地扩张。
  前阵子喻宸在国外,二十多天没找他,今儿刚下飞机就让他来,兴许是太久没发泄,要在他身上来次狠的。喻宸的狠厉与粗暴他早就品尝过,这人对他又没有什么耐心与温情,如果这时不好好扩张,等会儿吃亏的是他自己。
  这么想着,心头泛起轻微苦涩,夏许呼出一口气,将臀部翘得更高。
  喻宸出来时,只在腰部围了一条浴巾,上身赤裸,宽肩窄腰,如同精工雕琢的腹肌上挂着几粒水珠,人鱼线斜飞入浴巾,消失在令人浮想联翩的阴影中。喻宸五官深邃,有一双温柔含情的眼,但绝大多数时候,从这眼里刺出的目光是冰冷的。夏许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双腿大开,看他赤脚朝自己走来,忍着雀跃的心跳,起身道:“喻宸,你想怎么来?”
  喻宸坐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扶着夏许的后颈。浴巾掉落在地,夏许跪在他腿间,脸深深埋下去,含着那根半硬的器物舔舐。
  夏许以前没为谁做过这种事,过去待床伴温柔体贴,很少让床伴放低姿态用嘴伺候自己,也不喜欢以同样的方式取悦床伴。他体力好,该有的技巧一个不缺,根本不用玩其他花样,就能彻底满足床伴。但与喻宸发展成现在的关系后,他学会了口交,最初做得很生涩,牙齿磕到了喻宸,喻宸将他推开,脸色不太好看。后来做得多了,熟能生巧,有几次含得够深,让喻宸射了满嘴。
  头上传来低沉的呻吟,夏许一手揉捏着阴囊,一手套弄着温热的茎身,嘴唇包裹着鼓胀的前端,吮吸得更加卖力。喻宸似乎很享受他殷勤的服务,扶着他后颈的手向上挪了挪,扣在他后脑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喻宸稍稍加力,将他往下按了几分,腰部微一挺送,性器刺入他的喉咙。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调整跪姿,忍住作呕的欲望,顺势将那尺寸惊人的器物吞得更深,用吞咽的动作给喻宸带来一波接一波的快感。
  喻宸摸着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怎样。他抬起眼皮向上看了看,还是没有在喻宸眼中找到些微情动。
  含得差不多了,喻宸从夏许嘴里退出来,前端的小口溢出腥咸的淫液,夏许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喻宸睨着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道:“到床上来。”
  夏许爬上床,跨坐在喻宸腰上,握着那早已彻底勃起的性器,缓慢地坐上去。
  不管做了多少次,被进入的痛感都那样鲜明,仿佛被利刃刺穿般难以忍受。夏许紧抿着着唇,双眉紧蹙,表情略显狰狞,脸颊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方才喻宸站起来时,性器不小心从他脸上扫过,淫液黏在他脸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此时,他已经顾不上滑稽不滑稽,忍着割裂般的疼痛,尽力放松肌肉,一寸一寸,将粗壮的器物含入自己的身体。
  坐到底时,他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地摆动腰身。喻宸那里太大,就算他忍耐力再强,身体再好,也无法动得太快。
  喻宸半躺着,手里夹着一根烟,半眯着眼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夏许渐渐适应,待疼痛减缓之后,一手握住自己的性器抚慰,一手捏住胸前的突起——他想引来喻宸的目光,想喻宸看着他。
  喻宸转过脸时,他发出一声有些刻意的呻吟,腰胯动的幅度大了些,情欲浮在脸上,被搓红的乳尖高高挺立。
  其实他不擅长做这种“以色诱人”的事,也没生出妖娆的皮囊。他是那种长辈眼中的帅小伙,平辈间的大帅比,高中当了三年校草,前几年在部队当兵,转业后分在市局特警支队,实打实的纯爷们儿,腹肌腰肌不比喻宸少。
  所以他坐在一个男人腰上,下面插着一个男人的性器,手搓着自己的乳尖,看着委实不太协调。
  喻宸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来时,白烟轻吐在他脸上,他略一失神,顿觉天旋地转,结实的背撞上柔软的床,喻宸压在他身上,钢枪擦过他最敏感的地方。他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低吼,胸膛起起伏伏,开始承受喻宸猛烈的贯穿。
  不用喻宸吩咐,他已经将双腿打至最开,然后抬至胸前,双手用力抱住小腿,折在肩头。
  这是个极其屈辱的姿势,就算主动做出来了,脸颊也羞得阵阵发烧。他低下眼,眼睫轻颤,目光滑过胸膛与腹部,落在两人激烈交合的地方。那里发出接连不断的淫靡水声,喻宸按着他的腰,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体里挺送操弄,他自己的性器半硬着,跟随喻宸的动作上下晃动。
  喉咙发紧,想喊出来,潜意识里又觉得喊出来太显弱气,只好紧紧闭上眼,死咬着唇,全神贯注地感受这个男人给予的痛楚与快感。
  忽然,一阵令人发狂的刺激从下方传来,夏许被翻了个面,性器在泥泞的穴肉中转了180度,他攥紧拳头,咬住枕头,才没有叫出声来。
  喻宸一言不发,退出小半,双手锢在他的臀侧,缓了几秒,再次挺身而入,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明摆着将他当做泄欲的玩具。
  夏许被操弄得浑身颤栗,疼痛从后穴蔓延至全身,做至最后,手指脚趾都痉挛起来。
  喻宸的确是禁欲太久,一回来就狠操猛干,润滑剂早被挤了出来,呈细沫状黏在穴口与腿间,肠壁的褶皱被最大程度撑开,又在性器退出时被压出无数道细纹。
  夏许不是天生的0,与喻宸做爱几乎感觉不到生理上的快感,此时性器早就因为疼痛而软了下去,晃晃悠悠地耷着腿间。夏许无力照顾它,膝盖已经麻得无法支撑身体,脸整个埋在手臂里,任凭喻宸索取。
  偏偏喻宸的持久力好到惊人,次次一插到底,几乎将他顶穿。他的身体不停在床垫上往前耸动,头撞到了床头的靠枕,浑身位置最高的是被喻宸抓着的臀。
  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姿势未免太过耻辱。
  夏许尽量不去想,实际上也没有余力去想了。疼痛已经占据他整个思绪,脑子里有个声音轻笑道:“喻宸跟你做爱呢,满足了吧,爽了吧?”
  喻宸抽插了上百下,夏许感到腰臀上的手指紧了几分,知道喻宸要射了。果然,几个大力冲刺之后,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夏许大口呼吸,抹掉脸上的汗,伏在床上没有动弹。
  喻宸在他体内待了一会儿,抽身而出时,带出不少精液。
  夏许明显感到,那里肿了,火辣辣地痛。但喻宸一旦找他,就绝不会只做一次。
  没过多久,喻宸再次欺身而上,毫不留情地从红肿的穴口捅入,干得比刚才还要猛烈。
  夜色越来越深,给这场没有任何温情可言的情事画上休止符的是一通电话。
  铃声响起时,夏许已经被干得有些神志不清,身体里的性器突然停了下来,一秒后抽出,痛感并未消失,空虚的感觉却铺天盖地地袭来。
  夏许看着喻宸拿着手机走去窗前,知道是那个人打来的——喻宸办事时不喜欢被打搅,别的电话要么不接,要么边接边干,绝不会拔屌离开,还离那么远。
  喻宸声音很低,夏许听不清楚,一分钟后喻宸挂断电话,脸上是夏许看不懂的表情。
  阴沉?温柔?愤怒?无奈?
  夏许觉得,喻宸心情不太好。
  但为什么呢?电话那头是喻宸放在心尖上宠的人,接到他的电话,为什么还会心情不好?
  喻宸没有给夏许继续思索的时间,用手套弄几下状态正佳的性器,再次插入,抽插得如疾风暴雨,喉咙发出喑哑的吼声。
  夏许抱着枕头,只觉魂都快被顶出来,好在喻宸似乎记挂着家里的人,没多久就射了。
  完事后,喻宸冲了个澡,穿上来时的衣服,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就要离开。
  夏许坐起来,不示弱也不讨好,明明是被干的一方,语气却有点像占尽便宜的嫖客。
  他点了根烟,看着喻宸说:“常念让你回去?”
  喻宸皱着眉,“不关你的事。”
  “问问而已。”夏许笑着,“下次什么时候?”
  喻宸右手放在门把手上,冷淡道:“再说。”
  夏许吐出一缕白烟,半眯着眼,“那你得提前约我,最近局里事儿多。”
  喻宸的眼神有些不耐,唇角一动,推门而出。
  门被关上,夏许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喻宸的精液从合不拢的穴口流出,那黏糊的麻痒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才清醒过来。
  穴口肿痛,被填满的时候还好,如今空落落的,痛感更加明显。夏许“嘶”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软趴趴的兄弟,叹了口气,吃力地挪到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埋头深深呼吸。
  那是喻宸之前绑在腰上的浴巾,不过就算呼吸得再用力,也闻不到什么味道。
  夏许跪坐在床上,一手抬着浴巾,一手套弄自己。喻宸在他体内射了两次,他却一次都没有硬过。已经做了半年,还是不习惯当承受方,喻宸干他的时候从来不会用手抚慰他,他也懒得自慰,后面痛得不行,前面也软了,很多时候,他都是等喻宸离开之后,再自己用手解决——就像现在这样。
  夏许抱着喻宸的浴巾,低吟着射出来,垂首看着满手的淫液,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第02章
  车由城东驶向城南,喻宸坐在后座,食指与中指紧捏着眉心,身子有几分僵硬。
  刚才的电话的确是常念打来的,那个温柔而虚弱的男人因为他要回来,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他下飞机后应该立即回家的,却鬼迷心窍,满脑子想的都是夏许。
  常念是他的初恋,他的爱人,而夏许只是半年前爬上他床的炮友,回国后他第一个见的竟然不是爱人是炮友,这令他几乎被负罪感吞没。
  回到南生别墅区时已是夜里10点,常念坐在轮椅上,双手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喻宸连忙走近,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温声道:“别逞强。”
  常念扬起头,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红润,自然上翘的唇角勾着笑,“宸哥,累着了吧,菜凉了,我让霞姐热热去,你是先休息一下,还是去洗个澡?”
  常念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丝毫责怪喻宸晚归的意思,喻宸眼神深了几分,负罪感更加鲜明,暗自叹息,将轮椅转了个向,边推边说:“我上楼洗个澡。”
  常念点点头,“好,等你吃饭。”
  喻宸摸了摸常念柔软的头发,转身上楼的动作有些逃走的意思。
  他不想面对常念。常念仿佛是一面镜子,站在常念面前,他看到的是薄情寡义的自己。
  拧开花洒,喻宸站在冰凉的水中,水珠从筋肉上淌过,再凉也无法让欢爱的痕迹淡去。
  夏许吻过他,在他小腹上留下三两吻痕。夏许还抓过他,背上有两道红色的印迹。他蹙眉看着这些背叛的罪证,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
  不久,管家上来敲了敲门,说饭菜已经热好了,常少爷在下面等待。
  喻宸关掉水,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眉拧得更紧。
  但下楼见着常念时,他不得不刻意温柔地笑起来。常念给他夹菜,他没有任何胃口,却只能夹多少吃多少,柔声夸奖常念手艺好。
  其实常念的厨艺与“好”毫不沾边。常家的少爷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厨房里的那一套,做出来的菜不是太咸就是没味,但喻宸只能说好。
  谁让他对不起常念?
  饭后,时间已经很晚了。常念身子差,平时10点就睡下,今日为了等喻宸才熬到这么晚。喻宸将他抱回主卧,帮他洗澡,看他服药,给他掖好被角,吻了吻他的额头。
  常念说:“宸哥,你不睡吗?”
  喻宸抚着他的额发,“我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
  常念懂事地点头,“那我先睡了,你别太累。”
  喻宸又亲了他一下,关上门时长出一口气。
  太累了。
  和常念相处的这一个多小时,比连续工作数日还累。
  喻宸的确有事需要处理,但并不急在这一时,用谎言骗常念,只是不想和常念共处一室。
  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如此厌恶年少时的心上人?
  喻宸靠在书房的躺椅上,指间烟雾缭绕。
  他与常念同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彼此爱慕,18岁时被双方父母发现,后被送去接受“矫正治疗”。一次治疗事故后,他脑部受到轻微损伤,失去部分记忆,而喻宸伤势严重,在医院躺了三年才苏醒,健康没了,落下终身病根。
  两家长辈妥协了,默许二人在一起,他从朋友口中得知自己有多爱常念,常念又是多么爱自己。其实不用他人告知,他也知道自己与常念18岁时彼此爱得很深,否则怎么会甘心承受非人的治疗,也不后退半步。
  然而时过境迁,他失去了当年的记忆,而常念虽然醒了,却已是半个废人。两人用命拼来的爱情,在朝朝暮暮中几乎被消磨殆尽。
  常念没有醒来时,他时常守在床边,期盼奇迹发生。可是当常念真的醒了,他却陡然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好似苦心等待的人并不是常念。
  常念告诉他以前的事,说他们念高中时是如何如胶似漆。他沉默地听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常念搬来与他同住,他自然承担起了照顾常念的责任,细心周到,但内心却像一摊死水。
  不管怎么努力,也找不回当初对常念的爱了,甚至连占有的欲望也没有。
  常念走路很困难,大多数时候得依靠轮椅,但并非不能做爱。喻宸试着与他做过,没有丝毫满足感。常念知道自己性方面的能力不行了,想用嘴给喻宸做,喻宸不让。
  因为舍不得,也因为愧疚。
  喻宸能明显感觉到,常念还爱他,但他已经不爱了。
  从爱里率先离开的一方,始终是罪人。
  对喻宸来讲,赎罪就是日复一日地照顾常念,竭尽全力对常念好。
  除了爱情,他什么都可以给常念。
  这几年,喻宸混迹商场,早就戴上了虚伪的面具。而常念一直被保护在家,仍像个单纯的学生。喻宸说什么,常念就信什么。喻宸待他好,他就以为是真的好。
  在外人与家人面前,喻宸都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所有的爱都是装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两年前,喻宸有了第一个床伴。
  对性,他多少有些洁癖,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养着那么一个干净的年轻男人,送对方出国念书后,便没有再找其他床伴。
  直到夏许突然出现。
  夏许是安城市局的特警,与他同岁,俊朗帅气,大半年前他和父亲一同出席一个活动,夏许是安保队伍中的一人。
  第一眼,夏许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时是冬天,夏许一身黑色特战服,手持步枪,头上戴着防弹头盔,脚上踩着厚重的牛皮战靴,神色肃穆地观察着四周。
  当夏许看过来时,喻宸心脏忽然重重一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心悸的感觉。
  夏许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警戒巡逻,而他也被朋友叫走,之后再没看到夏许。
  活动结束后,一位警察圈的二代朋友请吃饭,喻宸一进包厢就看到了夏许,夏许抬起头,先是一怔,旋即惊讶地睁大眼。
  那位二代朋友给大伙介绍,说夏许是市局的门面,脸帅,枪法更厉害,在部队待过,现在是安城的“警花”。
  众人大笑,夏许也跟着笑,喝酒谈笑,放得极开。
  喻宸有意无意地观察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天直到宴席散去,夏许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接下去的几天,他时常想起这个人,甚至托人调查过,才知夏许原来和自己念过同一所高中。
  难怪会觉得在哪里见过。
  弄清楚之后,夏许就在思绪里淡了,喻宸很忙,潜心扑在工作上,没多久就把夏许给忘了。
  但是冬末的一天,夏许站在他面前,没穿警服,大衣西裤,头发经过精心打理,比穿警服时更帅,但眉目间有种令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夏许开口后,他知道那种不舒服的东西是什么了——夏许有些轻浮地告诉他,想与他上床。


第03章
  喻宸最不愿承认的就是——自己对夏许有欲望。
  在夏许出现之前,喻宸已有大半年未有性生活,连动手解决的次数都极少。他一度认为,自己成了性冷淡。
  毕竟在养那个年轻床伴之前,他对性也没有太多渴求。
  18岁那年的“矫正治疗”是他人生里的噩梦,电击、麻醉、催眠、恐吓……他比常念幸运,虽然在事故中丢失了部分记忆,但身体没有大碍。可那3个多月地狱般的日子早就根植在他身体里。出院时他刚过19岁,正是正常男人性需求最强烈的年龄,但在常念醒过来之前的3年里,他未与任何人做过爱——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方面是责任使然,另一方面是“矫正治疗”留下的阴影。
  但是当夏许对他提出上床的要求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未曾有过的冲动,以至于没有干脆地拒绝这个不自量力的小警察,而是让助理带对方去做了全身检查。
  毫无疑问,夏许是健康的。
  但过去的年岁里,想爬喻少爷床的人数不胜数,绝大部分都是健康而干净的,夏许若与他们站在一起,绝不是最出众的一位,却是唯一一个让喻宸有占为己有冲动的人。
  喻宸无法解释这种冲动因何而起。
  
  第一次带夏许去雁珞酒店时,喻宸内心矛盾与困惑交织,反映在面上的是一种冰霜般的冷漠。而夏许又太过热情,刚进入电梯就搂着他亲吻,进入房间后主动脱了衣服,几乎吻遍他全身。
  他不喜亲吻,嫌脏,可夏许向他索吻时,他没有拒绝。那时夏许还不会口交,沿着他的下巴、锁骨、胸口一路往下吻,舌尖舔过腹肌与人鱼线,嘴唇一遍一遍落在他半勃的性器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夏许的神情专注而深情。
  当夏许尝试着含住前端时,他突然觉得很想笑。
  所谓的专注与深情是装出来的吧?喻宸想,自己曾经那么爱常念,现在都不愿意用嘴去碰常念那里,这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警察怎么可能真的心甘情愿含住他?
  无非是想讨好他,用身体与自尊来换取钱财与前途而已。
  夏许和其他想爬他床的人没有任何不同。
  喻宸冷笑一声,既看不起伏在自己腿间殷勤伺候的男人,又懊恼对这种人有冲动的自己,片刻后一把揪住夏许的头发,迫使夏许抬头,凝视几秒,猛地将对方压在床上,未经扩张就闯了进去。
  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夏许浑身颤栗,双腿肌肉绷得几乎痉挛,喉中泄出痛到极点的呻吟。
  那声与“娇吟”毫不沾边的喘息不知为何狠狠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微蹙起眉,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扣住夏许的臀部,狠狠将性器插至最深,而后近乎发狂地抽送起来,利刃在夏许体内横冲直撞,毫不怜惜,囊袋猛烈地拍打在臀部,像扇巴掌一样响亮。穴肉被撕出了血,血与肠液混在一起,交合的地方才终于有了情色的水声。
  喻宸从未如此疯狂地干过一个男人,做到最后,夏许几乎被他干晕,双膝已经无法支撑,软如烂泥般趴在床上。他捞起夏许的腰,不管不顾地继续抽插,直至将精液尽数射在夏许身体里,才停下这场近乎虐待的情事。
  他注意到,夏许根本没有硬。
  抽出来时,血与精液一同从夏许腿间流出。他抿起薄唇,想起和上任床伴做爱时的情形——那孩子很听话,皮肤白皙如玉,腰身柔若无骨,在他身下承欢撒娇,用甜腻的声音呻吟讨饶,像个引人犯罪的妖精。
  但饶是如此,他也从未燃起如此旺盛的欲火。
  明明都是泄欲,对那个孩子,他做得不温不火,对夏许,他几乎有了干死作数的念想。
  夏许给他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喻宸靠在床头出了一会儿神,低眼看着双腿仍发抖的夏许,眼神愈来愈深。
  此时的夏许与身着特警服的夏许大相径庭,头发完全汗湿,脸上胸膛上浮着情红,眼皮虚弱地耷着,不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下唇出血,一片殷红——显然是拼命忍住呻吟时咬出来的。
  喻宸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夏许还无力地趴在床上。喻宸看一眼他腿间的污迹,叫男侍来清理上药。他突然挣扎着撑起身子,哑声说:“喻宸,你能帮我清理吗?”
  喻宸拧眉,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怎么可能为一个低贱的炮友做这种事?
  夏许等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不打紧,我自己去浴室。”
  男侍走近欲扶,被夏许轻轻推开。喻宸看着他一瘸一拐往浴室走去,留在体内的精液不断从腿间淌出。走至半途,夏许摔倒了,被操得无法收拢的穴口正对着喻宸。喻宸心脏一紧,指甲嵌入掌心,堪堪忍住将他扔回床上再干一场的冲动,迅速离开。
  如果不走,喻宸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将夏许干死。
  一周之后,夏许的伤好了,再次求欢,地点仍然在雁珞酒店。夏许先到,喻宸后到。喻宸记得,那天夏许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双腿大开,笑着看他,“喻宸,上次我不懂,这次我提前做好扩张了。”
  喻宸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矛盾。
  这个男人为了巴结他,已经贱到主动张开腿,主动做扩张的程度,他看不起。
  但面对这样一具身体,这样一张脸,他又控制不住猛操猛干的欲望,几乎是一瞬间,布料下的某处就硬得如铁。
  夏许越下贱,他就越想羞辱夏许。行至床边,他让夏许跪下,不仅要像上次一样亲吻他的性器,还要整根吞入,最好能让自己射在口中。
  夏许照做,但技术实在不行。他没有太多耐心,被磕了几次后命令夏许起来,从背后干夏许,高潮时拔出来,精液全数射在夏许脸上。
  仿佛只有羞辱夏许,才能将心头难以名状的矛盾感压下去。
  做完后,他捏着夏许的下巴说:“回去练一练,我不喜欢被牙齿磕到。”
  夏许还真练了。有一次他将夏许的头按在胯下尽情发泄,看着夏许将精液吞进去,漠然地问:“你想要什么?”
  夏许眼角微红,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嗓子有些沙哑,“什么什么?”
  喻宸冷笑,“咱们高中同校,但应该没什么交情,你愿意跟着我,让我干,图的是什么?”
  夏许眼中滑过一丝喻宸看不懂的光,片刻后笑道:“我什么也不图。”
  喻宸脸色更冷,“省厅要评一批骨干特警,你想上去?”
  夏许垂下眼睑,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容如皓月,“我在市局待得挺好,暂时不想去省厅。”
  喻宸一愣,难道夏许图的不是这个?
  过了一会儿,夏许凑过来亲了亲他的下巴,眼睛很亮,“喻宸,咱们是炮友,炮友还能图个什么?我不就是图你器大活好吗?”


第04章
  喻宸睨着夏许,话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意思是很享受和我做爱的过程?”未等夏许回应,喻宸目光向下一扫,刮过对方一次都没射过的性器,“连硬都硬不起来,你享受的是什么?”
  夏许眼皮一动,眼中浮起明显的慌乱,脸颊有些红,无措地微皱起眉。
  喻宸将他推开,点起一根烟,眉眼很快被笼入烟尘,“说吧,想要什么。只要别太过分,我都满足你。”
  夏许脸上的红深了些,嘴唇微动,似乎有些局促。喻宸半眯着眼看他,倒也没有催促。半分钟后,夏许抬起头,紧张与不安不见了,唇角又浮起笑容,“以后再说吧,到时候敲诈你个大的。”
  之后,喻宸独自琢磨过几次,怎也想不通夏许图什么,于是托人再将夏许调查一番,甚至找到夏许以前的床伴,可得到的消息却更让他困惑。
  夏许父母早已去世,目前和爷爷一同生活,高中时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人缘极好,后来在部队立过功,到市局后一直顺风顺水,因为技能出众,性格又好,而被领导器重。这几年市局拍警风宣传片,夏许总是镜头最多的一个。他身上没有污点,也从未攀附过任何人,就算不爬床,过两年也会升上去。
  最令喻宸诧异的是,夏许是gay,但在性事上一直是“1”。一年多以前,夏许与上一任床伴和平分手,对方是一名30多岁的高校老师,优雅风度,时至今日说起夏许仍是一脸宽容的笑。
  老师说,夏许是他交往过的最温柔的情人,可惜他想要热烈如火的爱情,而夏许给予他的只有家人般的关爱。
  “夏许心里早就有其他人了,但他从来不说。”
  喻宸差人将夏许从高中到部队,再到警局的十年捋了一遍,未发现喻宸与谁有过轰轰烈烈的恋情。
  夏许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有心上人的情况下逼迫自己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当“0”,根本硬不起来还说什么“图你器大活好”?
  喻宸揉着眉心,想得越深,就越看不起夏许——大约是为更大的名与更大的利吧,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警察,就算再厉害,人缘再好,能进入省厅特警局也就不错了,若想再往上爬,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夏许早早爬上他的床,还做到这种地步,不是贱是什么?
  喻宸烦躁不已,因为夏许虽贱,他却中意贱人的身体。
  他在夏许的身上讨伐无度,从不怜惜。夏许极少叫痛,但他知道夏许是痛的。
  当他压着夏许狠操猛干时,夏许那里始终是软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背不停颤栗。他好几次将夏许翻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干,他想听夏许求饶,软着声音呻吟,但夏许叫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有一回,他拍着夏许的脸,冷笑道:“部队里出来的爷们儿就是不一样,硬气。”
  夏许眼神涣散,微红的眼角浮着泪光。喻宸又道:“再硬气也是个爬床求操的货。”
  夏许嘴唇动了一下,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回国的头一夜,喻宸在书房坐到快天亮,才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常念蜷缩在被子里,极无安全感的姿势。他沉默地看着,心痛与厌烦充斥着胸腔。
  夏许贱,而他薄情,他们都有罪,只有常念是无辜而可怜。
  接下去的半个月,喻宸没再找过夏许,夏许也没打来电话。
  夏许上次说局里忙,看来是真话。
  每年夏末秋初,喻宸都会带常念出国散心。今年去的是南欧,常念喜欢那里,喻宸几年前就在离海不远的地方给他买了一处庄园,推着他在庄园里散步,听潮起潮落的声响。
  常念很安静,在喻宸身边能依偎整个下午。喻宸早已不耐,却只能拼命忍着,待夜里常念睡下后,再去健身房疯狂折腾自己。
  他们休假的地方与国内有6个小时时差。一天晚上,喻宸正将温好的药端给常念,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居然是夏许。
  出国之前,他告诉过夏许,未来半个月不在。言下之意,这半个月都不要联系我。
  常念捧着碗,温声道:“我自己喝,你出去接电话吧,别耽误了正事。”
  喻宸眸光一收,常念越懂事,越听话,他的负罪感就越深。
  掐断电话,他摸了摸常念的额发,“不是什么要紧事,喝吧,我陪着你。”
  夏许没有再打电话来,喻宸跟沙包较了一个小时的劲,扔掉拳套,看到手机里多了一条信息。
  是夏许20分钟之前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我有点想你。
  喻宸看一眼时间,此时国内已是5点多了,夏许什么意思,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了?
  怔了一会儿,他没有回拨,也没有回短信。如果有要紧事需要他出马,夏许一定还会再来电话。
  但是直到与常念一同回国,他也再没接到夏许的电话。
  回国后,常念感冒了,喻宸没有心情找夏许上床。几天后二代圈子聚会,上次那位把夏许称作“警花”的警察也在场,叫王越,背景了得,比喻宸大几岁,虽是个二世祖,但工作起来兢兢业业的,丝毫不摆高官子弟的谱。
  二代们玩得野,花天酒地的,就喻宸挂念着常念一个人在家,不想太胡来,王越也不胡来,跟他碰了个杯,随意地聊天。
  喻宸没想问夏许的情况,倒是王越说起前阵子市局与省厅合作剿毒,阵仗之大,可谓近年来罕见,“省厅那边还牺牲了两个哥们儿,咱们局也伤了十来个兄弟。”
  喻宸心脏一紧,“伤了十来人?”
  “是啊!要我说啊,毒贩都他妈该枪毙,抓一个毙一个,老子看谁还敢贩毒!”王越说完又道:“我没事儿,这次运气好,毫发无伤。”
  喻宸问:“哪些人受伤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王越晃着酒杯,想起什么似的,“噢!有一个你认识,上次咱们还一起吃过饭。”
  喻宸手指轻轻一动。
  王越叹气,“哎,咱警花伤得重,爆炸的时候他被压在砖石下面。”王越指着右肋,“肋骨骨折,身上还有几处枪伤,出了很多血,万幸的是没有伤着内脏,不然啊,夏许这辈子就毁了。”
  这天的聚会刚进行到一半,喻宸就以回家陪常念为由离开。坐在车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夏许来电的时间,正是王越口中剿毒行动进行的那天深夜。
  他将手机丢在副驾,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给他打电话时,发短信说“我有点想你”时,夏许正躺在血泊中,痛苦地等待着救援。


第05章
  喻宸抽了两根烟,犹豫再三,终是拿起手机,给夏许拨去电话。过了接近10秒,夏许才接起,声音和过去没什么不同,精神,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喻宸,这么晚了,有事儿?”
  “在哪?”相比起来,喻宸的声音倒更加沙哑疲惫。
  那边沉默了2秒,听得见被单被掀开的声响。
  夏许“唔”了一声,少了刚才的从容,“我,那个,你想约我啊?”
  喻宸蹙眉,下意识想反驳,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凉了下去,变成一具冷硬的“没空?”
  “呃……”夏许似乎正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我在外地执行任务呢哈哈哈。”
  “哦?不在安城?”
  “可不是吗!”夏许笑起来,声音高了几度,“前阵子你在国外,现在我在外省,你……你特别想做啊?”
  喻宸额角抽了一下,“在哪个省?”
  “这个得保密。”
  喻宸想,若真是执行保密任务,你还能接听电话?
  如果放在平时,他已经毫不留情揭穿夏许的谎言,或许还要嘲讽两句,此时却没有戳破,顺着往下问:“什么时候回来?”
  “哎,这说不准,任务比较重要,光是前期潜伏,也得耗上一个月呢。”夏许顿了顿,“不好意思啊,上次我想找你做,你在国外,这次你找我,我也不能赴约。我回来再找你。”
  喻宸:“上次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是电话又是短信,是想找我做?”
  “那不然呢?”夏许“嘿嘿”笑了两声,“不是说了吗,我有点想你。”
  喻宸撑着太阳穴,“行吧,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前,夏许还说了句“晚安”。
  喻宸又点起烟,在车里坐了半天,驶出停车场后本要回家,行至半途却突然转向,油门一踩,向夏许所在的市二院飞驰而去。
  住院部还没到熄灯的时间,普通病房区的走廊上有不少打水端盆子的家属。喻宸打听到夏许住在一个五人病房,床位靠窗。
  那间病房关着门,从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正好能看到窗边的病床。夏许正面朝窗躺着,身边没有其他人,看上去非常孤单。
  一位护士走过来,警惕道:“这位先生……”
  “嘘!”喻宸将食指压在唇上,往里面指了指,压低声音道:“我是305号床病人的同事。”
  护士年纪很小,显然被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唬住了,红着脸说:“你也是警察?”
  “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听说夏许受伤了,过来看看。”喻宸退到一旁,正想向护士询问夏许的情况,病房门就打开了。一位中年男子提着开水瓶从里面走出来,冲护士点了点头,朝开水房走去。
  护士说:“这位是夏哥邻床大爷的儿子,经常搭把手照顾夏哥。”
  喻宸礼貌地向前抬了抬手,领着护士向露台走去,问:“没人照顾夏许吗?”
  “有是有啦,白天夏哥的同事轮流来,夏哥的爷爷中午会来送汤,还说晚上留下来陪伴。不过老人家身体不好,夏哥哪里舍得,就把老人家赶回去了。你们警察也是辛苦,我听说局里最近特别忙,夏哥不想麻烦别人,来一个赶一个。”
  “他身体怎么样?一个人能行?”
  “好多了,刚来时动都没法动,现在能自己扶着墙去厕所了。”护士叹了口气,“夏哥真的挺坚强,运气也不错,腿上和腰上都中了弹,不过都没打到要害。”
  喻宸皱着眉,“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枪伤好说,子弹已经取出来了,麻烦的是肋骨。骨折呢,起码得再住一个月吧,即便出院了,也得好好调养,暂时没法上班的。”护士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看看他吧,等会儿住院部这边就要关门了。”
  “好,麻烦你,我这就去。”喻宸笑了笑,待护士走后,又悄声回到夏许的病房外。接开水的中年男人已经回来了,此时正站在夏许床边说着什么。夏许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摆手,虽然隔着门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出夏许正拒绝男人帮忙做什么的好意。
  夏许站起来面向门的时候,喻宸躲开了。
  此时已经接近熄灯时间,探病的人陆续从各个病房中走出,喻宸站在过道的转角处,看到夏许扶着墙根走出来,一手提着开水瓶,一手撑着墙,极其缓慢地向前挪。
  那一刻,喻宸心脏抽了一下,泛起隐约的痛。
  但他到底没有走上去,没有接过夏许的开水瓶,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脸色越发阴沉。
  躲在转角的阴影里,他再次给夏许拨去电话,夏许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怔了怔,然后放下开水瓶,吃力地坐在墙边的塑料靠椅上,深呼吸一口气,接起来时,声音仍是朝气明朗。
  “喻宸啊,我今天真不行,半夜还有任务呢。”
  喻宸:“那你现在在干嘛?”
  “现在?嗯……”夏许盯着开水瓶,“和同事打牌,我手气挺好。”
  “那你接着打吧。”喻宸心里烦躁,语气冷了几分,“挂了。”
  放下手机时,病房刚好熄灯,走廊的灯还亮着,不过已经换成较暗的灯光。喻宸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是费力起身与挪步的声响。
  喻宸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心情本就不好——常念在家里病着,他却跑去医院看炮友,这时管家还一脸焦急地说:“少爷,您总算回来了,常少爷发烧了,梁医生在,说最好马上住院治疗!”
  喻宸一愣,拔腿向卧室跑去。
  常念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回来了,苍白的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刚要说话,突然剧烈地咳嗦起来。喻宸愧疚不已,立即找出外出的衣服,抱着常念上车。
  常念是市二院VIP病房的常客,这次住院理应在市二院。喻宸心里有鬼,本想开去市一院,但梁医生不懂察言观色,执意要去市二院。再次将车停在住院部门前,喻宸抬眼看了看外科大楼3楼,眼中落着一片阴影。
  VIP病房在外科大楼的顶层,有直达电梯,喻宸看着医生护士围着常念忙碌,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沉郁。
  常念每次住院都得耗个十天半月,喻宸忙完公司的事就来陪他。VIP病房一切都是最好的,加之常念本身身份特殊,从来不缺在一边伺候的人。喻宸陪着他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同在一栋楼里的夏许。
  常念被人服侍着洗漱时,夏许是不是正艰难地摸去卫生间?
  常念躺在床上与亲朋谈笑时,夏许是不是正提着开水瓶走在过道上?
  常念吃的是最好的补品,夏许爷爷送来的只是普通的鸡汤……
  喻宸捂着额头,狠狠甩了两下。
  不该这么想的,夏许凭什么和常念比?
  愧意在心中翻腾,他险些扇自己一巴掌。
  常念住院的第四天,大院的一帮同龄兄弟赶来探望。他们与年长几岁的王越不同,都是和喻宸、常念一同念书的兄弟,中学时没少一起打过架。
  一群人闲聊半个小时,正要离开时,年纪最小的张旭突然说:“嘿!差点忘了,刚才我上错电梯,到3楼了才发现那电梯上不来这层,只好退出去重来。你们猜我在3楼看到谁了?”
  常念好奇道:“谁?”
  “夏许啊!”张旭拍着大腿,“操,居然在这儿碰上他,你们还记得这人吗?”
  喻宸脸色铁青,而常念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眼底泛着惊异与恐惧。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校草?”
  张旭说:“是啊!就他!哈哈,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他帅,要不是咱宸哥以前老针对他,还打过架,我肯定记不起他那张脸!”


第06章
  “我……”喻宸一顿,“我针对他?”
  “你忘啦?”张旭开玩笑:“哎,那是我多嘴了,你忘了最好,我咋能挑起仇恨呢!”
  常念浑身僵硬,攥着被单的手轻轻发抖。喻宸沉着脸,神情严肃,“怎么回事?”
  张旭:“忘了还问……也不是什么大事。”
  喻宸:“说。”
  张旭“嗤”了一声,“宸哥,你这霸道脾气收敛点儿啊,咱都快30岁的人了,不兴再搞欺负人那一套。我看夏许现在挺可怜的,哎,谁他妈穿病号服看着都可怜。你想起来了别去找他麻烦啊,都陈年破事儿了。”说完又转向常念,“念哥,看好你男人哈,他只听你的话,只对你温柔,别让他再去整夏许,不好看。”
  常念额头上全是冷汗,尴尬地低下头。
  喻宸根本没注意到常念的反应,目光像刀一般刮在张旭脸上,“我跟这个人有什么过节吗?”
  “你看不惯人家呗!”站在一旁的祝讯插话道:“他是校草,好像还是个什么特招生?”
  “啊?夏许是特招生?”张旭一惊,“他不是尖子班的吗?应该是硬考进来的吧?”
  “是硬考,但也有体育特长。”蒋斌说,“你们不提我记不起,一提就想起来了,一班的班长,反正就是个很厉害的人,以前瞧不上,现在觉得那什么……咱那会儿老针对他也挺无聊的,有点儿过分了。”
  他们念的高中是安市乃至全省最好的学校,学生一半非富即贵,一半不是冲击名校的学霸,就是艺体特长生。这两拨人泾渭分明,出风头的永远是前者,有时会带上特长生一起招摇。学霸们家世大多不如他们,在校园里相对朴实,也不那么张扬。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每年评出的校花校草全是普通班里的富家子,尖子班的学生别说被选上,绝大部分人根本不会参与。
  但夏许是个例外,高中三年,每年的校草都是他。
  这事喻宸之前是调查到了的,但压根儿没当回事——评选校草校花对学生们来说是大事,但对一个在商场上混了多年的人来说,这等信息不值一提。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夏许是校草而干出欺负人的事。
  十七八岁男孩子的混账程度,往往连多年后的自己都无法理解。
  照发小们的说法,当年夏许风头太劲,月考次次排在前十,什么篮球赛足球赛出场就引起尖叫,明明是穷学生,冬天校服夏天球衣,却生了个张扬的性子,在喻宸等人面前不知道收敛,成了富家子们的眼中钉。
  因为高三时的治疗事故,喻宸对整个高中阶段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完全记不得曾针对过夏许,问当年都做了什么,发小们个个难以启齿。
  喻宸紧皱着眉,以为自己仗着家庭对夏许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哪知张旭却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其实吧,咱也没把他怎样,他吃亏,咱也吃过亏。”
  喻宸:“你说清楚。”
  “嗨!就是你以前说要整他,咱们那时的‘整’不就是群殴吗?”张旭左右指了指,“你,我,蒋斌,祝讯,还有十几号人,连念哥都去了,还以为能把夏许教训到服气呢,谁知道他也叫了人,什么体尖啦,外面的混混儿啦,打起来命都不要,你说他一个尖子班的学霸,哪里去认识那么多会打架的兄弟?”
  喻宸心里惊讶,面上还保持着平静,“后来呢?”
  “两败俱伤,你被他揍了,他也被你揍了。那次群架好像是高二下学期?我记得蒋斌想找院里的兵教训他,你不让。喂,蒋斌,有没这回事?”
  蒋斌特尴尬,摸了摸鼻翼,“那时候不是不懂事吗,还好喻宸拦着,不然得惹出大麻烦。”
  喻宸沉默一会儿,“之后我还找过他麻烦没?”
  “怎么没有!不过都是你自己找,不让我们掺和,我记得有阵子你老往一班跑,找夏许单挑,上着课都能把人招呼出来,然后去没人的地方打架,也不知道你俩谁输谁赢……对了,可能念哥有掺和吧?”张旭看向常念,“是吧念哥?”
  常念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神色恢复如常,笑着点了点头,“嗯,打个架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间已经不早,张旭等人又聊了一会儿就走了,喻宸送他们离开,回病房之前去露台上抽了一根烟,心脏上仿佛压着什么东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原来他与夏许高中时还结过梁子。他记不得了,但夏许一定还记得。
  记得,为什么还……
  正烦躁着,常念已经披着大衣从病房里出来,轻声喊道:“宸哥。”
  喻宸本想安静待一会儿,转身看到常念,心下不免更烦,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尽量温和,勉强笑道:“外面冷,怎么出来了?”
  “不打紧,病房里闷,出来走走。”常念的表情是淡然而柔和的,“宸哥,你心情不好?”
  喻宸紧了紧他的大衣,言不由衷,“你赶紧好起来,我心情自然就好了。”
  常念乖巧地依偎在喻宸臂弯里,摇了摇头,“是想起夏许才心情不好吧?张旭也真是,十来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说。”
  喻宸手臂一僵,不想在常念面前说夏许。
  但常念却接着说:“宸哥,你别为他不高兴了。”
  我没有……
  喻宸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沉默几秒,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我为什么要为他不高兴?”
  “他这人……”常念低着头,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说出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引人怜惜:“你那会儿常说,他品行不好,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外表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但心胸狭窄,性格阴险,是你最不喜欢的类型。”
  喻宸有些困惑,及时收住话题,搂着常念向病房走去。
  常念住院的半个月,喻宸想了很多,从别人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他与夏许高中时针锋相对,互相看不惯。虽说年少时的冲突在现在看来像小孩的过家家,但设身处地地想,他会躺在一个整过自己的人身下求操?哪怕是想从这人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哪怕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他也不愿意。
  喻宸紧蹙着眉,想起自己对夏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心胸狭窄”的评价,心中陡升一股寒意。
  夏许不求任何回报的接近,是为了报复?


第07章
  喻宸心中的疑惑渐多,越想回忆,就越是什么也想不起。脑海里没有任何高中时夏许的记忆,既想象不出夏许的风光,又想象不出自己针对夏许时的顽劣。况且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算没有那次事故,应该也已记不太清。
  但可笑的是,夏许这个人,这个名字,在喻宸这儿却是清晰而鲜明的。他穿着警服与脱下警服时截然不同,前者郎朗英姿,是喻宸初见他时的印象,后者香艳至极,是他赤身裸体,主动张开双腿,在喻宸身下忍痛承欢的模样。
  无论哪一种,都已经烙在喻宸眸底。
  从半年多以前的初次相逢起,他就以一种难以抵挡的声势,占据着喻宸的目光——不管这目光是冰冷漠然,还是燃着熊熊欲火。
  男人用下半身思考问题,这话不假。喻宸想,否则自己怎么会在明知夏许有问题的前提下,还情不自禁地一次次偷偷赶去3楼普通病房,就为看看这受伤的炮友?
  夏许的爷爷每天下午都来,给唯一的孙子送亲手煲的药膳汤。老人家身躯佝偻,脸上布满风霜,应该没享过什么福,但身上的衣服却看得出价格不低,面料好,保暖实用。
  看来夏许相当有孝心。
  一天,常念忽然问:“宸哥,你去看过夏许吗?”
  喻宸正在削水果,手指一顿,苹果的皮断了,否认道:“没有,我去看他干什么。”
  常念笑道:“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上次张旭说夏许也在住院,就在楼下,我以为你偶尔会遇见他。”
  喻宸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没遇见。”
  常念接过苹果与刀,没再追问,温声说:“我自己来吧。”
  之后常念再未提及夏许,喻宸问心有愧,更不会主动提起。出院后常念在家里养病,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而喻宸忍了许久,终于决定当面跟夏许问个清楚。
  他站在夏许的病房外,再次拨通夏许的电话。此时距离上次通话已有一月,夏许接起来,语调轻松:“喻宸。”
  “任务结束了吗?”喻宸问。
  夏许觉得声音不太对,故意将手机拿远,还往门口看了看,明白是自己想多了,又拿回耳边,“还没呢。”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嗯……说不准,得看上面的安排。”
  门突然被推开,喻宸的声音同时传来,“这就是你的任务?”
  夏许顿时睁大眼,嘴半张着,脸上全是惊讶与尴尬,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喻宸走近,面色不善,“怎么,还想骗我?出任务出到医院来了?”
  “不是,这个,我……”夏许局促地撇下眼角,耳尖微红,“你怎么来了?”
  喻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说:“夏许,咱们以前认识吧?”
  夏许一怔,目光躲闪,避重就轻道:“我们高中同校同级,你不是知道吗。”
  “没跟你说这个。”喻宸打断,一字一顿,“我是说,我们认识。”
  他将“认识”二字咬得格外重,夏许微皱着眉,2秒后点头道:“嗯,有些交集。”
  喻宸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本以为夏许会慌张,但夏许只是愣了一会儿,就抬眼笑道:“以前咱们不对付,打过几场架,但那都是十几岁时干的蠢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也没想到你还记得。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难道快30岁了还记着高中时的仇?说出来多丢份儿啊,就没跟你提。”
  喻宸不动声色,又听夏许道:“你来看我,我挺高兴的。之前不敢告诉你受伤的事儿,这不是怕你把我踹了吗?”夏许指了指自己的腿和右肋,“有伤疤,暂时养不好,也不能上床。我就琢磨着先瞒着,过段时间再说。”
  喻宸抬了抬下巴,“给我看看。”
  “看什么?”
  “伤。”
  夏许连忙抱胸,“现在不行,过阵子吧,出院了给你看。”
  喻宸脸色一沉,自带几分压迫气场,“衣服捞起来。”
  “不成不成。”夏许往后挪了一下,忽然转移话题道:“对了喻宸,你以前问我想从你这儿捞什么好处,我说先记着,以后捞个大的,你答应了,现在还作数吗?”
  这话竟然让喻宸紧绷着的神经微微一缓,心头平白生出几分轻松,“作数,你想要什么?”
  夏许笑起来,“你给我点儿钱吧,我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怎好,我想让他安享晚年。”
  “要多少。”
  “你看着给。”
  几日后,喻宸给了夏许一张卡,没说里面有多少钱,只告诉夏许:“随便花。”
  夏许接过卡,放在自己钱包里。
  那一刻,两个人都如释重负。
  任何感情与钱扯上关系,就轻贱了几分,可这旁人不齿的轻贱却能给各怀心思的人难得的心安。
  夏许还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喻宸既然已经戳破他的谎言,就不再藏着躲着,雇了两位护工贴身看护。
  夏许推辞道:“别这样,我同事经常来看我。”
  喻宸冷笑,捏着他的下巴:“敢被包养,怕让人知道?”
  夏许有些难堪,“嘿嘿”笑了两声,“我好歹是个公务员,市局的优秀警察,得注意影响,是吧?”
  喻宸没搭他的腔,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
  因为那张卡,两人从不清不楚的炮友关系成了明着算账的包养关系。喻宸查过,夏许动过卡里的钱,且不止一次。
  这样便好,图钱,比图什么都好说。
  不过喻宸心底的矛盾却并未减轻半分。若夏许图他的钱权,他图夏许的身体,那他对常念的负罪感还不会那么重,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心还在”。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意的远不止夏许的身体。
  他的心,恐怕早就放在了夏许那里。
  他自渎的次数多了起来,就在那个和常念共同的家里。爱人近在身边,他却想着另一个男人自慰,这种掺杂着深重愧意的快感令他扭曲,恨不得立即赶去医院,将满腔压抑全发泄在夏许身上。
  秋末,夏许终于出院了,因为身体情况还不足以返回特警岗位,暂时在家中休养。喻宸没去探望,一周后给他打去电话,“恢复得怎么样了?”
  夏许:“差不多了,下周应该能回局里。”
  喻宸:“收拾一下,等会儿有车来接你。”
  “嗯?”
  “来雁珞。”喻宸声音极冷:“做你该做的事。”


第08章
  喻宸靠在沙发上,浴袍前襟敞开,小腹灼热,布料下的某处已经抬头。以往在这种关头,夏许早已做好润滑与扩张,伏在他腿间殷勤伺候,绝不会让他等待。但今天……
  喻宸朝浴室的方向看了看,那里正传来阵阵水声,隐约能看到夏许的轮廓。
  夏许在十分钟之前被送到,显然来得匆忙,来不及将自己收拾妥帖,外套里的衬衫扣错了两枚口子,衣领一边趴着一边竖着,站在喻宸面前时,笑得有点尴尬。喻宸指了指浴室,目光冷淡。夏许拿着润滑油进去,走得不快,喻宸在后面看着,知道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没多久,花洒的响声停了,喻宸手指夹着烟,闭目养神。
  夏许一直没出来,套间里异常安静。喻宸听见一阵极浅的吃痛呻吟,猜到夏许正在扩张后庭。
  他本就等得不耐,夏许这声浅吟又直刺神经,如春药一般涌向下方,点燃周身欲火。
  烦躁地坐直,他语气不善道:“还不出来?”
  “马上,快好了。”夏许蹲在地上,吃力地回答。
  那里已经几个月没被碰过,扩张起来有些费劲。
  喻宸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朝浴室走去。
  虚掩着的门被拉开,夏许一紧张,右膝撞在地板上。喻宸站在他面前,看到他赤裸的身体时,眸光倏然一收。
  夏许瘦了,肩膀看上去有些单薄。因为姿势的缘故,身上的伤疤看不真切。喻宸皱起眉,语调缓和了几分,“弄好了就出来。”
  2分钟后,夏许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干,发梢上挂着小小的水珠。喻宸只看了一眼,就越发把持不住,朝床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许躺上去。夏许缓步走去,手在腰带上停了一会儿,犹豫着没有解开。
  喻宸想起他以前在床上奔放的模样,命令道:“脱了。”
  夏许面露难色,“这次不脱行吗?我没穿内裤,不脱浴袍也不影响做。”
  喻宸走近,抬起夏许的下巴,摩挲片刻,冷笑道:“不行。”
  夏许目光一顿,低下眼皮,动作缓慢地解开腰带。
  他的手指正轻轻发抖,喻宸看了一眼,猛地扯掉解到一半的腰带,将他推倒在床。
  正面再无布料遮挡,他大睁着眼,无措地看着喻宸,2秒后半侧过身,慌乱地挡住右肋和腹部的伤疤。
  都是新伤,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狰狞难看。
  喻宸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俯下身子抓住他的手腕,有力往两边掰,“让我看看。”
  夏许在情事上向来听话,此时却较劲似的不动,腿也蜷缩起来,“不,别看。”
  喻宸没有耐性,将夏许压在身下,猛力按住对方的手腕,厉声喝道:“别动,老实点!”
  夏许一抖,失神的瞬间,所有伤疤都展现在喻宸面前。
  喻宸目光比刚才更冷,如冰刃一般刮在他的身体上,他胸口快速起伏,又尴尬又慌张,憋了半天才努力支起上半身,“做吗?”
  
  喻宸从上方睨着他,几秒后抬起他的右腿,撩开浴袍,早就硬得发胀的性器从那湿润的穴口狠狠插入。
  “唔!”夏许咬着下唇,几乎在被侵入的一瞬间,冷汗就从额头与脖颈渗出。撕裂的疼痛再次袭遍全身,眼前发黑,近乎晕眩。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喻宸压着他,占有着他,却没有立即开始动作,只是将他罩在沉沉的目光中,还难得地抬起手,拇指抚过他发红的眼尾。
  喻宸并未觉得夏许的伤疤难看。
  夏许身材极好,肌肉匀称有力,没有半分柔气,却处处透着蛊惑人的力量美。以前做的时候,喻宸最喜欢掐着他紧致的腰肌,握着他紧绷的双臀,在这具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强壮身体里摧城拔寨。
  操夏许的感觉,和操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只有夏许能让他沉迷,让他忍不住施虐。
  他熟悉夏许的身体,只消一眼,就看出夏许单薄了许多。
  夏许的痩,毫无征兆地刺痛着他的眼,连同心也软了几分。
  打电话让夏许来时,他以为自己会像过去一样毫不怜惜地给予夏许痛,但亲眼看见夏许蹲在地上扩张,亲眼看到夏许受伤后瘦削下去的身体,心口忽然隐隐作痛。
  心痛一个低贱的床伴,可笑不可笑……
  喻宸半眯起眼,性器退出几分,正想猛力推入时,余光瞥见夏许的小腹轻轻抖了抖。
  那里漂亮的腹肌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张扬。
  心再次一软,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擦过某一处时,夏许浑身紧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
  喻宸停下来,火热的性器压在那一处,声音温柔得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这里?”
  说着,腰部小心地动了动,在那一处上不轻不重地碾压研磨。
  “啊!”夏许眼中起了水雾,脸与胸口浮起情红,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头偏向一边,似要将脸深埋进枕头里。
  但喻宸不让他如愿,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重复道:“是这里?”
  最敏感的地方被撞着,磨着,头一回被周到地照顾着,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从那里扩散至周身,夏许急促地呼吸,茫然地看着喻宸,第一次在近乎受虐的性事中感觉到了异样的快感。这种快感令他不知所措,身子开始剧烈颤抖,双腿下意识地要收拢。
  喻宸压着他的右腿,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皮,腰胯突然大幅度地动起来,快速抽送,每一次都刺在那一处上。
  夏许过去不是0,自己也从未碰过前列腺,以前喻宸偶尔会误打误撞碰到那里,却从来不会给他带来持续的快感。
  和喻宸做,疼痛永远多于快感。
  可这次不一样,喻宸给予他痛,也给予他难以招架的快。那里被撞击上百下,夏许再也忍受不住,一声声隐忍而甜腻的呻吟从喉咙里泄出,全身潮红,思绪一片混乱,本瘫软在腿间的性器高高翘起,颤抖的前端渗出晶亮的淫液。
  喻宸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握住他不停晃动的性器。他猛然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喻宸。
  喻宸的目光仍旧说不上温存,甚至犹自带着几分凉薄,手指却上下动了起来。
  夏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涣散的眸光渐渐聚拢,这才意识到——喻宸正握着他,套弄着他。
  而他,竟然被喻宸操弄得硬了起来!


第09章
  
  喻宸松开压着夏许腿的手,力道十足地扣住他的背,身子一低,在他耳边轻语:“腿抬上来。”
  这声低音炮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将夏许的脚踝高高提起。后庭前所未有的快感早已叫他失神失智,前方又被温热的手掌快速套弄,他呻吟着抬高双腿,环在喻宸的腰上,头往后扬起,露出颤抖的喉结,从嘴角泄出的每一声喘息都如媚药一般,灌入喻宸沸腾的血液。
  喻宸的浴袍彻底敞开,两具满是汗水的精壮身体贴在一起,紧绷的囊袋猛烈撞击在臀肉上,如同钢枪长驱直入的鼓点。喻宸加快了律动的速度,看似粗暴残忍,却和以前的蛮横截然不同,青筋毕露的茎身次次从夏许的敏感处压过,将夏许的呻吟撞得支离破碎,如洒落满地的碎糖。夏许搂着喻宸的脖子,呼吸一次快过一次,他沉溺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性事中,眼前一片模糊,只是本能地靠近这个藏在心底十多年的男人,用最后一丝力气索吻。
  他的吻,落在喻宸下巴上。
  忽然,后脑被重重扣住,嘴唇被强势地咬住,喻宸失控般地吻住他,舌侵入他的口腔,疯狂索取,将他最后的清明也一并夺取。
  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但夏许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从高中起就肖想的人此时正在吻他,干他,放肆地掠夺,也慷慨地给予。喻宸从未主动吻过他,过去他舔吻喻宸的唇,喻宸要么冷漠地将他推开,要么敷衍地回应,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喻宸的吻强势到让他难以抵抗,几乎将他吻到窒息,连灵魂也索了去。
  在喻宸手中释放时,夏许已经叫不出来,从未体会过的高潮像万丈高的海浪,将他卷入海底,难以动弹。
  而喻宸也不比他好过。射精的时候,他热得快要融化的后庭痉挛般绞紧,险些让喻宸当场缴械。喻宸狠狠压着他,待那一阵叫人晕眩的快感过去后,腰部再次发力,干了几十下,将精液全数射在他脆弱的敏感点上。
  他这才低声叫出来,生理性的眼泪浸湿了睫毛,眼中的欲望如实质般紧锁着喻宸,喃喃道:“喻宸,喻宸……”
  喻宸从未见过他情动至此的模样,刚释放过的性器顿时又硬了几分,就势往里一顶,不再抽送,只是压在敏感点上,耐心地蹭动。
  夏许闷声呻吟,情不自禁地扬起头,献祭般地将脖颈递到喻宸面前。喻宸眸光炽热胜火,低头吻住喉结,感受着那里的震颤,听着他发出失控的甜吟。
  这一次,喻宸做得更加温柔,但在即将高潮时还是未能控制住。夏许又紧又湿的甬道就像致命的催情药,夺走他的神智,引诱他犯罪。
  最后十几次疯狂的抽插终于让夏许发出淫靡的浪叫,喻宸像野兽一般占有着自己的猎物,直至将夏许干得尖叫射精,继而失禁。
  夏许双腿全是汗水,无力再环住喻宸的腰,大张着软在床上,脚趾痉挛出奇怪的形状,根部又湿又红,插着喻宸久未消火的性器。被撞成细沫的精液、肠液、润滑油附着在穴口,香艳浪荡至极。
  喻宸牢牢压住他,视床上、小腹上的污浊为无物,倾身舔弄夏许渗出血珠的嘴唇,像嗜血的猛兽般吮吸,强劲的舌扫荡着夏许的口腔,十分钟后才心满意足地抽身而出。
  性器带出连绵的淫液,被操开的小口像一朵娇艳的花,红肿,却没有淌血。
  夏许几近昏迷,沉浸在激烈情事的余韵中,身子酸软如泥。忽然,背部和膝弯被人托住,汗湿的肩背离开床单,他茫然地睁大眼,却只能看到眼前人的轮廓。
  是喻宸。
  喻宸抱着他,不知正向哪里走去。他连指尖都是麻的,十指无法攥紧,嗓子也早已叫得沙哑,右臂费力地抬起来,战战巍巍地贴在喻宸胸膛。
  “喻,喻宸。”
  “嗯?”
  磁性而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令他的身子有如过电。
  这是喻宸第一次抱起他,也是头一回在做完后没有马上离开。
  过去的情事没有丝毫温度,喻宸让他来,干完就离开,从不搂着他多待一会儿,有时甚至连衣服都不会脱下。这次却亲自将他放在温热的水中,手指探入承欢的蜜穴,一边按摩一边将精液引导出来。
  一个人清理是种苦涩的折磨,站着,跪着,蹲着,怎么都不对,被过度征伐的地方痛得厉害,双腿也没有什么力气。独自疏导的时候,夏许经常腿软跪地,折腾半小时也不一定能处理好。
  他有自己的尊严与偏执,能在喻宸身下承受一切,却不愿被其他人看到柔软的一面。喻宸给他安排男侍,他一概拒绝,有次实在乏力,竟趴在浴缸沿上安静地等待精液淌出。水凉了,那里未得到妥善处理,第二天发炎发烧,强撑了两天终于撑不下去,独自去医院看病拿药,还被医生数落了一番。
  医生说:“我理解你们年轻人肝火旺,但总得爱惜自己吧?你的爱人呢?怎么不陪你来?回去告诉他,下次做完了如果红肿流血,必须及时上药。”
  夏许眼中浮起浅淡的尴尬——他哪有什么爱人呢?
  如此想着,鼻腔倏地一酸,夏许垂下眼帘,不让喻宸看到自己泛红的眼。
  喻宸倒也没看他,耐心地疏导,甚至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
  有人帮忙,精液很快被导出,夏许渐渐从失禁后的余韵中缓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身子又是一轻。
  喻宸已经将他抱出浴缸,扶着他站在花洒下,放任他靠在自己身上,沐浴冲洗。
  喻宸看似强势,私底下却有极其温柔的一面,早在念高中时,夏许便深有体会。
  将水温调热,喻宸抚摸着夏许的每一寸肌肤,手指在右肋的伤疤上游走,温情却并不过分。夏许有些受不了,哑着嗓子喊了声“喻宸”,喻宸食指轻压在他唇上,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比起之前激烈的舌吻,这个吻几乎不带情欲,喻宸亲了一会儿,关掉花洒,拿过一旁的浴巾裹住他,轻声问:“能走吗?”
  夏许点点头,“能。”
  然后喻宸扶着他的腰,让他趴在干净的躺椅上,问:“你的药在哪里?”
  “啊?”
  “消炎软膏。”
  夏许一怔,脸颊忽然红了,脸埋进臂弯,低声说:“我等会儿自己擦。”
  “在哪里?”喻宸的语气带上几分强硬。
  夏许脸更红了,目光瞥向浴室,“在我的洗漱包里。”
  喻宸拿来药膏,胯跪在他腿侧,手指再次探向柔软的蜜穴。


第10章
  那次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失控,朝着双方都不愿意的方向脱缰而去。夏许越来越令喻宸着魔,情事如天雷勾了地火,索取无度,却又温柔缠绵。
  喻宸工作繁忙,应酬极多,并非每天都会回到位于南生别墅区的家中。常念体谅他,从不多言,若他回家吃晚饭,迎接他的必然是一桌合胃口的饭菜。但最近半个月,连喻宸自己都发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想见夏许,想干夏许,想搂着夏许。
  不想回那个温馨的家,不想面对常念。
  家里的一切都是镜子,照出他喻宸的负心寡情、色迷心窍。他已经没有办法以正常的心态面对常念了。和常念躺在一张床上,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如果常念在睡梦中向他靠拢,像以往一样索求他的拥抱,他只会本能地躲开——如同躲瘟疫一般。
  这不对,不该这样!
  他时常在避开常念后猛然坐起,在黑暗里急促喘息,近乎扭曲地镇压内心的厌恶。
  厌恶枕边人,亦厌恶自己。
  卧室里有极暗的光,喻宸就着这屡光凝视常念。
  常念很好看,他们一同长大,小时候的常念漂亮得像个女孩儿。即使如今身体已经垮了,常念周身仍旧透着淡淡的美,皮肤光滑白皙、双目清亮有神,过去爱闹腾,生病后性子静了下来,对周围的人也多了几分宽容。
  喻宸无数次自问:常念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继续爱他?
  因为他病了,因为他难以做爱?
  喻宸,你还是不是人?
  他捏紧拳头,重重地捶着眉心,一方面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对夏许越陷越深。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越在意夏许,就越不想看到常念。
  这是个可怕的念头。
  因着这个念头,他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常念失踪了,报警多日也找不到。后来警察告诉他,常念可能已经遇害。那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胸中涌起的不是悲恸,而是解脱的欢愉……
  潜意识里,他竟然希望常念永远消失!
  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喻宸冲进浴室,将冷水开到最大,麻木地站在水中,紧握的拳头不停砸在冷硬的墙壁上,直到空气中飘出血的味道。
  他与常念不是平常的伴侣关系,18岁那年经历的事已经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常念的人生被毁了,他扛着常念的未来。
  冬天到了,气温骤降。因为负伤,夏许暂时不能出较重的任务,复工后日子相对清闲,特警支队的队长器重他,让他安心养伤,若实在闲得慌,就去室内射击场过过瘾。夏许不是队里的狙击手,但射击功夫相当了得,也喜欢专研射击窍门,得令后领了手枪步枪,在射击场一待就是一整天。
  如果没有喻宸,他会准时下班,买菜搭公交,和爷爷一道吃晚饭。
  但喻宸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隔三差五让他去雁珞侯着,有几次甚至亲自开车来接——当然,喻宸有分寸,从不将车停在市局附近,而是隔了两三条街,在车里等他。
  他们在喻宸的豪车里做过。
  
  两个身高超过1米8的男人,在封闭的后座里终归无法放得太开。夏许被压在皮椅上,一腿倚在椅背,一腿被喻宸折在胸前。喻宸一边干他一边吮吸他颤抖的喉结,交合的地方发出黏腻的撞击声,呻吟与低喘挤满整个车厢,连融汇在一起的汗水都染上了情欲的味道。
  喻宸抵在夏许的前列腺上射精——他喜欢看夏许被快感刺激得浪叫连连的模样。夏许胸口情红一片,乳尖坚硬肿胀,高高挺立在腥膻的空气中。喻宸从夏许身体里退出,埋头将乳尖卷入口中,舔舐吮吸,双手搂着夏许的腰,恶趣味地听着夏许哑声说着“不要”。
  精液从娇红的穴口流出来了,喻宸在夏许颤抖的腿根抹了抹,递至夏许嘴边,低沉地命令道:“舔干净。”
  夏许被干到最爽时,眼尾总是红的,眼中水气弥漫,却极少掉下眼泪。这模样如春药般刺激着喻宸,再次硬起来的性器就势插入穴口,如入鞘的利刃。喻宸研磨着他的敏感点,将拇指上的精液抹在他嘴唇上,他舔了舔喻宸的手指,含入嘴中,轻轻吮吸。
  做这种事时,夏许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羞赧。喻宸的手指在他嘴里搅动,他匆匆抬起眼,很快又撇了下去,试图藏住眼底的羞红。
  一个血气铮铮的特警,竟然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喻宸下腹胀得发慌,按住他的手腕,又是一通狠操猛干。
  心头的抑郁与矛盾全发泄在夏许身上,大汗淋漓,情欲灼人。
  只有在干夏许时,喻宸才能感觉到生活并非一潭死水。
  他对夏许越来越好,温柔地亲吻,爱怜地抚摸,甚至在做之前,花很长时间给夏许按摩扩张。
  除了不会给夏许口交,他与这“低贱的床伴”之间,几乎是平等的。
  事实上,他并不厌恶夏许那里。很多时候,他喜欢握着夏许的性器仔细套弄。但口交这种事,于他来讲,只能给喜欢的人做。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没越过,他与夏许仍是上下有别的包养关系。一旦越过,就等同于彻底背叛常念。
  寒潮袭来,安城下雪了。喻宸深夜归家,刚从浴室出来,就被常念搂住。他心口一紧,险些将常念一把推开,正要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常念竟然跪了下去,将脸贴在他腿间,可怜地仰望着他,哽咽道:“宸哥,我可以满足你。我用嘴给你做好不好?宸哥,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喻宸很久没见到常念如此失控的模样,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将筋肉冻得僵硬而麻木。怔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慌忙将常念拉起来,迫使自己显得温柔,“怎么了?别哭,告诉我怎么了?”
  常念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不停颤抖,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浴袍,又要往下跪,“宸哥,你能不能不要找其他人?我会努力好起来……宸哥,我现在只有你,没有未来,没有健康,如果你不要我了,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第11章
  喻宸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将常念哄到床上。常念抓着被子,秀气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红着一双眼看他,有些神经质地唤:“宸哥。”
  “我在。”喻宸弓着身子,擦掉他额前的汗水,“我去给你拿安眠药。”
  服了药,常念才睡下,但即使闭着眼,神情也极不安生。喻宸在床边陪了一会儿,待常念呼吸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离开。
  方才常念哭着抱住他,他以为对方什么都知道了,险些乱了阵脚。细问之下,才知常念只是因为他太久不回家而心生恐惧,以为他在外面有了人,不会再回来。
  喻宸找到管家,询问常念这段时间的情况。管家说,常少爷出院之后极少出门,最近天气冷,他担心再次感冒发烧引发一系列并发症,一直很小心地保护自己。
  说着,管家叹了口气。喻宸问:“想说什么,尽管说。”
  管家态度谦恭,顿了一会儿才道:“少爷,您如果有空,就多回来几次吧。”
  喻宸蹙眉,“怎么?”
  管家说:“您不回来,常少爷就一直等您。每天晚上的菜式都是照您的口味做……”
  “等等。”喻宸打断,“我不回来的时候都提前告诉过你们,为什么还要等?”
  “常少爷说,万一您忙完了工作上的事,会回来呢?您不知道,他睡觉之前还会让厨娘准备好宵夜,说如果您回来了,饿了可以吃。”
  喻宸心中的愧疚又重了一分,这愧疚沉甸甸地压着他,就像千斤重的巨石——他与夏许欢爱无度的时候,常念孤孤单单地待在家里,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管家又道:“常少爷最近经常去健身房锻炼,也是为了您。他说想早些好起来,不用再坐轮椅,不再当您的负担。往后去哪里能与您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被您扶着抱着。”
  喻宸单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看着黑夜中的一点。管家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前几天刘医生来过了,说……”
  “说什么?”
  管家面露难色,顿了几秒才开口:“说常少爷因为长期压抑,又没得到足够的陪伴,心理出了些问题,有抑郁症的征兆。”
  喻宸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管家小心地喊:“少爷?”
  “继续说。”
  “您不在的时候,常少爷有些疑神疑鬼,情绪波动也很强烈,有时会平白无故地哭泣。刘医生说,这些都是抑郁症的症状。”
  “开了药吗?”喻宸问:“需不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倒不必。”管家道:“刘医生说,希望您有空时能多陪陪常少爷。只有您,才是他的药。”
  喻宸默然坐着,半分钟后扬手让管家出去。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时,他闭眼靠在椅背上,无奈地叹息。
  对常念的愧意与厌烦形如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他根本逃不出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张关乎道德与良心的网,亦紧紧勒着夏许,让夏许近乎窒息。
  自始至终,夏许都知道常念的存在,亦知道自己是个破坏他人感情的小人。但自从在宴席上再遇喻宸的一刻起,冲动与渴望就就像巨浪一般冲击着他的底线。
  他控制不住,他想要喻宸,哪怕是以自己最不齿的方式。
  那日站在喻宸面前,以约炮的语气提出上床的要求之前,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只做一次便好,做了就放下,以后不再记挂。
  可是尽管那次喻宸让他痛到近乎昏迷,他还是舍不得这个人。
  人生何其短暂,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人忽然出现,他怎么敢轻易从美梦中醒来。
  但良知一刻不停地敲打着他,提醒他——夏许,你是个罪人。
  最初,喻宸待他极差,他反倒觉得安心——尽管这安心里有浓重的无奈与奢望。后来,喻宸对他越来越好,看着他的时候,眸底几乎是漾着笑意的。
  每次离开雁珞,他的负罪感就多出一分。过去可以自我催眠,说什么只是约个炮,只是解决生理需求。金钱是个好东西,他拿了喻宸的钱,就只是喻宸包养的情儿。他说:夏许,你不是第三者,你只是个炮友,只是拿钱办事。
  但这种强行浇筑的意念已经摇摇欲坠。又一次做完之后,喻宸先行离开,夏许坐了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吐得只剩酸水。
  厚重的窗帘挡着冬日的暖阳,他躲在黑暗里,像一只万恶不赦的蛀虫。
  这天是轮休日,他跟酒店要了些胃药才离开,刚回到住了多年的老小区,就听见一阵喧哗,院坝上站着很多人,急救车的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跳楼了。
  夏许没有打听八卦的习惯,既然救护车与警车都来了,便拨开人群,独自上楼。直到晚饭时,爷爷才叹着气说,跳楼的是周家小妹,人已经没了,一尸两命。
  夏许手一抖,筷子应声落地。
  周家小妹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姑娘,漂亮,开朗,前些年嫁做人妇,周末时常带着丈夫回来看望父母。但是3个月前,周家小妹独自回来,小腹隆起,邻里正恭喜她有了身孕,她却泣不成声。
  那个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小三,两人还未离婚,她气不过,才暂时回娘家居住。
  爷爷越说越生气,索性搁了筷子,“照我说,那个小三应该被判刑!破坏别人的家庭,逼得周家小妹带着孩子自杀,周家小妹那丈夫也不是个好东西,也不知道这些人以后会不会有天收……”
  洗碗时,夏许打碎了一个碗。捡起来时手指被割破了,冲洗涂药,头皮却重重一绷,想起几个小时前喻宸让他趴在腿上,在他微肿的后穴抹药的情形。
  喻宸的手指修长,是一双练过多年钢琴的手,那手指揉在承欢的地方,温柔得叫人心尖发麻。
  天已经黑了,夏许在厨房里站了许久,而后扬起手,“啪”一声扇在右脸颊上。
  “畜生!”声音嘶哑,像从碳火中挤出,他又给了自己一耳光,“夏许,你他妈畜生!”
  年底,市局异常忙碌。夏许的伤已经痊愈,回到特警队参与巡逻排班。这阵子喻宸找他的次数少了,他心中想念,却又松了口气。
  忙了半个月后,终于匀到一天假。夏许值完夜班,刚从市局出来,正打算回家补觉,就被一辆轿车拦住去路。
  车窗放下,坐在里面的人朝他礼貌又和善地笑了笑。
  那一刻,冷汗从他背上涌出,世界忽然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看见常念嘴唇动了动,似乎正喊着他的名字。
  “夏许,好久不见。”


第12章
  喻宸正在开会,助理忽然拿着手机闯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他握着钢笔的手一僵,眼神陡然变得阴冷。正在做汇报的经理不敢再说下去,在场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喻宸中止了会议,快步走出会议室,手机贴在耳边,靠近电梯时几乎用了跑。
  管家的声音因为畏惧而颤抖,“少爷,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常少爷和司机单独出门……我,我不知道他是去找您的……”
  您的情儿。
  常念知道了,家里的其他人也知道了。
  一小时之前,常念看似平静地回到别墅中,管家将他推进书房,他让管家关上门时,还客气地笑了笑。不久,书房里传出细小的哭声,随之而来的是重物跌落在地的响声。下人们立即冲进去,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轮椅倒在地上,常念满脸是泪匍匐着,左手手腕上是一道鲜红的血痕。
  厨娘惊声尖叫,两名男佣连忙将常念抱起来,紧紧按住他的手腕。所幸今日是梁医生上门的日子,管家心急火燎打电话时,梁医生的车刚停在别墅的外院里。
  常念一改刚回家时的淡然,在众人簇拥下嚎啕大哭,浑身颤栗如筛糠,管家与另一名男佣将他架住,梁医生才能给他紧急止血。
  所有人都听见他如精神病人般喃喃自语:“我没有性能力,我不能做爱……夏许抢了我的宸哥,宸哥不要我……”
  喻宸赶到医院时,常念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血止住了,因为发现得早,家庭医生处理及时没有大碍,但精神状态堪忧,刚打了镇定剂,现在已经睡着了。
  喻宸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面色难看,目光也没有温度。床上的人是他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爱人,苍白虚弱,瘦削的手臂上挂着输液管。他应该心疼,翻涌在心底的却只剩下厌恶。
  常念背着他打听到了夏许,还私自去找夏许,受了刺激,回家自寻短见,闹得尽人皆知。
  喻宸捏紧拳头,怒火却无处释放。
  管家侯在病房外,见他出来了,忙低下头道:“少爷。”
  “辛苦你们了。”喻宸极少对下人发火,即便烦躁不已,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他回来之后说了什么?”
  管家将常念的情况一五一十反映给喻宸,喻宸越听眼神越寒,听到那段关于性能力的话时终于忍不住打断,“这是常念的原话?被夏许嘲笑没有性能力?”
  “常少爷是这么说的,您也知道,这其实是常少爷最自卑的地方。”管家叹气,“常少爷这阵子情绪不好,上次我跟您汇报过。我担心是他胡乱想象,所以刚才问了陪他一同去的司机小赵。”
  喻宸示意管家说下去。管家声音又沉了一分,“小赵说,常少爷在市局门口接到夏……夏先生,车上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他将车停在一家咖啡馆外,服侍常少爷下车后,就由夏先生推进去了。常少爷和夏先生在里面谈话,小赵隔着玻璃墙能看到他们。开始时,常少爷还挺正常,后来情绪失控,站起来和夏先生争吵。”
  管家说着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上次刘医生开的药。早上常少爷要出门,我让他带在身上,他说就出去散散心,不用。我怕有个万一,就让小赵带着。小赵一见不对劲,连忙拿着药进去。小赵说,他跑得急,正巧听见夏先生说,‘你不能做爱’。”
  喻宸微蹙双眉,唇角紧绷。
  夏许会说这种话?夏许从哪里打听到常念的身体情况?
  管家汇报完就离开了,喻宸扶着额头,各种矛盾的情绪几乎将心脏烧成一片焦土。
  常家的人很快就要来了,自家长辈也会一同赶来,常念因情自杀的事会在两家掀起轩然大波。
  但可笑的是,对即将到来的狂澜,他已经毫无惧意。
  18岁的治疗事故是两个位高权重家庭难以启齿的伤疤,这些年双方长辈都极少管束他们。喻宸本来要走仕途,高中毕业后会进入部队,也因为那件事而搁浅,从家族中脱离出来,成了商人。
  他根本不怕自家长辈的责难,只是难以面对常家长辈。
  常家将常念交给他,他非但没有照顾好常念,还背弃了当年的誓言,在外面找了其他人,害得常念想不开自杀。
  可这种内疚与自责又被愤怒烧去一半——常念去找夏许这件事,就像一根扎在他身上的钉子。而夏许竟然和常念提“不能做爱”,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抽出一根烟点上,喻宸疲惫地按着眉心。
  此时此刻,他竟然只想听到夏许的解释。
  常家的长辈先到,常父满脸阴沉,常母失态痛哭,但碍着喻家的颜面,谁也没有说太重的话。不久,喻家的长辈也到了,喻父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极重,喻宸险些摔倒在地。喻母舍不得最疼的小儿子再受苦,想扶,又实在痛心,亦觉对不起常家,只能立在一旁抹泪。
  喻宸站直,没有反抗。
  这一巴掌,是他该挨的。他看着在场的四位长辈,沉积在心头的压力竟然轻了几分。
  摊牌了。所有的阴暗与龌龊都暴露在拷问般的目光下。
  常念睡眠浅,没多久就醒了。众人进入病房,常念一见喻宸,眼泪又掉了下来,啜泣道:“宸哥,我今天见了夏许,你们的事其实我……我早就知道了……”
  常念的哭声压抑而沙哑,常母终于失控,指着喻宸骂道:“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你怎么对得起我儿子!”
  “妈。”常念转向自己的母亲,目光清冷,“谁让你们来的?”
  四位长辈都愣了,常念的笑冷漠又无奈,“这是我和宸哥两个人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对不起’这种话,谁都可以说,但你们不配。最对不起我和宸哥的是谁,谁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子,你们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常母捂嘴哭泣,常念神情变得更加冷淡,“出去,这是我和宸哥的家务事,你们没资格过问。”


第13章
  常念离开后,夏许独自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直到冬阳的光芒洒在卡座里,刺得他双眼发酸。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拉下窗帘,他茫然地抬起头,没听清服务员的话,以为是自己占位太久,耽误店家做生意,连忙起身离开,慌乱中险些摔倒。
  咖啡厅离市局有3站路,离家更远。时值正午,不少白领从周围的写字楼出来,结队前往心仪的餐馆。夏许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明明穿着羽绒服,站在阳光下,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接近喻宸本已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大半年来他不仅没能从这个错误中及时抽身,还错上加错,越陷越深,甚至不受控制地奢望与喻宸的未来。
  但是除了被打回原形、沦入千夫所指,第三者能有什么未来?他怎么有面目想未来?
  恍惚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人行灯已经变成红色,他毫无察觉,继续往前,幸被一位中年大妈抓住手臂,“小伙子怎么不遵守交通规则?灯都变红了还走?被车撞了怎么办?”
  他尴尬地道歉道谢,退到路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
  连小孩都知道指示灯变红时应该停下,但仍有很多人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无视交通规则——上班要迟到了,小孩生病要送去医院……
  绝大部分人坏了规矩就坏了,没给自己也没给他人造成损害。极少部分人运气不好,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被车撞了,有的当场死亡,有的落下终身残疾。这些人坏了规矩,将两个家庭拖入泥沼。
  人总爱给自己找理由,总有那么多情难自控。
  绿灯亮了,夏许向对面走去。
  他和这些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一样,明知不该靠近喻宸,不能迈过那道红线,最终还是屈服于欲望与本能,破坏了本该遵守的道德,踩碎了父辈念叨的良心。
  那次宴席上的相遇后,他曾经调查过喻宸的家庭与事业,但因彼此根本不在一个阶层上,他能调查到的信息少之又少,只知道喻宸早已与常念在一起,而常念似乎身体不太好。
  当时,他对“身体不好”还没有什么概念,直到今日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常念,听见常念苦涩地说出自己生病后丧失了性能力,无法做爱,不能满足喻宸……
  说这话的时候,常念情绪激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他的脸,声音极低,却句句刺在他心底:“夏许,当年我当你是朋友,是兄弟。现在我成了废人,你如果想与宸哥好,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满足不了宸哥,我可以把他让给你,你……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羞辱我一个丧失性能力的人?”
  夏许难堪至极,内疚至极,根本找不到话来解释,满心惭愧,半天才哑然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你不能和喻宸做……”
  “是!”常念声音提高了几分,“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不能做爱了!”
  所幸此时是上午,咖啡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坐在角落,就连服务员也没有听见这句话。
  夏许想道歉,但“对不起”梗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他做的事,岂是一句“对不起”能了结?
  恰在此时,常念的司机匆匆赶来,扶着常念安抚,常念忽然变得更加躁狂,抓着司机道:“他说我,他说我……”
  后面的话,是不愿揭开的伤疤。
  司机看了夏许一眼,连忙拿出一个小瓶子,“我听到了。常少爷,您不能激动,对身体不好。管家吩咐过,来,您先把这个吃了。”
  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出,常念已经因为第三者的趁虚而入濒临崩溃,夏许一个敏锐的警察,又怎能看不出来?
  等待公交时,云层遮住太阳,天忽地阴了下来。夏许虚目望着天空,呆站了很久,默然道:收手吧,必须收手了。
  再舍不得,这段关系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如果连这最后的良知也丧失掉,他怎么配为人?
  病房只剩下喻宸和常念。将父母赶走之后,常念沉默了很久,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时嘴角已经挂上宽容的浅笑。
  他看着喻宸,目光虔诚又认真,语气和以往没有太多差别,显然已经平静下来了,“宸哥,对不起。”
  刚从管家那里听说常念做了什么事时,喻宸愤怒又无可奈何,对常念的恨意已经超过了愧意。但眼前的常念可怜而孤单,斥退父母,还跟他道歉……
  一时间,愧疚再次在五脏六腑间翻涌,卷起阵阵闷痛。
  错的不是常念,错的明明是他!
  他与常念都生在富裕的家庭,但18岁时,亲人们将他们逼入死路,在“矫正中心”的三个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他先放手,他有什么资格让常念道歉?
  喻宸走近,眼中皆是沉痛。常念牵住他的手,低着头缓缓说:“宸哥,我错了。以后我不会轻生,给你添麻烦,也不会干涉你在外面的生活。我已经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了,但你是。我不应该圈着你……”
  说着,常念抬起头,眼里是闪烁的泪,“宸哥,你在外面有人,我不会再闹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抛下我。”
  喻宸脑子轰然一震,愧意像一座垮塌的高墙,将他埋进一片废墟。
  常念非常平静,像已经彻底想通,语气平缓地说起与夏许碰面的事,自责道:“是我没有控制住情绪,夏许不过是提起我失去性能力的事实,我就跟他急……我不该这样,太难看了。”
  喻宸有些耳鸣,常念太叫人心痛,衬托得他与夏许罪无可赦。
  他不愿揣摩自己对夏许的感情,但就算不想承认,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夏许越来越纵容。
  可是再怎么纵容,他也不能接受夏许对常念说出这种话,这等同于拿着刀往常念心口上扎。
  常念有些累了,虚弱地闭上眼。喻宸陪了一会儿,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出门。
  两家长辈已经走了。喻宸对常念有愧,而他们的愧疚更深,深到被赶走之后,只能落荒而逃。
  喻宸抽了两根烟,稍事冷静之后,才给夏许拨去电话。
  夏许接起来,周围有些吵闹。两人说好在一个公交站附近见面。
  夏许刚从公交上下来,就看到了喻宸的车。他没有拉开副驾的门,站在车外拿出随身携带的钱包。
  那钱包很旧,本就是一百来块钱的普通货,用了几年,看上去有些寒酸——和在这个城市里辛勤打拼的普通人一样。
  喻宸下车,蹙眉看着他。他停下从钱包里拿出什么东西的动作,知道喻宸有话要说。
  喻宸问:“常念来找你了?”
  “嗯。”夏许心跳加快,该来的总要来。
  “你们聊了些什么?”
  夏许低下头,不是害怕,而是太过愧疚,“他说已经知道你在外面有了人,那个人就是我。”
  喻宸看着夏许颤抖的眼睫,忍了很久,终是问了出来,“你知道他失去性能力的事?”
  夏许一怔,抿住唇角,心脏被内疚抓紧,过了几秒才轻轻点头,“知道。”
  所以你就用这件事去羞辱他?
  喻宸强忍着怒火,目光阴鸷,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平和道:“你们谈过性能力这件事?”
  “嗯。”夏许头垂得更低,握着钱包的手指开始颤抖。
  喻宸什么都明白了。夏许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他的底线,就算对常念已经没了爱,他也不能容忍一个突然闯入生命的人如此羞辱常念。
  冲动与愤怒之下,右手忽地抬起,巴掌重重招呼在夏许脸上。
  夏许退了半步,几秒后苦涩地笑了笑,站定后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递到喻宸面前,“这是你上次给我的,让我随便花。我们今天算是结束了吧?你包养我,我花你的钱,一共用了9万7千,零头我记不得了。卡你收着,我不会再来找你。”
  喻宸看着他,眼睛被他脸上的巴掌印刺得酸胀发痛。


第14章
  夏许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痛,不用看也知道肿了,好在羽绒服的兜帽很大,外面还有一圈毛领,拉起来裹着,旁人根本察觉不到脸上的异常。爷爷这几天又生病了,住在社区医院里,家里没人,他步伐匆忙地回到家中,拧了一条冰毛巾敷在脸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始终没有往镜子里瞧上一眼。
  他害怕看到自己红着的双眼。
  如果喻宸不扇这一巴掌,他自己也会扇。没什么好伤心的,本就是一段罪恶的感情,已经决定要断,就应当断得利落,断得不留念想。所以绝对不能红了眼。再痛,也不能让眼泪流出来。
  接连抽了小半包烟,换了两条冰毛巾,脸上的烧灼感消失了。夏许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医院看爷爷了,于是抬起手机照了照,没有巴掌印,只是看上去还有些红。
  没关系。他想,冬天这么冷,一会儿就说是冻红的好了。
  眼睛也有些红。他弹掉烟灰,心道应该是被烟雾给熏的。
  社区医院离家很近,爷爷风烛残年,枯瘦老头一个,躺在床上还不停跟邻床的病友吹自家孙子是个厉害的特警。夏许提着饭菜赶到时,爷爷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正想说“外面真冷”,就听爷爷说:“以后打架时多注意,别让人打着脸。”
  夏许僵了一下,连忙道:“没,没打架啊。”
  “没打脸红成这样?”爷爷接过饭盒,转头跟病友说:“我家孙子俊吧?警局最俊的小伙儿呢,将来准能讨个好姑娘。就是训练时不怎么爱惜自己,你看看,打个架让人把脸给打了,打破相了咋办啊……”
  夏许尴尬地站了几秒,在床头柜上拿出个苹果,去卫生间洗。卫生间有一面很大的镜子,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人,胸腔堵得发闷。
  老一辈人思想传统,爷爷一直希望他早些成家,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生活。他老是以工作太忙,没有合适的对象为由推脱。但实际情况却是,自打高中遇上那个人,他就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喜欢女性。
  爷爷吃完饭就赶他回去休息,他多陪了一会儿才离开,路上经过一家银行,驻足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进去取出2万块钱,又走去另一家银行,把刚取的2万存进去,然后快步回家。
  和喻宸在一起,他自然不是图钱,但如果什么也不跟喻宸讨要,难免令人起疑。所以他以孝顺爷爷的名义跟喻宸要钱,时不时从喻宸给的卡里取出一笔,却从来没有用过。
  第一次取钱时,他就去银行办了张借记卡,把钱存进去,久而久之,里面已经有了接近10万块钱。这钱他不可能用,也没有理由还给喻宸。如今这段不道德的关系已经彻底了结,钱再放在自己的户头上就非常奇怪。
  好在刚才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这笔钱最合适的去处。
  回家打开电脑,夏许点进安城第一中学的网站。在网站最显眼的地方,有一个“助力学子”的标识。安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权贵之子与优秀学生云集。针对家境贫寒、成绩优异的学生,学校每年会发放奖、助学金,这部分资金一部分来自富家子入学时的“赞助费”,一部分来自社会捐款。“助力学子”活动就是接纳社会捐款的通道。
  十多年前,夏许就读于安城一中时,曾多次拿到数额不低的奖励,最是明白一笔奖、助学金对寒门学子的重大意义。
  喻宸也是安城一中的学生,这9万7千块钱应该以喻宸的名义捐赠给母校。
  夏许进入“助力”页面,在“校友”选项上打钩,填上喻宸的姓名与曾经所在的班级,其他信息一概不填,然后毫不犹豫将之前转存在已开通网银银行卡上的2万打了过去。
  本来他想一次性将钱全部捐掉,但唯一开通网银的卡是张借记卡,每日网上消费限额2万,只能分5次打款。
  局里的女警常拿网银的事开他玩笑,说他空有一副洋气的外表,内里土得很,这年头哪还有人不办信用卡,哪还有人不去银行调整消费限额,哪还有人只有一张卡开通网银,每次需要上网买什么东西,还得从工资卡里取钱,然后去另一个银行存上。
  这么些年下来他也没改。不办信用卡,只有一张限额网银卡,虽然在别人眼里显得穷酸,但也没怎么影响自己的生活。
  打完款后,夏许盯着“助力完成”的页面看了看。喻宸的名字上顶了一朵大红花,旁边是一张色彩鲜艳的感谢状。
  都说校园里的时间是凝固的,外面的世界已经沧海桑田,里面还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朴实——或者说,是亘久不变的老土。
  否则那大红花和感谢状为什么和十来年前的黑板报没什么区别?
  夏许苦笑着关掉页面,松了口气,坐着出了会儿神,不知为何,挨了巴掌的脸忽然又热起来,仿佛胸中沸腾的血全往那儿涌。
  他抬手捂住,但冰凉的掌心似乎无法让脸颊降温。他站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婴儿巴掌大小的玉坠。
  他将玉坠拿起来,贴在脸上降温。玉坠凹凸不平,雕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他手指轻轻颤抖,喉结也滚动起来。
  那是一枚看似非常普通的玉坠。
  当年喻宸办生日宴,请了一帮公子哥儿,每人送了一枚质地上好的玉坠。夏许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几日后,喻宸将这枚不起眼的玉坠送给他,说是边角料打磨出来的,其他的都送出去了,只剩这一枚,喜欢就留着。
  他看似不在乎地抛了抛,回家后找来家里最好的礼品盒子,将玉坠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一晃十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戴过这枚玉坠,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有一枚玉坠。
  玉坠藏在盒子里,一如高三那年,他未能说出口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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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多年前,当夏许以全市前十的中考成绩迈入安城一中的校门时,所有人都认为三年后他的名字将写在“清北”名校荣誉榜上。
  若非“单恋”喻宸,他的人生将是另一番模样。
  安城一中教育资源雄厚,光是高一就有25个班,其中实验班4个。实验班的学生全是市里乃至省里的中考佼佼者,如果成绩不好,家里再有关系再有钱,也只能去普通班。
  夏许在1班——实验班里的学霸班,喻宸在19班——因为权贵子弟众多,19班又被戏称为“贵族班”。
  夏许发育得好,16岁身高就接近1米8,报名当天穿了身浅色篮球服站在班级队伍里,轻而易举引来班里大半女孩儿的目光。但他的目光却被另一个身高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吸引。
  那人显然来迟了,衬衣九分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运动鞋,一阵风似的从1班队伍前跑过。
  夏许的目光忽然黏在他身上,想看看他是哪班的学生,却被一旁的同学小声提醒:“夏许,别瞎瞅美女,你个儿这么高,小心班主任揪住你!”
  念书时谁不怕班主任,夏许连忙转过头,确定班主任没往自己这边看时,才转向那人跑去的方向。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捕捉不到那人的身影。
  夏许耸了耸肩,有些失望。
  他天生爱热闹,喜欢交朋友。大约因为自己小时候被夸漂亮,长大了被夸帅,养成了遇人先看脸的“坏毛病”。长得好看的甭管男女,他都乐意跟人家叨两句,半点儿优秀学生的高冷架子都不端。那迟到的男生不仅是个帅哥,身高还相当惹眼,如果能交个朋友,说不定今后还能约着打篮球。
  不过盯漏了也只好算了。夏许想,反正都在一个年级,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再遇上。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再次相遇时已是大半年之后。
  夏许是1班的班长,成绩好,运动神经发达,高一上学期拉扯着一帮学霸硬是闯进了篮球赛四强,又在田径运动会上大出风头,一个人拿了400米、800米和1500米三项冠军,当时就成了全校女生热议的焦点人物。不久后的期末考试,他的名字排在红榜第三位,高一下学期一开学,就被高年级的学姐们评为一中新校草,大出风头。
  一中的校草向来出自普通班,这还是头一回被实验班的尖子生抢到。夏许那会儿年轻张狂,压根儿不知道低调,别人叫他“校草”、“男神”,他得意洋洋地应声,久而久之,渐渐引起一些人的不满,这其中就包括“贵族班”里的富二代红三代。
  喻宸是这帮人的小头目,每学期打架的次数比上课的天数还多,人不在学校里,却经常听小弟们汇报1班的夏许收了多少情书赢了多少比赛考了多少分。
  十六七岁的少年,十人里九人有中二病,剩下一个有严重中二病。喻宸的中二病虽然不严重,但对那个“放肆”的校草还是有一些意见。
  偏偏这校草脑子转不过弯儿,被“贵族班”警告了也不收敛,仍旧大咧咧地当男神当校草。
  喻宸觉得这人有意思,偷偷去1班看过一回,回来就让小弟们“弄”他。
  高中生的“弄”,无非是堵着打架,大欺小,多欺少,以为自己替天行道呢,长大一瞧才知是一溜儿洗不白的黑历史。
  夏许觉得自己挺倒霉的,每天下课后赶去干锅餐馆打工都被一群人堵,虽然收拾掉这些人费不了什么工夫,但终归会耽误一些时间,衣衫不整赶去餐馆还会被老板娘数落。接连被缠半个月后,他彻底烦了,放话让“姓喻的”自个儿来。
  那天喻宸约了一帮大院的兄弟,夏许也找来比赛、打工时认识的外校体尖,有的还是其他学校的校霸。
  没碰面之前,夏许憋着一口气,硬是想把喻宸给干服气,见面一看,才发现喻宸居然是高一开学时“相中”的帅哥。
  对帅哥和美人,他是下不了狠手的,但约架的是自己,兄弟们还在一旁看着,说什么也不能怂,也不能放水。
  那一架最初打得难解难分,但打到后来,体尖与校霸们明显占了上风,喻宸好几个兄弟挂彩,而喻宸自己也被夏许压在身下,嘴角破了,呸出一口血沫。
  夏许将喻宸拉起来,目光落在对方嘴角的伤口上,平白无故出了一会儿神,几秒后心脏忽然紧了一下,竟然弯下腰,拍了拍人家腿上的灰。
  就这个动作,两人都愣了。
  夏许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出手太重,有些不好意思,眼角往下瞥着,没往喻宸脸上看。喻宸也没说话,没多久就转身走了。夏许看着他的背影,忽觉耳根发烫。
  这之后,夏许去打工没人堵了,干什么都顺风顺水,唯一有点恼人的是喻宸偶尔会来找他“麻烦”,还专挑上课的时候,往后门一站,吹一声口哨,再勾一勾手指。
  他听课听得正仔细呢,却架不住内心的冲动,白眼一翻,打报告说肚子痛,就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旷课。
  那时全班都以为他被“贵族班”的头头欺负了——毕竟每次回来,他原本干净的校服都全是灰尘,偶尔手臂上还有挨揍的痕迹。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喻宸喜欢格斗,大院出身,练的是部队里的招数。夏许打野架,出手不按套路,头一回交锋让喻宸吃了不少亏。喻宸带他去学校后山没人的仓库,非要他倒出几条秘诀。两人在灰尘里扭打,汗水混在初夏的干燥空气中,竟然多了一丝令人迷恋的味道。
  打完架如果时间还早,喻宸会邀他打篮球。为了争球,两具年轻的身体经常撞在一起,谁也不嫌谁汗多,互相耍赖,抢不着球就抱着对方不撒手……
  夏许挺中意喻宸,把喻宸当好哥们儿,直到暑假的一天,他梦见被喻宸握住性器,射了喻宸满手。
  醒来时,内裤湿淋一片,射精之后的性器竟然还保持着半勃状态。
  他震惊得无以复加,慌忙冲去厕所冲凉,那里的热度却怎也退不下去。下腹胀得厉害,他不得不靠在墙壁上自渎。
  意识根本无法控制,高潮之时,脑海里是喻宸精壮完美的身体。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他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想要这个男人。


第16章
  但是喜欢是一回事,告白是另一回事。夏许将这份独一无二的喜欢藏在心底,始终与喻宸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升入高二后,实验班的课业负担越来越重。夏许是班长,压力更大。开学不久,各个竞赛班开始挑人,他去了数学竞赛班,下午放学后补习到晚自习开始前,连晚饭都只能掐着课间十分钟搞定。干锅餐馆的工作已经辞了,换成晚自习后去邻居家的大排档帮忙。
  如此一来,几乎没什么时间再与喻宸混在一起。
  他偶尔想,自己与喻宸算熟吗?
  应该不算。喻宸有很多哥们儿,若说熟,和常念那样才算熟。
  喻宸的朋友里,他唯一叫得出名儿的就是常念。这个秀气漂亮、温声细语的男生经常跟在喻宸身边,连打群架都不缺席。后来喻宸来1班找夏许切磋,两人去的地方非常偏僻,不是仓库就是工地,照理说,是谁也找不到的,但常念来过几回,跑得气喘吁吁,拎着的口袋里放着冰镇饮料和雪糕,先让夏许挑一瓶,剩下一瓶自己拧开,再递到喻宸面前。喻宸从不跟他客气,“谢谢”都不说,拿起来就喝。
  刚打完架的男孩儿,火气格外重,喝起冰水来咕噜作响,几秒就干掉大半。常念笑着劝:“你们慢点儿,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喝急了生病怎么办?”
  喻宸将空瓶子扔进他的口袋,“都跟你一样脆弱啊?”
  常念吐了吐舌头,这卖萌的动作由他一个男生做出来竟然丝毫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喻宸又转向夏许,“喝完没?”
  夏许满头是汗,本想将剩下的水浇头上,又想起是甜水来着,于是再灌了几口,刚盖上瓶盖想扔去垃圾桶,手腕就被喻宸打了一下。
  喻宸抢过空瓶子,像刚才一样丢常念的口袋里,回头道:“你先回去吧,我这还有事儿。”
  常念乖巧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啊,你不高考,夏许得高考呢。”
  当时夏许的重点完全在“你不高考”上,意识到自己对喻宸的心思后,才觉得“那你早点回来”听着有种难以形容的暧昧。
  常念走后,夏许撞了撞喻宸,“你不高考?”
  “嗯。”喻宸说:“毕业后去部队。”
  夏许成绩好,入学之初就被当做“清北”苗子培养,自然从未考虑过入伍,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梢,“哦”了一声。喻宸忽然在他后脑推一把,声音沉沉地说:“喂,你跟我一起去部队吧。我罩着你。”
  夏许听得直笑,“我要考试呢,我爷爷希望我念个好大学。再说,如果真去了部队,还不知道谁罩谁呢!”
  喻宸也笑,勾住他的脖子搞偷袭,之后再没说过“一起去部队”,倒是在一次月考前对他敲敲打打,“好好复习啊,别开小差,落榜了有得你哭。”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熟稔说不上,但亲密似乎也不缺。不过细细想来,高中男生互相撸个管都不是什么稀奇事,随便贫一句、打架时身体撞在一起又算什么亲密?
  像常念和喻宸一同回家才叫亲密。
  夏许后来实在没忍住,跟喻宸打听过常念。喻宸说,常念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挨得很近,父辈又是共事关系,有时会去对方家里蹭饭。
  夏许心里有些不对味儿,但偏偏又对常念敌视不起来,甚至还觉得与常念相处很舒服——常念缺少一些阳刚气,但并不让人觉得娘炮,给人以干净、温和的感觉。夏许想,连自己都会对常念生出保护欲,喻宸就更不用提。
  日子懵懵懂懂地过着,夏许某一天发现自己抽屉里出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早点。他收了两年情书,收早点的情况还比较少见。那早点看上去价格不菲,用粉色口袋装着,一看就是富有家庭的女孩儿送的。夏许没吃,送给前桌的男同学了,可接连一周,抽屉里都有类似的早点。他心里纳闷,又查不出送早点的是谁,估摸着应该是“贵族班”的学生,就拜托喻宸查。喻宸说查不到,还说丢了可惜,女孩儿脸皮薄,如果知道自己送的早点被扔,或是转送给别人,心里肯定会难过。夏许一想也对,后来就自己吃了,以为对方总会出现,但直到高考结束,那“田螺姑娘”也没出来与他见上一面。
  喻宸17岁的生日宴搞得格外隆重,据说给每位来宾送了个玉坠。夏许不在受邀之列,喻宸根本没请他,却也给了他玉坠——尽管这玉坠只是边角料磨成。
  夏许一边把玩玉坠,一边再次琢磨起两人的关系。他绝不是喻宸那个圈子里的人,但喻宸对他多少有些不一样,要不怎么会送玉坠呢?
  琢磨久了,人就容易冲动。夏许头一次冒出跟喻宸表白的想法,觉得最次也得问问喻宸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但这白没表成,因为常念和喻宸在一起了。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在别人的感情里横插一脚。
  高三,实验班的学生个个像背水一战的战士,夏许整日埋在题海中,几乎没有时间再与喻宸见面。一次月考后,他实在想见喻宸,提前交卷后拔腿跑向19班所在的楼层。那层楼全是普通班,学生们早早交卷,不少正在走廊上追逐打闹。他站在19班门口看了半天,没找到喻宸,刚要转身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眼熟的男生喊他:“夏许?”
  他想起来了,这人是喻宸的哥们儿,叫蒋什么来着,高一那场群殴的主力,出手特别狠。
  听到这边的动静,几个人走了过来。夏许一看,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熟人”。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不太友善,大约还惦记着高一的仇,其中一人喝道:“你来这儿干嘛?找事儿啊?”
  他脸色一冷,“找喻宸。”
  姓蒋的立即靠拢,语气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同学,这都高三了,我劝你老实点儿。宸哥最近没动过你吧?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懒得解释,又问:“喻宸呢?”——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找事儿的意思。
  一人不耐烦地说:“他不在。”另一人笑道:“被媳妇儿拐走咯。”
  夏许眸光一凝,“媳妇儿?”
  姓蒋目露鄙夷道:“关你什么事儿?”又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走了。”
  一群人闹闹嚷嚷地走开,夏许听见一句话,“我操,常念总算决定跟宸哥表白了?你们猜他们现在去哪儿了?常念不会表白后马上献身吧?”
  夏许脑子“嗡”一声响,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才转身向1班走去。
  月考之后是周末,夏许在家里憋了两天,极想问喻宸是不是与常念在一起了,但最终没拉下面子。周一看到喻宸常念像以前一样一同回家,喻宸好像还帮常念拿着什么东西。
  一定是表白后正式在一起了,夏许想。
  当时的心情,说不沮丧是不可能的,但学业负担如山,失落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那阵子喻宸没来找过他,他一门心思扑在高考上,也没再找过喻宸。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喻宸和常念突然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校方缄口不言,夏许恍惚了几天,突然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吞没。
  喻宸在的时候,他尚未感觉到自己的喜欢已经深到了什么程度。喻宸不见了,各种欲望忽地破土而出,在身体里疯狂生长。他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短短一个月,成绩一落千丈。
  未说出口的喜欢与未得到的人渐渐令他魔怔,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自拔。
  高考后,他放弃了志愿填报,跟爷爷说想入伍。爷爷先是一愣,后开怀大笑,以为他一心报国,不知他只是念着当初喻宸说的一句话——“毕业后去部队”。
  他抱着在部队与喻宸重逢的希望。
  可是希望最终落空,部队里没有喻宸,哪里都没有喻宸。喻宸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在部队的几年,夏许训练极其刻苦,任何与兄弟部队的比武、联训机会都不放过。喻宸是他的心结,他自欺欺人地想,也许喻宸在其他部队呢?
  军旅生涯结束之时,夏许才终于接受再也见不到喻宸的现实。
  那时他怔怔地想,如果喻宸还会出现,哪怕没有爱,哪怕受痛承受,他也要和喻宸做一次。
  做一次,了结年少时的心愿。


第17章
  夏许昏睡了一夜,梦里全是高中时七零八落的片段,梦醒时轻微发烧,身子又乏又沉。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抽了根烟,起身拉开窗帘,早晨的霞光铺洒在市井之上,朝气蓬勃。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洗漱、换衣、做饭,离家后先去医院给爷爷送早饭,再快速跑去附近的公交站,和每一个在早高峰里挣扎的上班族一样,费力地在公交车中挤出一席之地。
  平凡人的人生都是这样,用一双脚那么小的地支撑着自己上下班,再以血汗收入换来在一座城市里的安身立命之地。
  堵了一路,也挤了一路,夏许出门前忘了吃药,从公交车上一下来,脚步就有些虚浮,到市局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支队长来交待任务,他昏昏沉沉地听着,面前忽然“啪”一声响,一盒感冒药出现在办公桌上。
  搭档纪霄压着声音说:“生病了吧?又没吃药?”
  他点点头,“忘了。”
  正要起身去接水,纪霄已经抢先拿过他的水杯,推了他一把,“坐着,我去接。”
  都是哥们儿,夏许也没跟纪霄客气,就着温水吞了药,哑着嗓音道:“谢了。”
  临近年关,特警支队忙得不可开交,小感冒小发烧不可能请假,夏许也没想过给自己讨个假。这种时候,越闲越会胡思乱想,倒是忙起来好,全副武装去街头巡逻站岗,和队友讨论讨论突发情况应急处置,一天一天也就过了。
  也许没多少人发自内心热爱工作,但工作却是不少人的寄托与救赎。
  自那天将卡还给喻宸之后,夏许就下定决心断掉这段不道德的感情。他太忙了,上班时无暇他顾,下班了还要去医院照顾爷爷,被生活抽成了一枚陀螺,回家倒头就睡之前,唯一一件与喻宸有关的事是上网以喻宸的名义给母校捐款。每次敲上“喻宸”二字时,夏许心脏都会紧一下,好在9万7不多,以他网银设置的每日限额,分5次就能全部捐完。将最后1万7转过去时,他长舒一口气,关掉页面,再不去看,也再不去想。
  年少时的心愿已遂,与喻宸的故事就此画上句号。过去做的事错了就是错了,不道德就是不道德,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弥补,越想补偿就越无法远离。他想,不如就此行陌路,各走各的人生,再无瓜葛。
  喻宸做了一模一样的决定。
  那日从车站回到医院,喻宸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昏睡着的常念。他在病床边安静地坐着,看着常念苍白的脸颊,努力回忆着失去记忆之前的相爱片段,却发现终是徒劳。
  但人不能以失忆为借口,否认曾经给出的爱。那是背叛。
  他抬起手,轻轻地摸着常念的额发。常念没有醒,悬在输液架上的药瓶无声地往下滴着药水。那些药水进入常念的身体,支撑着常念的生命。
  喻宸忽觉胸中发热,以为是心痛,恍然间才发觉那不过是内疚。
  他已经把常念逼到自杀的地步了。
  手缩了回来,他看着常念的眉眼,听任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在常念醒来之前,他想,也许自己可以再试试爱上常念。
  那么夏许……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阵阵发麻,像被一双无形的手颤巍巍地握住。喻宸狠狠按住胸口,闭眼屏住急促的呼吸,许久之后才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就忘了吧,当作从来没有遇见过。
  常念在药物作用下睡了很久,刚睁开眼时,眼里涌着害怕与惊慌的波澜,直到看清楚守着自己的是喻宸,才渐渐平静下来。他向喻宸伸出手,轻声说:“宸哥,你回来了。”
  “嗯。”喻宸牵住他冰凉的手指,摸摸他的额头,弯着腰说:“饿吗?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吃些东西。想吃什么?”
  常念笑了,眼角泪光一闪。
  生活回到了本来的样子。整个冬天,喻宸一边忙工作,一边悉心照料常念。而夏许执了一春节的勤,除夕夜将爷爷接回家中,爷孙俩做了一桌家常菜。开年后,他因为各项素质出众,被推荐参与省厅组织的特警反恐技能比武,一个月封闭训练,一周比武,总成绩排下来,他的名字位列第三。
  本就不是同一阶层的人,若都决心要断,那就真是干净利落的一刀两断。
  对别人越宽容的人,对自己越狠。夏许如此,喻宸亦如此。
  但和夏许的彻底了断不同,喻宸私底下曾经注意过他一段时间——并非因为余情未了,而是担心他受到伤害。
  常家是高官之家,想要收拾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易如反掌。常念被逼自杀,常家不可能找他喻宸麻烦,但极有可能迁怒于夏许。
  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喻宸都不会让常家动夏许。
  接近一年的时间,常家没有任何动作。喻宸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打听夏许在市局的情况。
  最后一次从王越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夏许这年状态极好,在几次特警刑警联合行动中立功,警界比武也接连拿头名,如今已是刑警支队突击中队的队长,深得上头赏识,再熬一年,可能就会被提拔去省厅特警局,到时候就是个官儿了。
  喻宸想,挺好的。
  不知为何,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夏许就该如此光芒万丈,干净明亮——尽管这人曾经做过“爬床”、“被包养”之类低贱的事。
  确定夏许一切都好,喻宸才彻底转身。
  比起夏许,他的人生仿佛更加艰难。这一年他一直努力想再次爱上常念,可是还是失败了。对常念,除了责任,他心里已经什么也没剩下。
  但他掩饰得很好,几乎每天都回家,竭尽全力扮演着一个犯错后回头悔改的伴侣,与常念说话时极有耐心,从不发火。常念的抑郁症状渐渐消失,再没干出轻生的事,只是身子骨始终好不起来。
  梁医生私底下曾跟喻宸说过,常念这么些年几乎都靠药物支撑,有些不得不用的药副作用极大,家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喻宸点头,心中没有多少波澜。
  常念能活多久,他就陪多久——这是他的责任。如果有一天常念去了,他也不会再找什么人——因为疲了,累了。
  至于夏许,那已经是个与他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了。


第18章
  转眼又是春节。喻宸、常念与父辈有隔阂,平日疏于问候,过年还是会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但每年的家宴,他们都是最早离席的人,礼节性地碰一碰杯、吃几夹菜,就以还有其他应酬为由离开。两人皆是家中幺子,却没有谁敢呵斥他们一句。
  可今年不同。喻宸远嫁的姐姐喻筱诞下一子,趁着春节回家省亲。大年三十,喻家满屋子都是孩子喜气洋洋的哭声。喻宸自幼与喻筱亲近,破天荒地多留了一会儿,逗襁褓里的大胖小子。
  喻筱今年已经35岁,前些年一直在部队,是野战侦察营里极少见的女军人。当初喻宸常念被送去“矫正中心”时,她身在军中,对父辈的举动一无所知。喻宸出事后,她才得到消息,飞速赶回家中,抱着痩得几乎脱型的弟弟痛哭流涕。这些年来,只有在她回家时,喻宸才会在父母面前露出笑容。这回她与丈夫、儿子一同回来,喻宸抱着爱哭的外甥晃来晃去,怎么哄都没用。喻筱爽朗地笑,连带家中的气氛也轻松了几分。
  饭后,喻母拿出一个红色的锦囊,喻筱取出放在里面的玉坠,拿到儿子面前扬了扬,“宝贝看,这是什么?”
  孩子太小,咿咿呀呀的,自然不明白那白色的石头代表什么。喻宸看了看,是一只雕刻得肥胖可爱的猪仔,笑道:“怎么给小骏带猪?”
  “因为他属猪啊,这是生肖猪。”喻筱理着玉坠上的红线,让喻宸帮忙把孩子的衣领解开,作势要挂上去。
  喻母在一旁看着,温声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有,属什么,就雕什么,都是上等的玉石,戴着多福少灾。”
  喻宸怔了一下,“多福少灾”听着似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喻母说完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觊着儿子的脸色,略显尴尬地说:“我去削几个水果。”
  喻母走后,喻筱叹了口气,许是已为人母,性格温柔了不少,劝道:“那件事妈也很后悔,她现在年纪也大了,小宸,你就别……”
  “我明白。”喻宸笑着打断,唇角是扬着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岔开话题道:“咱家小孩儿都是出生之后就挂玉坠吗?”
  “是啊。你、我,还有大哥都有。”
  喻宸微拧着眉,“我怎么不记得?”
  “你……”喻筱本想数落一番,忽地想起他是为什么而忘记那么多事,心中猛然一酸,眼中浮起一层泪。
  喻宸不想姐姐伤心,笑了两声,“生肖玉坠的话,我的应该是龙?”
  “嗯。”喻筱抹了抹眼角,拉过儿子的手比划道:“喏,婴儿巴掌大小,你以前可喜欢了,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肯摘下来。”
  “不是吧?这么大一块,挂着又不好看,我还不肯摘?”
  “红绳很长,玉坠差不多在心口的位置,外面穿着衣服,别人又看不见。”喻筱在他胸口拍了拍,“你小时候说玉坠是你的护身符,谁要也不给。初中那会儿又说这玉坠在你心脏边贴了十多年,将来要送给喜欢的人。”
  喻宸神情微变,看了看坐在轮椅上安静摆弄手机的常念。
  喻筱又道:“不过你呀,心思变来变去,高一就把玉坠给摘了,嫌造型老土,个头还大。”
  “摘了放哪去了?”
  “我哪知道?”喻筱也看了看常念,回头低声说:“是不是送给小念了?”
  喻宸摇头,一方面是实在记不得,一方面也没见到常念有类似的玉坠。
  聊了一会儿,喻筱得出结论——如果没有送给常念,应该就是在某次打架中丢了。
  “可惜啊。”喻筱拍了拍喻宸的肩,“你知道那玉坠多少钱吗?那么贵的东西被你小子说丢就丢了。”
  喻宸看着小侄子的玉坠,大致估算出自己那枚玉坠的价格,淡然地笑道:“都是身外物,丢了就丢了吧。”
  回家路上,他随口一提玉坠。常念身子一僵,半天没说出话。他偏头看了看,以为常念不舒服,于是靠边将车停下来,问:“怎么了?”
  “没……”常念低着头,十指紧紧抓着裤子,声音带着几分颤意,“没什么。玉,玉坠被我弄,弄丢了。”
  喻宸沉默片刻,“所以我的确把玉坠送给你了?”
  常念重重点头。
  喻宸拍他的肩,“没事,丢就丢了吧,别难过。”说完缓慢启动车,音乐舒缓,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快到家时常念才突然开口,“宸哥。”
  “嗯?”
  “那枚玉坠是当年你跟我告白时送给我的。”常念目光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担心被父母发现,经常换藏的地方,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喻宸耐心安抚,后来再也没提过玉坠。
  但不提不代表不想。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自从得知自己有一枚生肖玉坠后,脑子里就挥之不去,总觉得这枚玉坠连接着什么,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比起喻家难得的和睦,夏许这个春节过得异常疲惫。
  爷爷生病了,胰腺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老爷子本人倒没什么想不开,但夏许难以接受。他父母去得早,爷爷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干了警察这一行,赚不了大钱,但拿回来的各种荣誉早已让爷爷骄傲。
  可是他还想多尽孝几年,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爷爷安享晚年。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就在他可以往更高的地方攀去时,这世上唯一毫无保留爱他的人即将永远离开。
  市局春节不放假,夏许为了陪爷爷,执意请假。领导知道他的情况,批了假,还提着水果去医院探望,果篮里藏着一叠慰问金,但也提醒他——未来一年对他来说很关键,能不能升去省厅特警局就看这一年的表现,自身本事是一方面,各处“打点”是另一方面,两个方面都不能缺,省厅不比市局,没点儿关系很难站稳脚跟。
  夏许明白领导的一番好意,但若要他将爷爷丢在医院里,像前一年那样不分白夜地工作,或是在酒席上拉关系抱大腿,他确实做不到。
  血亲只剩爷爷,没了就没了。他不信什么轮回来生,不奢望来生还能与爷爷成为家人,只想在爷爷离开之前,尽量陪伴在旁。
  开年后,市局工作量陡升——安城承办了一个高规格的国际贸易展销会,从2月底到3月中旬,特警支队的几个中队轮流被派往展会现场,提供安保。夏许作为中队长,是安保负责人之一,若顺利完成任务,年底调去省厅的机会就又大了一分。


第19章
  展会出事的时候,喻宸正在国外考察,一个月后回国才听说会展中心二号馆出现推挤事故,伤了30多人,而那时夏许的处罚决定早已尘埃落定——从市局特警支队调离,去街道当一名派出所民警。
  喻宸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常家,但初步了解下来,事故的确该由夏许负责。
  当天二号馆的安保工作由夏许的中队承担,上午11点,正是人员流动的高峰期,大量观客涌向主展台,特警、会场保安未尽到及时疏通的责任,导致事故的发生。事后问责,会展中心自然责无旁贷,但市局也必须对事故承担责任。夏许作为中队长,就算没有人从中作梗,这责任也扛定了。
  喻宸抖落一截长长的烟灰,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他有能力管。今年是夏许的关键年份,只要他跟上面打一声招呼,别说把夏许调回原岗,就是让夏许直接去省厅特警局也没有问题。
  可他不能管。
  若说夏许此次是被常家整了,他出手还有一定的道理。但夏许只是正常担责。
  社会就是这样,推挤事故当然不是夏许造成,但是出了事,就一定得有人负责,夏许身为中队长,事无巨细都得管,会展如果顺利,他得到的功名比队员多,会展一旦出事,所有担子都得由他来扛。
  如此处罚,不存在猫腻。
  所以喻宸不能管。
  即便有猫腻,若不是常家蓄意整夏许,他也不能管。
  他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插手夏许的事?回头又以什么面目面对常念?
  香烟燃至尽头,喻宸将它摁灭在烟灰缸里,不再问,也不再想。
  脱下特警服,穿上片儿警制服时,夏许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呆滞,眼下有明显的青晕,脸色不好看,下巴生着乱七八糟的胡茬。
  前阵子接受处罚时,站得挺胸抬头,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此时心里却空得厉害,仿佛一时间失去了所有。
  30岁了,感情一片荒芜,心头的那个人是不敢再碰触的禁忌;爷爷前不久才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事业也落到了最低谷,省厅特警局是不用再想了,能否回到市局或者分局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得在派出所干一辈子……
  并非瞧不起片儿警,但他退伍后被直接招入市局特警支队,荷枪实弹执行过那么多重要的任务,忽然被收了枪,感觉灵魂也被一并收了去。
  可是这能怪谁呢?
  做错了,就要承担责任,这是成年人,亦是官场的法则。
  即便出事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
  事故发生前,他已经在会展中心驻守了一周,手下的队员可以轮休,但他不能。动员大会之后,头儿将他单独叫到一边,又把当时在医院的话重复了一遍,大意是这次活动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一定要好好表现,你去年的工作非常出色,省厅已经有意向调你过去,再拼一把,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夏许自然是憋着一口气的。离开喻宸的一年,为了彻底放开那不切实际的念想,也为了不被对常念的负罪感压垮,他拼了命地工作,直至累到无法深思,无力怀念。工作已经是他的依靠,他想要站上更高的位置。
  所以他得比其他人更拼。
  幸运的是,春节之后爷爷的情况有所好转,不用他整日陪伴。他稍稍放下心来,每天将睡眠时间压缩到最低,掐着少有的休息时间赶去医院,陪爷爷吃饭,给爷爷擦洗身子,而后马不停蹄匆匆赶回。
  30岁毕竟不比20出头之时,连日的忙碌越来越让他吃不消。但他只能硬扛,为了爷爷,也为了自己的未来。
  然而就在他濒临极限,却犹自强打精神时,噩耗从医院传来——管床护士说,爷爷病危,必须马上抢救。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正穿着厚重的防弹衣,肩上扛着填满子弹的步枪。那一刻,他脑里嗡嗡直叫,所见之景皆是黑白,冷汗直下,整个人都懵了。
  爷爷亟待抢救,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他一定要去医院。
  突击中队正在执行任务,他身为队长,决不能擅离职守——如果离开,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前途与亲情,夏许的犹豫只持续了半分钟,而后脱下防弹衣,将步枪交给搭档纪霄,双眼通红,正要说嘱托的话,身子却突然向前一倾。
  纪霄抱着他,重重拍他的背,“兄弟,去吧,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替你站好这班岗!”
  夏许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4个小时,得到爷爷暂时转危为安的消息。他单手扶着墙壁,腿脚发软,险些晕倒。
  可是还未来得及高兴,同事的电话如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定在原地。
  二号馆出事了,推挤事故,已有人受重伤。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心中有个声音道——夏许,你完了。
  内部问责会开始之前,纪霄坚持要一个人扛,额头狠狠撞在桌上,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夏许给了他一拳,又将他抱住,明明自己已被各种压力逼得几近窒息,还尽量镇定地安慰:“你扛什么?横竖都是我的责任,我擅离职守,你和兄弟们帮我顶了几个小时,已经帮了我大忙。纪霄你听我说,操,你他妈哭什么?听我说!等会儿会上所有担子都由我扛,但事情闹得这么大,媒体都报道了,你们肯定也会受到牵连。下去多活动一下,有关系找关系,尽量争取轻罚,听到没有……”
  会上,夏许坦然地承认错误,表示愿意接受一切处罚。特警支队队长痛心不已,明白夏许的难处,也知道夏许没有靠山,为了保住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市局主管特警的副局长一起去上面给夏许说情。
  夏许心头感激,也抱着一丝希望。
  但情没说下来,不久后处罚决定公布,下调派出所实属意料之中。
  夏许离开那天,纪霄喝得酩酊大醉,连声骂道:“就是有人不让你好过!我操这帮王八蛋!夏许,我跟你说,就是有人想整你,咱副局是什么关系?没道理他去说情,上面还把你丢派出所啊!”
  夏许拍着纪霄的背顺气,“没有的事,我这种错误又不是没有先例,都是去派出所。”
  “放屁!别人去派出所,那是没人说情!”纪霄越说越愤怒,“你一样吗?头儿和副局都去了,这他妈摆明是有人阴你啊!”
  夏许只得继续劝,笑呵呵的,嘴角却越来越苦涩。
  纪霄说的话,他又何尝不明白?


第20章
  越平凡的人,越能承受生活给予的痛,因为除了承受,他们别无选择。
  在派出所执勤的第一天,夏许在所里呆坐着,看同事像居委会大妈似的在一对吵架的夫妻间当和事老。同事说得口干舌燥,夫妻都不领情,一个大哭一个大叫,把所里搞得乌烟瘴气。
  夏许越听越烦,同事知道他是“上边儿”下来的,暂时还不习惯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他倒了杯水,和气地说:“小夏,以后这种纠纷你不用管,我们处理就是。如果出了什么大案子,你再露两手给兄弟们开开眼。”
  夏许笑着摇头,“刘哥您别这么说,咱们盼什么不能盼有大案子,辖区安宁最好。我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今后麻烦您和大家多多照顾。”
  他心里明白,这小街道哪里能出什么大案子。人坐在什么位置上就该处理什么事,不能占着派出所的地儿,还老想着特警的活儿。这不现实,也没意思,想得多了,只能徒增烦恼。
  就像喻宸一样。
  如果不想,那一天一天也就这么过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彻底放下这个人,还能遇上一个能够平平淡淡,搭伙过一辈子的人。
  如果老是想,那就是一辈子被套牢的份儿。喻宸就跟一张枷锁似的,死死困着他。所谓情难自控,也许就是这样。
  好在喻宸是他感情的唯一,却不是生活的唯一。他还有工作,还有爷爷。
  虽然爷爷剩下的日子越来越少,虽然工作栽了个大跟头,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已经付诸东流。但既然还活着,就不能倒。
  他要陪爷爷走完最后一程,好好给爷爷送终。至于事业,他今年30岁,不小了,可要从头再来也不是不可能。
  人不会被轻易击垮,至少他夏许不会。
  短短一个月,当初看着就烦的纠纷,他已能处理得游刃有余。片儿警和市局分局里的特警不同,没那么高不可及,成天跟老百姓混着,他在市局就被戏称为“警花”,可见外表出众,到了派出所更是一等一的帅哥,性格又好,坐桌前冲来人一笑,扯皮双方的气就消了大半。
  来过所里的人,没人不说新来的小夏又帅又好,一些大妈还特热情地给他牵红线。他自然是礼貌地拒绝,引得大妈们接连叹息。
  他笑着道歉,苦衷说不出口,自己却是清楚的——他一个同性恋,怎么能因为感情不如意而去欺骗女性。
  说起来,下放派出所于他来讲,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若一直在市局特警支队待着,他根本抽不出那么多时间陪爷爷。如果哪天爷爷孤孤单单地去了,他余下一生都会良心不安。
  现在如果晚上不值班,他就在病房支一张小床陪着爷爷。在药物作用下,爷爷已经很瘦了,双手像干枯的树枝,很多时候说不出话,但只要看到他,浑浊的眼就会变得亮一些。状态好的时候,还会颤抖地牵住他的手,吃力地唤他的小名。
  “许崽,许崽……”
  他跪在病床边,努力忍着眼泪,哽咽道:“爷爷,我在。”
  癌症晚期,疼痛让人整夜难眠。很多时候,夏许看着爷爷痛得发抖,都想着要不就让爷爷这么去了吧。
  可是怎么舍得?
  他拿出了这些年来的所有积蓄,竭尽所能给爷爷用最好的药,“自私”地想多留爷爷一段日子。
  经历着死别,才明白生离是种仁慈。最近就算不特意克制,他想起喻宸的次数也少了。
  他想,也许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彻底走出来了。
  一天,派出所来了帮打群架的混小子,夏许挨个批评,让家长来领,半小时后,门口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看到他也是一惊,微皱着眉道:“夏许?你怎么在这儿?”
  是三年前分手的老师。
  夏许有些尴尬,看一眼还没被领走的混小子,问道:“乔哥,你是他们哪位的家长?”
  老师名叫乔枢文,比夏许大几岁,过去在一起时,夏许一直叫他哥。
  乔枢文指了指个头最高的那个,“我是他舅舅,这小子来安城念书,暂时住在我家里,你怎么……”
  夏许目光向下撇了撇,为难道:“乔哥,我这儿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乔枢文会意,不再打搅,领着混账外甥回去,待到夏许下班,才再次出现。
  大约是因为在一起时彼此坦诚,分开后虽久未联系,再次相见亦有种独有的熟悉与亲切。夏许知道他有话要问自己,也不隐瞒,晃了晃手中的口袋,说要去医院看爷爷。
  两人一同去医院,路上夏许讲起自己调至派出所的原由。乔枢文安静地听着,待他讲完才道:“你没有找你朋友说说情吗?”
  夏许点头:“我们头儿和副局都说了,没用。这事按规矩的确得由我担责。”
  “不,我是说那位姓喻的先生。”
  “什么?”
  “他两年前找我过,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喻,看样子在上面说得上话,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夏许顿了几秒,勉强地笑了笑:“不是,我们不是朋友。”
  乔枢文有些意外,见夏许不愿再说,便换了话题,“小夏,你在这里待得习惯吗?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夏许轻声叹息,“我爷爷没多少日子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打算离开这里。”
  “去哪里?”
  “云南。”
  乔枢文不解地看着夏许,“去那里干什么?”
  “省厅下了征召令,要在全省选拔合适的警察去云南支援扫毒。”夏许说:“我觉得我就挺合适。”
  乔枢文严厉了几分,“但很危险。”
  “所以我才合适啊。”
  “小夏!”
  “乔哥你想,很多警察都上有老小有小,他们有牵挂,这不好。如果身份曝光,毒贩还会报复他们的家人。”夏许的声音咋听只觉云淡风轻,细细品来却有种不可动摇的坚定,“爷爷去了,我就没有家人了,所以我合适。而且我在部队待了几年,与武警合作应该没有问题。自私些来讲,我需要一个机会。如果在云南那边立了功,说不定我就不用再待在派出所了。拼关系,我没有,但拼实力,我对自己有信心。”
  乔枢文半天没说话,“你想过没有,这条路可能一去不回。”
  夏许笑道:“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安静了一会儿,乔枢文忽然说:“那你心里的那个人呢?”
  夏许眸光一紧,惊讶地看着乔枢文。
  乔枢文无奈地叹气,“你心里一直有个人,以前咱们在一起时,我就看出来了。”
  “我……”
  “不用向我解释,你没有对不起我,咱们本来就说好只当床伴,不谈感情。”乔枢文的目光有种兄长般的温柔,“小夏,我很担心你。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你值得一个好的归宿。”
  夏许垂下眼睑,片刻后又抬起来,“乔哥,你放心。我会好好走自己选择的路。至于你说的那个人……过去了,就算了吧。”
  乔枢文抿着唇,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立场,想了想,随口提到:“对了,昨天我经过你们中学,看到校门口挂了好些横幅,说是要搞校庆活动。”
  夏许笑了,“乔哥,你还记得我中学念的哪一所?”
  “那是当然,一中是咱们安城最好的中学,你当初一提,我就记住了。我的小男朋友是一中的高材生呢。”
  夏许笑着点头,“正式校庆是9月。”
  “你去吗?”
  “如果能选上,那时我已经在云南了。”夏许道:“不过就算没选上,我也不去凑热闹了。去参加校庆活动的都是知名校友。”
  “那倒也是。”医院近在眼前,乔枢文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打搅夏许与爷爷独处的时光,分别时认真地看着夏许,嘱咐道:“小夏,以后好好过,照顾好自己。”
  夏许很感激,“我知道,谢谢你乔哥。”


第21章
  爷爷在初夏离世,夏许牵着他的手,安静地陪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原以为悲伤将如决堤的洪流。真正与至亲告别时,才知悲伤像一弯无声的溪流,温柔、平静,从心脏上缓缓淌过,带走浓烈的伤痛,沉淀下永不消退的记忆。
  爷爷的葬礼简单而热闹,邻里都来了,夏许前后忙了一周,直到让爷爷入土为安,才稍稍松一口气。
  夏家积蓄不多,为了给爷爷治病,夏许已经卖掉住了多年的房子,租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如今卖房子的钱还剩下30多万,夏许将存钱的卡放入钱包,转身离开银行时,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在这座出生、成长的城市里,他已经没有家,也没有等待自己归家的亲人了。
  过去30年的人生,他走得磕磕绊绊,为终将离去的家人终日忙碌,为指间沙般的爱情倾尽一切。如今孑然一身,终于能够为自己拼上一把。
  他退了租来的房子,住进派出所的宿舍里,开始准备即将举行的支援选拔。他是派出所唯一报名的人,所长敬他的血性,带着他去分局,好说歹说才将他塞进分局特警大队,让他有接受系统训练的机会。他很感激,所长却拍着他的肩,无不感慨地说:“咱们当警察的,就算是片儿警,也有惩凶除恶的抱负。我也很想去云南,但我已经没有勇气了。小夏,我知道你是出了事儿才被调到我们所,你不该在这种位置上待一辈子。去吧,把握机会,不要让自己后悔。”
  7月,选拔开始,夏许发挥出众,三天的考核结束后,市局特警支队队长搂住他,向他保证最终名单会有他的名字。前阵子被派往北京参加全国特警封闭训练的王越也与他击掌,语气坚定:“咱们一起去云南,我答应纪霄那小子了。他家里不让他报名,以后我给你当搭档。”
  夏许有些惊讶,没想到王越这种出身的人会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云南涉险。
  春节后市局拿到2个赴北京训练的名额,未经甄选就给了王越与另一人,两人都是官家子弟,待在市局只为镀金,“磨砺”够了自然会去省厅甚至更高的地方。按理说,王越这次回来应该直接调省厅,根本用不着跑来抢支援云南的名额。
  王越看出夏许的疑惑,笑道:“别瞧不起我们红三代,红三代也有理想的好吧?”
  夏许莞尔,想起曾说过高中毕业后入伍的喻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支援名单将在一周后公布,所长想让夏许休息几天,夏许没同意,照常上班,训练也没落下。
  他乐观地认为,残破的躯壳被打碎之后,自己即将迎来新的人生。
  可是普通人的人生,有时只是权贵棋盘上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好在上天垂怜,他并不知道有人轻而易举地改变着他的命运。
  喻宸接到王越的电话时已是深夜,这向来不怎么正经的纨绔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严肃,说有急事要马上见面。
  喻宸安顿好常念才驱车赶向市区,王越坐在常去酒吧的吧台边,认真道:“夏许得罪你和常念了?”
  喻宸眼色一暗,等王越继续往下说。
  “去年你偶尔从我这里打听夏许的情况,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想太多。怎么,他做了什么事惹到你们,你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整他?”王越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一个毫无背景的警察,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们了?”
  喻宸半眯着眼,“你说明白。”
  “凭你与常念的关系,你跟我装不知情?”王越皱着眉:“我上半年去北京,回来就听说夏许被下放到派出所去了。这事儿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喻宸保持着面上的镇定,“他的中队在执行任务时出事,按你们局里的规矩,队长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头儿和副局都为他求了情?”
  “程局?”
  “是啊,程局!夏许那样的人才,出了事儿程局肯定得保。我前阵子才听说,是常非向上边儿施压,要求重罚夏许,程局的情才没求下来。”王越眉间盛着愤怒,“常非亲自压屁大一个警察,是你还是常念的意思?”
  喻宸紧抿着唇,脸色难看。
  “老子就他妈见不了这种事!你们凭什么这么干?”王越越说越气,“他哪里招你们了?喻宸,你去我们局问问,我跟你打包票,就没人会说他一句不好!”
  喻宸目光阴寒,又听王越道:“那事现在再追究已经晚了,夏许的确得负责,如果程局不去求情,就算常非不施压,夏许也得去派出所待着。但这次算什么?夏许总成绩第一,常念,或者你说把他搞下去就搞下去?你们想把他摁在派出所一辈子?”
  喻宸根本不知道支援云南的事,又不便表现得太过惊讶,只好假装平静地听王越抱怨,得知夏许报名去云南支援缉毒,明明已经通过了,常念的父亲常非却让另一个人顶了本该属于他的名额。
  喻宸指尖轻微颤栗,心脏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冲击着他的理智。
  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夏许去云南。
  太危险了,和平年代,缉毒警已是牺牲率最高的警种。
  王越盯着他,半晌后道:“喻宸,今天我明白告诉你,这次甄选对夏许来说非常重要,他不能耗在派出所。这事如果和你没关,我希望你能帮他一把。如果你也掺和了,那我自己出面。”
  喻宸嘴唇动了动,“我确实不知情。”
  “那就是你家里那位的主意了?”王越唇角勾着一丝嘲讽,“行,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的家务事我管不着,但夏许是我、我们局很多人欣赏的警察,我见不得像他这样优秀的人被搞到走投无路。关系我也有,常家再怎么着也得卖我个面子。现在我就问你,是你拉他一把,还是我拉?”
  喻宸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我来。”
  王越离开后,喻宸独自呆坐,本该思索如何跟常家提及夏许的事,心绪却被矛盾填满——不想夏许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但这是夏许自己选的路,于情于理,他也该成全。
  即便这成全,意味着诀别。
  一周后,夏许接到了征用通知,不知这一纸文件下的汹涌暗流与挣扎。
  派出所热热闹闹地给他办了欢送宴,离开安城之前,他仔细地收拾行囊,捧着玉坠犹豫很久,最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找来一根崭新的红绳,将玉坠挂在心口的位置。
  因为夏许,喻宸与常家闹得非常不快,最终常非妥协,但放下狠话:“别再做对不起小念的事。”
  喻宸冷笑,转身离开。
  这是他最后一次插手夏许的事,从今往后,夏许在枪林弹雨中追自己的梦,他回到感情的牢笼中,陪伴、补偿被辜负的爱人。
  一切似乎渐渐归于平淡,直到两个月后,助理在内线中说:“喻先生,您的母校安城一中刚才来了电话,邀请您以‘学子资助者’的身份参加90周年校庆。”


第22章
  喻宸不解:“学子资助者?”
  助理道:“是的,校方说您分批资助了学校的困难学生。喻先生,对方还等着,需要接通吗?”
  “接过来吧。”喻宸放下手中的文件,对资助学生的事毫无印象。
  两秒后,电话接通,对方自称是安城一中校务处的工作人员,语气十分客气,喻宸不做声地听他介绍校庆安排,得知自己通过学校官网的捐款页面,在一年半之前捐了一笔款。
  喻宸实在想不起有这种事,甚至不知道母校还有接纳社会捐款的系统,问及捐款的大致金额,对方客气地说:“喻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一共捐了97500元,其中前4次每次2万,最后1次17500元。”
  喻宸手指一颤,听筒险些从手中滑落。他双眼大张,茫然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嘴唇微微张开,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
  他清楚记得,一年半以前那个冬日的下午,他在车站质问夏许是否对常念提过“性能力”,夏许将放着“包养金”的银行卡还给他,说一共用了9万7……
  刹那间,一双不知是冰冷还是炽热的手紧紧掐着他的喉咙,他唇角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听筒里传来工作人员关切的声音,喊了三遍“喻先生”,他终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工作人员道:“喻先生,我们现在正在统计参加校庆的嘉宾,您能来吗?”
  “谢谢。”喻宸镇定下来,“能来。”
  挂断电话后,喻宸双手捂住额头,呼吸越来越急促,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扯起并不浓烈,却令人极度不安的闷痛。
  97500元,捐款人除了夏许,不做它想。
  但是夏许为什么要那么做?那笔钱明明是……
  喻宸抓住头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与夏许在一起的片段——夏许跪在浴室的地板上,费力地扩张;夏许浑身冷汗,哪怕根本硬不起来,还咬牙承受着他一次次索取;夏许伏在他腿间,将尊严放在一旁,为他做那种事。
  曾经他以为,夏许爬上他的床,只是想靠他上位。但夏许什么都不要,他又荒谬地认为夏许处心积虑,所图更深。后来夏许终于开口向他要钱。他心中的阴影其实根本没有淡去,却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
  可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夏许根本没有用你的钱,不仅没有用,还将它们以你的名义捐赠给了你们共同的母校。
  那么在一起的那9个月,夏许图的究竟是什么?
  喻宸点着烟,却迟迟没有抽。一个早就存在,他却一直不敢正视的猜测在心里越来越清晰。
  没要过权,没求他帮过一次忙,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他,在床上竭尽所能配合他,到头来连唯一从他身上拿走的9万7也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
  9万7啊。喻宸捂着太阳穴,不住地摇头。这年头谁包养个情儿只给9万7?
  9万7算什么?圈子里有的富家子一晚上就能为床伴花几十上百万。而他睡了夏许9个月,夏许只跟他要了9万7。
  还要还给他。
  夏许图的是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装傻的人。
  承认明白夏许图的是自己,于喻宸来讲,就如承认自己早已爱上夏许一样艰难。
  况且他对夏许的感情是在一次次接触中愈演愈烈,每一份心意都有迹可循。但夏许呢?从一开始,夏许就心甘情愿让他为所欲为。
  为什么会有如此无缘无故的爱?
  是因为高中发生过什么吗?
  喻宸站起身来,只觉头晕目眩,撑在桌沿边缓了一会儿,一些零星的回忆像被浪涛冲向海滩的贝壳,在他还来不及捡拾时,又被海潮带入汪洋。
  记忆一旦回溯到高中,就像踏入浓雾弥漫的沼泽。他只知道自己曾经看不惯夏许,欺负过夏许,还找人与夏许打过群架。
  那种针锋相对的相处能催化出情爱吗?
  他甩了甩头,竭力想记起过去发生的事,却终是徒劳。
  真是记不得了,夏许仿佛是他脑子里的一个应急开关,一旦碰到,所有刚亮起的微弱灯光都会瞬间熄灭。
  他再次坐下,在浏览器里搜到安城一中的官网,在捐款页面上找了一刻钟,终于在“荣誉墙”上发现自己的名字。他将地址发给一位的朋友,不久收到对方的反馈——根据IP及账户查找,转款者名叫夏许。
  喻宸闭上眼,虽早就猜到是夏许,心脏仍是重重一抽,片刻后问:“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分5次打款。”
  朋友说:“夏许用于转账的卡是一张借记卡,网银消费每日限额2万。”
  喻宸蹙眉:“还有这种限额?”
  朋友笑:“不知道吧?其实我也有点儿奇怪,用这种卡,且不去银行修改限额的人,多半生活比较拮据,起码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但这个夏许出手就是接近10万,我挺想不通的。”
  喻宸呼吸一滞,想起当初夏许要钱时说,想让爷爷安享晚年。
  这笔钱显然没有帮到夏许的爷爷,之前王越就曾告诉他,老爷子病逝了,夏许是在安葬好爷爷之后,才报名参加支援选拔。
  他忽然很想知道夏许这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再次托人打听,才知为了给爷爷治病,夏许已经卖了房。去云南之前,夏许在安城已经连家都没有了。
  那么困难,夏许也没有联系过他。当初将卡还给他,说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
  心脏终于痛了起来,为那个不能去心痛的人。
  喻宸揉着发热的眼眶,喉咙越来越紧。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强光一般将他的薄情照得无所遁形——如果没有常念该多好?如果能在与常念在一起之前爱上夏许该多好?
  常念近来身体状况更糟了,喻宸抱着头,拼命想赶走那些不好的想法,但心底仍有声音萦绕不去:
  “没有常念该多好。”
  校庆这天,喻宸推了工作,和常念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常念有些好奇,问怎么想起来参加这种活动。喻宸解释道:“今天天气好,带你出来走走。”
  常念很高兴,坐在轮椅上,被喻宸推着在校园里漫步。
  母校的一切都与当年无二致,只是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典礼时间较晚,喻宸带着常念到处走到处看——他有自己的私心,来参加校庆固然是因捐款受邀,亦想借此机会,找到一些过去的回忆。
  而将常念带在身边,是因为常念也曾是一中的学生。
  安城一中本部占地极大,在闹市中如古朴的世外桃源。喻宸看着年代感十足的教学楼,听常念虚弱地说,他们的教室在那里,他们逃课时喜欢去什么地方……
  喻宸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逃课时去的不是常念说的地方,一起逃课的也不是常念,甚至不是院里的那帮兄弟。
  他很想问夏许班级的教室在哪里,但他问不出口。
  行至一处回廊,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人以一种滑稽的语气喊:“喻,喻大哥!”
  喻宸转过头,看到一名穿着土气运动服的高大男子。
  他想不起这人是谁。
  男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傻里傻气的,眸子却异常干净,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晃:“你是喻大哥,你真的是喻大哥!”
  喻宸抽回手,将男子打量一番,猜到对方可能智商有点问题。
  常念忽然说:“你是杨科吧?杨叔的儿子?”
  男子眼睛一亮,“嗯嗯”直点头。
  常念扯了扯喻宸的衣角,喻宸弯下腰,听常念说,这孩子是校工杨叔的儿子,痴痴傻傻的,但非常老实,学校可怜他们爷俩,安排了教职工宿舍,杨科大他们几岁,没念书,在学校里帮忙做些事,没想到现在还在。
  喻宸点点头,直起身来时朝杨科礼貌地笑了笑。
  忽然,杨科再次拽住他的手臂,着急地说:“喻大哥,你别走,你在这儿等等我。我等你好多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喻宸与常念皆是一怔。
  杨科说:“喻大哥,你让我给你同学买,买早餐的钱还剩475块,我,我很听话,送到高考之前,还每天观察他呢,他都吃了!你等等我啊,我回去取来还给你!”


第23章
  “你站住!”喻宸一把拉住转身要跑的杨科,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杨科吓了一跳,“我,我说我回去拿钱还你啊喻大哥!你放,放开我,我会还你钱的,我都等你这么……”
  “前面!”喻宸打断,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栗,“我让你给同学买早餐?给什么同学买早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单单听了一个傻子随口一说的话,就紧张得浑身有如过电。
  抓住杨科的一刻,他根本没有想过“同学”、“早餐”或许只是对方胡编的谎言。
  傻子的话怎么能信?
  但若不信,黑夜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光明?
  常念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漫起浓烈的惧色,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抓着喻宸的衣角喊:“宸哥,宸哥,你别听他……”
  喻宸充耳不闻,手劲大到指骨泛白,死盯着杨科道:“我让你给什么同学买早餐?”
  杨科“啊”了半天,动作极不协调地指了指常念,“我不能说。”
  常念手指一僵,如木头一般坐在轮椅上。喻宸眼神更寒,“为什么?”
  “喻大哥,是你说这事不能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道!我听你的话,谁也没有告诉。”杨科身材魁梧,此时却又急又怕,指着常念说:“有第,第三者在场,我不能说!”
  “第三者”三个字让常念眼中的光芒顿时消散无迹,手脱力地垂下来,打在轮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喻宸回头看他,双眉紧锁,低声道:“小念?”
  常念眼神空洞,茫然自语:“我不是第三者,我不是第三者!”
  喻宸心脏一紧,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一帧一帧泛黄的光景里,是拼接不拢的记忆碎片。常念在跟他告白,他说了什么?
  喻宸死死捂住额头,回忆似乎正要冲破某道闸门,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他说了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等等,为什么是常念向他告白?
  当年难道不是他借生肖玉坠向常念告白?
  怎么会反过来?生肖玉坠呢?
  老旧的残影里,为什么他与常念手上都没有玉坠?
  回溯的记忆发出一声尖啸,几乎刺破耳膜。喻宸哑然地看着常念,眼神陌生到令人心惊。
  常念喉结抽动,一声“宸哥”堵在嗓子里,低头颤抖,像随时可能晕过去。
  喻宸想不起来更多的事,抓着杨科的手始终没有松劲,如同抓着的是洪流中的救命浮木。
  杨科用力掰他的手指,几乎要哭了,“喻大哥,我会还你钱,你不要欺负我!”
  喻宸闭上眼,拼命将心头奔涌的情绪压下去,缓了几秒才开口:“你说,我让你给什么同学买早餐?”
  “我不能说!”杨科使劲摇头,“有第三者在场!”
  “我允许你说。”喻宸呼吸渐渐粗重,不顾常念呓语般的“不,不,不要”,朝杨科厉声道:“我不怪你,你说。”
  杨科发出孩子似的呜咽,“是夏许!你跟我说,他叫夏许,夏天的夏,许诺的许,1班的班长,你们那一届的校草。喻大哥,是你让我说的,你,你以后不能怪我,是你让我……”
  浪潮冲垮了堤坝,世界翻天覆地。
  喻宸颓然地松开杨科,没注意到常念在发出一声细小的吸气声后,像被抽干生命力的枯枝般斜倚在轮椅上。
  退潮的海岸上,破碎的贝壳散发着晦暗的光。喻宸看见17岁的自己站在1班后门外,微笑着看教室里穿球服的高个少年。
  少年从课桌里拿出用粉色口袋装着的糕点,用课本挡着脸。早自习时实验班书声琅琅,英语老师背着手巡视。少年用余光瞄着老师,做贼似的将糕点往嘴里送。
  少年转过头时,喻宸看清了他的脸。
  是夏许,17岁的夏许。
  喻宸往后一退,蜂拥而至的记忆片段几乎令他站不住。
  他看见自己将喝了一半的汽水递给夏许,夏许扬起头一饮而尽。他的目光停在夏许的喉结上,右手忽然摁住夏许的后颈,笑着问:“你名字真奇怪,夏许……你爸姓夏,你妈姓许?”
  “真俗!”夏许挣脱开,嘴角扬起好看的幅度,将空瓶子扔进他怀里,“我爸确实姓夏,但我妈不姓许。”
  “那你还叫夏许?许不是姓吗?”
  “就不能是名儿吗?”夏许撩起球衣擦汗,露出平整利落的腹肌,“我爷爷说了,许是许诺的许,寓意我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
  “言出必行?举个例子呗。”
  “例子啊……唔。”夏许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挥来一拳,不轻不重砸在他腹部,他没能闪开,骂了声“我操”,抬头就见夏许挑着眉笑,语气十分欠揍:“比如说打你,就打你!”
  他气得发笑,拔腿就追。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无人的后山穿梭,阳光淡去,画面定格,继而泛黄,如烟雾般散去。
  回过神来时,杨科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吓跑,还是回去拿剩下的钱。喻宸僵硬地转身,目光落在常念身上时,瞳孔倏然一紧。
  将常念抱去医院之后,喻宸平静地通知两边长辈,然后一个人踱去露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起了一些事,关于自己、关于常念、关于夏许。但更多的往事仍笼罩在黑暗中,仿佛缺了一把关键的钥匙。
  然而就算只想起了破碎的片段,他亦明白自己活在某个谎言中。
  谎言的编造者至今没有醒来。
  抽完一整包烟后,喻宸回到重症监护室外,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与常念的父母。
  之后,医生神色凝重地赶来,手上拿着初步检查报告。常念的母亲接过一看,泪水夺眶而出。
  喻宸倒不觉得惊讶,刘医生早已告诉他,常念依靠的药物副作用太大,对身体的影响因人而异,有时是致命的。
  他已有心理准备。
  常念醒来时不愿意见父母,喻宸一个人坐在他床边,眼中不见愤怒,但也没了温柔。他撇开目光,沉沉地叹气。
  喻宸问:“生肖玉坠,我其实没有送给你,是吗?”
  常念两眼通红,声音如蚊鸣:“宸哥,你不要我了吗?”
  喻宸看着他,几分钟后站起身来,冷漠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出门。
  在这里找不到的答案,总有地方能找到。


第24章
  坐在由安城飞往昆明的航班上,喻宸又想起了一些零星的事,但这些事就像被打散的拼图片,难以拼凑出事实本来的模样。
  他捏着眉心,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但离昆明越近,胸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夏许会说什么呢?
  在夏许那里,他能不能找到丢失的记忆?
  夏许是否就是那个被他弄丢的人?
  生肖玉坠……是不是在夏许身上?
  来之前,喻宸已经在省厅打听到支援警队驻扎的地点,到达昆明后跟省军区机关借了辆军用吉普,直扑西南边境的Z镇。
  Z镇是云南禁毒重点地区,沿途有不少武警关卡。一支军警混编缉毒支队在那里布防,前段时间从全国各地甄选的支援警察几乎全部由该支队差遣。
  喻宸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接近10个小时,驶抵Z镇时已是凌晨。支队的武警战士查看过他的通行证与介绍信之后,将他领至一处小会议室,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去给你问问这个叫夏许的在哪个队。”
  喻宸在小会议室踱步,思索着见到夏许之后应该怎么开口。不久,那名战士回来了,喻宸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没人。
  战士说:“那个,我们这儿没有叫夏许的。”
  “什么?”喻宸皱起眉,“不可能,安城调过来的警察都在Z镇。”
  “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战士长着一张娃娃脸,愣头愣脑的,肩上只有一道拐,看上去大约18岁。
  喻宸不想为难他,心里又有些急,“那安城来的其他警察呢?”
  “你报个名儿吧,我再去问问。”
  “王越。”
  “嘿!”战士笑起来,“这个我认识,你等着啊,我马上去叫。”
  没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嘭”一声推开,王越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你怎么跑来了?”
  “夏许呢?”喻宸走近,“我来找他。”
  两个月时间,王越比在安城时黑了不少,狐疑地看着喻宸,几秒后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喻宸莫名不快,“私事。”
  王越嗤笑一声,“别是那个谁又想整他了吧?你们搞清楚,这儿不是安城,咱们那个圈子的规则在这儿不顶用。”
  “和常家没有关系,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喻宸直视王越双眼,分明感觉到对方身上多了几分兵痞的气场。好在他自幼在部队大院长大,见得最多的就是兵痞,根本不怵。
  对视半分钟,王越踢开一张椅子坐下,“你现在找不着夏许,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喻宸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他出事儿了。”王越哼笑,“他啊,去了更高的地方,这次支援行动结束后应该不会回安城了,不管是你还是常家,以后都休想动他。”
  喻宸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抽动,“他被特种部队挑走了?”
  “必须的啊,他这么优秀。”王越笑起来,为自己的兄弟、同事自豪,“咱们刚到Z镇时,上面搞了一次军警联合训练,说是为了磨合,后来我们才知道中途有特种部队的首长过来‘参观’。夏许本来就是退伍军人,基础素质练一练就上去了。训练完了有个象征性的考核,他排在前十,这十个人里面啊,八个都被特种部队要走了。说是临时征用,算是辅助队员,以后还归公安管。”
  喻宸手心出汗,心跳越来越快。西南缉毒形势严峻,夏许若以支援警察的身份待在支队,执行的多半是一些危险系数较低的任务,但如果去了特种部队,情况就彻底变了。特种兵出生入死,身上的军装随时可能成为浸透热血的裹尸布。
  王越站起来,叹了口气,看出喻宸确实在担心夏许,拍了拍他的肩道:“宸儿,你运气好,夏许虽然被特种部队调走了,但人不在特种大营,在离这儿300多公里的临时驻扎地。如果他在特种大营,你绝对见不到。驻扎地比较特殊,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找我们头儿,刚好明天下午有一队物资车要过去,你搭搭顺风车,后天上午回来。”
  喻宸一宿没睡着,天一亮就起来了。支队的队长知道他的背景,本来红三军二在这种地方不能横着走,但他手上有省军区的介绍信,便睁只眼闭只眼同意了。
  下午,喻宸坐在军卡上,既疲惫又亢奋。
  物资车抵达特种部队的临时驻扎地,喻宸在经过严格的检查后才被带到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一名少校推门而入,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你找夏许?”
  喻宸忽然感觉到一种蚀骨的寒意,点头道:“是,请问他……”
  “你是他什么人?”少校问。
  “我……”喻宸哑然地张了张嘴,少校的目光令他极其不安。
  “是朋友吗?”少校说。
  喻宸深吸一口气,“是。”
  少校打量着他,几秒后转身道:“你等一下。”
  喻宸坐在椅子上,短短十分钟,漫长得像一年。
  十分钟后,少校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类似物证袋的透明口袋。
  目光落在那个口袋上的一瞬间,喻宸眸光猛然一收,急切地站了起来。
  口袋里,是一枚碎裂的白色玉坠。
  刹那间,一扇封闭了十多年的门被光影击碎,无数的残片快速拼接成一幅长长的画卷。
  他想起来了他的情有独钟!
  17岁的夏许站在光影中,昂着下巴喊他:“喻宸。”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无法自控地爱上那个警察。
  那本就是他的心上人,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手指颤抖地接过口袋,玉坠的缝隙间是暗色的污迹。
  呼吸一滞,心跳与耳鸣几乎遮住了周遭的一切声响。
  但是他还是听清了少校的话。
  少校面容肃穆,眼中有种见惯生死的深邃,“这枚玉坠,是夏许的遗物。”


第25章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终于找回丢失的记忆,而记忆里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从小到大,喻宸打过无数次架,胜多败少,脸上挂彩这种事几乎没有发生过。那天那场气势汹汹的群架,那个叫夏许打得够劲,拳拳到肉,他嘴角破了,有些狼狈,但也没让夏许好过,在夏许肋骨和腹部留下大片青紫。
  本以为结下了梁子,没想到夏许冲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之后做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弯下腰,拍掉他腿上的灰。
  这是干什么?
  喻宸一怔,愣愣地看着夏许汗津津的后颈与被阴影罩住的侧脸,目光游走,扫过夏许微躬的背脊与修长有力的手臂,心脏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
  然后夏许直起身,却没抬头看他,两边耳朵都红了,耳尖红得格外厉害。
  喻宸眸光紧敛,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极不搭调的词:可爱。
  夏许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尴尬,眼角一直撇着,盼着他赶紧走的样子,他也没由来地慌了神,转身后的前两步走了个同手同脚,还好调整得快,没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他就对夏许有了兴趣。以前长期逃课,很少来学校,现在天天都来,变着方儿打听1班班长。
  他那帮兄弟在群架中都受了气,也知道他脸被打了,他问起夏许时,伪装得又特别好,凶神恶煞的,给人一种打听夏许只是为了找机会报复夏许的感觉。
  没人知道,他只是对人家生出了不可与外人道的心思。
  了解得越多,这种心思就增长得越快,如同青春期男孩儿难以抑制的荷尔蒙与占有欲。
  夏许上次将他摁在地上,他精疲力竭,没能翻身。如今他趴在19班外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夏许和一群学霸从下面1班门口走出来,半眯起眼,脑子里浮着一副赤身裸体将夏许压在身下的香艳画面。
  想干夏许,也想对夏许好。
  在夏许忙着学习、组织班级活动、打工时,喻宸已经将他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和爷爷相依为命,家里比较困难,也知道他身上没什么穷苦小孩儿多有的自卑胆怯,性格开朗得很,与谁都能搭上话,无论是一中的高岭之花学霸,还是外校中考200分的体尖,都是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哪里都混得开,男生乐意和他打球约架,女生经常往他课桌里塞情书。他仿佛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贫寒没给他落下丝毫阴影。
  因为太出色。
  喻宸开始像猎手一般试探自己的猎物,以约架的方式在上课时叫夏许出来。夏许有过犹豫,但几分钟之后,还是跟老师举手请假,跟着自己从教学楼晃出来,去无人的仓库打了酣畅淋漓的一架。
  与群殴时不同,这次双方都未出狠招,处处顾及着对方,看似凶狠,实则只用了七分力。
  夏许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大口喘息,喻宸向他伸出手,他“啪”一声拉住,使坏想把喻宸拽地上,喻宸却早有准备,顺势一倒,骑在他腰上。
  他眼角一抖,显然乱了分寸,连推带顶,还喊了声“你别骑我”。
  喻宸顿时就笑了,将他拉起来,说你的野路子挺厉害的,咱们以后没事儿时多切磋切磋。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昂着下巴笑,得意洋洋的,周身仿佛罩着一层太阳的光芒。
  喻宸那时就知道,他至少是不讨厌自己、愿意与自己混在一起的。
  只是两人家庭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这份尚在萌芽阶段的倾慕不可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喻宸心里明镜似的,从一开头就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羽翼未丰,别说他尚未成年,就算到了二十多岁,他也未必能摆脱家庭的控制。
  所以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对夏许的心思,想见夏许时就摆着找茬的姿态约夏许出来,除了发小常念,没人知道他与夏许之间早就没了火药味儿。
  高一高二之间的那个暑假,夏许打了两份工,白天继续在干锅餐馆当服务员,晚上去一家轻音乐酒吧当服务员。喻宸那会儿已经很高了,在家里把大哥的衣服试了个遍,穿了一身最成熟的出门,找到轻音乐酒吧的老板,给了对方一沓钱,说堂弟家贫,他这当兄长的因为一些陈年误会不方便资助,希望老板能将这些钱加在工资里,堂弟自尊心强,千万不要说钱是他给的。
  酒吧老板是个靠谱的中年大叔,答应下来,把喻宸的钱算作生意火爆的红利,避着其他人单独给夏许。夏许那会儿年轻,聪明归聪明,却斗不过酒吧老板的圆滑,而且有钱赚毕竟是件高兴的事,他开开心心把钱收起来,准备和爷爷一道改善伙食。
  这事儿一直没穿帮,喻宸从来没跟夏许提过。
  他有自己的打算,且经过漫长的暑假,那些最初显得幼稚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成熟。
  他想帮助夏许,但绝对不是以当面给钱的方式。
  进入高二之后,他越发清楚地感到,夏许看他的眼神变了。夏许的眼睛很亮,以前看着他时,就有熠熠生辉之感,但现在这眼神里带着些许躲闪的笑意,不小心对视时,还会生出几分浅浅的紧张。
  分明是两情相悦。
  但在高考之前,喻宸不打算告白。
  夏许跟他说过,要考上名牌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买个大房子,让爷爷享福。所以他放弃了邀夏许一同去部队的想法——尽管他极想将夏许绑在身边。
  夏许与他不同,他就算混着过完高中三年,将来也是衣食无忧。但对于夏许这种阶层的人来说,高考是未来人生的重要砝码。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影响夏许。
  夏许欠缺一些理智,而他也并不成熟,两人若真在一起了,他摸不准情况会不会发展到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若将来在一起,就算夏许什么都不做,他也有能力让夏许过好日子。
  但他不想那样对夏许,夏许也用不着。
  17岁的少年,一腔情爱执拗又热烈,甚至有几分长大后觉得可笑的单纯。彼时他固执地想,夏许再努力两年,准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高考后,他就跟夏许告白,吻夏许,与夏许疯狂做爱……
  然后两人经过短暂的分离,他在部队独当一面,夏许成为穿着禁欲西装的精英。他们会变得强大而独立,不用再担心家庭的阻拦。
  也许还要熬很长一段时间,但喻宸想,他愿意等。
  而在这之前,他不会让家人发现夏许,与夏许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可是还是有情难自控的时刻。
  夏许没有多少衣服,夏天穿球服,冬天穿校服。喻宸很少穿校服,入冬之后想出一个歪点子——把自己的校服丢在盆子里,把沐浴液当洗衣粉,浸泡半个小时才拿出来,晾干后衣服上是极浓的沐浴液味儿。
  那沐浴液是他从国外买回来的,搁他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里,等于他私人专用。
  所以这沐浴液的味道,也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又将夏许约出来,夏许那阵子正在恶补奥赛,没力气打架,眼皮一耷一耷的,嘟囔着想睡觉。
  一中有很多空着的自习室,喻宸找了一间,让夏许进去睡。夏许实在太困,趴着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喻宸把有自己味道的衣服搭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楞是没忍住,弯腰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
  夏许醒后想还衣服,喻宸无所谓地摆手:“你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穿。”
  夏许没问第二次,拿着衣服就回去了,欢欢喜喜的,还哼着走调的歌。
  喻宸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发笑。
  接连一周,夏许都穿着他的校服,带着他的味道。


第26章
  夏许有个在喻宸看来极不好的毛病——早饭随意解决。
  喻宸不止一次看到夏许叼着一个干馒头啃,啃完后灌一口白水了事,要么就是油腻腻的大包子,看着就与健康不沾边儿。
  高中那会儿男孩子们都在长身体的关键阶段,实验班学业负担重,消耗特别大。喻宸知道夏许打算上高三后暂停打工,专心备考,现在才尽力节省,能少花就少花。
  也许是过惯了穷日子,夏许自己倒不觉得早饭啃馒头有什么不好,但喻宸老觉得心痛,又不能正大光明地请夏许吃饭。琢磨了挺久,才灵光一现,找到校工杨叔的傻儿子杨科,请这老实巴交的呆子吃大餐、玩游戏,然后给了一笔钱,让杨科每天早上赶在大家都没到学校之前,去附近一家酒店取餐,悄悄放在夏许的抽屉里。
  之所以拜托杨科做这种事,是因为杨科嘴巴特别严,人也单纯,智商虽然比较低,但做简单的事没有问题,很可靠。高一刚入学时,一帮富家子瞧杨科傻,父亲又只是个校工,时常欺负他。辱骂或者让跑腿都算轻的,有的富二代尤其恶劣,为了在女朋友面前耍帅,堵着他不让走,扇他耳光,不准他反抗,逼他跪在地上,让女朋友骑在他背上……
  杨科个子高,但胆子小,早就被欺负怕了,不敢告状,也不敢反抗。若不是被迫当马那天喻宸破天荒跑来学校上课,他也许就这么被欺负下去了。
  喻宸帮了他,他比喻宸大几岁,却傻乎乎地叫“喻大哥”,要给喻宸当小弟,还说以后喻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找他,他一定做好。
  喻宸根本没当回事,收拾那些虚张声势的富二代也不费吹灰之力,转头就忘了,直到焦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夏许送顿像样的早餐,才想起自己还有杨科这个嘴严的小弟。
  杨科小学都没读完,却有点好学的精神,问夏许两个字怎么写,他想学。喻宸拿了个小石子在沙地上一边写一边说:“夏天的夏,许诺的许,记住了?”
  杨科没让他失望,照他的意思给早餐弄了个粉红色的包装袋,像女孩子送的。夏许刚开始时不吃,喻宸就一本正经地劝说,专往夏许心软的地方戳。夏许后来就信了,经常早自习时偷偷摸摸吃早餐。喻宸去看过几次,每次看到夏许做贼似的躲老师,心里就痒得不行。
  想立即告白,将这个可爱又优秀的人占为己有。
  夏许人缘太好,喻宸偶尔也会吃醋,抓心挠肺的,又不能抓着人家亲,只好诉诸拳头,以打架的名义求得亲密接触的机会。
  他很有分寸,拿了1班的课表,只在夏许打瞌睡的语文或者英语课约夏许出来。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到夏许对他的冲动——如同他自己想要占有夏许的心情。
  打架的时候,夏许会硬。喻宸发现了,但从来不戳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让夏许难堪。
  夏许不如他细心,大咧咧的,不知道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思早就被看穿。
  有次打完架,喻宸随口说了句“许哥儿女人缘真好,每次从你们班外面经过,都看到一群女孩儿围着你”。
  夏许愣了一下,抓着头发解释道:“我给她们讲题呢。”
  喻宸脱口而出:“那你也给我讲讲?”
  夏许毫不犹豫:“行啊。”
  喻宸其实说了就后悔了——让夏许给他讲题,纯属耽误夏许的时间。
  但对给他讲题这件事,夏许显然十分乐意,当即问他哪里不懂。
  喻宸不怎么听课,自然是哪里都不懂,随便一说,夏许听了捡起小石子就在地上演示解题思路,完了还问:“懂了吗?”
  喻宸昧着良心说“懂了”,回去老老实实听了两节课,听不懂就问“贵族班”里成绩最好的常念,引得一帮兄弟笑他吃错了药。
  冷静下来后他也觉得自己挺二的,居然为了下次听懂夏许的讲解而认真学习,简直是那什么……
  中了爱情的毒,要命。
  17岁的生日宴,喻宸没邀请夏许。夏许是他放在心头的人,他无意介绍给亲朋好友认识。而且夏许与他那个圈子里的二代朋友也不是一路人,邀请夏许只会让夏许尴尬。
  不过这次生日宴倒给了他一个送礼的契机。
  挺久以前,喻宸就想将自己的生肖玉坠送给夏许,但实在找不到理由。生日宴上,母亲将十来份纪念玉坠送给张旭、常念等人。喻宸回房后拿出自己高一就摘下来的生肖玉坠,端详半天,编出一个借口——这是我生日宴的赠玉,只剩最后一块了,边角料磨的,给你玩玩。
  反正夏许也没见过好玉,根本分辨不出边角料磨的玉与上等白玉的区别。
  送玉坠之前,喻宸戴了几天,贴在心口上,直到它被心脏的温度渐渐焐热。然后摘下来,闭眼亲吻。
  那时他想,高考之后,一定要压着夏许,亲到够本儿。
  夏许收了玉,装作不怎么在意,但喻宸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星星一般的光芒。
  夏许是高兴的。
  高三学业负担越来越重,喻宸尽量克制,极少去打搅夏许,却时常骑着自行车跑去夏许家附近,远远地看着夏许阳台上光,然后告诉自己,再忍忍,反正离高考也就小半年的事了。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最好的兄弟会在一次月考后忽然来个告白。
  常念坦荡地说出喜欢,他有些尴尬,也有些懵,半天没反应。
  常念问:“宸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常念笑了笑,叹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喜欢夏许,对吧?”
  “小念……”
  “你把你的生肖玉坠给他,我看到了。”常念说得很平静,“今天跟你表白,其实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
  喻宸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常念眼中有泪,低头缓了几秒,才笑起来,“没事,说出来我也轻松了。”
  喻宸没少被人告白,但常念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无法心无波澜。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十来分钟,常念忽然说:“宸哥,你以后还能把我当兄弟吗?”
  喻宸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们一直是兄弟。”
  “那就好。”常念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了。宸哥,你就当我考试考晕了胡说八道,以后咱们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嗯。”喻宸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考得怎样?”
  常念也不再说,“还行,肯定比你好。”


第27章
  之后,谁也没提过告白的事,两人的相处也与以前没什么差别,一同上学一同回家。常念是正经要参加高考的,辅导书特多,喻宸见他提着吃力,有时就帮着拿一拿。张旭等人偶尔起哄,喻宸顾及常念的面子,只能将一众人撵开,警告他们别瞎嚷嚷。
  其实喻宸心里有些芥蒂,想与常念拉开距离,但常念在告白之后没有做出任何过分的事,当天也说好了以后还是兄弟,该怎样就怎样。他若表现得不自然,恐怕会令常念难堪。
  若换一个人,难堪就难堪了。但常念不一样,这份从小到大的交情在喻宸心头是有分量的,他不想让常念难堪。
  这阵子夏许一次都没来找过他,实验班学习压力太大了,好几次他去1班后门偷看夏许,夏许都在奋笔疾书,课桌上一边撂着厚厚一叠辅导书,一边铺着乱七八糟的卷子。
  喻宸抿着唇,忍住叫夏许出来的冲动,看了一会儿,纠结半天,还是悄悄原路返回。
  最近连常念复习起来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更莫说实验班的尖子生了。喻宸打定主意不去打搅,只叫来杨科,又给了一笔钱,反复叮嘱早餐一定要营养又健康。
  后来他很庆幸,还好在被迫离开之前给足了早餐钱,那笔钱就算支撑到高考,也应该还有剩。
  常念的生日到了。常家考虑到离高考不远,没有大办特办,常念自己也没什么心思过生日,泡在题海里,被兄弟们拖出教室时还喊着“我再解一道题”。
  大家当然不依,非要他请客。一群人去了一家档次挺高的私房菜餐厅,蒋斌和张旭要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灌寿星。
  常念酒量差,在场的都知道,极力躲避,又急又气,说自己等会儿还要回家复习,引得哄堂大笑。喻宸看不下去了,出面替常念说话,张旭等人不闹了,但常念毕竟已经喝了几杯,没坐多久就酒精上脑,呆呆地坐着,脸红得不行。
  桌上的除了常念,其余都不用考大学,吃完闹着去酒吧玩。常念迷糊糊地将钱包扔桌上,摇头晃脑:“你们去吧,我真不行了,我要回去做作业。”
  这话又引来群嘲,喻宸知道他是真的惦记考试,这副样子也不适合再去酒吧,便让其他人先去玩,自己送他回去之后再来。
  两人打车回家,喻宸坐在副驾,常念躺在后面,下车时已经睡着了。喻宸捣鼓半天没把常念弄醒,只好一把抱起来。
  从大院门口到他们住的地方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喻宸将常念放在花坛边,想等他清醒一些后,再扶着回去。
  夜里的大院很安静,常念蜷缩着,不安生地絮絮叨叨。喻宸凑近,听到他难得地爆了粗口,“宸哥,我那么喜欢你,你他妈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不,不喜欢我就算了,老子悄悄喜欢你……你喜欢夏许,我喜欢你,哎,我也就只能喜欢你这么几个月了,我又不能和你去部队,我也有梦想的……”
  喻宸皱起眉,神情复杂地看着常念,几秒后站起身来想走,又觉得不能把常念留在这里。
  他再次蹲下,拍常念的脸。常念半睁开眼,“唔”了一声,歪头又要睡。
  “起来,回家再睡,感冒了又得请假。”喻宸抓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将他扯起来。
  “请假”两字让常念清醒了几分,“好好好,我不睡了,我们回去。你……你是谁呀?”
  喻宸心累,懒得跟他解释,扶着他慢慢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常念忽然站定,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宸哥?”
  喻宸还是没搭腔。常念抓着他的手,“嘿嘿”笑了两声,“你是真的宸哥?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宸哥?”
  喻宸心头有些烦,“别站着,赶紧回去。”
  常念步子虚浮,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笑完了就喊“宸哥”,快到家门口时又开始发酒疯,“宸哥,今天是我生日。”
  喻宸:“嗯。”
  “这是最后一个咱们一起过的生日了。”常念唇角是上扬着的,但眼底有些暗色的落寞,“明年生日,以后的生日,你都不会陪着我了。哎,我在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宸哥,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宸哥,嗝……”
  “回去吧,早点休息。”喻宸推着他又往常家方向走了几步。
  站在小楼前方的路灯下,常念忽然怎么推都不走了,眼里有了泪,定定地看着喻宸。喻宸还想推,就见他往前一扑,死死抱着自己的腰,“宸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就,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以后偷偷地喜欢你,不会打搅你和夏许……明年生日时我们就天各一方了,今天你,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喻宸没有立即将常念推开——这太伤人了,但也没有亲吻常念——这是原则问题。
  常念的眼泪滑下脸颊,低低抽泣了一下,苦笑着叹息。站直身子看着喻宸,眼中是灼热的火。
  喻宸很无奈,正要道别,常念忽然出人意料地拽住他的手腕,猛地凑了上来。
  唇挨着唇的瞬间,喻宸惊讶得睁大了眼,愣了两秒才发力后退,甩开常念的手。
  常念痴痴地站着,呼吸急促,满脸是泪。喻宸心中有火,但不可能对一个喝醉了的人动手,何况这人还是常念。于是尽量平静,想着等他清醒之后,再与他说清楚,耐着性子道:“快回去,不早了。”
  这时,小楼的门忽然打开,常念的父亲常非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厉声喝道:“常念,给我滚回来!”
  喻宸当即就知道不好。常家家教极严,否则常念也不会是他们一帮兄弟中最老实、成绩最好的一个。蒋斌几人经常私底下说常念可怜,生在那种“变态”家庭,活得特别辛苦。
  喻宸明显感觉到,常非吼过那一声后,常念整个人都在颤抖,哆嗦着步步后退,轻声喊道:“宸哥,救,救救我。”
  两名警卫员快步上前,架住常念就走,喻宸抬手想挡,被其中一人推开。
  大门关上之前,喻宸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常非阴鸷的眼神,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常念带着哭腔的“宸哥”。


第28章
  事情在当天凌晨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常非在楼上目睹了常念抱住喻宸、亲吻喻宸的全过程,怒火中烧,偏在转身下楼时错过了喻宸推开常念的一幕。
  警卫员将常念拖回家,大门刚一合上,常非扬手就是一巴掌。常念跪在地上,脸颊肿了,颤抖得说不出话。常非向来看不惯他的弱气,当胸就是一脚。常念匍匐挣扎,血性被酒精点燃,非但没有认错,还大睁着一双眼,愤恨地瞪着常非。常非又是一巴掌,丝毫不留情,指着他骂道:“你还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常念吐出血沫,酒精令他异常亢奋,说出的话根本经不过大脑,“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亲宸哥了吗?碍着你了?给你丢脸了?我……”
  “啪!”第三个巴掌扇下去,常非食指戳着常念,“你还敢说?亲男人,抱男人,你还想干什么?啊?”
  常念接连挨了三个巴掌,脸颊痛得钻心,耳鸣得厉害,脑子越来越混乱。常非轻而易举将他扯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和喻宸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常念红着眼吼。常非抓着他的衣领,“我教你撒谎了?我看见你们刚才干什么了,你还跟我撒谎?”
  常念彻底失控,发疯般地推着自己的父亲,嘶吼道:“我喜欢他,你满意了吧?”
  挨第四记耳光时,常念摔倒在地,额头撞出一声闷响。再次醒来时,家里格外热闹,不仅站着自己的父母,还有喻宸和喻宸的父母。
  常非在他的电脑里发现十来部同志片,难遏愤怒,而喻宸偏偏就在那时因为担心他而跑来常家。常非险些一耳光打在喻宸脸上,最后虽然忍住了,却直接给喻宸的父亲喻国桥拨去电话,告知原委,让对方来看看喻宸和常念都干了什么“好事”。
  喻宸从小看着常念挨打,对常非本无好感,这回又有自己的关系在里面,加之也喝了酒,面对常非时语气冲了一些,竭力将昏迷的常念护在身后,一句“你还是不是他父亲”刚脱口而出,喻国桥就来了,见他对长辈如此无礼,暴喝道:“喜欢男的你还有理?”
  常非与喻国桥在部队里待了几十年,早年见过同性恋,对此不仅无法接受,且深恶痛绝,倍感恶心,认为搞男人的都是变态,同性恋比强奸更低劣。加之那几年媒体报道过不少同性恋猥亵男童的丑闻,同性恋在他们看来就更加罪无可赦。
  常非对常念的管束极严,完全无法忍受常念喜欢男人。而喻国桥对喻宸虽一直采取放养政策,但同性恋却是绝对不可能碰的红线。
  喻宸在学校里再拽,也终究是个17岁的少年,事出突然,被两家家长逼着,一时也乱了方寸,渐渐失去理智。火药味极浓的对峙中,喻国桥指着常念,又指着他,骂道:“你不知道同性恋是变态?是病?是社会渣滓?我怎么有你这种变态儿子!”
  “变态”与“社会渣滓”强烈刺激着喻宸,他怒视着喻国桥,“同性恋怎么就变态了?喜欢男人究竟有什么错?犯法了?影响他人了?你凭什么说同性恋是社会渣滓?”
  潜意识里,他无法接受喻国桥说同性恋是社会渣滓。说他变态他可以忍,但喻国桥将同性恋等同于社会渣滓,听着这话时,他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夏许那么优秀,今后也要被喻国桥诬蔑为社会渣滓?
  “你还犟?你还敢犟?”喻国桥与常非一样,容不得小辈顶撞,一耳光打下去,半点力都没收。
  喻宸更加愤怒,心头涌起浓烈的悲哀。他与常念不同,常念挨打后不会还手,他会。喻国桥不分青红皂白扇他,他几步上前就要对着干。警卫员连忙挡住他,拉扯之时,常念醒了,正巧看到喻国桥再次掌掴喻宸,心绪全乱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重重撞开喻国桥,拼命挡住喻宸,着魔般地哭吼:“谁也不准动宸哥!你们谁也不准动他!”
  常非踹倒儿子,“你真是出息了,还敢护着他?”
  喻宸立即抱住常念,怒吼道:“你们干什么!”
  两位母亲哭了起来,心痛儿子,却也与丈夫一样无法接受儿子是同性恋。
  家丑不能外扬,常非见不得儿子是个同性恋,当即就要把常念送去“矫正中心”。喻宸听说过那种地方,坚决拦着不松手,喻国桥让人把他架走,喝道:“你以为你就不用治疗?同性恋是病,如果治不好,你就别回来了!”
  这一夜如同飞来横祸,将喻宸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矫正中心”的日子极其难熬,然而扛过一周之后,慢慢冷静下来,他渐渐觉得来这一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家庭问题始终需要解决,如今无非是提前“渡劫”。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家里人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夏许。现在他在这里熬一段时间,父母总会心软。就算喻国桥仍旧铁石心肠,不久之后喻筱和大哥也该回来了。
  姐姐疼他,且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受宠,非常优秀,说的话喻国桥不可能不听。那时母亲也该心软了。退一万步说,反正家里还有大哥,传宗接代的事不用他操心。熬过这一阵,高考也结束了。他摆平父母,待家里人接受了他的取向,往后与夏许在一起,阻拦也会小一些。
  但他很担心常念,一来怕常念身子挺不住,二来那天常念的反应太激烈,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他明白常念一定很难过。可“医生”将他们彻底隔开,他根本见不到常念。
  一个月后,常念趁着“医生”换班,偷偷和他一起跑去露台,他才发现常念其实比他想象中坚强许多。
  常念说,自己一直被父母束缚,这是17年来头一次反抗,既然反抗了,就要反抗到底,绝对不妥协,熬到家人妥协,接受他的取向和他选择的人生。无论如何,以后总有能出去的一天,出去了就好好走自己的路,念书,做研究,找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喻宸想起他醉酒时说过“我也是有梦想的”,一问,才知他想进入军工科研这一块。
  搞军工科研,不仅得具备相当的知识,还要有强健的体魄。
  那天分别之前,常念跟喻宸坦白,笑说其实还是放不下他,还是喜欢他,不然喝了酒也不会“吐真情”,但以后人生还那么长,有事业,有梦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一个更合适的人。现在在这里“被治疗”,以后真遇到对的人时,就不用再闹个鸡犬不宁了。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所谓“绝对安全”的“矫正治疗”会出现事故。
  喻宸经过抢救,醒过来后丢了部分记忆,姐姐抱着他痛哭,母亲自责不已,父亲也破天荒向他道歉。
  从旁人的口中,他得知自己与常念因为相爱而被迫接受“治疗”,他被救回来了,而他的恋人身体遭受重创,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儿子生死未卜,顽固不化的常非终于妥协了、懊悔了。喻宸站在常念的床边,怔怔地看着。后来发小们告诉他两人关系有多好,他茫然地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后,常念醒了,他莫名其妙地失落,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
  可应该怎样呢?
  常念在知道自己失去健康,站都站不起来后,情绪崩溃,拒绝服药,一心求死。常家心急如焚,但已经无可奈何。喻宸抱住他,安慰他:“别这样,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
  常念惊讶地睁大眼,片刻后泪水潸然滑下。
  几日后,常念也许是想通了、接受了,不再抗拒治疗,不再有轻生的举动。再次见到喻宸时,他将头枕在喻宸腰上,虚弱地说:“宸哥,以后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
  记忆终于拨开云雾,喻宸抓着染血的玉坠,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那年的“矫正治疗”有很多心理干预环节,甚至是催眠。他担心在一切好起来之前被人发现夏许的存在,于是刻意地不想夏许,以这种无可奈何的方式笨拙地藏住夏许。那时他根本没有想过,“治疗”会出现事故;更没有想到,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偏执的潜意识,在事故之后,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想起自己的挚爱究竟是谁。
  可叹的是,记忆回来了,人却丢了。


第29章
  喻宸在云南待了半个月,找遍了省军区、西部战区能找的关系,可得到的答案始终是“夏许的确牺牲了”。
  但他不相信,不能让自己相信。
  王越也无法接受夏许已经牺牲的事实。两人动用所有资源,终于得到特种大队的内部说法——夏许在越境追捕中因枪伤牺牲,子弹正中心脏,因为行动的特殊性及当时的现实情况,战友无法将他的遗体带回。
  至于其他细节,便再也打听不到。
  征用夏许的特种大队绝非普通部队,肩负着西南缉毒与西北反恐的重任,保密等级非常高,直接受特种作战总部领导,就算是喻宸、王越这种权贵子弟也不可能想打听什么,就打听什么。
  王越极度懊恼,拳头重重砸在墙上,苦笑道:“你说,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初我不多管闲事,让常非将他留在安城,他一定没事。安安分分当个片儿警有什么不好?我怎么就头脑发热偏把他往火坑里推呢?什么狗屁立功升迁,命都没有了,要那一等功二等功干什么?”
  喻宸数日未合眼,此时眼中已满是红血丝,夹着烟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声音沙哑得像困兽的哀鸣,“是我把他推到这里来,我亲手把他……”
  一滴眼泪落下来,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喻宸抬手撑住眉骨,长长的烟灰与泪水一同洒下。
  是他把夏许逼到这一步,是他将夏许引向死亡。
  几个月前,他以为迫使常非妥协是自己为夏许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江湖相忘,再也不见。
  如今看来,这还真是最后一件。
  只是这样的结局,何其痛心。
  可就算所有人都告诉他夏许已经死了,最后连王越也接受了,他仍旧不相信。
  因为如果连他也相信,那么夏许就真的不在了。
  喻宸的突然离开令喻、常两家陷入难堪与慌乱。常非认定喻宸是去云南找“第三者”,忍着怒火向喻家讨要说法。喻国桥尴尬不已,险些亲自去云南抓人,幸被长子喻擎拦下来。
  喻宸的所有“家人”里,最淡定的竟然是曾因“第三者”闹过自杀的常念。
  那日从安城一中回来,常念就知道自己数年来构筑的泡沫城堡崩塌了,喻宸成了他再也留不住的爱人。
  多年的药物治疗使他肝肾严重衰竭,淋巴癌也已经确诊。医生说,他可能只剩3个月的命。
  仿佛人到了快死的时候,才能将一切看透,不悲不喜,对什么事都掀不起太高涨的情绪。
  他听说夏许牺牲了,而喻宸在云南“胡闹”。
  对喻宸的“胡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倒是得知夏许牺牲时,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他其实不恨夏许,当年甚至是有一些好感的。夏许这样的人,似乎天生有一种吸引力,优秀得令人羡慕,却不会嫉妒。
  可是在失去一切之后,喻宸成了他在汪洋大海中唯一找到的浮木。他拼命攀住浮木,将另一个已在浮木上的人推入海浪。
  那个人就是夏许。
  后悔吗?说不上。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做相同的事。
  不后悔吗?好像还是有一些歉意的,否则为什么在知道夏许离世时,泛起并不浓烈的悲伤?
  但后悔与不后悔,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是将死之人,不知道正在承受的病痛与即将来临的死亡是不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
  说来可笑,“爱人”喻宸离开的这半个月,竟然是他从“治疗事故”中醒来之后,过得最安然的日子,不用再费尽心思编造谎言,不用再痛苦等待谎言被揭穿的一刻,不用再害怕“爱人”离自己远去。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爱人”。
  他的淡定让两家长辈愈发焦虑,喻国桥再次生出去云南把喻宸逮回来的想法,并跟他保证,一定好好教训喻宸。
  常念笑了,看向众人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冷,“你们已经‘好好教育’过我和宸哥了,难道还想故技重施?”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汗颜,常念叹气道:“你们、我,我们没谁有资格‘教训’宸哥。我和你们一样,对不起他,害了他,我们都是罪人。”
  那天,常念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将他、喻宸、夏许的事告知双方家人。说完之后,病房鸦雀无声,喻国桥与常非一脸难以置信,两位母亲脸色惨白,喻筱懊悔得无声淌泪——当年她匆匆从部队赶回,粗略打听完情况,就抱着刚刚醒来的喻宸,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说:“别怕!姐姐回来了,大哥也要回来了。爸妈不会再逼你和小念,姐姐站在你们一边。”
  也许错误的种子,就是由她亲手埋下。
  常念扫过每一个人,看向喻国桥,又看向常非,“你们别逼宸哥了。他30岁了,不再是当年无力反抗你们的少年。他最爱的人因为我造的孽而牺牲,他怎么会回来陪着我?我……”
  说着,常念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我也没脸再见他了。”
  但喻宸还是回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时他已经很虚弱了,痩得脱型,双手皮包骨,眼神异常空洞,说话也很吃力。
  喻宸站在床边,无法原谅,也无法恶语相向。
  常念的人生是个漫长的悲剧,而自己的又何尝不是。
  常念平静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说得极慢,“宸哥,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你……你肯定不需要。事到如今,最没有用的就是‘对不起’。这十年来我做的事,就像他们当年对我们做的事一样,不配被原谅。”
  喻宸没有说话,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那我还是说一件你想听到的事吧。”常念垂下眼睑,有气无力,“上次我与夏许见面,是我故意告诉他我无法做爱。他没有羞辱我,一切都是我设的局,连自杀也是局的一部分。那天……”
  常念咳了几声,又道:“那天我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来,我想用自杀让你内疚,离开夏许。我成功了。”
  喻宸十指收紧,心脏抽痛。
  常念长出一口气,“但后来打压夏许不是我的主意,是常非。宸哥,我已经与他们说清楚,你姐姐也在场,今后他们不会再找你和夏……”
  常念突然停下来,几秒后眼神变得更加暗淡,“是我糊涂了,夏许已经离开了,他们就算想找麻烦,也没有办法找了。”
  “不。”喻宸终于开口,眼中是常念曾经见过的坚定,“他没有离开,他还在。”
  常念怔了一下,慢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直到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才喃喃低语:“他还在吗?也好,也好。该离开的,早就应该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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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上来说几句。
  最近这几章写常念写得比较细,有人说我是想洗白他。我觉得这是想多了。我只是为剧情的发展而设定了这样一个人物,写了他渐渐变成这样的过程,有说过他这样做是对的?直到目前更新的这一章,他都是个做错了事,不能被原谅的人(来自他自己的说法)
  前面还看到有人说文能体现作者的三观,不好意思,我不认。
  这也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故事,写这篇文,我着重想写的是主角在“情难自控”与“道德责任”之间的反复挣扎。
  理性讨论欢迎,但不要强行扯到我本人的三观,洗白小三、洗白白莲花什么的,我不认。


第30章
  春节临近,喻宸应酬多了起来。一场名流齐聚的宴会后,助理将车驶入夜色,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才问:“喻先生,今天您是回……”
  “回家。”喻宸喝了些酒,单手撑在后座的车窗沿上,声音沙哑。
  助理立即向右打弯,“好的,喻先生,您先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您。”
  喻宸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路的火树银花,那些光影从他深邃的瞳孔中滑过,明亮的也成了沉寂的暗色。
  这条路助理早已开熟,一年多以来,喻宸住在那个老旧居民区的次数远远多于其他豪宅。
  每次来这里,喻宸说的都是“回家”,而去别的地方,报的则是小区的名字。
  喻宸把它叫做“家”,但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等他归来的家人,也没有除他以外,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半小时之后,家到了,喻宸从车里出来时,头一阵晕眩,脚步有些踉跄。助理要扶他上楼,他笑着摆了摆手,“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楼很旧了,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墙壁上贴着不少开锁、疏通下水管道的小广告。喻宸不想扶楼梯边的扶手,更不想撑脏兮兮的墙壁,晕乎乎地爬上七楼,费了不小的劲。
  开门,将自己撂在沙发上,脑子里紧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几分。躺了十来分钟,他坐起来长出一口气,走去厨房倒一杯温水,靠在窗边用香烟醒酒。
  连续抽了三根,酒意渐渐消退,困意迟迟未上。喻宸喝完温水,取下挂在阳台上的拖把,浸了水,开始拖地。
  反正也睡不着了,天亮后还要飞去昆明,不如做做大扫除。
  快过年了,万一这次去云南会有收获呢?
  喻宸苦笑了一下,如果夏许回来了,这个干净的家也能算作新年礼物。
  虽然这本来就是夏许的家。
  一年多以前,喻宸刚从云南回来,就找到当初买下这套房子的人,高价买了回来。遗憾的是,对方已经着手装修,夏家以前的家具早就被处理掉,属于夏许的痕迹已经一点不剩。
  但好在房子拿回来了。
  喻宸重新装修一番,回到大院的家中,把自己高中时的课本、文具、衣服全搬了过来,晾着市里的几套豪宅不住,每晚躺在夏许曾经的卧室里,偶尔坐在窗前写字台的位置,就像十多年前,坐在那里专心学习的夏许一样。
  喻国桥曾经来过一次,气儿子的疯癫。喻筱与喻擎拦着他,不让他再干涉喻宸的生活。喻国桥也老了,不再有当年的魄力,亦始终活在愧疚与后悔中,只好放手,随喻宸去折腾。
  其实除了住在这老小区里,喻宸并没有做太多令家人担心的事。公司的事务照管不误,甚至比以往更加醉心工作。
  似乎不管是夏许的牺牲,还是常念的病逝,都没有击垮他。
  但喻国桥还是有一些不满的。去年春节之前,常念离世。这孩子虽然撒了弥天大谎,但喻家与常家毕竟交情匪浅,且有不少官场上的利益关系。喻国桥希望喻宸出席葬礼,也算是给这段畸形关系画上完整句号——老辈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道理,例如人死为大,例如毕竟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
  可喻宸拒绝了,不仅没有参加葬礼,还再次远赴云南,在各支边防部队中打听夏许的消息。
  结果可想而知,所有人都说,夏许死了。
  喻宸又去北京,但得到的消息仍令人失望。
  不过他始终不信,一方面因为内心的执念,一方面因为夏许是在特种大队出的事。
  虽然死亡证明、队友证词、遗物皆有,但既然死不见尸,那便有一线希望。
  这种事若发生在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上就算了,喻宸自幼在部队长大,特种兵的故事听了太多,从极度的震惊与悲伤中冷静下来之后,于情于理,都无法不怀疑。
  西部战区那支特种大队享有各种特权,为了布置卧底,什么样的手段都使得出。
  可是缉毒卧底九死一生,喻宸时常从满是鲜血的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睁眼熬到天亮。
  这一年,他定期前往云南和北京。云南省军区的朋友笑他比探亲的军嫂还来得勤,他温和地笑了笑,四处打点关系,一改过去偏冷淡的性格,渐渐变得与谁都能说上话。
  王越一直待在云南,支援警队撤走之后,也没有回安城。两人上次见面时,王越喝多了,无不感叹地说:“你啊,身上怎么有了点儿咱们安城警花的感觉……哎!”
  喻宸与他碰杯,没接话,只道:“帮我注意着,有任何消息立即告诉我。”
  “这不屁话吗。”王越一口闷下,“如果不是能力有限,老子都想混进特种大队打听消息了。”
  喻宸敬王越一杯,感激皆在不言中。
  忙碌了一宿,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喻宸冲了个热水澡,挂在心口位置的玉坠在浴霸的灯光中散出温润的色泽。天蒙蒙亮了,小区里有公鸡打鸣的声响,上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进严冬的雾气中。喻宸站在窗边擦头发,唇角勾起浅浅的幅度。
  以前夏许就是这样吧?
  夏许冬天穿的校服上,曾经有他味道。
  收拾好行李,喻宸开车驶向机场。这是他第几次去云南了呢?记不得了。
  在云南待了一周,辗转数支部队,还是没有消息。喻宸赶在除夕夜回到安城,和家人吃了一顿说不上温馨的年夜饭,又匆匆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来回奔波,失落与疲惫终于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撬开了坚壁自守的哀伤与想念。喻宸开了一瓶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喝至最后,神经完全被酒精麻痹,竟然觉出几分轻松。
  眼泪淌了下来也不知道。
  他仰倒在沙发上,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天花板上浮出夏许的影子,不是高中时洋洋得意的少年,是后来再遇时任他为所欲为的床伴。
  夏许光着身子,脸都白了,那里硬不起来,还拼命忍着不吭声。他恍惚着抬起右手,抚摸眼前的幻象,哑声道:“许哥儿,我再也不会弄疼你了,你回家好不好?”
  困意越来越沉,在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喻宸听见一阵不重的敲门声。
  这里从来没有客人。
  他猛然坐起,怔怔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去。
  敲门声又响起,他颤抖着打开门,寒风夹着雪花灌入,凉气几乎赶走了弥漫的酒气。
  他看着眼前站立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31章
  夏许一身厚重的迷彩大衣,兜帽的毛领遮住了小半张脸,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如同离家多年的归人。
  喻宸抓着门沿才堪堪稳住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目光像一片燎原的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剧烈的心跳,他看见夏许微笑着张了张嘴,却听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
  夏许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潇洒地拉下兜帽,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喻宸看着他,将他此时的模样烙进着火的瞳仁。
  他黑了一些,帅气的短发剪成军人常见的板寸,五官似乎比以前更加英气,眼睛很亮,像灯塔落在海面上的光。
  喻宸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手,夏许轻轻抓住,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喻宸脑子嗡地一声,竟然不知所措起来,愣了两秒才往旁边让了让,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地上——那是他为夏许准备的,家里的所有生活用具都是两份,他一份,夏许一份。他一直等着夏许回到他的生命里,但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又觉得难以置信。
  夏许的反应比他正常得多,弯腰换了鞋,将行李放在门边,举目看了看,偏过头问:“我听说你把这里买下来了,原来是真的。”
  说完,像回自己家一般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走去厨房,探着身子问:“喻宸,有没我的杯子?坐了一天火车,渴死我了。”
  喻宸从他进屋以来,整个身子都是麻的,或许受了酒精的影响,反应也慢了半拍,闻言快步走去厨房,倒水时右手不停发抖。
  “我来吧。”夏许接过水壶,习惯端枪的手非常稳,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呼出一口寒气,凝视着喻宸,过了半分钟才开口,“我都知道了。”
  喻宸靠在门边,竭力稳住心跳,往前迈了两步,忽然伸手,将夏许搂入怀中。
  夏许没有挣扎,任他抱着,双手环在他腰上,轻声在他耳边说:“喻宸,我很想你。”
  喻宸越搂越紧,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生怕放开之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夏许挣了一下,笑起来,“别,我快出不过气了。”
  喻宸这才放开,领着他走到沙发边。此时已是午夜,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礼花一簇接一簇升上夜空,将黑夜装点得亮如白昼。那些光彩全都落在夏许眼底,像他十多年来不曾消减的执念。
  夏许将这一年多的经历和盘道出,先是被西部战区的特战大队选中,然后成为数名新卧底之一,在缅甸埋伏了大半年,与特种兵里应外合,端掉了一个大型制毒贩毒团伙。
  喻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听他讲到一个战友因为身份败露而被子弹打成血人时,心脏剧烈收紧,“你呢?你受过什么伤没?”
  “我?”夏许停下来,站起身解开衣扣,大方地露出上半身,“我运气好,藏得也比较深,什么伤都没受,你看。”
  喻宸碰触他比过去更加结实更加漂亮的腹肌与腰肌,明明应当放下心来,却察觉到一丝古怪的异样。
  夏许合上衣服,继续讲与毒枭斗智斗勇的事。外面的爆竹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嗓门,聊天聊得跟喊号似的。讲完在缅甸的命悬一线,又讲回国之后的听闻。喻宸有些紧张,好几次想打断,想亲自告诉夏许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
  夏许却说,他什么都知道了,高中时的两情相悦、那次始料未及的“治疗事故”、失忆、常念的谎言……什么都知道了。
  喻宸直觉不该这样,但这样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夏许倒了一杯红酒,独自饮下,“过去的都过去了,常念已经去世,追究没有意义,不如原谅。”
  说这话的时候,夏许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喻宸抬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夏许在回应,唇齿交缠,发出叫人情动的响声。
  又是一簇礼花飞入天际,炸出层层叠叠的花海。喻宸撑起身子,夏许气息不乱,脸颊却已经泛起红晕。
  夏许说,想先洗个澡。喻宸给他放了一池热水,回卧室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睡衣,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出神。
  太突然了,突然得几乎没有真实感。
  喻宸木然地看着正播放歌舞节目的电视,险些以为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但浴室的水声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夏许真的回来了。
  一刻钟后,夏许穿着质地上好的睡衣出来,喻宸拿起吹风道:“来,吹吹头发。”
  夏许坐在沙发上,一边说“我这板寸哪里用得着吹”,一边乖乖地任喻宸摆弄。他发质很好,留短发时察觉不出,剃成板寸了才显得扎手。喻宸被扎了好几下,唇角却一直勾着。
  直到一曲歌舞终了,电视画面进入短暂的黑屏。
  喻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哑然地盯着漆黑如镜的电视,一分钟后放下手里的吹风,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镜子一般的显示屏上,只有他一个人。
  哪里有夏许呢?夏许分明是他在这个团圆之夜,因为思念至极而产生的幻象。
  过了很久,等到鞭炮与礼花的响声渐渐消退,他才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家。
  门口没有夏许的行李包,只有一双摆得规整的棉拖鞋,衣架上也没有夏许脱下的迷彩大衣,茶几上的红酒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其他人喝过,厨房里放着夏许的杯子,水满了出来,浇得一地都是,浴缸里的热水早就冷了,案台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他摇着头苦笑,笑自己早该发现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醉酒后的幻觉。
  夏许捞起衣服,给他看没有伤痕的身体。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伤痕呢?当年夏许在安城就受过伤,枪痕在腹部,他曾经亲眼见过。
  夏许说原谅常念,他怎么就信了?他认识的夏许,大度归大度,宽容归宽容,骨子里却有一些幼稚而可爱的记仇。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常念,夏许怎么会因为常念已经去世,就轻而易举地说出原谅?
  喻宸将剩下的红酒全灌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紧缩在沙发上,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般地想,能在除夕再见一面也好——哪怕只是幻象。


第32章
  自从除夕夜出现幻觉之后,喻宸“见到”夏许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幻象里,夏许立了功,没有回到公安部门,而是作为特殊队员留在特种部队,这次回安城只是休假,春节之后又会返回云南。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喻宸被困在“春节假期”中,即便现在已是晚春,一旦幻觉出现,他与夏许仍在春节的时间段里。
  晚上回家,会看到夏许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手上的手机还亮着光,皱眉说自己玩游戏笨,看了攻略也玩不好,然后将手机递上来,“喻宸,这一关你帮我过吧。”
  他接过手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与夏许一同坐在地毯上,一边打一边讲解。夏许顺势靠在他身上,看得津津有味,过关后一把抢过手机,兴致勃勃的,“懂了懂了,我自己再试试。”
  试了三次,还是过不了。
  夏许丢了手机,用力搓脸,“我怎么这么菜啊!”
  喻宸笑着揉夏许那扎手的脑袋,“你们学霸念书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玩游戏还不菜一点儿,我等学渣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夏许转过来,也要揉喻宸的脑袋,喻宸笑说别闹,夏许自然不依,把喻先生精心打理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嘿嘿直笑,两腿一蹬蹦起来,冲喻宸伸出手:“你今晚要洗头吗?是我弄乱的,我负责洗好吹好梳好!”
  喻宸换了衣服去浴室,喊了几声也不见夏许进来,才无奈地扶住额头——原来又是幻觉。
  喻宸很忙,在公司时夏许极少出现,唯一的一次,是他在签完一份合同后回到办公室,因为太疲惫,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夏许蹲在沙发边,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神有些担忧:“喻宸,你脸色不好看,都有黑眼圈了,很累吗?”
  他明明知道又产生幻觉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心,坐起来拥住夏许,抱得格外紧,“不累。”
  “不累你嗓子都哑了?”夏许比他矮2厘米,但若单论体力臂力,他不是夏许的对手。夏许挣脱开,反倒将他搂住,“别勉强自己啊,下午还要工作吗?”
  他点了点头。夏许似乎叹了口气,“晚上有没应酬?”
  他问:“怎么?”
  夏许笑出一溜白牙,“有应酬我就来接你,等你喝醉了,就把你扛回去。没应酬呢,我等会儿去一趟菜市。想吃什么?我买来给你做。”
  他低着头笑,“没应酬,你买好菜就行了,我回来做。”
  夏许瞪眼,“为什么?”
  “你那个手艺……”喻宸在夏许腰上掐了一把,“恐怕要糟蹋粮食。”
  夏许“啧”了一声,“说吧,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夏许托腮,“蒜香排骨、宫保鸡丁、小米辣炒肉。”
  “都是荤菜?”
  “那再加一个青菜豆腐汤?”
  喻宸笑答:“成。去买吧,晚上等我回来做。”
  夏许挑了挑眉,很高兴的样子,正要离开,喻宸忽然喊了声“许哥儿”。他刚转过身,就被喻宸抵在墙上,温柔地亲吻。
  幻觉在敲门声响起时戛然而止,喻宸轻柔眉心,无力地靠在墙边。
  那天晚上,喻宸做了夏许点的三道菜,而后孤单地吃完、洗碗,睡前倒了杯红酒,像划亮火柴似的等着夏许。遗憾的是,直到睡着,幻象也没有出现。
  他知道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早在刚产生幻觉后不久,就去看过心理医生,冷静而理智地接受治疗。
  但内心深处,他又拒绝这种治疗。
  明知道夏许是幻象,但幻象那么真实,就像夏许真的回来了,与他一同生活,插科打诨,有时搂在一起甜蜜地亲吻,有时像普通情侣一般拌两句嘴。夏许脾气好,从来不真的生气,有些大男子主义,吵架怒不过三秒,三秒之后立马乐呵呵地扬起下巴,“喻宸,你生气啦?来来来,让我哄哄。”
  这样的幻象,让喻宸难以割舍,就算是幻象消失之后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他也甘之如饴。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关于夏许的幻觉,早在当年接受“矫正治疗”时,夏许就曾经出现过。
  “同性恋矫正”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异是身心双重摧残,喻宸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也不过一介肉体凡胎。那段时间他的体重急速下降,一次虚弱到失神失智时,他看到夏许将自己抱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抓着夏许的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着说难受,说痛,说受不了了,说想离开……
  夏许似乎在说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幻觉的最后,是夏许低下身子,亲吻他干裂的唇。
  清醒之后,他陷入极度的恐慌,担心在意识不清时让别人知道夏许的存在。那之后,他竭力不让自己想起夏许,偏执地要把夏许从脑子里赶出去。
  直到“治疗事故”发生,幻觉都没再出现过。
  当年他害怕产生幻觉,如今幻觉却成了他生命里的寄托。所以就算知道自己病了,看似积极地配合治疗,潜意识里却是抗拒的。以至于虽然每周都与心理医生见面,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只是在有外人的场合,他掩饰得极好,等喻筱发现他不对劲时,他已在幻觉中挣扎了大半年。
  那天是周末,他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早上起来去超市买了两口袋食材,回家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桌子夏许爱吃的菜,摆了两套餐具,一边吃饭一边与夏许聊天,还往夏许碗里夹菜。喻筱敲了半天门,他才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收拾,就恍恍惚惚地去开门。喻筱看到那一桌子菜和夹满菜的碗,眼泪就下来了。
  喻宸很尴尬,在喻筱的逼问下承认自己心理出了问题,在治,但没什么效果。
  几日后,喻筱赶到公司,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北京一家心理治疗所的医生。
  喻筱说:“不能再拖了,这周末就去见见这位医生。”
  喻宸放下名片,苦笑:“心理治疗哪里都差不多,关键还是看自己。我最近忙,没时间去北京。”
  “必须去!”喻筱眼中全是担忧,“小宸,你听我说,这家治疗所和咱们安城的不一样,这是军方的机构,很多遭受心理创伤的军人都在这里接受治疗,你去吧,一定能治好的!”
  喻宸抬起头,目光倏然一紧。


第33章
  初秋,北京的天空又高又干净,蓝蓝的,像未起风的海。
  喻宸听从喻筱的安排,与名片上的周医生预约好时间,抱着虚无的希望赶来北京。
  这希望并非指治好自己的病,而是在这有不少军人的地方再遇夏许。
  当初夏许因为他的一句话放弃锦绣前程,投身军旅,只为找到不告而别的他。如今他抱有的便是这大海捞针般的希望。
  可是来到治疗所之后,这个想法改变了。
  治疗所位于一处机关院落中,进出的几乎都是身穿迷彩或是常服的战士。喻宸在离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时赶到,以熟悉环境为借口,在所里散步。
  一名高大的男子从一间咨询室里出来,等在门口的战友立即上前搀扶。男子目光呆滞,看上去非常强壮,但被碰触的瞬间,却忽然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低声呜咽,脸上没有眼泪。
  战友一边哄,一边费力将他拉起来,他站在原地,不停发抖,表情委屈而胆怯:“强哥!我不治了,我忘不了的!你们不要逼我!”
  被唤作强哥的人脸色凝重,扶着他小步往前走,很耐心,但也十分焦虑,“会好的,相信我,兄弟们都等着你呢!”
  擦肩而过时,喻宸看到他们的臂章,闪电与剑,原来是特种作战总部的军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特种兵会哭得像个孩子,眼神无助又空洞,抓着自己战友的手臂,耸肩驼背,哪里还有军人的样子。
  喻宸目送他们行至阶梯,往后退了两步,斜斜地靠在墙上。
  能戴上闪电与剑臂章的,个个都是单兵之王,熬过了魔鬼训练营,也执行过高强度的作战任务。意志、身体素质早已不是普通军人可比,此时却被打击成这般懦弱的模样。
  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他们承受过大多的压力、见识过多少痛彻心扉的死别、这钢铁般的身躯经受过多残忍的虐待……
  喻宸不由想,夏许呢?
  这时,另一扇咨询室的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医生送出一位瘦削的女兵。两人有说有笑,分开时女兵还抱了抱医生。
  可是当女兵转过身来,喻宸看到了她笑容顿时消失的唇角。
  女兵是一个人来的,情况似乎比刚才那位哭泣的特种兵好很多。但是作为同样善于隐藏痛苦的人,喻宸在她毫无生命力的眼中,几乎看到了那个安于幻象的自己。
  他们是一类人,表面上积极治疗,内心却不愿意醒来,宁可活在臆想之中。
  那种矛盾的感觉,能将一个看似正常的人生生撕裂。
  女兵走过时,喻宸从她的臂章判断出她来自北部战区的特种大队,与夏许前往的西部战区特种大队同一级别。
  喻宸跟喻筱了解过,其实每个战区都有相应的心理辅助单位,北京这个治疗所接纳的是战区无法帮助的军人。换言之,凡是送到这里来的,心理问题都已非常严重。
  喻宸去休息室抽了根烟,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忽地颓然地抱住头,喃喃道:“喻宸,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能想在这里遇上夏许?
  夏许怎么能被送到这种地方来?
  他将烟头杵在手臂上,疼痛带来暂时的清明。走廊上的哭喊没有停下,他将自己整理一番,离开休息室时看上去光鲜十足。
  哭喊的是一位娃娃脸战士,应该不超过20岁,双腿都没了,一只手没有手掌。喻宸听见他说:“救我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张青春逼人的脸,说出的却是这般锥心的话。
  喻宸呼吸急促起来,噩梦里血淋淋的片段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闪过。他听见夏许的惨叫,看见夏许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断成一截一截的肠子从腹部的血口流出来,又看见毒贩拿着机枪对准夏许扫射,夏许倒下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
  喻宸撑不住身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恍惚间又看见夏许躺在戒毒所的床上,手脚都烂了,骨瘦如柴,脸颊与眼窝凹陷,手臂上有很多针孔。戒毒员在一旁叹息,说夏许在担任卧底期间染毒太深,救不了了。
  眼眶火一样地热,喻宸拼命晃着头,将那些可怖的幻想赶走,神经质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娃娃脸已经被战友推走,走廊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的粗声喘息。
  大约过了10分钟,他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再抽了两根烟,才走去周医生的咨询室。
  虽说是军方的治疗所,但也不可能单凭一次聊天解决问题——况且来这里的人,心理疾病都已非常严重。
  喻宸与心理医生打了大半年的交道,已经习惯了如何与心理医生相处,没有隐瞒自己的病情,聊了接近一个小时,周医生开了药,约好下一次咨询的时间。
  从北京返回安城,喻宸又去了一趟云南,这回不是为了找夏许,单单是想在夏许战斗、训练过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中缅边境的秋天很安逸,风还残留着盛夏的味道。喻宸住在军警联合营所在的镇上,时不时听见打靶的声响。
  夏许又来了,背着一架88狙,硬要教他精度狙击。
  拿着枪的时候,夏许笑得格外自信,浑身放光。
  之后,喻宸又去了几次北京,不再抱见到夏许的希望,也不为治好自己的病,只是不想让喻筱担心,想着走过场去几次,然后装作已经痊愈就好。
  入冬了,北京和安城都飘起雪,喻宸打算这次回去就跟喻筱说自己好了,周医生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心思,但并未戳破。
  来这里的都是可怜人,能抓到一丝慰藉已是不易。
  喻宸向周医生道谢,离开咨询室时松了口气,缓步朝所外走去,行至一楼大厅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迷彩身影。
  那个身影,与除夕夜看到的夏许一模一样!
  他心脏发麻,整个身子都僵了,愣神的片刻,那人已经拐了个弯,消失在冰天雪地中。
  “夏许!”他大喊一声,表情近乎狰狞,迈步冲了出去,双脚陷入雪中,跑得狼狈不堪。
  那人似乎感觉到后面有人,半侧过身,疑惑地看着喻宸。
  看清对方面目时,喻宸像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跪在雪地上,双手紧捏成拳头。
  不是夏许,只是个身材与夏许很像的陌生人。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喻宸却久久跪在雪里,不知是爬不起来,还是根本不想起来。
  身下的雪化了一些,浸湿了西裤,冰水覆盖在膝头,冻得腿脚生痛。
  可再怎么痛,也敌不过心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喻宸深吸一口气,不想被更多人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撑着想站起来,发麻的腿却让他再次踉跄。
  但这次没有摔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旁边扶住他,他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见那把魂牵梦萦的声音——
  “小心啊哥们儿,这大冷天的,你跪雪里干嘛?老婆跑了以跪谢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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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闪电与剑的臂章是PLA特种部队的统一臂章,可能有朋友在阅兵时看到过。这里借用这个臂章,但军队部分有夸张,请勿对应现实军队。
  

34

眼前的人穿着长款羽绒服,皮靴踩在雪里,手上戴着极普通的毛绒手套,头上是同款毛绒帽子。

那眉眼清晰如昨,眼角含笑,不似后来相见时的隐忍,而是年少时的张扬肆意。

喻宸凝视着对方,几乎忘了呼吸,半边身子僵着,嘴唇半张,颤抖的唇角半天没泄出一个音节。

男子“嗯?”了一声,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腰,又笑起来:“不会是冻呆了吧?”

喻宸喉结上下起伏,看着男子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声音极低极沉,生怕一出声,眼前的幻象就会烟消云散。

“夏,夏许?”

“啊?”男子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样子,“你认错人了吧。”

喻宸胸腔一滞,“你……”

这两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夏许还活着的现状。与遭人蹂躏、落下终身残疾的惨状相比,失忆是最温柔的一种。

他早有心理准备。

可是当夏许真的如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时,浑身的筋肉骨骼仿佛都痛了起来。他深呼吸一口,冷空气灌入身体,带来一阵晕眩。

忽然,夏许弯下腰——就像高一打完架一样,抬手拍了拍他腿上的雪,然后直起身来,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说:“你肯定认错人了,我叫许宸。时辰的辰,上面有个宝盖。”

喻宸睁大眼,酸楚得几欲掉泪。

那个宸字并不常见,不是他名字里的宸,又是什么?

“能走吧?”夏许手上加力,“你来这儿干嘛?看样子你也不像部队里的人吧?公安也不像,来看望朋友吗?”

喻宸不知道夏许此时的具体情况,只能强忍抱住对方的冲动,站直身子,虽竭力克制,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我来看心理医生,你呢?”

“我?”夏许松开手,忽然后退一步,抬手一比,答非所问:“你好像比我还高?”

三十多岁的人了,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毛绒帽子,说出“你比我高”这样话,竟然还像个小年轻一般充满活力,甚至有些调皮。喻宸摘下皮手套,控制不住地想碰一碰他,他狐疑地挑起眉,大咧咧的,“这么冷还摘手套,你……你是得看看心理医生了。”

喻宸缩回手,尽量平静地问:“你也是来看心理医生吗?”

是因为失忆,才被送来治疗吗?

夏许半侧过身,看了看治疗所的大门,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手指在毛绒帽子边挠了挠,像在思考,自言自语道:“我想想啊,我来这儿干嘛呢?”

喻宸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无法控制住情绪。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还活着,身子似乎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只是记不得他了,性格好像也有一些变化。

但是夏许还活着这件事,已是他最深最执着的期待。

终于,他没能忍住,张开双手,狠狠将夏许拥入怀中。闭眼的一刻,所有情绪汇集成泪,浸湿了颤抖的眼角。

夏许僵了一下,没有将他推开,两秒后竟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失去同伴的战士,“没事,都会好起来。”

喻宸舍不得松开,脑子混乱不堪,渐渐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先放手的是夏许,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称呼。”

喻宸木然地说:“喻宸,比喻的喻,宸……和你一样。”

“是吗!”夏许眼睛更亮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那咱俩有缘,等会儿……”

这时,两名医生快步从所里走出,喊了声“许宸”,夏许转过身,吐了吐舌头,“叫我呢,哎,怎么想不起到这里来干嘛了?”

医生跟夏许说了几句话,夏许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走了。喻宸目不转睛地看着,喉咙干涩难忍。

被带回咨询室后,夏许在催眠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

副所长祁教授接手他的治疗已有3个月,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本名,他的卧底经历,以及他心中最大的阴影,待他情绪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口道:“刚才你看到的人,就是喻宸,对吧?”

夏许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椅背,骨节泛白。

“放轻松。”祁教授打开音乐,将屋里的灯光调暗,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接近十分钟,夏许的呼吸才平缓下去,“他……他怎么在这里?”

“我也是才知道。他是周医生的患者。”祁教授说:“但具体情况,我暂时不清楚。”

夏许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祁教授递给他一杯水,他迫不及待地灌下,喘着气说:“‘他’又出来了。”

“我知道,所以刚才才对你进行催眠。能告诉我,‘他’出来之前的情况吗?”

夏许紧握着拳头,眼神有些慌张,“喻宸心理也出问题了吗?他为什么也会被送到这里来?不应该啊……”

“别激动。”祁教授温声安抚,“这是他的隐私,你我无权过问。来,先慢慢回忆,‘他’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夏许又缓了很久,低声说:“我当时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根本没看到喻宸。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喊我,喊‘夏许’。”

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

“慢慢来。”祁教授宽慰般地捏着夏许的肩头。

夏许吃力地点头,咽掉口水,继续道:“我看到他了。他喊了那一声之后,就追出去了,我控制不住,也跟着跑去。然,然后看到他跪在雪地里。后来就‘他’就出来了。”

夏许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才知道。”

祁教授踱了几步,在夏许面前站定,以商量的口吻道:“我有一个想法,你考虑一下。”

喻宸回到酒店,服过镇定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不管怎样自行加意念,都无法好好思考问题。

夏许还活着这件事,已经令他陷入狂乱,最后的理智用在了克制上——没有在抱住夏许的时候,说出“失忆者”可能无法接受的话。

而此时此刻,狂喜像巨浪一般打过来,他已是手足无措。

迫切地想知道夏许经历了什么,目前情况到底如何。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无所谓了,对他是爱是恨,甚至是遗忘也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人回来了。

稍微没那么激动之后,喻宸给喻筱拨去电话,告知在治疗所见到夏许的事。喻筱极其震惊,半天才反应过来。

喻宸紧握着手机道:“姐,我知道心理治疗属于隐私,也知道特种部队的保密要求,但是你和姐夫再帮我个忙,让我知道他失忆的原因和目前的恢复情况。我能帮到他!”

喻筱叹气,不是为难,只是心痛,“你怎么确定能帮到他?”

“因为他告诉我……”喻宸的声音越来越抖,“他叫许宸。他给自己起的新名字里,还有我。”


35

三天后,恰在喻筱与丈夫动用关系试图与西部战区特种大队交涉时,心理治疗所方面主动联系喻宸,希望他抽时间来一趟。

喻宸没有回安城,接到电话就立即赶往治疗所。医护人员将他带到一间小屋,一位医生打扮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礼貌地请他坐下,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自我介绍道:“喻先生您好,我姓祁,负责许宸的心理疏导。”

喻宸眼角一张,瞳孔收紧。

祁教授笑了笑,“还是以另一个名字称呼他吧,夏许,夏天的夏,许诺的许,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喻宸起身,沙哑道:“您好。”

“是这样。”祁教授摊开手,示意喻宸坐下,“您在周医生那里做疏导,按理说,我不应该查阅您的咨询记录。不过我们所和社会上的心理咨询机构有一些不同,我作为主管治疗的副所,有资格也有义务辅助主治医生。”

祁教授顿了顿,“也就是说,周医生可以向我汇报您的情况。”

喻宸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点头道:“我明白。我和我的家人也正想与你们合作。”

“谢谢理解。”祁教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却没有低头看,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喻宸,仿佛早已熟知文件中的内容,“喻先生,三天前见到夏许之后,您还出现过幻觉吗?”

“没有。”听见“夏许”二字,喻宸心跳就会加快,连带眼中也有了光,“之前出现幻觉,是因为太过想念,并且耽于这种幻觉,现在我看到他了,知道他还在。我想……”

喻宸唇角往上轻轻一扬,“我想,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出现幻觉了。”

“很好。”祁教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夏许的出现,解开了您的心结。这次冒昧请您来,是想由您解开夏许的心结。”

喻宸坐直,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其实前天查阅过您的咨询记录后,我就想请您来了——只有您才能‘治好’夏许。”祁教授双手交握,“不过夏许目前挂名在公安部特别行动组,也是西部战区特种大队的重要成员,身份特殊,在征得他们许可之前,我无权向您透露他的情况。同样,在征得您的同意之前,我也不能告诉他您的心理状况。这两天,我都在与行动组、特种大队的负责人沟通。他们在得知您能够帮到夏许之后,托我邀请您加入。”

屋里开着暖气,并不热,喻宸背脊却出了汗。

祁教授看出他的紧张,笑着让他放松,“现在,我把夏许这两年来的经历与心理状况告诉您。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打断。”

喻宸想放松,但根本不可能做到。祁教授声线低沉、语速适中,而那些话落在他心底,却如巨石一般沉重。

原来,夏许并没有失忆,而是在极度的自责与心理高压之下,精神出现问题,分裂出另一个人格,以此来摆脱内心对自己的道德指控。

两年前,夏许远赴云南,当时心理问题就有些严重了,一方面对自己的“第三者”身份耿耿于怀,一方面控制不住对喻宸的想念,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经常整夜失眠。特种大队来选人,他毫不犹豫地去了,后来挑卧底,他看着“夏许”这个身份被彻底抹除,竟然生出几分轻松。

去缅北之前,队长让他自己给新身份起名,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许宸。”

夏许的许,喻宸的宸。

踏上卧底的路,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埋骨异国,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往。

所以想任性一次——既然此生无法与心心念念的人在一起,那偷偷把名字合在一起,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慰藉。

夏许在缅北一个贩毒集团卧底半年,各种艰难无须赘述。半年后,剿毒行动打响,夏许被先期赶到的特种兵救出来时,几乎只剩半条命。

那次行动算得上成功,三处制毒窝点被清缴,贩毒集团主要成员全部落网,不过公安与武警亦有不少伤亡。

夏许活下来了,但知道他身份的人极少。他作为特种大队的许宸在北京接受治疗,伤愈后受到嘉奖,之后回云南,跟随特种大队又执行了几次任务。

是运气好,也是能力出众,他一次次在刀口舔血的险境中全身而退,被公安部特别行动组点名招入,最近半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北京接受密训。

大约正是因为不用每天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精力不再全部集中于任务,夏许心中沉积了数年的阴影终于爆发。当初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缅北,从此一了百了,但他活下来了,还立了功,升了职,再不是那个在安城市局、派出所听任差遣的普通警察。

他已经是特字号成员了。

但是纵然见惯了生死,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经历过无数人一辈子无法想象的风浪,他居然还是放不下喻宸。

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给喻宸的。

同样,心里永远有一份愧疚,是给常念的。

当过“第三者”这件事总是在深夜狠狠戳着他的良知,他不敢去打听喻、常的现状,也无法向谁诉说——他已经是许宸了,无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只能说给自己听。

“破坏他人的家庭”是一道刺,经年未被拔出,越扎越深,在肉里生了根,后来发展到一旦想起这件事,就浑身抽痛。

那个“他”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只要夏许失控地想起喻宸与常念,“他”就会出来。“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感情纠葛,自信开朗,一如高中时的夏许。

“他”知道自己叫许宸,是个非常厉害的战士。“他”用暂时的遗忘,保护着心理几乎崩溃的夏许。

起初,夏许并不知道“他”的存在,是后来被特别行动组的心理辅助师发现异常,接受催眠后,才知道自己出现了人格分裂症状。索性目前情况还不算严重,“他”这个第二人格本身也不具备反社会性,出现的次数不多。

夏许很配合地接受治疗,一周来一次,“他”不出现时,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别。

祁教授呷了一口茶,“喻先生,您也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助,应该知道,人格分裂极难治愈,只能引导患者适应。而夏许认定自己是破坏您、常念感情的第三者,这根刺不拔出来,后面就很难说。您是商人,也许理解不到他的心情,但我是军人,我能够理解——当‘小三’这种事,对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丑事。而他是人民警察,曾经是个军人,这两年与特种兵一同战斗过,他不能容忍穿着特种战衣、手臂上戴着国旗臂章的自己是个‘小三’。”

“他不是!”喻宸近乎失控。

祁教授右手往下压了压,“当我没看过您的咨询记录之前,我一直在思索如何帮助夏许,毕竟从他的描述中来看,他的确破坏了您与常念的感情。两个月前,我甚至萌生过请您来一趟的想法,但是我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常念早已去世。这条路便是堵上了,如果让夏许知道常念离世,他的情况恐怕会更加糟糕。”

说到这里,祁教授温和地笑起来,“你们啊,也真是有缘。如果您不是到这里来咨询,又恰好被夏许撞见,而我刚好能查阅您的咨询记录,夏许恐怕这一生都会被困在那个愧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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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我对人格分裂的理解哈。

在写之前,查过一些资料,了解到如下信息:现实中,人格分裂极其少见,多见于小说、影视中(……)。引起人格分裂的原因很多,压力、恐惧等都有可能,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两个人格之间一般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但被旁人发现后,主人格多半会被告知第二人格的存在。是否能被治愈?这个有很多说法(因为双重/多重人格的真实案例极少,所以各种说法都有),一说一旦分裂,就绝对无法治愈,一说可以在引导下,让患者逐渐适应,不再影响生活,一说在心理矛盾释放之后,能够被治愈。文里肯定是最后一种。

另外,本章又提到了军队和公安,请勿对应现实哈,我设定的特种部队都是很神的存在,但现实并不是这样。

36

最近一段时间,部分省市的精英特警正在北京进行反恐特训。夏许的精神状况暂时不适合执行实战任务,但日常训练、工作没有问题,被留下来以教官身份指导年轻的后辈。

喻宸获准进入集训基地,换了身黑色特战服,远远看着在冬阳下大声训导众人的夏许。

训练场上有一些还未清除干净的积雪,夏许身穿迷彩,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牛皮靴,没戴帽子,但为了遮阳,鼻梁上架了一副大黑墨镜,整个人看上去高大挺拔,根本看不出是个心理疾病患者。

云梯、高低板、低桩匍匐坑等障碍设备在训练场上随处可见,夏许做示范时,速度极快,身轻如燕,引得特警们连声叫好。做完示范,他招呼大家靠拢,挨个讲解要领,嗓门很大,但用语相当客气。大约因为说了太多话,没赶得上喝水润喉,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可是当特警们组队练习时,他一改刚才的和蔼,左手握着扩音喇叭,右手举着95式自动步枪,一边跑一边训斥做得不好的队员,空包弹啪啪直响,俨然部队里的严厉班长。

喻宸站在隐蔽的地方,不由抿起唇角。

之前与祁教授聊过之后,他本想立即将真相告诉夏许,以为这样就能让夏许好起来。祁教授却摇头,问:“您对现在的夏许了解多少?”

他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祁教授说:“你们已经两年多未曾见面。高中时,您能够将他看穿,而前几年相处时,你们之间实际上已经有不小的隔膜。至于现在,您对他的了解更加不够。喻先生,夏许的问题不可能靠一句话解决,即便说出真相,他如何消化,如何接受,也需要一个过程。最好的情况是,他在与您聊天后,马上打开心扉。但以我的经验来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首先,让他相信其实高中时您就爱着他,就是个难题,更别说这一系列的阴差阳错改变了他的人生。我们要给他时间,也要有耐心。而在您正式介入之前,请试着先去看看,他在一切正常时,是如何工作,如何生活。也许您会有更多收获。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您,夏许在见到您时,可能会表现出第二人格,‘他’会再次出来。请您藏好自己,在他工作时,别让他看到您。之后你们的接触,会在催眠状态下进行。”

喻宸不知道,身为战士、教官的夏许竟有如此气势。

记忆还停留在当年头一次看到夏许身着特战服巡逻时,那时夏许28岁,神采奕奕,比所有人都英气好看,但比之现在,显然少了几分成熟与气魄。

那种气魄,来自这两年与死神交锋的生活。

真实的夏许,比幻象中更叫人挪不开眼——锋芒内敛,严厉到近乎残忍,而看那些年轻特警的反应,又的确是服他的。

只有真正厉害的人,才能叫一帮心气极高的精英服气。

障碍训练结束后,夏许带领大家跑向楼房训练区,喻宸也跟了过去。夏许端着枪,点了几人出列,组成一支突击小队,执行室内反恐清缴。

楼房周围提前设置着烟雾弹,助教不停对空开枪,模拟真实作战环境。爆炸声轰隆,夏许提高嗓门,不厌其烦地示范要点,亲自带队,半小时下来,脸上脖颈上全是汗水,声音也更加沙哑。

喻宸有些心痛,但心痛的同时,又生出一丝骄傲。

那日得知夏许的病情后,他以为夏许在所里住院治疗。祁教授笑道:“不要小看他。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他’不出来,他就和正常人没有差别。他和您一样,定期来咨询,平时也是要工作的。如果真是住院治疗啊,您前几次来可能都已经遇上他了。”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喻宸回神一看,只见一个小特警抱着脑袋嚎:“许帅,您削我干啥!”

夏许又在他后脑削了一把,“跟你说多少遍了?进门动作要轻要快,不能挨着墙壁。你自己算算,从开始到现在撞几次墙了?”

队员们哈哈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削你咋地!许帅,继续削啊,不要停!”

小特警委屈:“那您也不能削我啊!教官不能打人的!”

夏许哼笑:“祖宗,那你告我去啊。”

小特警嘀咕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帮队员又开始笑,夏许也笑。小特警大吼:“别笑了,许帅削得对,老子下次要再做不好,还给许帅削!”

夏许推他脑袋,笑道:“什么老子?人民警察说话不准带脏啊。”

那个不如过往阳光,却多了几分深沉的笑,落在喻宸眼里,烙在加速跳动的心脏上。

在集训基地待了三天,喻宸回到心理治疗所。祁教授问:“知道夏许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吧?”

“嗯。”喻宸问:“教授,什么时候方便安排我们见面?他是否知道我会出现?您有没有提前告诉他我的情况?”

“喻先生,您想得很细啊,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祁教授笑了笑,“上次他在所里遇上您,就猜到您也有心理问题。当时我还没看到您的咨询记录,但他显然很在意您的健康。我问他是否愿意与您一同接受治疗——前提是他能够帮到您,他很犹豫,不过最终同意了。”

喻宸松了一口气。

祁教授又道:“至于您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他。这话得由您自己说,至于采取什么方式,这几天您去看他,我想,您心里应该已经有数。”

“是。”喻宸点头,“谢谢您上次的建议。”

“不用跟我道谢,应该的。”祁教授摆手,“时间咱们再等一周,一周之后,集训就结束了,到时候您与他一同来所里。理想状态是‘他’不出现,但我估计困难。很大可能需要催眠,听从我的指示就好。”

此后,喻宸又去看了夏许两次,然后暂时离开北京,回到安城的家中,将能想到的重要物品全部收进行李箱。


37

见面的日子到了,喻宸早已在祁教授安排的房间里等候,夏许却是姗姗来迟,虽提前服过药物,精神上还是显得非常紧张。

祁教授提前与他沟通过,告知喻宸的心理问题与他有关。如今马上就要见面,祁教授便不再隐瞒,说出喻宸是因为过度想念,以致精神分裂,产生幻觉。

夏许很诧异,第一反应是:“想念?常念是不是已经……”

祁教授摇头,缓声说:“喻先生的病根,不在常念,在你。”

他睁大眼,茫然而惊讶,“我?什么意思?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卧底之后,他曾经多次到云南,就算被告知你已经牺牲在缅北,也没有放弃寻找你。”祁教授顿了一下,“他不相信你不在了。今年除夕,他第一次出现幻觉,看到你回到你们共同的家,自此以后,幻觉成了他的支柱。”

“什……”夏许震惊得说不出话,满目疑惑,半天才哑声道:“怎么可能?”

“原因他会向你说清楚。小夏,你们两人的情况,我都清楚,病根出在彼此身上。”祁教授神情郑重,“现在,他就在四楼等你,你再缓一缓,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带你去见他。”

夏许猛灌一杯水,用之前心理疏导中学到的方法控制情绪,大约过了十分钟才站起来,声音有些抖:“我准备好了。”

喻宸坐立不安,不停在放着舒缓音乐的房间里踱步,半分钟看一次时间,听到任何响动都以为是夏许来了。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祁教授站在门口,侧身向后面的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夏许走进来,与喻宸目光相触。

“夏……”喻宸赶紧走过去,祁教授却在一旁摇了摇头。

夏许的神情有几秒的僵硬,忽然眉梢往上一挑,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喻宸愣在原地,不再靠近——如祁教授所言,“他”出现了。

“诶,你是那个……”第二人格如夏许高中时一般率性张扬,表情也非常生动,盯着喻宸看了一会儿,手掌一合,笑道:“喻宸!咱俩同名不同姓,老有缘了!”

喻宸看了看祁教授,“他”也跟着看过去,“嘿!大叔,又是你啊。我最近怎么老是见着你?”

祁教授示意“他”别说话,换了首曲子,倒来一杯溶有药物的水。“他”拿过就喝了,坐在沙发上与祁教授闲聊,时不时还看一眼喻宸。喻宸记着祁教授的吩咐,站得比较远。20分钟之后,“他”语速渐渐慢下来,又等了5分钟,催眠与心理暗示起效了。

夏许神情不像进屋时那样紧绷,但还是看得出紧张,嘴唇动了动,终于出声喊道:“喻宸。”

喻宸以为已经为见面做好了准备,可看着夏许,听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脑子还是乱了,心脏快得如同激烈的鼓点。

祁教授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喻宸用力捏住眉心,深呼吸一口,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走到夏许面前,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尽量平静地说:“这些照片是我前几天拍的,这些地方,你还记得吗?”

夏许前倾身子,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十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一张,是高一时我们打架的地方。”喻宸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我找人围你,没想到你找了外校的体尖和校霸,我的兄弟们吃了亏,我也被你摁在地上。”

说着,喻宸抬起眼,“打完之后,是你把我拉起来,弯腰拍掉我腿上的灰。”

夏许甩着头——这是“他”又要出来的征兆。祁教授拍着他的肩,声缓似河,“放松。”

喻宸提高声量,凝视着夏许,右手捂在心口,“从那时候起,你就在我这儿。”

夏许愣住了,额头上出了汗。

喻宸看了看祁教授,又指着其余照片道:“记得吗?后来我老是约你出来,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过招,还在这里打过篮球。”

夏许艰难地发出一声“嗯”。喻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当时我说,想学学你的野路子。那只是个借口。这个老是在上课时约你出来的人,内心想的,是与你在一起。”

夏许难以置信地低喃:“怎么,怎么会这样……”

祁教授示意喻宸继续。

这时,室内的灯光又暗了一些,音乐似乎比刚才激烈。喻宸拿出一本老旧的练习册,翻到75页,泛黄的纸张上,是一片字迹潦草的演算公式。

“有一次我问你,‘许哥儿,怎么老是有那么多女同学围着你啊’,你说人家只是问你题。还记得吗?”喻宸没有等夏许回答,“我叫你也教我解题,你在地上写写画画。我没听懂,怕你笑话,只好说懂了。后来我拿着这本练习册来问你,你给我讲了十多分钟,写了整整一页。这本册子我就一直留着。”

夏许轻声道:“你只问过我两次。”

“是。”喻宸将练习册放到一边,又拿出两张照片,“现在想起来,十六七岁的想法,实在是幼稚得可笑。我很早就喜欢你,想与你在一起,但又担心影响你学习,不敢告诉你,连问个题都觉得浪费了你的时间。这张照片,是从你卧室窗户看出去的景象。这一张,是你们教室的后门窗。高三时,我找你的次数很少,但经常站在这两个地方,悄悄看你。”

夏许微张开嘴,扶着额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敢让你知道。”喻宸说:“那时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我的家庭,如何让你不受影响。我只敢偷偷看你,等你12点10分关灯时,再一个人离开。”

夏许喉结上下滚动,眼尾有了湿意。

喻宸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手指勾住一根红绳,扯出那块贴在胸口的玉坠。

玉坠已经被摔坏了,不复当年的完整。夏许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喻宸紧握玉坠的手上。

“这是我的生肖玉坠,从小戴着。初中时,我想将它送给我最爱的人——那人和它一样,都在我心脏上。上高中之后,我遇到了你,你没有见过它,因为高一时我已经把它摘下,脖子手上戴的,全是流行的饰品。我犹豫了很久要如何送给你,直到我17岁生日时,我母亲将十来枚玉坠送给我的部分朋友。”

夏许轻轻摇着头,眼前渐渐模糊。

“我终于找到了把它送给你的理由。”喻宸竭力控制着情绪,可声音还是颤抖了,“我喜欢你,我感觉得到你对我有同样的感情。那时我想,等到高考之后,我就跟你告白。你会考上你想去的大学,我在部队混出名堂,将来我们一定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夏许抓着沙发沿,手背拱起,冷汗淋漓。

祁教授让喻宸停下,再次调换曲子。夏许心绪非常不稳定,“他”再次出现,愣头愣脑地瞪着喻宸,“哥们儿,你红着眼干嘛?”

祁教授不得不进行催眠。喻宸冲出门外,接连抽了四根烟。

回忆是种煎熬,对夏许,对他,都一样。

回屋时,夏许正在擦汗,脸色苍白,但神智是清醒的。

对喻宸来讲,理清与常念的关系、讲述被送去“矫正机构”的始末相当痛苦,但他不得不将那段充满欺骗、无奈、挣扎的日子呈现出来。讲至最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夏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泪落下来,近乎自语地说:“你竟然被送去那种地方?他们,他们折磨你了吗?”

喻宸闭上眼,用力压下在五脏六腑奔流的痛楚。

他没有具体讲在“矫正机构”受到的伤害,而夏许最关心的显然是他是否受到非人对待。

祁教授再次喊停,两人各自冷静。夏许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喻宸早就喜欢自己的事实,喻宸苦笑,慢慢开口:“粉色口袋装的早餐,是我让杨柯送的。要说证人,也只有他一个了。以后回安城,我带你去见他。对了,你卖掉的房子我已经买回来了,我现在住在那里,你的生活用品齐全。我……”他停下来,声音有几分哽咽:“这两年来,我一直在那里等你回来。”

夏许双手捂住脸,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实在转不过来。

喻宸忽然说:“对不起。”

夏许抬起头,睫毛湿润。

“在想不起来的时候,我曾经那样对待过你。”喻宸嗓音沙哑,低垂着头:“伤害你,羞辱你,这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没……”夏许本能地想宽慰对方,但话却梗在喉咙里。能说什么呢?没关系?

事实上,他已经忘了喻宸的粗暴与冷漠——毕竟受伤之后,喻宸对他越来越好。这些年他耿耿于怀的是对常念的愧疚,所以他能够理解喻宸对他的这份歉意。

这不是被伤害的人说一声“没关系”就能消除的。

最深的伤疤,有时在施害者心上,才烙得更深。

常念……

想起常念,夏许头痛欲裂,“他”几乎又要出现。喻宸取出一支录音笔,将音量开到最大。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出,夏许凝神听着,疑惑地问:“是常念?”

喻宸默默点头。

那个用谎言编织出一场接一场悲剧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道出了迟来的真相——

“这十年来我做的事,就像他们当年对我们做的事一样,不配被原谅……上次我与夏许见面,是我故意告诉他我无法做`爱。他没有羞辱我,一切都是我设的局,连自杀也是局的一部分。那天我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来,我想用自杀让你内疚,离开夏许。我成功了……”

那濒临死亡的声音,让祁教授也不由蹙眉。

夏许浑身僵直,背脊如同过电。

喻宸一步一步向他靠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说出“对不起”时,眼泪忽然落下,砸在他发木的手背上。

意识又一次被“他”占领,“他”猛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喻宸。喻宸跟着站起,一把搂住“他”,而“他”并没有挣扎。

祁教授抬起手,本想阻止,片刻后却无声地后退,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他”大睁着眼,喻宸用尽力气,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

许久,喻宸很轻却很坚定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他。从今往后,我发誓会好好保护他,不再让他伤心,不再让他难过。拜托你,把他还给我。”

夏许瘫软在喻宸怀里,虽未昏迷,但神智显然已经陷入混乱。祁教授走近,“喻先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把夏许交给我。”

喻宸茫然地松开手,看着祁教授将夏许带入旁边的休息室。直到一个小时之后,夏许在药物与心理干预作用下冷静下来,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祁教授将水递给夏许,问:“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

夏许盯着水面出神,几秒后低声说:“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祁教授,我想一个人安静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38

人不该活得太矫情,夏许如此给自己说。

从十六七岁起,他就爱上了喻宸,并希望得到同样的爱。都说时间会让所有浓烈的情感淡去,但十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喻宸非但没从他心口上消失,反倒越来越鲜明。

如今喻宸告诉他高中时未曾宣之于口的爱,乍一听有种少年的自作主张与笨拙,但细细想来,30多岁的他能够理解喻宸当时的想法。

就算是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不敢告白吗?

对喻宸,他生不出任何怨恨。喜欢是最有效的免罪牌,更别说这份喜欢在他年少时发芽,贯穿了他至今的人生。

应该算皆大欢喜的结果了。他孤注一掷的爱不是单相思,而是两情相悦。他与喻宸错过了十多年,最好的年岁一人活在欺骗中,一人活在寻觅中。如今真相大白,他应该马上放下过去,与喻宸紧紧相拥。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

可是……

夏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指间的香烟蓄了长长一截灰,眸中闪着微弱的火光,不知是即将熄灭,还是即将燎原。

可是他心里堵得慌。一个声音不停在脑子里追问——如果没有这些错过,我们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

他会考上心仪的名牌大学——毕竟以当时的成绩与状态,过线没有任何问题。毕业后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给爷爷买一套房子,有空时带爷爷去旅游。即便爷爷最后还是患上了那种病,也不用卖掉老房子凑治疗费。

而他与喻宸的爱情一定会经历艰难的阻碍,但任何困难他们能够一起扛,而不是如现实一般,喻宸在“矫正机构”经受非人的折磨,他在等待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夏许摁灭香烟,无力地揉着眉心,片刻后起身倒来一杯水,吞掉一直在服用的药片。

人如果是机器就好了,不会矫情,不会陷在“如果……就好了”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从心理治疗所离开时,祁教授问是否愿意和喻宸打声招呼,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勉强地扯起唇角:“抱歉,我现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明明是那么喜欢的人。

夏许叹了口气,将闹钟设置在次日清晨5点,然后关掉灯,将自己投入黑暗。

送走夏许之后,祁教授与喻宸又聊了一会儿。喻宸情绪很激动,得知夏许不愿意见自己时,双手抱着头,下颚紧紧地绷着,几近失控。

之前的谈话,他承受的精神压力比夏许更大。

祁教授说:“给彼此一些时间,夏许需要消化,喻先生,您也需要休息。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今天吗?”

喻宸眼里满是红血丝,“因为集训结束了?”

“对,但考核明天开始。”祁教授道:“今天是集训与考核之间的休整日,从明天起,夏许就要带他的队员进山,带领他们参加综合比武。”

喻宸一惊,“进山?有危险吗?”

“不不。喻先生,凡事与夏许有关,您就容易紧张。放心,考核没有危险。”祁教授笑道:“反倒是他冷静下来的好机会。夏许有很多长处,但就性格来说,他倾向于钻牛角尖。我们告诉他真相,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但是如果没有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可能被自己绕进死胡同。明天开始的考核是个契机,一方面他有时间思考,一方面又不会彻底沉浸其中。喻先生,十天之后,您去集训基地等他。”

夏许夜里睡得不安生,反反复复做梦,闹钟响起时,反倒感到一阵解脱。

大冷的天,队员们在刺骨的雨夹雪中集合,夏许身为一支队伍的教官,与队员们背着同样沉重的背囊,徒步跑向30公里外的山林。

考核在8支队伍中进行,夏许跑在自个儿队员们旁边,跟打了鸡血似的,全程喊号鼓劲。北方的寒冬,山里处处是积雪,一天消耗下来,想找个避寒的地方扎营都难。夏许当兵那会儿去东北参加冬训,刨过雪坑睡过雪窟,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带着几名体力较好的队员四处寻找,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一处适合休整的地方,安排人扎好帐篷,又亲自烧水做饭。

他手艺很差,过去被队友吐槽了无数次,但再差总归是能吃的。队员们被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哪里还有精力挑剔食物,个个狼吞虎咽,吃完了还要添。只是缓过劲儿来之后,才陆续有人絮絮叨叨:“许帅做的东西也太难吃了吧?”

从第二天起,队员们就不让夏许掌厨了。难吃倒是其次,心疼他辛苦才是重点。

其他7支队伍的教官都是警察,而夏许虽然名头上也是警察,但身上的军人特性更多,反映在带队上就是严厉到没人性。可队员们偏偏吃他这一套,服他,觉得跟着他能学到东西。况且他也不是单有严厉,闲下来时玩笑照开不误,任何项目都身先士卒,谁伤了走不动了,跟不上队伍了,他也不会丢下不管。

队员们都喜欢他,崇拜他,一致把他捧为男神。他笑着踹嬉皮笑脸的队员,眼角浮起细小的皱纹。

已经不年轻了。

十天的考核中,夏许大部分精力放在带队上,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搁在心头的那件事。

仍旧有个声音问:如果没有错过,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尚在云雾之中,总是想不透,高强度的项目也不允许他拼命想。

与这帮年轻的特警在一起,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帮他们争取好名次。

最后两天,是综合对战,这一项对战术、经验要求极高,正是夏许的优势。两天里,他带领队员们东奔西突,设障破障,搞偷袭,躲突击,干掉了四支中队,成为唯一一支从山林中突围的队伍。

象征性的颁奖仪式后,队员们大吼着将他扛起来,整齐划一地喊着“许帅”。他被高高抛上空中,也跟着大伙儿一起欢笑。

闹够了,队员们才把他放下来。当初被他削过后脑的小特警红着眼睛抱住他,抱得特别用力,呜呜地说:“许帅,我拿到狙击单项奖了!”

他拍着小特警的背,笑道:“厉害啊我的崽。”

小特警将眼泪糊在他肩上,站直,朝他敬了个非常标准的礼,“许帅,你是我的榜样。你看着,今后我会和你一样厉害!”

他怔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荒凉的冻土。

忽然,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队员们全安静下来,一个个举起右臂。几秒后,有人带头喊道:“许帅,你是我们的榜样!”

夏许张了张嘴,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生动的脸,眼眶渐渐发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碎雪。碎雪下,是等待春天的新芽。

好像忽然就释然了。

没有错过的人生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但是他知道走过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有挣扎的痛苦,有命悬一线的疯狂,有看似没有尽头的等待,有一个个被血浸透的昼夜。

他没能进入名牌大学,他穿上了军装,而后是特战征衣。他受过伤,流过血,过着绝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生活。

如今,年轻的队员们告诉他,许帅,你是我们的榜样。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没什么可纠结了。

他走偏的人生,未尝不是另一道风景。

而他等待的那个人向他伸出了手,抓住,是给予彼此的救赎。

回到集训基地时,夜幕已经降临,天空又飘起雪。夏许看见一辆车闪了闪灯,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

两人远远地对望着,几秒后喻宸在雪中跑起来。夏许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放下背囊,向他的方向快步走去。

39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谁都没有打伞。夏许平静地看着喻宸,喻宸伸出手,似乎想将他拉进怀里,最终还是垂了下来,轻声唤道:“许哥儿。”

喻宸这几天有些感冒,嗓音沙哑,合着周遭的风声,平白多处几分沧桑。

夏许低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中分明有了浅浅的笑意,“等多久了?”

喻宸微怔,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中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松了,沉沉地看着夏许,“早上就到了。”

“那不介意再等我半小时吧?”夏许展开双手,“看我这一身的泥,太脏了,等会儿弄脏你的车。我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行吗?”

喻宸强忍着立即将他抱进怀中的冲动,声音发抖:“好,我等你。”

半小时以后,夏许穿着干净的羽绒服,坐在副驾上。

车里很安静,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不知该说哪句。

喻宸想说对不起,想说爱,但这两句话若非用行动表达,便显得单薄苍白。

他抬起右手,握住夏许的左手背,不敢捏得太紧。夏许没有动,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夜色,也在思考该说什么。

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不合时宜地传来。喻宸回过头,夏许眼中掠过一丝尴尬,旋即捂着肚子浅笑:“瞧我,在山里过了十天苦日子,吃不好也吃不饱,肠胃都抗议了。回来之前才吃了些东西,现在居然又饿了。”

“想吃什么?”喻宸终于将夏许的手抓得更紧,“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

“清汤火锅吧。”夏许是真饿了,说着咽了咽口水:“吃着暖胃。”

春节就快到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喻宸要了一间包房,夏许坐下就开始点菜,勾勾画画,一点儿不客气。喻宸将两人的外套挂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静谧的海,直到他忽然抬起头,撞进这浸透光阴的目光。

夏许愣了一下,耳尖红了,迅速递上菜单,大声说:“我点好了,你看看还需要加什么。”

喻宸不比他轻松,只是不像他那样容易将心情写在脸上,接过菜单看了看,“全是荤?”

“啊……我喜欢吃肉。”夏许抓抓头发,“在山里饿着了。要不你划掉几样,换成素菜?”

喻宸轻笑,加了四份素菜,将他点的荤菜全记了下来,又点了大瓶装的鲜榨热豆浆。

菜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夏许一看就馋,烫菜的时候舔了好几次嘴唇。

喻宸本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盯着锅的样子,心头一动,索性换到他身边。他偏头看了看,片刻的诧异后转了回去,并未阻拦。

清汤火锅就是图个鲜嫩,素菜倒进去慢慢煮没问题,但有的荤菜只能烫十来秒,久了就不好吃了。

夏许是没有数秒的耐心的,端起盘子就要往锅里倒,喻宸拦住他,把刚烫好的夹到他碗里,又夹住未烫的放进锅里,“你吃,我来烫。”

夏许耳尖更红了,都快红上耳郭,“你不吃?这样一片一片地烫,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说话间,刚放进锅里的也烫好了,喻宸又放入夏许碗里,“不是饿了吗?快吃,想吃什么我给你烫。”

夏许咬了一口,鲜嫩可口,比和队友吃火锅时一锅烫的美味多了。

喻宸站起来,拿过摆得较远的一盘荤菜,一片一片往锅里放。夏许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是扬着的,“喻宸。”

“嗯?”

“一起吃吧。”

喻宸点头,“烫好这几片就吃。”

话虽如此,但刚烫好的肉还是进了夏许的碗碟中。喻宸毕竟没有三头六臂,有的肉丢进去后没来得及挑,还是煮过头了,进他自己碗里的全是这些不那么美味的肉。

但他是乐意的。

夏许吃了一会儿,将饥饿感压下去之后,速度便慢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喻宸,给两个杯子满上豆浆,故作无所谓地说:“原来你也暗恋我。”

喻宸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对,我一直暗恋你。在你暗恋我之前,我就暗恋你。”

夏许本想用这句话活跃活跃气氛,没想到喻宸回应得如此直白。他心脏轻轻一紧,给自己解围:“30多岁了,不兴暗恋不暗恋的。”

“是啊,以后不兴什么暗恋了。”喻宸看着他说:“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夏许呼吸有些快,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起身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拿起一盘道:“我给你烫几片,一晚上也没见你吃多少。”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年少时,两人之间就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不说话,在一起时也从来不觉得尴尬。如今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一边烫菜一边随意聊聊,空气里是久违的亲近。

说到常念时,夏许无奈地抿了抿唇角,既不能原谅,也不能不原谅,和死人赌气,活人永远赢不了。

何必再想?

汤料咕咕冒泡,喻宸夹起几个煮了很久的菌菇放在夏许碗里。夏许尝了尝,很香,于是夹起一个放在喻宸碗里,“你也尝尝。”

喻宸放进嘴里,夏许立即说:“可能是毒蘑菇。”

“嗯?”

“没被吓着?”

喻宸吞下去,暖意盈满胸腔。

夏许耸了耸肩,“北京的蘑菇都是晾干的种植蘑菇,以后雨季时带你去云南吃野生菌,有机会吃到毒蘑菇。”

喻宸:“你吃过毒蘑菇?”

“吃过啊,特鲜。”夏许笑呵呵的,“没多久脑子里就冒出小人儿了。”

云南每年都有误食毒蘑菇致死的新闻,喻宸皱了皱眉,有些后怕。夏许连忙说:“我没吃多少,没事儿。”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离开时喻宸帮夏许穿好外套,在冰天雪地里散了一会儿步,食消得差不多了,才一同钻进车里。

回集训基地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活跃一些。

喻宸问:“这几天精神怎么样?‘他’还出来过吗?”

“没有。”夏许握着刚买的热饮,“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来。”

“不会了。”喻宸语气坚定,“一定不会。”

夏许笑了笑,停顿几秒说:“喻宸,今后我们在一起,算不算两个精神病友啊?”

喻宸开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夏许送回去,“你回来了,我的病就好了。”

“那说说在你的幻觉里,我是什么样子?”

“板寸头,晒黑了。”喻宸眸光渐沉,“身上没有伤痕。”

夏许低声道:“我有。那些伤疤……不太好看。”

喻宸将车停在路边,侧过身,“能给我看看吗?”

夏许眉眼一弯,“现在不行。”

喻宸皱着眉,眼底盈着心痛。

夏许又道:“春节我有一个挺长的假期,那时候再,再看吧。”

喻宸忽然凑近,吻住他的额头,吻了很久,分开时低声说:“好。”

回到集训基地时,夏许没有立即下车,右手伸到喻宸面前,讨要东西的模样。

喻宸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眼见外面飘着雪,立即拿过放在后座的羊毛围巾给夏许围上。

夏许说:“不是这个,不过这个我也喜欢。”

喻宸正在理围巾的手顿了顿,又听夏许说:“当年你把你的校服给我,我就一直穿着,还舍不得洗,总觉得上面有你的味道,洗了就没有了。”

喻宸将沐浴露泡校服的陈年往事说出来,夏许惊讶又无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赢了。”

雪安静地下,半分钟后,夏许凝视着喻宸,“不打算还给我吗?”

“什么?”

“你送我的玉坠。”

喻宸微张开嘴,心口渐渐发热。

“那天你从衣服里取出来,现在……”夏许抿了抿唇,“能还给我,给我戴上吗?”

喻宸低下头,取下玉坠。因为贴在胸口上,白玉上还留着体温。夏许前倾身子,喻宸双臂绕到他脖子后,帮他戴好。

夏许并未马上将玉坠藏进衣服里,而是拿起来细细端详,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40(结局章)


大年廿八,安城机场大片航班延误。

前几日订票时,喻宸不想夏许起太早,订了中午从北京起飞的航班。夏许改成清晨最早的一班。喻宸有点心痛:“天不亮你就得起来。”

“没事。”夏许在微信上敲字,“早就习惯了,而且我归心似箭。”

多亏这次明智的改签,夏许搭乘的那趟国航是当天少有的没有晚点的航班。

春节期间的机场就跟火车站一个样,人潮汹涌中,喻宸一眼就看到单手拎着行李包的夏许,高高的个儿,脖子上挂着羊毛围巾,常穿的羽绒服换成了黑色长款大衣,身材更显挺拔修长。喻宸逆着人流往前挤,夏许也看到他了,扬起右手有力地一挥,格外潇洒利落。终于靠近,喻宸左手接过夏许的包,右手用力一捞,将夏许搂紧怀中。夏许在他耳边笑:“路人太多,换个地方?”

一上车,两人就交换了一个深长的吻。喻宸将夏许摁在副驾上,吻得难解难分。夏许由着他,热情回应,分开时还故意咬了咬他的下唇。

车驶出机场,却没有马上回到市区。喻宸上了绕城高速,夏许一看方向,“这是往南?那边……”

“这么久没回来,你一定很想去看看爷爷吧。”前些年离开安城之前,夏许将爷爷葬在城南郊区的墓园。喻宸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准备了一些香火,咱们一起去。”

夏许眼角微弯,“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墓园,夏许给爷爷点上香,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喻宸将一束鲜花放在墓碑边,退后几步,沉默地看着夏许。

夏许声音很低,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功勋章,一个个摆好,“爷爷,我回来看您了。这是我拼来的荣誉,您看,骄傲吗?”

空气很凉,好在天空并不阴沉,也没有太大的风。夏许的大衣衣摆与羊毛围巾落在地上,他揽起围巾,继续说:“您放心,我好着呢,伤的确受了一些,不过都好了,以后不会再受伤了。”

“不过爷爷,您以前老是念叨想抱重孙,这个愿望我恐怕不能为您实现了。”夏许顿了顿,“爷爷,请您原谅我,我找到这辈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了。他很好,但和我一样,是个男人。”

喻宸指尖轻轻抖了抖。

夏许转过身,望着他:“来和我爷爷说几句话?”

喻宸上前,与夏许并排蹲着,看着照片上那个慈祥的老人,“爷爷,我是喻宸。”

夏许握住他的手,笑道:“爷爷,是他帅还是我帅?”

风过,烛火温柔地摇曳。夏许说:“我爷爷说,他孙子比较帅。”

喻宸手掌一反,与夏许十指相扣,声音深沉而认真:“爷爷,我会照顾好您的帅孙,请您安心。”

过年了,扫墓的人很多,回城的路上堵车严重,夏许捣鼓着广播,一边听新闻一边打瞌睡。

起得太早,又不停赶路,终归还是有点困。

喻宸想关掉广播,让他安心睡觉,他不依,闷声闷气地说:“没声音睡不着,这样刚刚好。”

喻宸只好由他。

车流排着长龙缓慢向前挪,夏许睡着了,头歪向驾驶座一边。喻宸将广播音量调低,不久,新闻进入反腐特别报道,男播音声音醇厚,字正腔圆:“日前,XX省军区原副政委常非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据悉,落马的军级以上军官人数已上升至……”

喻宸关掉广播,夏许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有些迷糊地看着窗外,“还没到啊?”

“快了。”喻宸温声说:“赶不上饭点了,不过晚一些也好,这几天所有酒店餐馆都人满为患,我们不去挤高峰。”

中午2点,两人终于解决了午饭。回家路上,夏许执意要去便利店。喻宸问:“想买什么?”

“拖鞋。”夏许神情有些古怪,“还有毛巾之类的。”

喻宸笑:“生活用品全都准备好了。”

“哦。”夏许想了想,“那我去买点儿零食。”

“零食也买好了。”

“……”

喻宸目露疑惑,夏许被他盯得不自在,只好说实话:“我想去买润滑油。”

这话说着挺丢脸,像特别猴急似的。

喻宸愣了一下,轻咳一声:“那些……我也准备好了。”

夏许眉梢一动,松了口气。

还好,猴急的不是他一个人。

回到住了多年的家,喻宸一打开门,夏许鼻腔就酸了,暖呼呼的湿意浮上来,有些想流泪。

家里的陈设变了,但还能回到这里已经令他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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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脱衣服,他就将喻宸抵在墙边,霸道,强势,吻得占尽主动。喻宸回应得很温柔,双手搂着他的腰,贪婪地感受他的气息。

浴霸散出暖黄色的光,氤氲水气中,两具赤裸的身体贴在一起。夏许高高扬起头,喻宸吻着他的喉结,舌头缓慢向下,在两刀锁骨上落下连串红痕。

玉坠仍在心口的位置,喻宸眼眶有些热,埋头吻了吻,然后咬住夏许左边的乳尖,用舌头去挑`逗,用津液去滋润,用唇齿去邀欢。夏许闭上眼,靠在墙壁上,喉咙散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他的身体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痕,落在精壮紧致的肌肉上,却不仅不难看,反倒有种张狂又令人心酸的美感。喻宸单膝点地,亲吻他的伤疤,嘴唇渐渐颤抖,手指狠狠掐在他的腰上。他肌肉绷紧,喉咙干涩,沙哑地喊了声“喻宸”。喻宸抬起头,从下方望着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摇头,“不要道歉,你不用道歉的。”

喻宸闭眼深呼吸,双眉紧蹙。片刻后睁开眼,唇落在他下腹的伤疤上,很久才挪开。

夏许伸出手,捋着喻宸的头发,想拉他起来,手腕却被握住。喻宸什么也没说,从腹肌吻向人鱼线,接着是大腿、腹股沟,然后舔了舔半勃`起的耻物,毫不犹豫含入口中。

夏许瞳光一收,“喻宸?”

喻宸没有理会,含着,吻着,舔弄着,双手钳着夏许的手腕,抓得越来越紧……

夏许叹了口气,“喻宸,你不用这样。”

喻宸仍然含着,轻声道:“我想这样。”

关了水,喻宸将夏许抱起来,赤脚走向卧室。暖气很足,两人都没有穿衣服。夏许仰躺在床上,喻宸从床头柜拿出未开封的润滑油与安全套。夏许将安全套丢回去,拆开润滑油的包装袋,侧身准备扩张,喻宸就将他翻了回去。

“我来。”

夏许还没反应过来,右脚踝就被喻宸抓住抬起,他“啊”了一声,看见喻宸低头吻了吻他的踝骨,那个湿腻的吻沿着小腿向上,直至腿根浓密的阴影处。

他条件反射地向上挺腰,臀`部立即被喻宸托住,耻物也再次被喻宸含住。这次含得比在浴室深,似乎也更加情`色。

喻宸在给他深喉。

快感像疯长的野草,他本能地曲起双腿,脚掌踩在床单上,双手扶着喻宸的肩,好几次想按住喻宸的后脑,都生生忍住了。

喻宸从来没给人做过这种事,口活算不上好。但对夏许来说,单是喻宸愿意为他矮下`身子这件事,满足与心动就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沦陷般的快感中,股间传来丝丝凉意,夏许撑起身子,才知喻宸正一边含着他,一边为他扩张。

沾着润滑油的手指是那么温柔,仿佛不愿他受到丝毫伤害,轻轻地按摩,一点点进入,极浅的指甲在肠壁缓慢地刮,指腹撑开穴肉的道道褶皱。

敏感点被碰触时,夏许情难自控地呻吟出声。

喻宸停在那里,揉压拧按,嘴上也没有松懈,来了好几次深喉。

夏许的声音颤得厉害,眼尾红了,眼中浮起雾气,“喻宸,进来。”

喻宸直起身子,手指退了出来,又在穴`口按摩片刻,确认已经扩张得差不多了,才将早就硬起来的性`器抵上去,试着推了推,抱着夏许说:“我进来了。”

夏许环住他的脖子,主动索吻,肆意又缠绵,不愿放开,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被子掉在地上,身下的布料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床在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灼热与情`欲的腥咸。

两具渴求彼此的身子根本不需要磨合与试探,令人窒息的冲动与快感在疯狂交`合的地方层层扩散。夏许大张着腿,承受喻宸强势却甜蜜的撞击,钢枪早已走火,无度的侵略带来疼痛带来失控,但夏许只想要更多。

更多的痛,更多的快。

喻宸进入得很深,浑身力气几乎都集聚在腰部,挺送如同打桩,筋肉绷紧,腹肌利落如刀。被操成沫状的润滑油从穴`口淌出,有的还未来得及淌下,又被火热的茎身推了进去,水声越来越明显,嗤嗤作响,像一首催情的歌。

喻宸压着夏许的小腿,每一次顶送都从敏感点上碾压而过。夏许先还忍着,如今溺在快感中,呻吟根本控制不住。仰躺的身子像海浪中的船,上下耸动,汗水在床单上落下一片湿痕,乳尖肿胀挺立,小腹的吻痕因为染了汗水而格外鲜红。

不断有淫液从腿间淌出,喻宸的汗水滴落在夏许胸膛上,被操成一汪泥泞的肠壁忽然开始痉挛,紧紧攀附、挤压着侵入者。喻宸抽出一半,一边喘息一边稳住心神,然后再次大力闯入,沉甸的囊袋啪一声砸在臀肉上,天翻地覆。

夏许小腹收紧,高扬着的耻物随着身体前后摇晃,淫液从前端洒出来,顺着茎身往下滑,落进湿漉漉的毛发中,黏腻明亮。他摸索着往下,手指摸到了交`合的地方。那里又热又肿,滑腻不堪。喻宸插得极深,露在外面的只有两个鼓胀的囊袋。夏许抽回被弄湿的手,动情地将湿润涂在喻宸的腹肌上。

喻宸握着他的耻物,周到地套弄。他前后皆受冲击,整个身子浮起大片情红,半眯着的眼中全是水气,那神情并不柔和,更无媚气,却让喻宸越发把持不住。

夏许自己都能感受到,体内的凶物又胀了几分。

最后的冲刺,喻宸多少也有些忘情,狠抽猛送,操得夏许放声叫喊,津液从唇角淌出,腹肌与臀肉绞得极紧,叫到后来,嗓子沙了哑了,只剩下更加催情的低喘。

他的耻物高高翘着,精`液一股一股喷溅而出,高`潮时的肠壁咬得更紧,喻宸死死搂着夏许,又干了几下,才将满腹眷念射进最爱之人的身体。

夏许抬起小臂遮住眼,嘴唇抖了抖,吐出一个字:“爽。”

喻宸还埋在他体内,抽出来时带出一阵咕哝作响的水声。他伸手摸了摸,将后`穴溢出的精`液抹在自己刚射过的耻物上。

喻宸搂着他亲吻,不过多时,又调转身位,再来了一次。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探进来,夏许抱着枕头趴着,双腿自然分开,喻宸拿着一盒舒缓药膏,仔细地按摩红肿的穴`口。

做了三次,虽然说不上痛,还是使用过度了。去浴室时夏许腿脚打颤,站不住,精`液从合不拢的小口往外淌,又痒又耻,上药之后凉丝丝的,有些酥麻。

喻宸放下药膏,在他臀瓣上左右各亲一下,他羞恼地喊了一声,将喻宸推开,耳尖红着,“哎别。”

喻宸堵了他的嘴,将他迟来的羞涩吞入腹中。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夜幕降临,夏许去厨房查看一番,提议去超市屯点儿粮。

两人开车去了一家挺大的超市,夏许后面不舒服,还想自己开车,喻宸只好由着,倒也不担心。超市里人声鼎沸,广播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夏许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挑拣拣。喻宸跟在一旁,时不时将他往下掉的围巾撩上去。

收银台排了很长的队,每个人的推车里都满载年货。夏许问:“除夕你回你家吗?”

喻宸说:“你家就是我家。”

“不是。”音乐太大声,夏许不得不凑到喻宸耳边,“我是说你爸妈家。”

“不回去了。”喻宸顺势揽住他的肩膀,“我姐和姐夫今年不回来,大哥和嫂子带他们去南边过冬。”

夏许点点头,冲购物车勾了勾下巴,“这些菜够我们吃到除夕了。”

“你做还是我做?”

“我做吧。”

喻宸笑:“还是我来吧。”

回家时已是10点,街上响着鞭炮声。喻宸把采购的食物分门别类放好,正要换衣服,忽然被夏许从后面抱住。

“当年你在楼下看我窗口的光,我却一次都没有注意到你。”夏许说:“喻宸,我想看一看,你那时是什么模样。”

喻宸握住他的手,笑得万分宠溺,“卧室窗边等我。”

五分钟后,夏许趴在窗户上,看见路灯下仰望着他的喻宸。

时光仿佛一瞬间穿回十多年前,他的年少里,站着他的少年。

夜里,两人又做了一次,比下午更缱绻,更温情。事后,夏许点了根烟,和喻宸一起抽,低声说:“年后我就不回特别行动组了。”

喻宸手指一抖,一簇烟灰洒落。

“我已经递交了申请,不再执行任务,解甲归田,去警校带学生。”夏许拍了拍腿上的一块伤疤,“这是最后一道,以后不会再添新伤了。”

喻宸牵住他的手,欲言又止。他却笑了,微扬起眉,“我知道,你心疼我放下好不容易拼来的事业与荣誉。但我也知道……”他看向喻宸,“你更心疼我受伤,害怕我离开。”

“许哥儿……”

“生离还有重逢的一天——就像我们,但死别就没有机会了。”夏许看着喻宸的眼睛,“以前我不怕死,但现在我怕了。万一我真的挂了,你往后的人生是不是只能和我的幻象一起过了?”

喻宸抱住夏许,声音喑哑:“别胡说。”

夏许笑着拍他的背,“所以我想好了,今后我不再出任务,让你和爷爷都放心。你也不用觉得我为咱们这段关系放弃了什么。知道吗,我过去两年执行过的任务,已经足够让我骄傲。我没有让身上的特战衣蒙尘,和死神打过交道,杀过人,救过人,我对得起臂章上的国旗,已经知足了。所以就算离开,也没有半点遗憾。”

两人相互依偎,夏许又说:“去警校也是新的挑战,我们领导都说了,我挺适合带小年轻。这样也好,实战经验也能传下去。”

喻宸问:“哪个警校?”

“西南那边的。”夏许说:“毕竟在那边待得挺久,熟悉。”

“我陪你。”喻宸吻了吻他的耳垂。

“别闹。”他怕痒,笑起来:“你公司怎么办?”

“我在西南也有业务。”喻宸说:“许哥儿,我们已经耽误了那么多年,从今往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夏许微怔,笑着叹气,“也好,那明年雨季,我带你吃毒蘑菇去。”

喻宸轻捏着他的下巴,“先吃毒蘑菇,然后吃你。”

窗外响起鞭炮声,万家灯火像黑夜里闪耀的星光。



正文完

感谢阅读,完结之后的正经番外将继续更新在这个帖子里,放飞的番外、短小的番外、日常段子、正文TXT发在右边这个微博上:鹘鹰2点0

不要当真的小彩蛋——

假期结束,夏许回北京办手续。

短暂的相聚之后是短暂的分别,喻宸将他送至机场,搂着亲吻,舍不得松手。

过安检之前,喻宸又给他整理了一次围巾,嘱咐道:“路上小心,忙过开年这一阵后,我就来北京,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西南。”

“嗯。”夏许接过行李包,“我走了。”

“好。”

夏许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回来,笑得有些奇怪。

喻宸心口莫名紧了一下,“怎么了?”

“嘿!哥们儿!”夏许挑着眉笑,“咱们又见面了!这是机场?奇怪,我怎么在机场……”

喻宸倒吸一口气,指尖都麻了,“你是……”

夏许走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许哥儿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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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睡吗!!!!

还不睡吗!!!!!!!!!!!!!!!!!!

Re: 还不睡吗!!!!

> 还不睡吗!!!!!!!!!!!!!!!!!!

不睡 为了部落!

有些人真的不配当父母

天天天天啦,晚上睡不着看小说,现在一看更睡不着

睡不着

真的看完更睡不着

扶我起来我还能再👀一篇!!!

😜😜😜😜

No title

钢针,最悲剧的居然是常念,要不是事故,人家也没有非要死缠着喻宸;总之都是熊父母的错,额,还有傲娇中二病。。。杨永信一生黑。。。

No title

不可抑制的讨厌常念,讨厌拧巴攻。

唉失忆梗

看了不少文了耽美也好小言也罢,失忆梗青春误会,你不爱我,我不爱你balabala……捂脸的表情包来一个……忘了是哪个文,作者写关于失忆的桥段,大概,我不记得你也没关系,我爱的人是你,即使失忆重生还会爱你,不会对他人动心,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自己,忠于内心。真的爱的话两个灵魂无论几次相遇都是契合的,就像是真爱不分性别、攻受、年龄、身份等等。现实生活不敢说,文学作品多一点专情不好吗?

这是第二次

为什么是第二次,因为第一次给了穆然。哈哈感觉好猥琐~看这个,我再一次感觉到心酸到落泪的感觉,或许是我的虐点太低了,或许是我自己内心的感触,有多少对良人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错过了一生,有人或许可以找回来,但更多的人只能遗憾终身。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或许是中二少女外加腐女这个特点能加一点分233333唔,怎么说呢,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过像小说里讲的那样心脏被人紧紧攥住的感觉,我真的感受过这种感觉,喜欢的人当着自己的面去亲吻一个同性,我不否认我当初特别厌恶同性恋,甚至我恶毒的诅咒同性恋不得好死。可能是我比较贱…明明那么厌恶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我安抚自己只是想看他们不好过,看他们被人唾骂,可是将近三年了,我看着他们一起上下班一起坐公交车回家,然后我才打车回家,我想过把他们的事告诉其他人,但是却放弃了,我想我真是个恶毒的女人。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爸妈知道这件事了把他轰出来了,他现在身上没钱想在我家住一晚明天他们就去别的地方,我同意了,东北这边大冬天的晚上简直能冻死人,我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只穿着一件毛衣互相依偎着,双手握的紧紧的…事情太多我就不说了,真是,我感觉我都要成他俩第二个妈了。这心都要操碎了,不要问我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中二病的腐女…心塞…看他俩一步步走到现在,再想想当初,不亏老娘那么卖命掩护着他俩不再同学面前暴露……扯远了,有时候小说真的能反映现实,但也紧紧是反映,没有现实那么残酷。但语言就是一大利器,很容易引起人的共鸣,就是这样,穆然是第一篇让我觉得心酸的,第二篇就是这个,真是的,我一根正苗红的大姑娘天天暗搓搓的看着他俩在我眼前亲亲热热的……再多的喜欢早都耗没了,只能祝福了,他俩出柜了,两家老人虽说都不情愿但也没招,挺好的是吧,不是所有的虐恋都有个童话故事般结局,但我还偏偏执着于美好的好像梦境的故事,不说了,打字都要累死了,第一次长评啊

No title

被ls那位第二次长评的姑娘感动了 祝福你和那对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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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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