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

[受宠攻 天然感情充沛受积极帮助自闭同桌 成功挽救重度抑郁症攻的故事]
《十七年蝉》马克嗡嗡
文案:
有些人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不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也并没有对命运感到绝望,而是因为失去了对自身的认可和归属感。
假如你也如此,在某一时刻厌恶放弃自己,希望你能坚持,再给自己一点点信心和勇气。
因为在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非常非常喜欢你。穿越漫长岁月,他的热情与勇气永无尽头,他给你的相信和力量没有终点。

#大约算是受宠攻
#大噶不要再害怕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舟澈,付墨 ┃ 配角:许清彦,罗勋,方桥,丁箱 ┃ 其它:待定



第1章 一
  十月中旬的下午,太阳挂得正高。绵密的蝉鸣一浪接着一浪,三点钟刚过,操场上两个班在上体育课,一粒足球从场上遥遥飞过来,砰地一声撞到了一楼办公室窗户下方。
  顾舟澈恰好就站在窗户边上,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坐在他对面正在说话的徐老师手里茶杯也被惊得一颠,皱着眉头站起来朝外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老师们讨论过了,这个一帮一也只是暂时的,先看看合不合适,”徐老师坐下,继续刚才的话,“你平时挺乖的,老师也放心,如果安排你跟付墨做同桌,相信你也能帮助他。”
  窗户一关,室内顿时只剩下头顶吊扇呼呼的转动声,嘈杂和蝉鸣都变得遥远起来。顾舟澈没多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徐老师。”
  “那行,”徐老师满意地笑道:“下午你就先跟程晓敏把座位换了。老师希望你在帮助其他同学的同时,也能不忘督促自己,跟付墨一起进步。”
  老师们从上周开始有针对性的调座位,顾舟澈虽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安排给付墨做同桌,倒也没怎么意外。下午上晚自习前,他就跟程晓敏把座位换了。他把自己东西搬过去的时候,付墨正在低着头看书。
  顾舟澈把书包塞进桌洞,好奇地凑过去:“你在看什么呀?”
  付墨在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内页的纸绵软泛黄,看起来被翻了很多遍。他微微抬了抬头,没有阻止顾舟澈忽然靠近的动作,但也没有说话。靠近了点,顾舟澈才发现他的校服好像洗的不是很干净,袖子边有点皱巴巴的。
  付墨在他们班是一个边缘型人物。
  十几岁的男孩儿刚升上初中正是闹腾,很少有付墨这样每天自己单独安静待着的。开学那会没多久大家都很快交到了朋友,只有他不管上学还是放学都一个人,有时候存在感低到班委统计人头都会忘了他。这么安静的男孩,学习成绩也一塌糊涂,不怎么交作业,卷子也常年白卷,小考的时候连名字都不怎么写。他不顽劣也不叛逆,老师找他谈话也全然无效,默默听完劝说训斥,该怎么样继续怎么样。
  这样次数多了,老师也批评不出口。但班级平均分跟那摆着,也不能完全不管他。
  顾舟澈也有自己的朋友,他虽然跟付墨不熟,但他觉得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不熟也不妨碍什么。付墨桌上的东西摆的很整齐,书立里面的课本按照高低顺序摆放地井井有条,但明显都没怎么翻过。顾舟澈见他不理自己,也没在意,说:“徐老师让我们互相帮助,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我一定尽量帮你的。不过我地理不好,你地理好吗?”
  付墨终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顾舟澈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哈哈,没事,那咱俩一起学吧!”
  放学的时候,家离顾舟澈不远的许清彦喊他一块回家。顾舟澈应着,匆匆收拾着书包,还不忘跟付墨说:“我回家了,明天见!”
  付墨不吭声,看着顾舟澈抱着书包跟许清彦跑出去,才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换同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付墨,顾舟澈很认真,从隔天就开始执行。他成绩在班里能排前十,虽然不算特别好,但学习起来比较仔细。顾舟澈不清楚付墨具体成绩不好在哪儿,只能一边上课一边观察。观察了三节课他就摸不着头脑了,付墨上课好像根本没听讲,老师在上面教,他在下面下巴支在课本上发呆,不闹也不喧哗,但很明显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下了课,付墨默默把课本收起来,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摊开,上课后继续趴着发呆。
  顾舟澈忍不住用笔戳他,小声问:“付墨,你怎么不听课呢?”
  付墨转头看他一眼,不吭声地又转回去,眼睛垂着似乎在看课本,又似乎只是不想理他。
  顾舟澈想了想,也伏低上身,趴在桌上:“付墨,是不是老师讲的太快了,你听不懂啊?”
  付墨还是没有反应。顾舟澈感觉自己分析地有道理:“你别怕,我下课以后再给你讲一遍,我先听,你别着急。”
  付墨愣了一下,头歪过来看着顾舟澈。顾舟澈已经坐直开始听讲了,而且比平时都要认真,一边听一边写笔记。一直写到下课,把自己椅子往付墨旁边拉了一下,把课本放到了两人中间。他的课本上写的密密麻麻,不但有重点笔记,还有老师的解析和步骤,他怕付墨落下太多听不懂,一边讲还一边拿了练习本示范。付墨本来还有点不知所措,慢慢的,目光也投到了他的笔尖上,默不作声地听着对方讲完了上一节课的重点。
  “你听明白了吗?”顾舟澈讲的口干舌燥,一脸期待地看着付墨。
  付墨表情很犹豫,也看不出来是懂了还是不懂,盯着顾舟澈看一会,再盯着课本看一会。
  “付墨,你怎么不说话呀?”顾舟澈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听付墨说过话,他要么不理自己,要么就点头摇头,难道他不会说话?也不应该啊。他是不是性格比较害羞?顾舟澈一脸纳闷,又问了一遍,这才终于听到付墨开口说话:“你不用给我讲了。”
  他的声音很干涩,有些低沉,相比起还没经历变声期的同龄人,听起来有些成熟,听得顾舟澈一愣。但他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付墨说出的内容上,不用讲了?为什么?难道他都会么?
  付墨看顾舟澈表情呆呆的,拿过他手里的课本,径直翻到了第一页,第一章 ,简单道:“从这里开始,我都没学。”
  说完,把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收了起来,趴在桌上发呆去了。
  顾舟澈愣了好一会,他听明白付墨的意思了。付墨成绩不好并不是听不懂或者跟不上,而是从开学那一天起他就没听讲过。他连最基础的都没学,哪怕顾舟澈讲得再仔细,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用。
  接下来几节课,顾舟澈又想下意识提醒付墨听讲,可看到对方照旧下巴趴在课本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要怎么办呢?顾舟澈有点懵。
  一直到放学,两人都没再产生交流。许清彦又来喊顾舟澈一块回家,顾舟澈拎着自己的书包,跟付墨说:“我……走了,明天见。”
  付墨好像没听到似的,低头慢吞吞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舟澈一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许清彦跟他说了半天话都没听见。回到家吃完饭就跑回自己房间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顾妈送他出门,拎了下书包,问道:“怎么今天书包这么沉呀?”
  顾舟澈嘴里塞着鸡蛋,呜呜囔囔地:“我要给我同桌的。”
  “你同桌?”顾妈警惕:“男孩还是女孩?住哪里啊?叫什么?”
  “男孩,”顾舟澈郁闷道,“老师让我们坐在一起,让我帮助他,你想什么呢。”
  “哦哦这样啊,”顾妈一脸了然,“那你可要好好帮助人家。”
  “嗯,我知道。”顾舟澈说。
  顾舟澈到了学校,付墨已经来了,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和铅笔盒。顾舟澈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作业本,沉重地放在两人中间:“付墨,给你。”
  付墨看向他。
  “这些都是我的作业本,所有科都在。既然你前面都没学,那我就从头开始教你,你对着我做过的题能学的更快。这样可以吗?”
  付墨像是听天书一样,一只手还拉着书包拉链,停在那里不动了。顾舟澈看他一动不动,以为又代表拒绝了,不由有点失落,但还没有放弃,小声说好话:“其实一点也不难,前面可简单了,你一定能学会的。你看,你要是什么都不会,期末考试怎么办呢,你爸妈一定会说你的。”
  “你真的要教我?”付墨忽然问。
  “是啊。”顾舟澈想都没想。
  “那你不用学习吗?”
  从头学起,而且不止一科,想也知道一定很耗费时间。
  “教你的同时我也能复习一遍,我们可以一起学。不是说好了吗?”顾舟澈看着他。付墨一怔,依稀记得他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
  付墨低头,两人之间摆着一大摞作业本,虽然已经用完了,但全都干干净净的,保存得很好。顾舟澈已经翻出了一本数学:“咱们从数学开始学吧,来,我现在就教你第一章 ,你拿个本子出来,好写练习题。”说着翻开第一章的内容。
  被他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付墨放下书包,从书立里抽出了一本练习本。
  他什么都有,练习本都是崭新的。顾舟澈还是看着他,付墨又拿出了一支笔。
  顾舟澈表情满意了,笑出小虎牙,拿出自己的笔,开始给付墨讲题。讲完基本原理和公式,在本子上给他出了两道例题,付墨低头看了一会,解出来,把本子推给顾舟澈。
  “全做对了!”顾舟澈很兴奋,“你看,我就说你一定能学会的。我再给你出一道,等你巩固好了,我们就能学下一章了。”
  到校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专注地凑在一起,在顾舟澈的要求下,又学了一小节,做了几道例题,付墨又全都做对了。
  他虽然按照顾舟澈的要求都做了,但表情却一直不太自然,每做一步都要观察一下顾舟澈的反应。顾舟澈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很高兴,夸奖道:“付墨,你好聪明啊!我只讲了一遍你就全都懂了,后面的肯定也没问题。你放学晚走一会行吗?你妈妈能同意吗?”
  付墨沉默了一会:“我妈不在家。”
  “哦,”顾舟澈顿了一下,但也没想那么多,“你放学多留一会,我们再学几章。我等会做个时间表,每天学不同的内容,你觉得行吗?”
  付墨低头握着笔:“你行的话……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舟澈开心地把东西收起来,早自习要开始了,他们不能继续了。趁着老师还没来,顾舟澈又提醒付墨:“那你以后上课可要好好听讲呀,不能再走神了。”
  付墨点头。
  放学的时候,刚打完铃,许清彦脚下生风就朝这边跑,还没跑到就被顾舟澈拒绝了:“许清彦,你自己回家吧,我不跟你走了。”
  “为什么?!”许清彦呆了。
  “我今天跟付墨一起走。”顾舟澈说。
  许清彦没明白过来,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顾舟澈说:“嗯……因为我要跟付墨一起学习。你先走吧,我们改天再一起走吧。”
  许清彦茫然地自己回家了。
  顾舟澈拿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拉住默默站在他旁边的付墨的胳膊:“我们去小花园那边吧!”
  付墨被他带着,稍落后了半步有些跌跌撞撞,但没有挣开。他望着顾舟澈抓着他的手,又望向对方发尾跳跃的后脑勺,目光闪烁。两人在浓烈的夕阳下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偶尔影子撞到一起时,有种瞬间格外亲密的错觉。


第2章 二
  顾舟澈开始为付墨做补课计划表。
  他凭自己的感觉把每科分别安排到不同天,但重点还是数学,因为顾舟澈觉得初中数学只要掌握了基础理论和步骤,很容易一点一点拾起来,但是如果前面的没搞懂,后面的根本没法学。为了让付墨不至于落下太多,还是要先抓紧让他赶上进度,再考虑其他的。
  学校的小花园在操场后面,只有几排树和几张零零散散的石桌石椅,对于高年级的学生来说是偷偷谈恋爱的地方,但对于初一初二的小孩们来说只是一片秋天的时候很难扫的卫生区。教室在值完日之后就会锁门,所以顾舟澈拉着付墨到这里来学习。
  天气还没有完全凉下去,石桌干燥温暖,手臂在上面搭久了有些烫。顾舟澈和付墨一人坐一边,他先把白天学的再出几道例题让付墨回顾一下,然后趁热打铁再教几小节,付墨学得很快,他几乎不提问,顾舟澈讲一遍,他就可以自己做题。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边想边做,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下午的学校静悄悄的,偶有晚归的学生在操场上吵闹地经过,风吹过来全是黄昏的气息。
  顾舟澈趴在一边看付墨做题,付墨很白,身高虽然跟他差不多,但是骨架并不小。可能是不太写字的原因,做题的速度有点慢,字也不太好看。但是看到他表情投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顾舟澈心里就觉得很开心。
  他问:“付墨,你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啊?”
  付墨头都没抬:“零分。”
  顾舟澈噎住,刚想说“你怎么能考零分呢”,又隐约觉得这话这么说不对,就咽了回去。他觉得付墨太厉害了,考零分都这么淡定,要是他考了零分,回家早被他妈揍到屁股开花了。难道付墨回家不挨揍?应该是揍了,谁挨了揍会出来说啊。付墨真惨,可能考完一科挨一顿揍。
  顾舟澈想着觉得付墨特别可怜,顿时很同情他,决心一定要帮助付墨把学习成绩搞上去,让他的日子好过点。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神游天外,一个专心致志,沉默地学完了今天的分量,顾舟澈的肚子开始叫了。太阳已经沉沉地坠到了天边,顾舟澈说:“付墨,我们今天先回家吧。你回家以后把这几道题做了,明天我给你改。作业……呃,你平时写作业吗?”
  付墨:“不写。”
  顾舟澈想了想:“那就不写吧,反正现在的你也不会……不过等你赶上来了,你就得写了。行吗?”
  付墨点点头:“嗯。”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顾舟澈说:“你家住哪里?”
  付墨指了一个方向,顾舟澈一看,有点失望:“那咱俩不能一块走了。你家远吗?”
  付墨摇摇头,被晒得微微眯起眼,看着顾舟澈。顾舟澈说:“那我走拉……你也快回家吃饭吧。明天见。”说着对他挥了挥手。付墨也对他挥了一下手。
  顾舟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跟妈妈说今天要晚回去,心里一咯噔,连忙拔腿就跑。他跑到小区门口,远远看到了在小花坛旁边玩的许清彦,似乎在堵他,嗖地就冲过来了:“顾舟澈!”
  顾舟澈一个急刹车,两人撞了个满怀,许清彦说:“你完了,刚才你妈上我家来问了,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顾舟澈一听,慌慌张张推开许清彦就要往家冲,却被死死拽住了书包带:“你别跑!你不是说你跟付墨一起回家吗?付墨呢?”
  “付墨不跟我们住一起啊!”顾舟澈喊。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家!”许清彦感觉受到了欺骗。
  顾舟澈使劲挣扎,许清彦死活不松手,顾舟澈快哭了,两人开始打架,打了半天不见分晓,许清彦先松手了:“我动画片到点了。”说完就匆匆跑掉了。
  顾舟澈校服和头发都乱七八糟地回家了,他心情特别沉重,感觉自己今天格外倒霉。顾妈一看他一脸狼狈,一肚子爆喝都吓没了,问:“你被人打了?!”
  “没有,妈,”顾舟澈老实交代,“我给同学补课,忘记跟你说了。”
  “补课补得衣服袖子都扯了?”顾妈严肃指责:“小顾,你怎么学会撒谎了呢?”
  “我没撒谎,我真的给同学补课去了,”顾舟澈委屈道:“衣服袖子是许清彦扯的。”
  “那许清彦呢?”
  “回家看动画片去了。”
  顾妈没听明白这其中逻辑关系,愣了半天,还是怀疑:“真的没有撒谎?”
  “真的没有呀。”顾舟澈一路跑回家,本来就又累又紧张,在楼下被许清彦闹了一通之后又被顾妈说撒谎,再加上肚子饿,眼圈一下就红了,开始抽鼻子。
  正酝酿着要开哭,顾爸爸下班进门了。看到顾舟澈的样子,吓一跳:“你被人打了?!”
  顾舟澈呜呜哭着跑回自己屋了。
  顾舟澈哭了一会,被哄出去吃饭了,没一会就把这事儿忘了。写作业的时候想起来付墨,于是写完作业又把前面的内容复习了一遍,自己先准备好,不然明天没法给付墨讲。
  隔天早晨去上学,许清彦在顾舟澈家楼下等着他。两人一起走,许清彦又开始了:“顾舟澈,付墨都不住这边,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家?”
  顾舟澈头都大了:“因为我要给他补习啊,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不住在这边。我俩回来那么晚,总不能让你在旁边等着吧,所以就让你先走了。”
  许清彦:“所以你没有跟他一起回家,你只是帮他补习。”
  顾舟澈:“对。”
  许清彦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你早说不就完了。”
  顾舟澈抓狂:“这有那么难理解吗!”
  两人一路吵到学校,付墨又早早到了,正趴在桌上望着门口发呆,看到顾舟澈来了,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顾舟澈在他旁边坐下,问:“昨天的题写了嘛?”
  付墨从包里掏出练习本,翻到了自己写的那一页。顾舟澈书包还没放下,半趴着身子探到他面前,把题看完了。看完以后,笑眯眯地抬头:“全对了,你已经学会了嘛!”
  付墨没预料到他会靠这么近,愣愣的看着顾舟澈近在咫尺笑着的脸,一动不动。顾舟澈没有察觉到,还在继续说:“付墨,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学,一定成绩很好。你学的多快呀,等你追上来,一定吓死他们。”
  付墨僵硬着,耳朵有点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下。顾舟澈这才发现自己都要把付墨挤到墙上去了,连忙坐直,说:“对不起。”
  付墨没说话,把待会要上课的课本拿出来了。
  当晚放了学,两人照旧去小花园一起学习。许清彦本来想留下来等顾舟澈,但怕耽误自己看电视,还是决定自己先走了。付墨的学习进度很快,顾舟澈觉得他理解能力特别强,简直都有点佩服他。说是教他,可是这个过程他只是带领付墨简单过一遍,剩下的他自己就能领悟到。学完后,两人照旧在校门口分手各自回家,每日如此,付墨有天还破天荒地对顾舟澈说了一声再见。
  他在学校里,从来没主动跟别人有过交流。他也没有朋友,现在虽然依然冷冷淡淡的一个人待着,但他对顾舟澈的回应逐渐多了起来,偶尔会跟他多说几句话。别的同学发现了,倒也不会觉得很奇怪,大家都跟自己同桌关系最好,就算平常会吵架会打闹,但还是同桌最亲密,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没用太长的时间,付墨的数学已经赶上来一大半了。顾舟澈开始陪他一起做作业,做题,顺便开始帮他补习英语、语文之类的。之前两人一直在学理科,没怎么多关注文科,可一学起来,顾舟澈惊讶地发现:付墨不但理解能力强,记忆力也特别好。他第一天教了付墨十个单词,付墨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默写一个都没错。
  一次他觉得可能是凑巧,可两次三番都如此,顾舟澈完全被吓到了。一篇一百多字的文言文,付墨看了一遍,一字不漏地都背过了,根本没有什么压力。
  顾舟澈:“你明白这篇文章什么意思吗?”
  付墨摇头:“不知道。”
  他只是记住了,并没有去理解其中的意思。但这样也已经很了不起了,假如告诉他答案和解析,那他也一定都能记住。那考起试来还不是轻轻松松满分?
  顾舟澈之前只觉得付墨特别聪明,但他现在觉得没那么简单,付墨很有可能是个隐藏的学霸,只是从前没人在意他,也从来都没有人发现。如果付墨真的认真学好了,别说全班第一了,考全校第一都很有可能。
  顾舟澈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他想起当初换座位的时候徐老师的叮嘱,心里莫名特别感动。幸好老师没有放弃考零分的付墨,还想办法给他换同桌来帮助他。要是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也不学习,那岂不是埋没了他的才能吗?
  可是为什么以前付墨不学习呢?
  顾舟澈望着付墨,心里充满疑惑。
  付墨没注意到他一会儿激动一会低落的表情变化,只是习惯性地默默完成顾舟澈给他的学习任务。他现在做题速度比以前快一点了,文科方面需要理解的问题虽然还是错误百出,但至少不再是整面空白了,进步已经很大了。
  当天两人说了再见后,顾舟澈走了一小段路,偷偷地又拐了回来,跟着付墨。他心里很忐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好,但他又忍不住,付墨会这样,是不是因为生活中有什么隐情呢?
  他一边跟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偷偷跟了好半天,跟着付墨走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片住宅区。这附近都是独栋小别墅,房子虽然都有些老了,但大多数还是中上水平的富裕住户。顾舟澈一边在心里感叹原来付墨家是有钱人,一边看到付墨在其中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大门的锁。
  他家里没有人吗?
  顾舟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问付墨能不能放学多留一会,他妈同不同意时,付墨说:“我妈不在家。”
  他爸爸妈妈一定挺忙的,看来回家也很晚。原来付墨不只在学校孤零零的,在家里也挺孤单的。
  顾舟澈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他看着付墨进了门,关了门,其他也看不出来什么,怕待会被付墨在窗户里发现,偷偷地自己又一路跑回家了。


第3章 三
  这之后,顾舟澈又偷偷跟踪了几次付墨。每次完事都要坐在路边愧疚地反省自己,顾舟澈你怎么这么像变态啊,你太不道德了。可是每次都管不住腿,可前后几次,顾舟澈都没有见到过付墨家有人,那么大个房子,空荡荡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住一样。
  他都忍不住想喊付墨去自己家玩了,还能跟许清彦一块看动画片。
  小顾年纪小小就爱操心的性格是天生的,从小就什么都惦记着,有了零食,必须大家都吃到才能安心,三岁就会半夜爬起来看爸爸妈妈被子盖好没有。上学前班的时候路口有个卖菜的老奶奶,他每天路过都要迈着小短腿帮人家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儿一根一根捡起来;隔壁家的叔叔在工地摔断腿了,他天天去看人家:“叔叔,你好了没有啊?”
  顾妈每次都又好气又好笑,问他:“你怎么管这么多啊?谁的事儿你也管啊?”
  这个毛病说好听了叫热心,说难听了叫事儿多,幸好顾舟澈虽然总是很主动,但心思单纯,也懂礼貌,从小到大没被人嫌弃过,朋友倒是交了不少。
  对于他来说,付墨也是朋友。
  朋友需要帮助,那就不能坐视不管。而且付墨自己努力,他觉得跟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又一次班级小考,付墨考出了一个震惊全班的成绩,全班第四十五名。
  全班一共六十一个人,付墨往前跳了十几名,虽然算不上好成绩,但足够让忽然被他超越的十几个人掉下巴了。连老师都没有想到,发成绩的时候特地点名了付墨,并夸奖了顾舟澈,希望全班同学都能像他俩学习。下了课还特意又来鼓励了付墨:“要继续努力啊!”
  顾舟澈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一整天都飘飘然的,就会看着付墨傻笑。付墨被他笑得都不自在了,自己闷头看试卷,假装看不见他。他这次数学题答对了一半,除了一些还没赶上的和比较难的大题直接放弃了,基础的部分一点问题都没有。但顾舟澈觉得已经特别了不起了,甚至心里开始期待之后别的考试,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付墨很厉害了,想想就觉得激动。
  有了这种想法,顾舟澈更加有动力了,开始催促付墨好好学习,两人每天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了。付墨写、记都没问题,但他不愿意背诵。虽然背诵和朗读也是很重要的,但顾舟澈觉得既然他不喜欢,那不做也不要紧。付墨本来就不爱说话,干嘛一定要强迫他。
  而且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都会主动找顾舟澈说话了。有天中午,顾舟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困,一下课就趴在桌上想睡觉。大家都准备去吃饭,他也不动弹。他跟付墨说:“付墨,我好想睡觉,不想去吃饭了。”
  付墨:“你生病了?”
  “没有吧。”顾舟澈脸埋在胳膊里蔫蔫地摇头:“可能没睡够,想睡觉。”
  付墨也没说什么,自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给顾舟澈买了一个小面包,放在了他桌子上。
  下午放学的时候,付墨忽然说:“今天我回家做题。”
  “啊?为什么啊?”顾舟澈困劲儿过去其实已经没事了,正收拾着书包,听到这话一愣。
  付墨说:“你回家吧,晚上早睡。”
  两个人一起课后学习,顾舟澈确实每天写作业的时间比以前要晚,付墨会做就做,不会做就不做,可顾舟澈不会也要做,有时候遇到作业稍微多点的情况,就要到十点多才能写完。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时间被付墨耽误了,但付墨却从最开始就在介意这种情况发生。他察觉到顾舟澈因为他被拖累了,嘴上虽然不说,却立即有意地想拉远距离。
  顾舟澈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呆了一会,踌躇道:“可是……”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做题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小会,付墨说:“不然,你明天再帮我补习。”
  顾舟澈想了想:“好。”
  这天顾舟澈到家格外的早,作业也能早早写完,吃完饭洗完澡才八点多。他没跟付墨一块学习,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像是忘了什么一样。想给付墨打个电话问他题做的怎么样,又发现自己没有付墨家的电话号码。
  他只知道付墨家住哪里,还是自己偷偷跟着才知道的。除此之外,他对付墨的了解好像也并没有很多。顾舟澈有些失落地想。
  但诸多小情绪并没有在脑海中存留多久,等两人见了面,说了话,顾舟澈又觉得很开心了,把这些都忘了。而付墨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一个人做题也做的很认真,就连字都比以前写的好看了。
  顾舟澈又给他改完题,在练习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情惊叹的小人脸,竖着大拇指。
  隔了几天,语文月考来了。付墨考了全班第二十名,满分150的试卷考了九十九分。
  这下全班都没人再掩饰惊讶了,付墨接二连三的进步太惊人,虽然还算不上特别好的成绩,可和他从前的成绩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班里除了许清彦,没人知道顾舟澈和付墨每天都要留下来一起学习,所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许清彦甚至下课还跑来问:“顾舟澈,付墨为什么忽然能考这么好?你是不是让他抄你卷子了?”
  顾舟澈本来还在笑呵呵的,一听这话,脸顿时就黑了,凶道:“付墨是自己写的!”
  “这样啊,那付墨好厉害啊!”许清彦心大,竟然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接受了,不代表别人都这样觉得。上午放学的时候,徐老师把孤舟澈叫出去了,委婉试探道:“顾舟澈,付墨的考试成绩,真的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吗?”
  顾舟澈没想到连老师都这样问,先是一懵,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脑子有点空,低声说:“不是,徐老师,付墨这段时间自己很努力,这个成绩是他自己考的。”
  “哦哦,老师知道,老师相信付墨,也相信你。”徐老师连忙拍拍他的肩膀,“付墨进步这么大,全都是你的功劳。你继续加油,这不做的挺好的。”
  顾舟澈走回教室,付墨正在看着窗外发呆。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还在等顾舟澈,听到顾舟澈回来了,撑着下巴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表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顾舟澈不说话,他坐在自己位置上,才忽然模糊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刚才面对徐老师,他下意识把气愤和不满藏了起来。这会儿越发按捺不住,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又觉得没有维护付墨自己很没用,眼泪啪嗒啪嗒就掉出来了。
  付墨看到顾舟澈哭了,一下就慌了,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你怎么了?”他只知道徐老师把顾舟澈叫出去了,以为徐老师批评顾舟澈了,眉头拧着,表情也很严肃。
  顾舟澈哭得伤心死了,一边哭一边还在生气,想骂人:“徐老师真烦!”
  付墨一把捂住他的嘴,怕徐老师还没走。顾舟澈呜呜囔囔地,情绪很激动,脸都憋红了,开始用手揉眼睛。付墨松开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
  顾舟澈哭的稀里哗啦的,没有注意到。他哭着说:“付墨,你下次一定要考的更好,气死他们。谁要再敢说你,我就,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付墨却明白了徐老师找顾舟澈大概说了些什么。
  顾舟澈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复了一点,抽抽搭搭地捏着鼻子,有些难为情。又想到自己刚才的气话,心里咯噔一下,付墨应该没听出来吧?他不想让付墨知道别人这么想,他觉得会伤付墨的心。他明明就聪明又努力,凭什么受到这样的怀疑啊?
  顾舟澈有点后悔,他偷偷想看看付墨的反应,结果发现,付墨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地等他哭完,还找了张纸巾给他。
  顾舟澈擤着鼻涕,小心翼翼地说:“付,付墨,徐老师说你进步特别大,考的很好。”
  付墨:“嗯。”
  顾舟澈:“还,还有,徐老师说他相信你,就知道你能考这么好,让你继续加油。”
  付墨:“嗯。”
  “还,还有,”顾舟澈噎着,努力想多挤出几句,却发现付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嘴角扬起,似乎在笑。
  他第一次见到付墨笑。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平日见惯的五官却好像忽然之间变得生动,顾舟澈连抽噎都忘记了,看着付墨好久回不过神来。
  他怎么好像还挺开心呢?顾舟澈纳闷地想,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付墨说:“走了。”
  顾舟澈连忙“嗯”了一声,站起来拿书包。他们还要去一起学习呢,学习比较重要。等付墨的成绩全都赶上来了,让那些人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入秋天气已经有些凉了,顾舟澈因为刚才哭过一场,被风一吹,打了几个喷嚏。所以只学了一会,付墨就主动提出来要回家。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顾舟澈说:“付墨,再见。”
  “再见。”付墨说,“你快回去吧。”
  顾舟澈抽着鼻子小跑着走了。
  付墨走几步回一下头,看到顾舟澈越走越远,没有再返回来。
  前几次顾舟澈偷偷跟踪他他都知道,他不知道顾舟澈想干嘛,就也没拆穿。而且每次顾舟澈都只跟到门口,看见付墨进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自己就走了。如果顾舟澈过来敲门,或者待久一会儿,他可能就会发现,付墨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
  没有晚归忙碌的家长,他早晨出门时家里是什么样,晚上回来依旧是什么样。
  付墨一个人回到家里,用钥匙打开门,随手反锁,把书包放到了地上。脚边一大堆不成形的纸盒和泡沫箱,堆满了整个客厅,装的全是一些砖头厚的专业书和外文书。他走进厨房,用小锅煮了一碗面,然后打开了厨房的灯,把自己的作业拿出来,放在饭桌上。他翻开作业本,看到了顾舟澈画的那个难看的小人,可能墨水没干就匆忙盖上了,笑脸有一点晕开,像个哭脸了。
  付墨想起下午顾舟澈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走了很久的神。


第4章 四
  关于付墨成绩的风言风语,断断续续又在班里传了好几天。
  没人像许清彦一样傻乎乎来问,虽然大部分也不会故意说很恶意很难听的话,表面上大家都还一样。但单单这份怀疑就让顾舟澈生了好几天的气,天天一脸倔倔的,时刻保持警惕。反观付墨,不但没生气,该干啥干啥,还买了本参考书自己做。
  顾舟澈一看,顿时觉得有些惭愧。付墨化压力为动力,没有被诽谤和谣言所动摇,还比以前更努力了,跟付墨相比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太小气了。于是深刻反省,摆正心态,继续老老实实地和付墨一起刷题。
  除了刷题之外,两人之间的话题也比从前多了,顾舟澈把自己喜欢看的漫画和书都分享给付墨了。但付墨似乎对阅读不是很感兴趣,大部分时候只耐心听着顾舟澈巴拉巴拉跟他讲,点点头示意听懂了,听进去了,记住了。顾舟澈觉得很理解,就付墨这个记忆力,什么都看大脑一定会觉得很累,还是要把精力节省下来留给重要的事情,比如背公式。
  很快,天就凉了下去。进了十二月,气温骤降,大家都换上了厚衣服,体质弱点的已经开始穿棉衣了。教室里通了暖气,所有冷风都隔绝在室外,可小花园就不行了,树叶一落光,没遮没挡的,写一会字手就冻得开始僵硬。
  虽然冷,但两人都有点不想换地方。他们已经习惯每天放学来这里,也习惯了这里的石桌石椅,矮小花坛和通往校外的那条并不清澈的河。所以冷归冷,放了学俩人依旧往这里跑。冻了两天,被顾妈发现了,训道:“傻吗?你俩就不能一起来咱家学吗?”
  顾舟澈一想对哇!家里又暖和又有私人空间,还能邀请付墨来家里玩!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隔天立刻跑去问付墨愿不愿意去他家里。付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经不住顾舟澈反复央求,还是点头同意了。
  当天顾舟澈就开心地把付墨领回家了。
  许清彦难得有机会再跟顾舟澈一起回家,特别高兴,而且还多了一个一起回家的伙伴,一路上付墨长付墨短的,邀请付墨先去他家看动画片,再跟顾舟澈回家做作业。当然是被两人同时拒绝了,最后到了小区楼下,依依不舍地自己走了。
  两人一起上楼,顾舟澈好像体谅付墨有点紧张一样,主动抓住他的手去开门,大喊:“妈妈,我回来了。”
  顾妈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回来啦。这就是付墨?”边说边从茶几下面开始往外翻零食。
  付墨道:“阿姨好。”
  “你好你好,”顾妈给俩人一人塞了一块巧克力,往屋里赶,“先去忙你们的,付墨,等会在阿姨这吃饭,跟你妈妈说一声,吃完再回去。”
  付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妈已经匆匆又回厨房了。顾舟澈特别满意这个安排,二话不说拉着付墨就朝自己房间走。他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己的书桌前面,说:“付墨,我们就在这里学习吧!”
  顾舟澈的小屋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物品,就是普通男孩的房间。睡衣挂在床边的衣架上,桌上的相册,床尾的足球,处处透露着家的感觉。他跑去给付墨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看见付墨在专注地看他桌上,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是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顾舟澈脸“腾”地红了,按着付墨肩膀在身后一把把相框翻了过去:“不许看不许看。”
  那是一张他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坐在婴儿学步车里的照片,咧嘴笑着,露出仅有的两颗门牙,脑门上还点了一个大红点。他早就抗议过不想在桌上放这个,顾妈非要放,早知道付墨来之前先收起来了,怎么忘了呢!太丢人了,付墨心里一定在笑话他。
  顾舟澈红着脸在付墨旁边坐下,看到付墨眼神似乎还在笑,毫无威慑力地凶巴巴:“不许笑。”
  两人作业没写一会儿,顾妈就喊着去吃饭了。有汤有菜,热腾腾一大桌,让两个小孩儿快洗手吃。顾舟澈说:“爸爸呢?”
  顾妈说:“爸爸有急事出差了,可能这几周都不回来了。”
  顾舟澈说:“要这么久呀?”
  顾妈:“是呢,今天下午回来收拾了一下就赶紧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饭桌上方的吊灯温暖明黄,合着袅袅烟气混在一起,无比平凡、也无比疏远的家的感觉,付墨已经一年多没有感受到过了。
  他走神的功夫,顾舟澈和顾妈已经往他碗里夹了座小山,都快掉出去了。顾舟澈还在眼巴巴地催:“你吃呀,你吃呀付墨。”
  付墨拿着筷子,说:“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没事就来玩。”顾妈看这孩子懂礼貌又沉稳,外加平时顾舟澈天天在她面前夸赞付墨多么多么聪明多么多么勤奋,心里也很喜欢,觉得小顾有这么个靠谱的朋友挺好的。只是付墨看着好像有点瘦,正是长身体的孩子,气色不是特别好,有点像营养没跟上。而且付墨的校服外套看着像反复被清水洗过似的,有很多明显没有洗的干净的痕迹。
  顾妈毕竟是大人,能看出来顾舟澈注意不到的细节。但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付墨盛了一碗汤,让他多吃点。
  吃完饭,两人继续把作业写完。付墨依旧在做顾舟澈给他出的题,很多大题他解起来已经没那么吃力了,一份检测卷能对一半还多。顾舟澈开始重点给他讲解题思路,让他把不会的多做几遍,多理解每一步的意思。给付墨讲完了,又开始反过来请教他,问他怎么才能把文章和地图背熟一点。
  小顾虽然成绩不错,但也只是比其他人稍微聪明一点的程度,也有自己苦手的科目,比如地理,比如历史。前面记住后面忘了、后面记住前面忘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常常在这方面导致吃亏。付墨过目不忘当然没有什么诀窍,但他还是能帮顾舟澈检查哪里背的不太好并及时纠正他的,两个人感情亲近,互相帮助,让在门口偷窥的顾妈感到很欣慰。
  都学完了,付墨要走了。顾舟澈说:“我送你。”此刻才又忽然想起来留付墨吃饭没有给付墨家长打电话,“哎呀”一声:“怎么办,付墨,你妈妈不会骂你吧?”
  他脑海中还隐约存留着付墨因成绩不好被爸妈男女混合双打的设定,早忘了那只是自己的脑补,模模糊糊心底已经默认了这种事情的发生,顿时很慌张。付墨神色平静地摇摇头:“没事。”,自己换了鞋,背好书包,跟顾妈说:“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顾妈给付墨系紧了围巾,嘱咐他到家打个电话来,又让顾舟澈送他:“明天再来,阿姨给你做蒸饺。”
  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冷飕飕地,出了大门,冷风呼啸着扑到脸上。顾舟澈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有些舍不得地看着付墨:“付墨,你路上小心啊。你记得到家给我打电话。”
  方才他把电话号码写在了付墨的作业本上,付墨也把自己家的写给了他,被顾舟澈郑重地抄在了便签上,贴在书桌旁边。
  付墨站在黑暗里,替他挡去了许多风。他双眼明亮,看着孤舟澈,低声说:“谢谢你,顾舟澈。”
  顾舟澈眨巴着眼,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滚烫又奇妙的感觉,扭捏道:“你谢我什么呀……我还要谢谢你呢。”
  付墨没再说别的,碰了碰他的手,示意自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舟澈站在冷风里,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拐出小区,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腾腾地回去。
  回家以后,冻僵了的顾舟澈被赶去洗澡,洗到一半听到家里电话响了,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浴巾就往外跑,还是被顾妈先接起来了。顾妈说:“喂?……付墨呀,到家了吗?”一边用口型警告淌了一地水的顾舟澈:你是不是找揍?
  顾舟澈哪还管得了这个,迫不及待地从顾妈手里接过电话,说:“喂。”
  “喂。”付墨的声音在电话那一端传过来,经过电波的处理,听起来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上的水滴下来了,顾舟澈觉得耳朵麻麻的。
  期末考试前夕,班里所有人的节奏都紧张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测考也一个接一个,付墨几次都考的很稳定,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开始学习了。老师们先前还心存疑惑,眼下也不得不承认,顾舟澈确实改变了付墨很多,这孩子其他方面没什么变化,但是对于学习的积极性不可同日而语,以前不管怎么谈话、怎么批评,他可是从来都无动于衷的。
  而且付墨的性格好像也好了很多,除了顾舟澈,他也开始跟别的同学说话了,比如许清彦。
  顾舟澈两次测考,减分项基本都在文科上,天天坐在座位上一脸紧张地背,背完了让付墨给他检查,错的地方反复背。付墨给他检查了十几遍,说:“第九章 背不过别背了吧,专心背第七章吧。”
  顾舟澈很郁闷,看来自己是没救了。但是付墨说的也有道理,最后哪一章都背的半生不熟更惨,他看付墨也开始看地理,收敛心神,认真开始背对于自己来说比较好背的。
  考试当天,顾舟澈对着地理卷子大眼瞪小眼,满脸愁容。挑着会做的做完了,又努力了几题,开始破罐子破摔一题一题蒙。正蒙着,旁边付墨胳膊忽然碰了他一下,顾舟澈一愣,偷偷歪头看过去,只见付墨拿着自动铅笔,轻轻在桌上写了一个‘C’。
  正是顾舟澈眼下正在愁的那道题的答案。
  顾舟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心脏狂跳。他犹豫地看了一眼付墨,在卷子上填上了C。
  然后付墨又动了下笔,写了一个‘A’。
  顾舟澈没背的第九章 ,付墨提前全背下来了。顾舟澈懵懵的,一题一题按着付墨告诉他的答案都写上了,一边心虚怕被老师发现,一边隐约觉得自己作弊有点害臊,一边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异常轻松的满足感,等到付墨连大题的答案都告诉他时,顾舟澈已经彻底把什么心虚啊,不道德啊都抛到脑后了,开心地埋头奋笔疾书。
  之前别人怀疑付墨作弊,顾舟澈气得恨不能写黑板报为付墨澄清;现在他自己明目张胆地作弊了,却一脸“我抄付墨的卷子啦”的迷之骄傲自豪感,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可惜大家看他交卷后格外开心,都以为他押对题了,考得很好,根本没人觉得他会抄付墨的卷子。
  顾舟澈对着空气炫耀了一下午,也不去想成绩了。付墨告诉他的肯定都对啊。而且付墨一定考得比他还好。等到下学期,付墨就能考全班前几名了,这么一想,寒假他都不想过了。
  因为地理是最后一科,这科考完了,两人难得不用学习了。虽然还没放假,但接下来几天的课也都轻松了,所以两人说好放学就直接各自回家了。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顾舟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付墨,你觉得,你这次能所有科都及格吗?”
  付墨想了想,摇摇头:“不确定。”
  有几科没问题,有几科悬。顾舟澈说:“你要是都及格了,不如我们……”
  他想说不如我们想办法庆祝一下吧!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决定,说:“你要是都及格了,我就送你一样东西。”
  付墨说:“什么?”
  “这怎么能告诉你,”其实他自己也还没想好,“你一定要及格啊!我觉得你一定能及格的。”
  付墨笑了笑,没有拒绝,说:“嗯。”
  顾舟澈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都在想,送付墨什么好呢?付墨会喜欢什么呢?
  因为想得太专注,他走到半路才发现一直在后面追他的许清彦,许清彦喊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最后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十分愤怒:“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
  顾舟澈连忙说不是不是,没听到嘛。解释了半天,许清彦终于气消了,有些委屈地说:“我以为你只想跟付墨玩,不跟我玩了呢。”
  顾舟澈忙说:“不会的不会的。”
  怎么可能只跟付墨玩,不跟许清彦玩呢。他俩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顾舟澈自己也不太清楚。


第5章 五
  顾舟澈整个周末都在家里苦思冥想要送什么给付墨,他还没想出来,意外先发生了。
  顾妈周日下午本来要加班,结果刚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慌慌张张的,鞋都忘了换:“小顾,收拾行李,我们要去找爸爸。”
  顾舟澈茫然道:“为什么?怎么了?”
  顾妈脸色很不好,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胡乱地把衣服什么的往里面塞,叮叮当当全扔在一起,又跑去找存折和卡。顾舟澈从来没见过顾妈这样,有点害怕,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
  “舟舟,”顾妈握住他的手,手心里都是汗:“爸爸的剧组出事了,刚刚我接到电话,说爸爸被送医院了。”
  顾舟澈一听,吓得满头血液好像瞬间刷的停止流动,全身都冷了。他还不知道事情具体的严重性,但顾妈的表情和反应明显不止这么简单。以前顾爸爸跟组也偶尔会发生意外,从没有一次像这样过。
  他开始帮着收拾行李,手忙脚乱的,两人没带多少,日用品都没拿,匆匆关了家里的电和煤气,顾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车也不开,领着顾舟澈打车去机场了。
  顾爸爸是做摄像的,行业里小有名气的摄像指导。顾舟澈不太了解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他每次说出差都要么几个月要么好几周,他和妈妈都习惯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份工作还有危险性,会是什么样的危险性?严重吗?爸爸现在怎么样?他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顾妈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都又焦虑又慌张。
  顾家三口是顾舟澈出生的时候搬到这所城市来的。顾爸爸的工作性质决定在哪儿都行,他们就迁就顾妈,来到了顾妈工作的城市定居,双方老人都在各自的老家。这种情况下紧急出远门,顾妈也没办法把他交代给别人照顾,只能带着走,给学校请假。
  四个多小时的飞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来接他们,顾舟澈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拉着顾妈,在机场外面打车。上车后顾妈给了地址,再停下来是个医院。医院灯火通明,一楼坐了几个剧组的人,浑身都是血。看到顾舟澈去咨询处问,跑过来:“是顾老师的家人吗?”
  爆破失误,有个点埋得离摄像师太近了,顾爸爸、摄助、转焦助理还有打板师都被炸出去了,戏已经暂时停机了。
  顾舟澈不知道自己和顾妈在病房外坐了多久。期间有人要来带他们去酒店休息,顾妈让顾舟澈去,顾舟澈不想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没去。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在顾妈怀里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周围闹哄哄的,他还半躺在顾妈怀里,顾妈低头看着他,神情很憔悴,眼泪流的满脸都是。说:“舟舟,不睡了,我们带爸爸回家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他坐在桌边吃早餐,一边喝粥一边看早间新闻,还因为不刮胡子被顾妈骂了。他再见到爸爸,只剩一个骨灰盒子。
  后来的事情,顾舟澈都记得很模糊。离开医院之后,他像是做梦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也停止了思考。所有亲戚都来了,他看到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看到有人跪在家人面前痛哭流涕,看到妈妈凌晨四点多坐在地板上拿着手机发呆;舅舅把他带走了,让他住在爷爷奶奶家,他过了一个多月才重新又见到妈妈 ——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所有东西回来了,在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周,带着顾舟澈在附近小区租了一间房子,搬了进去。
  顾妈妈的长头发剪掉了,让他坐下,跟他交代现在家里的情况:车卖了,妈妈工作也辞了,要去重新找工作。你需要转学,很对不起需要你重新适应环境,但我们很难在原来的城市继续过好生活。妈妈失去了爱人,你失去了爸爸,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我们一定要互相照顾彼此,不要抛下对方。
  命运只是翻了翻手掌,他们的一切都被改变了。而夜里躺在床上,看着陌生城市的夜景,顾舟澈才觉得意识和感觉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体。他缓慢地感觉到了痛苦,是迟来的惶恐、害怕、伤心和孤独感,全都化成眼泪流进枕头里。
  新的学校,老师领着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他面对台下诸多好奇陌生的目光,小声说我叫顾舟澈。他的新同桌是个小姑娘,非常活泼吵闹,下了课带着一堆女生围在他的桌边,问他名字怎么写。他落下了一些功课,只能自己课下抽时间慢慢学回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顾舟澈在班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形象。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孤独感,怯于也不愿意和别人主动交流。他想念从前的学校,从前的老师,从前的朋友,他想念和许清彦一起回家的日子 —— 他以前真傻啊,怎么老是欺负许清彦,许清彦对他那么好,每天早晨都等他上学。自己忽略了他他也不生气,他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他呢?还有谁会再等他上学呢?
  他想念付墨。
  他坐在教室里听着同桌叽叽喳喳打闹时,会想起付墨趴在课桌上发呆,两眼一直看着窗外;他自己晚上在台灯下吃力地补习落下地知识时,会想起付墨低头坐在他旁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会用胳膊肘碰一下他。他一个人放学走在不熟悉的马路上,想起他曾经偷偷跟着付墨,付墨都不知道,他多么希望能多一些了解他。
  顾妈搬家时,大部分物件都没有带来,包括顾舟澈的书桌。他后来想起来自己把付墨家的电话号码贴在了书桌上,可已经没办法再寻回来了。他离开的太突然了,许清彦都不知道,全班同学都只被班主任转告了一句转学的消息通知。
  付墨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找他、会不会难过,顾舟澈也都不知道了。
  有天晚上顾舟澈收拾自己的东西,找到了一本没用完的作业本。换了学校后,从前的作业本都不能用了,顾舟澈都把他们摞在书桌下面的橱柜里,偶尔复习找题才拿出来看看。他翻着那本写满练习题的本子,无意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画了一个小人。
  生疏的笔触,却能看出来是按照顾舟澈的形象画的,笑眼弯弯,露着虎牙,头上还顶着一朵云。
  顾舟澈坐在地上拿着作业本,眼泪模糊了双眼,顺着鼻尖往下流。
  他再也见不到付墨了吗?顾舟澈模模糊糊地想。付墨会忘了他吗?会有新朋友吗?他的新同桌会是谁啊,那个人会关心付墨吗?
  他吃力地适应着新环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是他自己无法释怀,不愿坦诚融入。可人总要慢慢慢慢长大,被时光打磨掉一些东西,再被时光赋予一些东西。如果总是停滞不前,总有一天会被逼着挪动步子,花费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追上生活的节奏。
  顾妈妈找了一份新的工作,依然是朝九晚五的忙碌。起初母子两人很难共处,不得不相互面对时,也总是强颜欢笑,不止顾舟澈,她也在克服自己带来的压力。有时候顾舟澈半夜睡不着,能听到顾妈在客厅,厨房走来走去。他想不能这样下去啊,他们难道不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吗?他已经是妈妈唯一的依靠了,难道不应该努力保持坚强,陪着妈妈度过最难熬的时期吗?
  男孩儿的成长总在一夜之间,顾舟澈忽然就变得更懂事了。他自觉担负起了照顾顾妈的责任,晚上放学去单位接她,主动买饭买菜回家,晚上给顾妈捶背,拉着她讲白天好玩的事情,慢慢把她逗笑逗轻松。他的细腻柔和未改,却逐渐变得坚强,耐心。
  一路磕磕绊绊把初中读完后,顾舟澈考了本地的一所高中。他已经决心不去任何离顾妈远的地方,虽然爷爷奶奶都在,姥姥姥爷住的也不远,可他怕顾妈妈一个人会觉得孤单。青春期的诸多改变在他身上印证得十分缓慢,除了明显的个头和嗓音变化,其他都与从前无异。见到他的亲戚们都惊讶地夸他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在顾妈眼里什么都没变。小时候是会喊“妈妈我爱你妈妈你最漂亮”的小顾,长大了是会洗碗做家务,督促她按时睡觉的小顾。他一直都温柔善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懂。
  生活从最初的一团混乱到回归平静,也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
  转眼夏天,顾舟澈高考了。
  他成绩从初中之后一路平稳,始终处于一个不拔尖也没落后的程度,却是最让人觉得放心的程度。高考的压力不大,家人都抱着你尽力就好的态度,但顾舟澈自己并不是愿意将就的性子,依然辛苦了一整年。报考的时候,他直接忽略将来想学的专业,打算继续报考本地大学,顾妈吓得上火,怎么劝都不听,焦头烂额地发动全家一起给他做工作。
  奶奶是退休的大学教授,苦口婆心地劝导:“你就算去了别的地方,放假还是会回来的,家里有我们陪着,你操心啥呢?”
  爷爷倒是乐呵呵的:“舟舟爱选什么就选什么么,你们尊重他的意见。”
  顾妈说:“我其实都想好了,上班太累了,我打算转行,开淘宝店,租个办公室。这你放心了吧?我也不出门,天天想干啥就干啥,晚上跟你奶奶出去跳广场舞。”
  顾舟澈说:“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好的大学还不愿意要我呢。”
  奶奶说:“我孙子怎么可能考不上,我孙子考清华都没问题。”
  顾妈和爷爷一听,连忙跟着一起大力附和,让顾舟澈报考清华。顾舟澈哭笑不得,他当然不会报,他成绩没那么好,上个不错的一本倒是没什么问题。他们班在重点班里也排在中间,估分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把握报清北,吵闹和惋惜中他心里隐约滑过一个名字,心想或许那个人是可以的。
  最终,在顾妈软硬兼施外加频繁谈心地催促逼迫下,顾舟澈志愿报了一所外地知名大学。成绩下来,被顺利录取了。
  18岁的顾舟澈站在机场,看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他花费时间慢慢熟悉的交通,方言,气候,他住了六年的小区,慢慢用习惯了的书桌阳台,从睡不惯到依赖的床;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天空,从一天天陌生变得亲切,由白转黑,默默承受了他许多深夜失眠时的注视。
  这一切,他又要离开了。
  但人生的奇妙在于,每当你觉得难以继续下去,命运总会为你劈开一条新的路。每当你觉得这已经是尽头,下一个转弯总会迎来新的机会。
  这些改变是好是坏,总要一试,才能知道答案。


第6章 六
  九月盛夏,气温史无前例地飙升到五年最高。北方向来燥热,校园里高大的槐柳遮挡了一部分热源,操场上依然被晒得烫脚。炙烤地发白的马路上,水落下去都飞快蒸腾起一小片白气。
  宿舍里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青年,顾舟澈唯一一个从南方来的成了珍稀物种,一开学就受到了重点保护,理由是:作为我们宿舍黑黑黑黑黑白中的异类,理应成为门面,请大家保护好小顾同学。不能让他晒黑。
  军训完后,门面变黑,舍长痛心疾首,采购了五斤黄瓜回来,全宿舍一起敷面膜。
  顾舟澈大学专业是地理信息系统。学院离宿舍楼很近,每天上课都能慢悠悠散步走过去。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湿润温暖,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干燥热烈的气候,即使热也喜欢每天到处转转。同宿舍的罗勋也是个喜欢往外跑的,两个闲不住凑到一起,一拍即成,没几天就把周边环境摸熟悉了。
  罗勋是本地人,比顾舟澈大两岁,为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复读了两年。有他带领着,对本地的生活习惯了解起来很快。他问顾舟澈:“你从南方来,能习惯这边么?”
  顾舟澈说:“我是在北方出生的,初中的时候才转学去了南方。”
  “为什么?”罗勋随口一问,顾舟澈也没避讳:“我爸去世了,我妈想带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对不起,提起你不好的回忆了。”罗勋道歉道。
  时间久了,顾舟澈心里其实早已能坦然接受这件事了,但他能理解别人对这种事情的感受,也没多解释什么。罗勋转移话题:“那你家乡是北方那个城市?”
  顾舟澈说:“我是南清的。”
  “南清?”罗勋说,“南清离我们这儿很近啊,我高中经常去那边玩儿。”
  顾舟澈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
  大学附近很热闹,尤其临近傍晚的晚饭时间,走出几条街,都是繁华的商品店和各式叫卖的小贩。晚归的人群和大量学生混杂在一起,车辆缓缓前进,远处一条地铁呼啸而过。这一切都似乎似曾相识。顾舟澈在街边商店的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他互相凝视的年轻人带着一脸的青春气息,已经是个完全的大人了。
  在改变的不是只有他自己。大家都在经历各自的生活和成长,早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个世界上所有被时光带走的人,要依靠什么才能重新认识彼此呢?
  任由过去过去,似乎才是唯一的办法。
  新生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各大社团都在趁着这个机会招新。顾舟澈自己看了一圈,加入了摄影社。
  他加入摄影社并不是因为兴趣,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底子,只是家里有些顾爸爸的摄影遗物。买了台新手入门相机,自己上网对着教程摸索,又跟着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属于是在里面瞎混那种。但是他脾气好,好说话,做起事情来细心又会照顾人,学姐们出外拍或者接活儿都爱找他帮忙,还被争着介绍女朋友。
  顾舟澈婉拒一次,婉拒两次,婉拒七八次,反复解释暂时还不想谈恋爱,舍长知道后更是亲自出面:“大家都是同学,请放过我们屋门面。我们希望养两年增值,将来谈个好价钱再出手。”
  学姐:“你当养猪啊!”
  舍长:“这你不懂了吧。小顾现在还小,走的是弟弟风。过两年长开了,就能走男友风,魅力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同时语重心长教导顾舟澈:“兄弟们都等着你出息了带我们飞,你可一定要爱惜自己,抗住诱惑啊!”
  其实都是玩笑话,大家知道他心软不爱拒绝人,这样说是为他解围。理工科光棍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稀奇。
  十月下旬有天下了课,一个社团学长给顾舟澈发微信,找他帮忙,顾舟澈应了一声,回宿舍冲了个澡就过去了。他们学校不远有一所传媒大学,名气很响,摄影社跟那边的专业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活动。这次是学长要参赛,托关系找了一个戏剧系小有名气的新生拍几组照片,顾舟澈去了也无非是打打下手,帮忙换换镜头之类的。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挺晒的。顾舟澈在不熟悉的学校里转来转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学长发来的地址。一边转一边心里感叹,不愧是传媒大学,单路人的颜值和气质就明显跟自己本校不一样,湖边还有在拍MV的,树下阴影多,一群人举着反光板找角度。
  顾舟澈放慢脚步,左右看了看,拦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女孩儿:“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小剧场怎么走?”
  “你找小剧场吗?走反了呀,”女生给他指:“你要朝那边走,过去挺远的。”
  顾舟澈道了谢,苦着脸给学长打电话:“学长,我顾舟澈。我走反了,你再等我一小会……”
  他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拍MV的男演员忽然愣了下,朝他看过来。对方听了会他说话,眼看着顾舟澈转身就走,跟旁边人摆摆手示意等一下,小跑两步朝他追上来,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一下。”
  顾舟澈吓一跳,缩着肩膀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来人。这人长得挺好看的,五官很漂亮,看着非常像网上流行的那种风格甜美的青春系明星,但他完全没见过,下意识反问道:“怎么了?”
  “你叫什么?”对方凑在他眼前,身后整个剧组的人都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顾舟澈答:“我叫……顾舟澈。”
  “顾舟澈?”对方凑得更近了,“你认识我吗?”
  周围一群人的视线看得顾舟澈莫名心虚,他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学校。难道对方认识他?是以前同学?顾舟澈犹豫地在脑海中搜索,高中的同学他大部分都记得,初中的倒是很多忘记了……可是初中同学里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啊?于是诚实地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对面的男生闻言,眼睛顿时瞪大,接着几乎瞬间暴怒:“不认识!妈蛋!你说你不认识我!”
  一声吼出,顾舟澈整个人都被吓懵了,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接着就见男生忽然一把抓住顾舟澈,整个人跳到了他身上,四肢并用抱在他身上,开始嚎啕大哭。
  身后一片尖叫,顾舟澈下意识也回抱住他保持平衡,但已经来不及了,踉跄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男生哭着爬起来,骑在顾舟澈身上开始捶他:“你X的!王八蛋!你有没有良心!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顾舟澈人在街上走,锅从背后来,冤枉地要死。但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眼光了,连自己是这出大戏的当事人之一都没心思管了,他快被捶死了,手忙脚乱地去抓身上人的手。这人简直一身蛮力,顾舟澈忙乱中脑海中还在飞快地回放他刚才说的话,仔细去看对方乱七八糟的脸,竟然真的看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隐约中忽然心里一亮:“……许……许清彦……?”
  对方的无脑攻击停了下来,瞬间变脸:“你还记得我啊!”带着眼泪鼻涕,哇哇哭着就把脸埋他胸口了。
  顾舟澈躺在地上,他忽然心里一片空白,全身所有的血液好像都瞬间涌上头,冲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好半天才缓过来一些,周围一堆人开始拍照。顾舟澈手有些发抖地摸了摸许清彦后背,轻声拍拍他:“起来。”
  许清彦充耳不闻,哭得更大声。顾舟澈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已经扬起来了,掐了许清彦一把,低声威胁道:“快点滚下去,别哭了!”
  许清彦从他身上爬起来,又把他拉起来,抹着脸回去找导演:“导演,我请个假,能不能明天再拍。”
  导演都被这阵势镇住了,哪敢不同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好没问题。”
  顾舟澈衣衫狼藉,满地找自己被许清彦撞飞的手机。许清彦红肿着眼飞快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人拉住他,问他怎么回事。许清彦回答:“哦,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
  顾舟澈听到了,眼眶猛然一热。
  直到许清彦拉着他跑出人群包围圈,钻进一家奶茶店里坐下,他才找回一点真实感——坐在他对面的真的是许清彦,是他从小学就一起玩的朋友,他们误打误撞在新的城市重逢了。
  两人分别时彼此还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长相和特征早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变化。许清彦完全令顾舟澈认不出来了,小时候只会看动画片的家伙竟然变化这么大,还去学了表演。但许清彦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从听到他打电话提到名字,再近距离观察了他的脸,立刻就明确认定是顾舟澈本人。
  “你知道吗,你长得跟小时候一点也没变化,一点——也没,”许清彦感叹:“我一看这一个鼻子俩眼,立刻就知道是你。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又让你个王八蛋跑了,你个王八蛋跑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顾舟澈看着他傻笑,许清彦说:“你不许哭!从小就知道哭,我一看你哭就害怕,所以我刚才抢先哭了。你要敢哭,我现在就走。”
  说完立刻后悔了:“算了,你想哭就哭吧。”
  他话音没落,顾舟澈眼泪已经掉出来了。
  虽然许清彦胡说八道,但真的是了解他的。他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可面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不需要假装出很坚强的样子。
  顾舟澈捂着脸,感觉很丢人,非常努力地抽鼻子把眼泪咽回去,半晌才放下手来,又看了许清彦好一会,才小声说:“我爸去世了。”
  “我知道。”许清彦眼睛也又红起来:“徐老师跟我们说了……说你爸爸去世了,所以你转学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来不及。”顾舟澈揉着眼睛,“我也很想联系你们,可是当时我们整家状态都很不好,我住在我奶奶家,我妈用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当时我们已经走了。”
  等他迟钝地想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顾舟澈从来没跟人说起过这些,压抑多年的情绪此刻翻涌在胸口内,让他非常混乱,话说了几句有些说不下去。许清彦失落道:“我当时特别伤心,觉得你怎么忽然就走了,天天去你家门口看你回来没有。还有付墨,好几次他……”
  顾舟澈忽的心口一慌:“付墨?付墨怎么了?”
  这个名字太久没提过,从口中念出来,他都有些陌生了。
  “他也去你家找过你啊,”许清彦老实道,“还问我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靠,伤口撒盐啊,我当时一听哭的更厉害了。”
  顾舟澈发了会呆:“那我走了以后,你们还好吗?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该干啥干啥呗。不过付墨后来成绩又下去了,跟林舒语同桌都没用。”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顾舟澈还隐约记得林舒语是当时他们班成绩第一。他懵道:“真的假的?”
  “真的啊。”许清彦叼着吸管:“我还问过他来着,问他为啥成绩又变差了,不过他没理我。”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应该也挺难过的。就连我后来都没放弃希望了,我刚才真的不太敢认,但是我太激动了,怕万一错过了,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见面了。”
  他们两个学校离得这么近,几个月来说不定一直在擦肩而过。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当初如此轻易让他们分开,现在又如此轻易把他们送回彼此身边。
  顾舟澈给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学长打电话说明情况,反复道歉,两个人一直聊到晚上。一起吃过晚饭后,许清彦送顾舟澈回学校,顾舟澈说:“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不行,”许清彦很坚决:“你要是没了怎么办,我得确认一下,让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硬是把他送到宿舍楼底下才舍不得地走人,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还喊:“记得给我发微信!”
  “知道啦!”顾舟澈笑着道。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许清彦的背影,身后大门出来一个人:“小顾?干什么呢?”
  是罗勋,正拎着垃圾出来丢,顾舟澈跟他打了个招呼:“是我很久没见的朋友,今天无意遇见了,特别开心。”说话间自己都没察觉到脸上的神采飞扬。
  罗勋看他的表情,打趣道:“看出来了,确实很开心。”
  两人并肩上楼去,罗勋拿出手机:“你上头条了你知道不?”
  “啊?”’顾舟澈茫然地接过罗勋手机,看到了微博页面,点开的内容是一条视频,配字内容:今日(10月16号)下午,滨大新湖旁上演惊人一幕,一名男生在拍戏过程中忽然扑向一位路人,抱住对方不撒手,导致现场一片哗然。后经问询得知,二人曾经失联多年,拍戏男生一眼认出童年好友,两人当场相认,抱头痛哭。围观同学纷纷表示恭喜。微博发布人:滨大官方微博。
  顾舟澈:“……”
  当时一大堆人围观,看来肯定有人发微博了。不过不怪人家写的宛如父子相认,顾舟澈自己再想起来当时的情形都觉得丢脸。罗勋说:“还有视频过程……”
  顾舟澈:“不了不了真不了!”被罗勋追得落荒而逃。
  他正跑着,手机响了,许清彦开始用表情包轰炸他的微信。顾舟澈一边笑一边回了一个踩人的表情包。
  他六年多来第一次发自心底感到快乐。
  这份快乐太过强烈,导致他从前不敢有的期待也开始蠢蠢欲动,加上许清彦的话,从下午到现在都让他无法忽视地心神不宁:他重新找到许清彦了,是不是代表,也有机会能重新找到付墨?
  罗勋走在后面,看到前面的顾舟澈低着头,步伐轻松又迟疑。他不知道顾舟澈在想什么,但直觉他在想的人,对他来说很不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修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客户端一直无法更新内容,我才发现OJZ,大家在网页点进去看应该没问题


第7章 七
  隔天一早,天刚亮,一个人影已经立在了顾舟澈宿舍楼下面。许清彦仰着脑袋拨通电话:“喂喂,喂喂,顾舟澈,澈澈,你快下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顾舟澈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来了来了!”
  飞快洗漱,换了衣服就跑了,整个宿舍都还在睡。
  两人久别重逢,都很兴奋,天天都厮混在一起。顾舟澈更是早出晚归,常常看不见人影;天天来去匆匆的,偶尔被熟人遇见也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小顾平时虽然脾气不错,也能有说有笑,但像这样每天都捡了彩票一样的状态还是很异常,很快引起了同宿舍人的怀疑,担心顾舟澈偷偷在外面找女朋友了。于是大家再次派出宿舍长,宿舍长经过一番侦查,让弟兄们放心,小顾没有女朋友,只是貌似有了个新基友,每天跑出去都是去找基友玩了。大家虽然觉得好似哪里隐约不对,但也释然了,便随他去了。
  两个人天天泡在一起,倒也没做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在彼此说从前的事,跟对方讲讲分开后的生活。许清彦初中的时候成绩一般,高中也上的一般,青春期的时候一发育,明明还是原来的五官形状,莫名就开始越长越好看,常常会有很多外校的人放学来围观的那种程度。他觉得自己反正学习也普普通通,就跑去当艺术生了,艺考也一路很顺利,稀里糊涂就来上大学了。
  顾舟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滔滔不绝的许清彦,有一种傻儿子长大了的欣慰感。虽然对方明显一副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各方面都很迟钝,但这就是他记忆里的许清彦,纯粹又简单,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
  相比之下,他这些年过得其实也比想象中平淡。本来么,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的,许多人一生都过着没有意外的生活,一不留神日复一日便这样过去了。生老病死也是常态,区别只在于早晚。迟来的失去,本质依然是失去。
  然而付墨在这六年里,却和他们拉开了非常长的一段距离,长到令顾舟澈心惊。
  许清彦一直到毕业前还跟付墨在一个班里,两人聊多了,他又多提了一些付墨当时的情况。顾舟澈忽然消失之后,付墨的成绩急速下降,一开始还没有完全到底,后来直接回归了最开始的状态。徐老师特别着急,又给付墨换了好几个同桌帮他,但他整个人的状态都让别人束手无措,不说话也不搭理人,上学就是发呆,性格比从前变得更加沉默孤僻。
  这样的状态一直到初三毕业,付墨勉强考上了高中,虽然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的。七中,当地著名的脏乱差,门槛也低。而当时许清彦去了一中,交际少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听到过付墨的消息。有次他放学路过七中门口,看到付墨一个人回家。他变了很多,跟初中那个个头中等的小孩儿完全不一样了,与其说是沉默,看着更像冷漠。他身后不远有几个看着面色不善地男生骑着自行车跟着他,付墨无动于衷,自顾自地走。
  许清彦当时喊了他一声,他向来没心没肺,也根本不管这些。付墨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任何反应。那几个人一路都跟着他,许清彦本来想上去看看怎么回事,但是七中的学生都跟疯子一样,放学的空挡学校门口又堵又吵,等他挤出去,人早就没了。
  付墨当年跟顾舟澈关系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清彦也把付墨当成自己的朋友。但付墨绝缘体一般把自己孤立起来,谁都没办法。自那以后,许清彦也再也没有见过付墨。
  “我觉得,他应该过得不太好。”许清彦叹着气,“初三的时候我还听徐老师说过,说他爸妈怎么样怎么样,好像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是谁都不愿意带他,就扔着他不管。我觉得付墨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七中又那么乱,他这个样子应该挺容易得罪人的。”
  顾舟澈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很久都缓不过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当年跟他在一起时,付墨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也慢慢表现出了对学习的兴趣,甚至能反过来教他。他本来觉得付墨一定只会越学越好,最后考上重点高中,去上让别人都羡慕的大学,怎么会这样呢?
  顾舟澈所期望的付墨会有的人生,与他所听到的天差地别,这样强烈的反差带给他的感受不仅仅是震惊、心痛、慌张,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难过与内疚。
  是因为他走了吗?
  也许,是因为当时他特别主动,又恰好跟付墨合得来,所以才幸运地带动起了付墨潜在的一面。但付墨似乎又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仅仅受内向和孤独牵制,他过着他完全不了解的生活。付墨周围的一切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他都不知道。
  许清彦看着顾舟澈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在桌子下面踢他:“你别瞎想啊,干嘛啊,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顾舟澈强拉回精神,却完全无法再把沉下去的心提起来了。趴着发呆好一会:“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会考大学吗?还是工作了?还在南清吗?他在脑海中想象着付墨现在的样子,却只有一片空白。
  “这我也不知道。”许清彦摇着头:“以前初中同学没跟他走得近的,毕业以后都不联系了。我在七中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我问问。”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按按按。
  一时当然不可能问出什么消息。回宿舍后,顾舟澈也周身情绪低沉,不跟前几天似的那么活泼了。罗勋看着奇怪,问他:“生病了?”
  顾舟澈说:“没啊。”自己还下意识摸了下脑门,“没生病,没事。”
  “跟你基友吵架了?”
  “也没啊。”顾舟澈笑起来,“说了一天话,有点累了。”说着就往床上瘫。
  罗勋关了电脑,扯着他的后领把他扯起来:“陪我出去走走,买点东西。”也不管顾舟澈挣扎,抓着吱哇乱叫的就走了。
  罗勋押着顾舟澈去了学校超市,结账的时候拿了几根冰棍带回去给宿舍的人,顾舟澈在路上就把自己那根剥开了。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有个校园乐队在湖边演出,一堆人坐在地上听。罗勋说:“你坐这儿吃完再走,不然一会肚子疼。”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空地坐下,罗勋说:“你朋友哪个系的?没见过好像。”
  顾舟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说:“不是,他是隔壁的。”不过许清彦前两天确实一脸正直地向顾舟澈咨询了一下转校的问题,被顾舟澈在大马路上拳打脚踢。
  “哦哦,”罗勋点点头,“看你天天往外跑,老大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吓死他了。”
  顾舟澈哈哈笑起来,笑完解释:“我俩是发小,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块玩。后来我爸去世了,我就搬走了么,就失去联系了。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上了大学遇到了。”
  “怪不得你那么开心。”罗勋感叹:“真好,失去的朋友阴差阳错还能再遇见,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顾舟澈叼着半截棒冰点头:“嗯,我也觉得。”一下子又想到付墨,心里一沉,眼神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
  夜里有点风了,周围人影憧憧,顾舟澈想起自己刚刚转学那段时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每天不愿意跟别人说话,老是没缘由的沮丧慌张。也许付墨一个人的时候,经历的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情。他只有过一段那样的时光,付墨却是之后六年都这样过来的,他该多难过啊?
  他垂着头,背上仿佛压抑了无数难以承受的重量。罗勋察觉到了,忙问:“怎么了你?”
  “嗯,没什么。”顾舟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说,特别想见到一个人,却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啊。”
  特别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好前途、好未来,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他过得不好,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勋一时接不上他的话,意识到他话有所指,但没办法猜测,只能默默在他旁边坐着。过了好一会儿,顾舟澈才抬起头来,捂着嘴:“嘴冻麻了。”
  “那不吃了。”罗勋说。
  顾舟澈就不吃了,拿着冰棒,蔫蔫道:“是不是影响你了,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罗勋说:“还听么?不听回去,早点睡觉。”
  顾舟澈点点头,两人站起来,绕过还在黑暗里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其实没几个人真的在听歌,主唱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从夜风里飘过来,含糊不清,唱得夜色更加混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罗勋忽然问:“方便问下你想见的人是谁吗?”
  顾舟澈想了一会:“一个朋友……一个我很在意,但并不了解的人。”
  “是不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格外在意。”罗勋推测。
  顾舟澈懵懵懂懂摇头:“不是吧,应该。我以前以为自己有些了解他了……现在觉得好像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心里很内疚。”
  “如果是因为内疚而想见他,也许不见会比较好一点。”罗旭看似随意道。


第8章 八
  顾舟澈想了半天罗勋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他们已经走回了宿舍,舍友们都在,便也没问。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为什么想见付墨,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见就是想见,他们曾经是朋友,这段友谊不应该因为分离无疾而终。内疚吗?也是内疚的。但却不是因为没有陪他走到最后,而是即使当年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他也没有了解付墨所承受的痛苦,给他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小了,顾舟澈又没受过苦,不明白很多事情的意义。如果他能早点明白,他一定愿意对他更好的。
  顾舟澈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自己漫无目的地到处点来点去,忽然想起来当年流行过的人人网,鬼使神差地下载下来注册了个账号,搜了一下“付墨”用户。仅有的几个叫这个名字的,很明显都不是他。他又换微博、校内、网页乱七八糟搜了半天,眼睛酸痛到睁不开,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许清彦那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辗转打听,但当年谈得上认识付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最后好容易找到了一个不知道哪班的女生,据说当时跟付墨家住的很近,碰见过几次。那女生回忆,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付墨好像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她去外地上大学之前路过付墨家,大门锁着,门口看上去久无人打理,落了很多垃圾。
  付墨离开了南清。他在顾舟澈作业本上画的画还被顾舟澈保存着,他和顾舟澈一起有过的记忆还清晰地印在顾舟澈的脑海中,可天大地大,顾舟澈想再见他一次,已经机会渺茫。
  天冷的很快,深秋的温度褪下去之后,初冬的寒意便迅速侵袭而至。滨北不算特别靠内陆的城市,气候的转变却来势汹汹又难以抗拒,几天的功夫,校园里的树都秃了,落叶都很少,看上去很萧瑟。
  天气一冷,连带着人的情绪也无法高涨,大半个宿舍的人没课的时候基本都窝在宿舍里开黑,没人有出门转转的兴趣。顾舟澈虽然第一学期只有一门专业课,但却依然很忙碌,因为许清彦在拍一个微电影。
  冬天条件恶劣,电影又又大量户外镜头,时间安排的也很紧张。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出场地化妆准备,拍到晚上才回来。他拍戏的时候,顾舟澈就抱着他的外套和水壶在一边坐着,看他累了就过去让他喝点水,喂块糖,快到饭点儿中午就去周边转转给他买点好吃的,晚上两个人再一起回去。
  剧组其他人一开始很惊诧,以为许清彦还没出道就有助理了,后来发现“助理”把腿搭许清彦膝盖上打游戏,等无聊了自己睡着了,被许清彦夹在腋下拖着去打车,才意识到人家是关系好的朋友。要不是两个都长得眉清目秀的还整天小孩儿打架,绯闻都快传出去了。
  许清彦的爱好一点没变,还是喜欢看动画。拍戏间隙在旁边抱着手机一动不动,平时没事也经常熬夜到三四点追各种番,微博关注了一堆动漫博主和画手写手。他在网上小有名气,七八万粉丝天天被他深夜刷屏,私信不回,还整天拿着手机问顾舟澈这些人都是哪来的。
  顾舟澈看他首页乱七八糟的:“你干脆开个小号玩算了。”
  许清彦说:“我舍不得啊,方老师关注了我这个号。”
  顾舟澈:“方老师是谁?”
  许清彦就给顾舟澈看。方老师是他关注的一个画画的,ID叫方桥1989,好像人气不怎么高,几千个粉。更新也不多,偶尔丢几张压箱底的商稿,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随笔人设。
  许清彦每张都转,上蹿下跳的,估计对方眼熟了,就回粉了。他好像很喜欢这个方老师的画,每张都收藏了,连锁屏都是对方画的蕾莉亚。
  拍戏很辛苦。滨北地处平原,刺人的寒风从早刮到晚,有时候他一整天都没事做,就把相机带着,给剧组拍点BTS。剧组的摄像是个胖胖的小伙子,五斤多重的机器扛一整天,休息的时候顾舟澈主动跟他搭话:“累不累?”
  对方憨厚一笑:“是挺累的。不过习惯了,这一行都累。”得知顾舟澈是摄影社的,又跟他多聊了两句,说:“摄影摄像都是相通的,感兴趣可以试试。”
  顾舟澈笑道:“我专业不相关,也没什么天赋。”
  “跟这个没关系,”对方摆手,“有兴趣就入门了一半,我们这行以前有个师兄,很年轻就拿奖了,人家是清华学光电工程的。我当年就是崇拜他才来学这个专业的,给你看我跟他的合影。”翻了半天,照片里胖子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所谓的师兄站的非常远,只有一个背影。
  顾舟澈:“……”
  胖子不在意道:“后天训练主要是硬件上的提升,努力就能做到,所以有心是关键。”
  许清彦的微电影拍了一周才拍完。最后一场戏在铁西,派了几个同学把器材一车运回去,其他人就近找地方一起吃饭庆祝。铁西靠近城郊了,附近都是工厂,一群人黑灯瞎火地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饭馆。温暖的大堂和嘈杂的人流瞬间融化了几日的疲劳和辛苦,几人找了个包间,饭吃了一半,罗勋给顾舟澈发微信:“哪儿呢?”
  顾舟澈回:“外面吃饭呢。怎么啦?”
  罗勋:“快十一点了还没回去,老大让问问。”又问:“你在哪儿?我也还没回去。”
  顾舟澈发了个定位过去。罗勋说:“铁西?我离你很近,你几点结束,接了你一块走。”
  顾舟澈趴在窗口看了看,附近荒得半天也没个车经过,许清彦好像还有点感冒,累得筷子都拿不起来,在用小勺吃饭。便回:“好。”
  吃完饭后,剧组大家三三两两散去,约好片子出来再聚,胖摄像还跟顾舟澈交换了微信。顾舟澈领着许清彦出门,等了几分钟,罗勋从远处走来。
  他见过许清彦,但两人没说过话,客气打招呼:“你好,我是小顾的室友。”
  “你好你好你好,”许清彦握着人家的手,“麻烦你照顾我们小顾了。”
  罗勋:“应该的应该的。”
  顾舟澈炸毛:“好好说话!”
  罗勋是来附近找人的。他说这附近没什么住户,外来人口比较多,所以天黑后挺乱的,让他们以后尽量别一个人晚上来这里。许清彦好奇道:“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呢?”
  罗勋笑笑:“以前这边还没开发的时候,我的小学就在这里,后来拆了。在这边生活了挺久的,所以比较熟。但是你们还是要多上心点,滨北是老城了,这样的犄角旮旯很多。”
  三个人顺着饭馆那条街朝前走,准备找个十字路口再叫车。夜深下去气温更低,一路走一路说话,呼出的都是白气。顾舟澈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搭一句,右边搭一句,好不容易磨磨蹭蹭走到路口了,罗勋示意:“右拐,待会我们要走那边。”
  顾舟澈“嗯”了一声,脚步跟着迈过去。转头的瞬间,他看到对面远远地路灯下,蹲着一个人影。
  人影垂着手,在喂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狗的小东西。顾舟澈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一眼,看到那个人站起来,高高的一个影子,背对着他们朝远处走去。
  许清彦跟在顾舟澈后面,被他忽然停下脚步撞了下肩膀,看他目光望着另一边,也转过头去:“你看啥呢?”
  那个人影拐了下弯,已经不见了。罗勋也听到动静回头,问道:“怎么了?”看顾舟澈要过马路,连忙拉他:“小顾?”
  “你们等我一下。”顾舟澈匆匆交代一声,左右看了看,径直朝对面跑去。
  对面这条路是城郊深处,离铁路很近,路灯也只有几盏,光线非常昏暗。顾舟澈跑进去几步,没多远就被黑暗笼罩了,左右都是空荡荡的巨大铁门,黑漆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人早就不见了。他跑得有些微喘,站在原地无措地看来看去,罗勋和许清彦都已经追上来了,罗勋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
  “这是什么地方?”顾舟澈问。
  罗勋愣了下,抬头四处看看,又望几人眼前的大门,说:“这是个市场。”
  夜色下已经关闭的市场,铁门虚掩着,可以看到内里停放的货车和无数个搭起来的简易帐篷。这是那种以批发为主的物流市场。罗勋看着他的表情,皱起眉头:“你看到什么了?”
  顾舟澈深呼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剧烈的声响吵得他耳朵嗡嗡地。他大脑飞快转动,半晌稳住呼吸,叹了口气:“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许清彦紧张地问。
  “嗯。”顾舟澈点点头:“我应该看错了。”
  罗勋说:“先走,别在这待着。”
  几个人往回走,逐渐朝向有灯光的地方去了。顾舟澈眼前盯着路,脑海里却已经飞远了,他想起当初偷偷跟在付墨身后看他回家的记忆。
  那个走路的样子,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人这两天从国内来玩,要待一段时间,所以可能有点手忙脚乱哈。过阵子还要面试,我心累……


第9章 九
  批发市场位于滨北的最角落里。
  天刚微微亮时,清洁工开始工作。他从马路的尽头开始清扫,绕过了批发市场的大门,草草收工,推着清洁车走向下一条街。
  铁门又虚掩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泛着深青的天色里走来一个人,从离门不远的传达室披着大衣走出来,把两扇铁门依次大大拉开,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睡在铁门旁的一只狼狗抬起头来,又伏下去。他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院子里隐约有灯光亮起。
  很快,谈话声和洗漱的声响陆续苏醒,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咳嗽声,招呼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声。一扇扇简易房前的门打开,临时工们和常驻户开始起身活动,互相招呼着。门口抽烟的看门人把烟蒂扔在地上,走回传达室拉开小窗,搬出一个陈旧的煤球炉子,开始生火。浓浓的黑烟从地面飘至屋顶,已经散去了大半。
  这里是老城的缺口,依旧保存着十几年前的生活状态和习惯。南北往来的人们混杂在这里讨生计,明面上是有进有出的物流市场,内里却暗潮汹涌盘踞着当地根虬极深的几股势力,从几个年代前初露苗头,发展至今已经面目清晰,相互博弈。少数人掌握着人脉与劳动力,控制着以此处为源头或中转的物资命脉,深藏内陆的北方小城市,黑势力也往往善于隐藏在市井烟火之下。
  老苗生完炉子,让炉子在门口放着散尽烟,然后才把它拎进了传达室,把狗盆拿出来给狼狗放上,关上了门。他烧上了一壶水,开始坐在窗口前看报纸。卖早点的摊位们早已在街头巷尾支起来,一些年轻粗野的男孩子跑进跑出地买早餐,李幸提了一包豆腐脑给老苗送来:“苗叔,今天冯哥来吗?”
  “说是来。”老苗简短道。
  李幸应了一声走出去,随手给他关上门。在他身后,清早的第一批货缓缓开进来,立刻有人大声招呼着,一群人涌上去开始卸货。
  李幸的棚子靠西,一排连着五座打通,下面带的伙计少说也有三十个。他吆喝着人手忙进忙出一早晨,卸了六车桔子,还有一车耽搁在路上。李幸一边看着伙计往车下扔桔子,一边打着电话:“我知道你也没办法,但货我不能不发吧?路冻上了?我说了让你早一天出吧?”
  对面啰啰嗦嗦,李幸耐心听完,说:“你这一车我不能要了,你爱给谁给谁吧。”说着挂了电话,斥骂扔着桔子玩心上来的伙计:“再他妈瞎闹腾别干了!”
  逼近中午,太阳照耀着周围开始微热起来。他鼻尖渗出汗,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屋里屋外地转来转去。忽然有人喊:“幸哥,出来下!”
  李幸走出门,远远看见派出所的老张骑着自行车朝他们棚这边过来了。李幸暗骂一声,笑脸迎上去:“张主任来了啊!”
  老张刹住车停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忙着呢?”
  “忙着呢。你吃过饭了?一块吃啊。”李幸说着就招呼一个伙计去叫几个菜。
  “不吃,不吃。”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本来:“统计下人头吧。”
  “哦哦。”李幸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粗略看了一眼:“还是那些人,张哥,我这里天天进进出出多少人你有数啊,就上个月来了岭县的小周,当天不就给你登记了。”
  “是吗?”老张抬头看李幸,“不然我见下冯哥。”
  李幸愣了下,笑道:“这事儿还用找冯哥吗,这简单,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看看。你们!都过来过来!”登时,远处的近处的,坐着的站着的,参差不齐的几十口人全都哗啦哗啦往这边涌。
  老张看着没吭声,合起本子:“把帘子掀开,我进去看看。”
  李幸看着他:“张哥,这就没意思了吧。”
  烈日当头,却几乎一点温度都没有。偌大个市场嘈杂着,这一小片忽然诡异地安静了。空气正僵持着,忽然有人不远不近地打了声招呼:“老张来了啊。”
  众人回头,李幸越过老张的肩膀看到朝他们走来的中年人,忙叫道:“冯哥。”
  周围伙计跟着,长长短短的“冯哥”此起彼伏,冯哥说:“怎么也不让老张坐下?”一手推着老张后背,让人把帘子掀开,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李幸示意站在自己旁边一个伙计:“赶紧提两壶水来,给冯哥泡茶。”
  冯哥拉着老张在棚里坐下,老张目光四望,只见棚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货、架子、板床,摩托车和机油桶,成堆的大纸箱,还有锅碗瓢盆,乱七八糟,丝毫没有条理,却也一目了然。冯哥置若罔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接过伙计递过来的茶水:“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你身体怎么样啊?”
  “我身体挺好的,冯哥不用挂心我。”老张回过身,他跟冯哥说话就不绕弯子了:“前天铁东那边,有人看见车开到市场来了。”
  冯哥“嗯”了一声:“人死了?”
  “死了。”老张看着冯哥:“局长昨天去省里开会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冯哥,你可得帮我,现在是什么时期,我老张再有几年退休了,付不起这个责任啊。”
  “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冯哥把茶递给他:“人在哪儿死的?几点的事?”
  “夜里三点多,送医院路上就死了。”老张抹了把脸,接过茶,但没喝。冯哥点点头:“行,你先回去,我打听打听。”
  老张骑着自行车走了。李幸掀开帘子进来:“他妈的这个张顺利,听见动静来的比狗都快,让我知道谁在背后多嘴多舌废了他!”
  “你少说两句吧。”冯哥道。李幸立刻截住话头:“人死了?”
  冯哥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你找人去看看,盯着王荔枝,这两天就先小心点,谁来也别接待了。我下个星期去趟海南,走之前把这事办利索了。”
  李幸应着:“那小子怎么办?”
  冯哥端茶杯的手停了停,想了一想:“再过几天,先别让他露面。虽然那天晚上黑,但既然有人去报信,就保不齐有人看见他。你把他给我藏好了。”
  李幸说:“明白。”
  冯哥喝完茶就走了。李幸送了送,回头一看已经快两点了。王荔枝的棚子就在他们对面,遥遥隔了整个市场,此刻帐篷帘子半搭着,三三两两的伙计躺在外面睡觉,王荔枝正坐在帐篷里面算账。
  去买饭的伙计早回来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分吃了,给他留了一份,用提盒温着放在门口。李幸打开提盒,从里面端出一份饭走进棚里,绕过杂七杂八径直走到最里面,拉开中间一道隔门,里面还有一间小屋。
  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倚着墙壁沉默地坐着。
  室内几乎没有光线,一股封闭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有些散落的煤渣和灰尘。李幸走过去,把饭放在地上,说:“兄弟,对不住,还得再委屈你几天。”他蹲下去,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手上拆着一次性筷子:“那天晚上多亏了你了,冯哥交代把你照顾好了。这里环境不怎么样,你再忍忍,等过两天外面消停点,我再给你找个住处。”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地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接过李幸手里的东西,说:“谢谢。”
  模糊的阴影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李幸舒了口气:“那你先吃饭,我待会给你送点水来。”说着走出小屋,关上了门。
  太阳下去的很快,李幸走出帐篷,忽然就发现有点起风了,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压下来。伙计们互相招呼着起来拿着帆布开始盖桔子,李幸走到传达室,老苗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睡眼惺忪的脸:“走了?”
  “走了。”李幸叫了一声狼狗,狼狗朝他跑来,嗅李幸的手:“苗叔,这几天有人来找我的话,你就说不在。冯哥最近也不来了,你帮着照看着点。”
  老苗问:“谁来?”
  李幸说:“没谁来。不过要是除了派出所以外的,你就给我打个电话。”
  老苗点点头,指指门外:“这种是不是?”
  李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门外,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老苗说:“他跟这儿转悠一个多小时了。”
  顾舟澈在门口踌躇一个多小时,一是没下定决心,二是他怕狗。
  那只狼狗一直耷拉着眼皮趴在门口,可是进进出出每个人它都能看到,只要他一有朝那边走的意思,狼狗的目光就转过来看着他。
  这会儿狼狗跑进传达室了,顾舟澈犹犹豫豫地,又张望了一会,终于朝传达室走过去。
  李幸和老苗在屋里,看着那个男孩儿忽然就过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他伸手敲了敲紧闭的小窗,老苗伸手拉开:“有事儿吗?”
  “您好,大叔。”顾舟澈被冷风吹得鼻头通红的,“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老苗问。李幸抱着狗头,身体也有点紧绷。
  “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付墨的人?”顾舟澈问。


第10章 十
  老苗说:“付墨?没有。”
  李幸在身后松了口气,随手挠了下狼狗的脖子,把桌上掰碎的剩干粮喂给它吃。顾舟澈却没走,他低头想了会儿,耐心又问道:“那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个子挺高的,不太爱说话?”
  他根据许清彦跟他讲的一些模糊轮廓大概勾勒,心下却也知道没戏,只是有点不甘心。他从这里观察了这么半天,里面干活的几乎全都是年轻人,个高体壮的也不在少数,这个条件范围依旧是太宽了。
  果然,老苗又摇摇头:“这样的人这里多的是,没有叫付墨的。小同志,你还有别的事吗?”
  顾舟澈看出这个大爷虽然语气挺和善,但想靠打听从他这里问到人几乎是不可能,只好道:“谢谢您了,打扰了。”
  李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顾舟澈,白白净净的,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说话的时候带点外地口音。他眼睛望着市场里面,眼中情绪很是落寞。见老苗关上了窗户,才抓着肩上的包走出大门外。
  李幸收回目光,专心撸狗。老苗打了个哈欠:“你让它出去吧,臭气熏天的,明天带去洗洗澡。”
  顾舟澈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绕回去,正好避开传达室的死角。他刚才在周边磨蹭,发现传达室后面有一段墙没有砖,用铁栏杆封了起来,站在这里,正好能一览无遗地看到整个市场。顾舟澈鬼鬼祟祟地踩着碎了半块的水泥墙底,刚抓着栏杆站直身体,先听到了紧贴着的传达室里透出来的说话声。
  老苗咳嗽着:“前天带回来的人没事吧?”
  李幸的声音:“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冯哥说,这是恩人,不能让王荔枝知道,先让他藏两天。”
  老苗:“你俩门对门,王荔枝会不知道?”
  顾舟澈轻手轻脚地从铁栏杆上趴下来,贴着墙根悄悄走掉了。
  市场里飘荡着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掺在寒冬的空气中死气沉沉的。风愈刮愈大,方才阴沉的天缓慢压下来,吹在身上的风仿佛带着冰渣,这是要下雪的预兆。他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首先确认: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背影,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付墨?
  六年多没见,他对于付墨如今的样貌和改变一无所知,这个猜测未免有些过于荒唐了。但那晚刹那熟悉的感觉又令他困惑,他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产生这样的熟悉感,而且能在他记忆中深刻的背影,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如果付墨不在这里,他想方设法打听探究最坏也不过是白费功夫。如果付墨在这里……
  顾舟澈捂着脸,试图稳住自己忽然狂跳的心脏。捂了半天没用,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他发现单是这样猜想,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原来非常非常想见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顾舟澈模糊地想。
  刚刚转学到新学校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不愿意跟同桌说话、在班里孤零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和许清彦重逢、听他说起付墨的事情的时候,他也很想念付墨。这些想念的感觉都与他有关,却每次都不一样。现在因为微乎其微的可能有他的消息时,这份心情又与之前的所有都截然不同;从幼时到长大,这份感情究竟在不知不觉时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从未察觉。
  付墨呢?他也会有跟他一样的改变吗?
  接近黄昏的大街上,从起风起便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几辆车路过他。顾舟澈正站在路边走着神,忽然看到一只小灰猫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丛里跑出来,蹲在路边,低头舔爪子。他心里一动,走过去蹲下,小灰猫抬头看他一眼,继续舔着爪子,毛发被风吹动,看起来像是发抖。
  顾舟澈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灰猫稍微躲了一下,察觉到手的主人并无恶意,立刻乖顺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晚夜色里看到的背影和沉静姿态,心里忽然被不知名的感觉击中。手下抚摸着小猫的动作顿时变得无比轻柔,好像透过瘦小的身躯,触摸到了另一个人的掌温。
  雪从傍晚开始下,细细碎碎地,只下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了,地上只有一片湿漉漉如雨般的印迹。顾舟澈回到学校时,正好赶上晚饭,期间罗勋打电话给他,问他带没带伞。
  顾舟澈往宿舍跑:“我已经到楼下了,不用伞不用伞。”
  几个没课的舍友在等他一起吃饭,看他风尘仆仆一身寒气地跑进来,舍长说:“小顾下午不是没课吗?”
  另个舍友道:“肯定又找他的小基友玩儿去了。”
  舍长痛心疾首:“你自从认了你的小基友,就好像不再属于这个宿舍了。我看你退团也是早晚的事情。”
  另个舍友:“是。”
  顾舟澈:“没啊,没啊,我不会的。”赶紧左右哄。
  罗勋给他头上搭了条毛巾解围:“先去洗个澡,不然要感冒了。我们等着你。”
  顾舟澈没感冒,许清彦的感冒却一直没好。
  顾舟澈拎着吃的和药去看他,许清彦因为懒得动弹,把手机贴在上铺床板上看动漫,不时指挥顾舟澈帮他回微博消息。看了一会闹钟又响了,让顾舟澈给他切换频道,他要看方老师直播画画。
  顾舟澈姿势别扭地给他输频道号:“你的方老师还做直播?”
  “是啊,他每天会有一个固定时间段给我们直播画画,不过频道有密码,只有我们少数几个老粉能进来。”说着,频道进入成功,顾舟澈一看,果然只有十几个人在里面,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直播的人也安安静静的。
  直播的画面是屏幕,偶尔会看到有手出现一下,画画的人很耐心,看直播的人也很耐心,只有许清彦,在画面外大声感叹,反复赞美,还呼噜呼噜地擤鼻涕。
  看完两个小时的方老师直播,许清彦昏昏欲睡。顾舟澈帮他把药盒和没吃完的东西收好,叮嘱他:“五个小时以后再吃一次药,记住没有?我走啦。”
  他没有跟许清彦说自己去过市场的事情。
  没有跟罗勋说,因为罗勋本就不知道付墨的存在,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许清彦的脾气要是知道可能有付墨的消息,肯定二话不说拉着他立刻就跑去市场翻个底朝天。他自己都不确定,也深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不能立刻有结果也没关系,他只希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能持久一点,这样他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许清彦闭着眼敷衍地点头,下一秒就睡着了。顾舟澈关上门,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自己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晚饭,心里蠢蠢欲动,在拉面馆呆坐了二十分钟,还是一咬牙背起包,跑去公交车站。
  从南到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能去城郊的公交车是最老式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车内暖气充足,车窗上凝满水气,衬得窗外霓虹车流都如融化的琉璃瓦般斑斓迷蒙,行驶到哪儿了都分不清。等顾舟澈终于下车时,车上只剩下了他自己,路上接近深夜,也只有孤灯孤零零地亮着。
  顾舟澈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跑来有点病态。要是被罗勋和许清彦知道了,肯定觉得他那晚在这里撞鬼了。他循着记忆拐过几个路口,找到市场的方向,忽然远远看到市场那边灯火通明,还乱糟糟的。
  都十点多了,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已经关了么?
  他不太清楚第一次来的那次是晚上几点,但肯定超过十一点了。也许当时刚关不久?现在还在收拾?
  不管关没关,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要进去,他只是想在周边转转,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说不定还能再次碰见那天晚上那个人。顾舟澈沿着路边朝那边走,特意挨着路边的枯枝走,想找找那只小灰猫。结果小灰猫没找到,快走到市场门口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清晰起来,竟像是很多人在吵架。
  顾舟澈溜到那块坏掉的墙后边,透过铁栏杆,看到市场里面亮着灯,院子里面听着三辆警车,许多人站在旁边,边骂边推搡,眼看要动起手来。那天在传达室里撸狗的那个男人带着一拨人站在最后面,冷冷的看着闹剧。
  他们对面,几个民警从帐篷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荔枝。王荔枝表情不太好看,目光四下巡视,看到了远远站着的李幸,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出来!”
  “你还能出来?”李幸嘲道。
  霎时,一群人高声骂着涌向李幸,立刻被李幸周围的人挡住了。现场顿时失控,一位民警皱眉呵斥:“王澎,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王荔枝不吭声钻进警车里。
  有人小跑着朝传达室这边过来了,身后警车缓缓开动,一群人跟着往这边涌,顾舟澈连忙找地方躲。四下都空荡荡的,躲在树干后面也还是目标太大,又循着一排只剩枝干的林子往后钻。这里也不知道种了什么树,横七竖八的枝丫特别多,顾舟澈艰难地在里面钻行,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好容易看到树后面有了个岔道,连忙一头钻进去。
  他躲出去不过十几米,外面的声音此刻越来越清晰,听得很真切。岔道尽头是扇铁门,中间又拐了个弯。顾舟澈贴着墙壁,朝里面探头看,觉得阴森森地怪恐怖的,心想干脆先躲在外面靠马路的地方,等那些人散去再出去。再一回头,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一只大狼狗站在路口,正盯着他。
  顾舟澈一眼就认出这是传达室门口那只,大门开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顾舟澈上初中的时候目击别人被狗追过,对这种个头比较壮的犬类一直有点抗拒,一瞬间整个人吓呆了,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手脚冰凉,盯着眼前不出声的狗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个冰坨,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要死了,说不定会被狗吃掉。
  这狗是散养的狗,浑身毛发粗粝,个头也比一般的狼狗大。一人一狗僵直在原地,顾舟澈耳中已经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看着被狗堵得严实的路口,明白自己是出不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岔道里面走,说不定能通往别的路脱身。
  这么想着,顾舟澈轻轻动了一下。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心里又紧张,一下动作大了些还弄出了声响,吓得他顿时满头冷汗。可是狗只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紧盯着他,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这让顾舟澈悬在喉咙的心稍微平稳了一点,也许它只是无聊?想看看这个人在做什么?如果自己走开了,它是不是也会走开?
  顾舟澈缓慢深呼吸,努力在心底催眠自己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慌,让狗觉得自己可疑。他眼睛望着狗,贴着墙壁,又朝巷子里挪了几步。狗见他动了,立刻跟上来,也往前跑了几步。
  顾舟澈要窒息了。他腿开始发抖,心底一片绝望,可是眼前的处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硬着头皮贴着墙,继续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继续挪。
  狗一直随着他的节奏跟着,挪到彻底陷入黑暗的深处时,顾舟澈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后事处理的相关手续了。忽然他手下一空,身后的墙壁似乎到头了。顾舟澈连忙一摸,发现岔道里面竟然还有个岔道,中间断开往里一拐,通向了另一条路。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猛然转头朝巷里拔足狂奔。几乎是同时,狗也猛地冲了出来,同时对着顾舟澈的背影狂叫起来。
  顾舟澈当然知道越跑狗追得越凶,可现在停下来无疑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跑的更快。可是没跑出几步顾舟澈心里就爆炸了,这条路尽头连铁门都没有,竟然也是封死的!
  狗的速度非常快,在他步伐犹豫的瞬间已经夹着腥气到了他背后。与此同时一道风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一只手抓住了顾舟澈的衣领,猛然一个转身把他朝后甩去,一脚把狗踢飞了。
  这一下爆发力极强,狗飞出去撞到墙上,发生一声哀嚎,并没有立刻又扑上来,反而退了几步。顾舟澈混乱中感觉自己被人揽住腰间猛然往上推了一把,下意识伸手攀住墙头,还没抓稳就听到了愤怒的嘶吼声,身后的人手上猛一用力,自己被人扯着重重地直接摔过了墙头。
  僵硬潮湿的石砖地震得顾舟澈整个后背都麻了,即使被背包挡了一下,他也用了好几秒钟才恢复视觉和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如同吸了一口冰渣,害怕和慌张带来的冲击感还没有完全消散,顾舟澈侧过身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嗽着,还强忍着痛苦努力抬头去看刚才帮助自己脱身的人。那人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顾舟澈往前凑了一下,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逐渐在混沌中分辨出对方的样貌。
  一片漆黑里,轮廓与五官如潮水褪去后缓慢成像,一如时光悄然剥落数年漫长时光。
  顾舟澈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凝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滑到下巴尖的还没来得及变凉,已经被新的滚烫的眼泪冲刷掉。他的眼泪汹涌地像是开了闸口,毫无自觉地失控了。
  泪眼模糊里,他感觉到对面的人抬手,擦了擦他的脸。
  他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说哭就哭。”


第11章 十一
  这声音很陌生,传到耳中,顾舟澈却忽然眼泪掉的更凶了。
  他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即使是重遇许清彦的时候,也能有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样的黑夜里,他的所有惊惧、怀疑,他第一眼就确定却怯于肯定的犹豫,都随着这句话而一锤定音。
  他伸手摸索着,摸到对方肩膀,小声喊:“付墨?”
  “嗯。”对面的人轻声回应,一只手掌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臂:“顾舟澈。”
  这一声称呼出来,刹那间,心海翻涌,浓烈的情绪冲入胸膛,顾舟澈大脑一片空白,哭着一把用力抱住了付墨。
  两人摔下来时都还在墙根,付墨因为一只手紧紧抓着顾舟澈,半边身子几乎擦着墙下来的。此刻顾舟澈猛地扑过来,付墨整个人都被拍到了墙上。他没有挣扎,顾舟澈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张地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付墨刚要开口,一墙之隔遥远处传来一声狗的咆哮,夹杂着几声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吓得顾舟澈一愣。付墨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提起来:“来。”
  顾舟澈被他拉着,黑暗里又拐了一个弯,他听到了铁门摩擦的声音。付墨让他进去,在他身后把门动作很轻地关上了,只发出了一点动静。顾舟澈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敢出声,但刚哭到一半的后劲儿还没下去,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在原地站着。
  没一会儿,他感觉一双手把他潮湿的双手拉了下去。付墨说:“没事。”
  此刻周身无比寂静,隔绝了风声和脚步声,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付墨就站在顾舟澈身前。他历经少年蜕变的嗓音没有了初中时期的稚嫩,没有改变的是依旧区别于年龄的低沉平静。而他说话时的语气让空间忽然无限倒退,恍惚间像是回到那年闷热干燥的十月。他们坐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胳膊肘。
  顾舟澈静静地站在付墨对面,他那颗本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地心此刻忽然落地,沉浸在厚重无声的往事里。
  两人全都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顾舟澈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暗度,他眨了眨眼,看到付墨正凝视着他。顾舟澈下意识地对他笑,同时又想哭的情绪也强烈的涌上来,顿时又哭又笑。
  顾舟澈尴尬地背过身去用胳膊挡脸:“你先、先等会,我冷静一下…你别看……”
  付墨似乎也笑起来,抬手轻轻揉揉他的后脑:“别哭了。”
  他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但简单的动作语言却对顾舟澈很有效,一直无法控制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伴随着理智回归逐渐平复下去。但顾舟澈刚吹了风,脸上又冰冰凉到处是眼泪,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喷嚏。
  房间里很冷,地上是水泥地,还透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方才没有留心周围,此刻顾舟澈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心里一凉:“付墨,你住在这里吗?”
  付墨拉他去墙边坐下,说:“不是。”
  听他说不是,顾舟澈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提起来了。这个地方简陋又脏旧,连张床都没有,也没有长期生活的痕迹,顿时紧张起来:“那这是哪里?出什么事了你?”
  付墨安抚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没出事,别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舟澈。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顾舟澈迟钝察觉到,心里酸胀又温暖。开心的感觉忽然驱散了所有情绪,他没去细想,却本能忽略其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这份心情重要。
  顾舟澈怀里抱着书包,挨着付墨坐着。他的一只手腕还被付墨握在手里,也没有在意,因为室内太过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小下去:“我前几天晚上路过这边,好像看到你了。我当时就觉得那就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付墨似乎愣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问:“你在这里读书?”
  “嗯。”顾舟澈歪着脑袋对着他点头,“我刚念大一,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他喃喃道:“真险啊,要是当时我志愿填了别的城市,我就见不到你了。”
  要是他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要是他没有被说服执意要留在当地读大学,要是那天他没有陪许清彦来拍戏……那几秒的背影将孤独地消失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而他则走过陌生城市同片月光下,对隔空擦肩一无所知。
  顾舟澈趴在自己书包上,小声说:“付墨,我真的特别想你。”
  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付墨成绩好不好、能考多少分、是否上大学了,他再次见到了他,已经满心感激。
  握着他手腕的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手掌。顾舟澈浑身一颤,付墨的手掌有力而温暖,无声地包裹住他的手。
  顾舟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出来了。从以前到现在,这份沉默无声的回应一直在他心里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别人不了解付墨,所以别人不懂,但他懂。这份懂得在他成长之后,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意味,付墨交给他的,远不止友谊这样多。
  顾舟澈偏头蹭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却听付墨问:“你和你妈妈,还好吗?”
  付墨是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的。顾舟澈使劲点头:“我和我妈都很好,没事。你呢?”
  付墨“嗯”了声:“我也没什么。”
  “你别想骗我。”顾舟澈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哪里好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许清彦转达的那些,他转学后的付墨、高中的付墨,他可都记在心里,一点都没忘。眼下虽然没问,但也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是什么平静日子,甚至有可能糟糕到超出他的想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依旧难受,但他看到付墨看着他,只是微笑不说话,心里忽然又倏地软塌塌了。
  顾舟澈心里酝酿了一下,又要开口说什么,付墨忽然转头看向另一边,轻声“嘘”了一下。
  顾舟澈立刻收住话头,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听到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不远处传来,这次却不是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而是对面另一扇门,非常简易,好像只是一块木板竖在那里。门外声音嘈杂起来,好像有人开了灯,昏黄的光线顿时顺着木板的缝隙流淌进屋里。
  一墙之隔的距离,顾舟澈顿时又慌张起来,他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瞪大眼睛看付墨。付墨却很平静,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他手背上写:冷不冷?
  顾舟澈下意识想点头,连忙又摇摇头。付墨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门边放了一个背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搭在了顾舟澈身上。顾舟澈看他行动自如,心稍微放下去了一点,把外套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一起搭着。他手在付墨手背上写:是什么人?
  搭在外套下的两只手很快温暖起来,看不见的环境下,触觉变得加倍敏感清晰。付墨的指尖缓缓在顾舟澈手心里滑过,坚硬的指甲和柔软的指尖存在感超出一切的强烈,让他注意力有些分神,过了一会才想到去分辨他写了什么:不清楚。
  付墨说不清楚,其实他对周围早已有了大概的了解。多年来的经历让他很清楚部分人的做事方式和习惯,如果对顾舟澈解释,不但一时半会说不清,还会让他害怕。
  果然,顾舟澈脸上虽然依旧忧虑,却没有表现地过度紧张。相反,突然的相遇带给了他无端的勇气,心里虽然不安,但却异常坚定。他已经决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站在付墨这边。如果有危险,他也要想办法跟付墨一起面对。
  所幸,没过多久,外面的灯光暗下去了,吵闹声也逐渐平静,似乎是所有人都睡了,只留了远远一盏灯,能从门缝里看到细微的一点光。顾舟澈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发出大的声音。两个人慢慢的,依旧靠在手上写字来交流。速度慢下去,能说的话也开始有限,他们只能简短的互相交流了一些分别后的情况,写字写到两只手心都滚烫。顾舟澈一开始趴在膝盖上,后来怕付墨冷就倚到墙上,不知道到了几点的时候,他靠在付墨肩膀上睡着了。
  顾舟澈睡得很浅,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小时候的,有长大了的,一会找到付墨了,一会付墨又丢了,急的他在梦里都慌慌张张的。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是躺着的,微微动了下头,蹭到了什么,才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了付墨的腿上,整件大衣都盖在身上,又暖又沉。
  付墨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似乎一直没睡,昏暗的光线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你该回去了。”
  他确实该回去了。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虽然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再过一会儿外面的人都要起来了。付墨带着他从铁门里又悄悄出去,清晨的寒气带着冰渣,顾舟澈还裹着付墨的那件大衣,瞬间浑身温度散尽,整个人冻得发抖。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还是要翻墙,幸好狗已经走了,付墨扶着他,还帮他拿着书包,一直把他送出岔道,送到大路上。
  路灯在浓雾里引出一条路,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开始不时有车灯闪过。付墨帮他把书包背好,借着灯光,顾舟澈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
  黑发沉静,清俊深刻,不再是记忆里的付墨了,但依然是心里的付墨。
  顾舟澈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眼圈又红起来,付墨说:“快回去吧。”又说:“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顾舟澈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付墨又说:“我去找你。”
  顾舟澈的心里猛然雀跃起无数的快乐,好似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朋友。他开心地双眼发亮,使劲点头:“我在滨北科技大学地理信息系统,住在黄石楼602,手机号是14599277451,打不通就打宿舍电话0511,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都没有课,周一三点就……我写给你……”说着连忙翻书包。付墨说:“记住了。”
  顾舟澈低头拉着书包拉链,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他飞快地背上书包,跑过去抱住了付墨。
  付墨的身上很凉,透出一股陈旧的寒气,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付墨抬起手来,也轻轻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顾舟澈在他衣服上蹭干净眼泪,说:“我走了。”
  付墨说:“嗯。”
  顾舟澈一步三回头,不停挥手,走了很久,才终于慢慢在浓雾里消失不见。
  付墨始终站在原地。
  李幸昨晚没睡好,早起起来喂狗。他在门口看到了这边,吓了一跳。他倒不惊讶这小兄弟是怎么自己出来的,他看到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怎么看怎么眼熟,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是那天跑来找付什么的那个人。
  难道他找的就是这个人?这就是那个付什么?
  付墨目送那个男生走远,站在原地,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李幸等那男孩儿走不见了,牵着狗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兄弟,起这么早?”
  付墨朝他转过身来,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身上那种气质却好像忽然间散去了,不但变得冷冷淡淡的,整个人还感觉灰蒙蒙的。李幸愣是没走太近:“你朋友?那天好像来过。”
  “嗯。”付墨答。
  李幸见他不想多说,便没接着问,换了个话题:“王荔枝昨晚走了,我今天就给你找个地方住,冯哥问你有没有什么打算,没有的话,就先对外称是他表外甥,先在市场待着,你觉得行吗?”
  付墨似乎没多想,便说:“好。”
  “那行。”李幸说:“那你先回吧,我溜溜狗。”付墨朝他点点头,两人错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李幸牵着狗跑出一段,还在琢磨,叫付什么来着,好像后面还有一个字。不由又觉得自己脑子有病,问问不就行了吗?
  另一边,顾舟澈走出去好远,才终于在渐渐褪去深青的天色里打到一辆车。他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此时情绪抵消了疲倦,报过地址后就找手机,一按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早就没电了。
  顾舟澈“啊”了一声。他昨晚出来,没跟许清彦说,也没跟宿舍里说,一夜未归还不接电话,估计大家要担心了。
  想着便打算找司机借手机打个电话,可是又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电话号码。平时大都微信联系,很少打电话,他也没有付墨过目不忘的能力……想到这注意力却一拐弯,又想起方才付墨那句“记住了”,心里充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窗外走神。路灯一盏一盏灭掉,青白的天色里逐渐显露出建筑、树木的轮廓,早起的路人和上班族匆匆穿梭,早餐摊贩冒起热气。这个世界苏醒了,一切都还遵循着上一天的轨迹,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
  对于顾舟澈来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打小顾的电话,这是架空长途,收费很贵


第12章 十二
  顾舟澈猜想的没错,他一夜未归,也忘记跟大家说一声,确实让大家担心了。
  最开始,是十一点多的时候罗勋给顾舟澈打电话,打了一通没人接。顾舟澈习惯在户外手机静音,那个时候顾舟澈正在被狗追,紧接着又遇到了付墨,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背包里手机的震动。罗勋以为他在许清彦那里,便问许清彦。许清彦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说小顾同学天一黑就走了,没回宿舍?难道他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就急吼吼的发微信轰炸顾舟澈,轰炸了十几条都没有消息。当下就要出门去找,被罗勋劝下了。
  宿舍里的大家当然也担心,都在分析他可能去哪儿了。但大家都知道小顾是外地的,在这里除了他们唯一亲密的朋友也就是小基友了,不太可能是去找别的朋友玩了。他倒是挺爱自己到处跑的,但小顾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都半夜了,如果要晚回来或者不回来,肯定会跟大家说一声的。
  罗勋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再打,提示对方已关机。
  天刚蒙蒙亮,罗勋就出门了。安抚了忧心忡忡准备报警的许清彦,然后打算去找人帮忙问问。他还没走到校门口,就看到没散尽的雾里,一个人在慢慢地朝这边走,穿得无比臃肿陌生,但那个身影,是顾舟澈无疑。
  顾舟澈裹着一件黑色的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好像还有点咳嗽。他没看见罗勋,被罗勋猛地一把拽住地时候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罗勋铁青着脸:“你怎么了?”
  “罗勋啊。”顾舟澈惊魂未定地开口,声音竟然还有点哑。他下车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感冒了,但是并没有太在意,也不清楚自己折腾一夜的形象十分狼狈,说:“我好像是感冒了。”
  “我问你怎么了?”罗勋没有松口,顾舟澈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所答的似乎并不是对方想问的,他感觉罗勋很紧张,忙说:“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自己没注意到。我昨晚……出了点事……”
  说着咳嗽起来,罗勋脸色又变了:“出什么事了?你昨晚去哪儿了?”
  顾舟澈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示意他没事没事,哑着嗓子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担心,我待会慢慢跟你说。我们先回去行不行?”
  他虽然穿得厚,但是全身一点暖意都没有,此刻冷得牙关打架,很明显开始发烧了。罗勋又重复一遍:“你确定真的没事?”
  “真的。”顾舟澈认真道,然后忽然莫名其妙傻笑起来:“其实是有的,但是是好事。”
  罗勋被他搞得很茫然,一时看他身上似乎没有伤,精神状态也比看上去要好,只能依着他往回走。抬手摸了摸他身上来路不明的外套:“这谁的?”
  顾舟澈低头看一眼,什么都不说,又是傻笑。
  罗勋无奈,跟着他回了宿舍,宿舍里所有人都还没醒。顾舟澈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罗勋在他身后关上门,回头看到顾舟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似乎很珍惜地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冻得发白的脸在室内迅速红润滚烫起来,自己摸了摸,从桌子上找了几片感冒药吃了,然后拿了衣服摇摇晃晃就往浴室走。
  顾舟澈洗澡的时候,罗勋一边下楼去食堂,一边给许清彦发了消息:人回来了。不过可能需要休息一下,你下午再来找他,让他先睡。
  顾舟澈洗完澡出来后,却似乎并没有打算睡,顶着毛巾湿漉漉地在床上盘腿发呆半天。罗勋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把刚买的粥递给了他。
  顾舟澈抱着粥,说:“我昨晚遇见一个人。”
  罗勋听他说大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了市场,眉头顿时拧紧了。往后听,听到他说付墨,表情变得有些困惑。他没听顾舟澈提起过这个名字,但顾舟澈在对他讲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
  罗勋想了会:“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你很想见到,却没有办法的人?”
  顾舟澈似乎想起了那个晚上,脸上的神情也瞬间黯淡了一下:“是。”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明亮起来:“但是现在我见到他了。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你快打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着就直愣愣往罗勋面前凑。
  罗勋忙道“小心粥小心粥”,看顾舟澈神采飞扬,衬得发烧的眼睛都异常明亮,叹了口气:“你不能再这么亢奋下去,赶紧吃点东西先睡一觉,其他的醒来再说。”
  好说歹说,顾舟澈终于喝了粥躺下了。他确实累了,退烧药的药效一上来,很快就睡熟了。罗勋拿起手机,发现许清彦以平均一分钟十条的频率发了一堆微信,全都在催问顾舟澈昨晚干嘛去了。
  此时舍友们也都陆续起床了,看见顾舟澈在床上躺着,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勋替他解释:“他昨晚在朋友那里,手机没电了。”一边斟酌着回复许清彦:“他说,他昨晚见了一个叫付墨的朋友。”
  “付墨??????!!!!!!!!”
  许清彦消息爆炸一样回复过来,很快又跟一条:“不可能!!!!他是不是撞鬼了啊!!!”
  罗勋答:“应该没有。”
  “那他回来有没有什么异常???”
  “嗯……发烧了。”
  “那一定是烧傻了。”许清彦斩钉截铁道:“得赶紧送医院,再下去会导致脑炎的。我这就过来。”
  罗勋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果然没一会许清彦就风风火火地冲来了,还戴着口罩。宿舍里一下子挤了两个病号,舍友们忙不迭地都纷纷找借口跑了。他一看顾舟澈睡得很沉,倒也没真的闹他起来,听了罗勋的复述,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不敢置信道:“这也太不真实了。我觉得顾舟澈能遇见我已经是撞了大运了,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付墨,他接下来半辈子会不会都很倒霉啊?”
  罗勋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无法应答,只得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醒来让他跟你说。不过他说是在市场找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有可能的。”
  “为什么?”许清彦说。
  滨北的物流市场,从外观看只是其中一个园区,内里具体面积还要大四五倍,人口流动性远超过每年公开数据。许清彦他们居住的城市南清虽然是省会,但因为地理位置和发展计划等因素,经济和知名度都相对滨北来说要稍差一些。如果南清人想外出谋生,滨北无疑会是第一最佳选择。如果如他们所说,付墨没有去读大学,选择来到滨北本就很正常。他没有学历,能做的事情毕竟也是有限的。
  许清彦听他这么说,又愣神一会儿,喃喃道:“可是付墨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呢?我记得他很聪明啊。按顾舟澈说,即使不动脑子随便学学也能远远超过别人,他就算没学历,也应该还是能做到很多事情啊。”
  罗勋摇摇头:“这些就要等会小顾醒来,问他了。”
  顾舟澈中午就醒了。他才睡了几个小时,梦里梦见付墨来找他了,一片混沌中意识到自己还在睡觉,生怕错过了,一下把自己吓醒了。许清彦正坐在他的桌前玩电脑,就看见他忽然就坐了起来,迷迷瞪瞪地四处张望:“有人来找我吗?刚才谁来找过我吗?”
  许清彦说:“有啊有啊,我啊!”说着坐在床边看他:“你昨晚干嘛去了?你真的见到付墨了?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啊?!”
  顾舟澈还没清醒,“嗯”了半天,眼神终于聚焦了,自己也懵了一会,从许清彦的话里提炼出了关键词:“付墨?”他又往门口看:“付墨来了?”
  许清彦大怒:“付你个脑袋!”两手把他的头拧了回来,恶声恶气道:“快说!付墨呢!”
  顾舟澈被吼得一个激灵,终于彻底醒了,看着许清彦笑呵呵:“咦,你来啦。”
  许清彦打电话:“喂,罗勋,真的要去医院了,顾舟澈脑炎了。”
  罗勋正在外面买饭,十万火急赶回来,就看到顾舟澈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一脸无辜,裹着被子正被许清彦喷。喷完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许清彦上一秒还在火冒三丈,下一秒竟然立刻就原谅他了,又开始问付墨的事情。
  罗勋往外拿饭盒,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看许清彦聚精会神地听顾舟澈说。虽说一晚看似发生了很多事,但转述过来非常简略,反倒是被狗追那段比较精彩,而许清彦这种非常人脑回路是并不怕狗的,屡次打断教授顾舟澈防狗技巧,最后被顾舟澈裹着被子一脚踹下床。
  室内暖气充足,顾舟澈烧没有完全退,很快又开始昏昏欲睡。但心里惦记着刚才睡着时做的梦,外加一觉醒来满脑子混乱的不真实感和重新苏醒的兴奋感,让他不愿意再继续睡。室外寒风呼啸,天阴得不像刚过中午,罗勋说昨晚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都会有小到中雪。顾舟澈把窗边拉开了一条小缝探头探脑,果然空气阴冷地像是酝酿着久积的负面情绪,随时随地都在准备坠落地面。风凛冽地吹在脸上,恍惚好像把昨晚的空气夹杂着记忆一起吹过来。
  许清彦吃着罗勋买的煎饺,问:“付墨住在哪里啊?离我们近吗?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他高中的时候,感觉他过得特别不好似的。他现在还这样吗?”
  “他现在……”顾舟澈回想昨晚那间小屋,又吃力回想付墨的言行举止,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付墨分开太久了,仅存的了解还停留在初中那半年的相处中。昨晚的付墨在他面前似乎没有令他特别在意的表现,但是真实情况,真的如他所想吗?
  开始在意付墨个人状态问题的,不止是顾舟澈一个。李幸午后的时候张罗着伙计们卸货,看着在人群里帮忙的付墨,早上面对他时心里那种稍瞬即逝地异样感愈发明显。
  李幸从小在市场长大,各色各样的人看过很多。付墨不像天生寡言冷淡的性格,他让人难以接近的也不完全是距离感,更像是一种对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无所谓的漠然。
  从那晚冯哥把他带来开始,面对冯哥一身血和这么多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之后李幸安排他躲避、吃住,不管说什么,他好像都不是很在意。李幸让他留下来,他也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似乎别人怎么安排他的人生,跟他毫无关系。
  卸完货,大家各自散开休息,李幸算着账随意地走到付墨旁边坐下:“小付,早上来的是你朋友吗?”
  付墨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是。”
  “之前也没来得及问问,你是哪儿的人?听口音是南清周边的吧,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李幸装作不经意开启闲聊。
  他猜付墨不会超过二十岁。这个年纪,不上学多半就是出来打工了,但他也不像有目的性要去做什么。而且虽然付墨看着不像有钱人,可是李幸觉得他并不是那种从社会底层混上来的,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他们大多躁动不安,难掩不自觉的圆滑和心机,付墨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他在完全不认识冯哥的情况下夜遇出手相助,或许也跟胆量无关。
  可付墨只摇摇头:“随便走的。”
  “随便走的?”李幸愣了一下,“什么叫随便走的?”
  付墨说:“火车站买最近的一趟,就来了。”
  李幸想起他那晚来时身上背着包:“你那天晚上是刚到滨北?”
  “对。”付墨答。


第13章 十三
  深冬的滨北,车站格外热闹拥挤。那晚八点正是华灯初上,来往的旅人和拉客司机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独身走出车站的十七岁年轻人。他身带旅途的风尘与不知去往何处的麻木,长期避光和失眠带来的苍白脸色在霓虹映照下异样遥远,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离开那栋困扰他十七年的噩梦,却难以消除随年岁渐重的茫然和阴郁。常年单薄的生活消磨掉他的一切好奇与期待,那一刻的滨北,对他来说跟世界上所有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付墨坐在一边,干活时挽起的衣袖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并不在意寒冷。他和同龄男孩一样不甚强壮,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干起活来时力气惊人,手也很稳。他抓起一袋沉甸甸的货物,李幸一眼看出,这是一双会打架的手。
  付墨看上去安安稳稳的,不像主动惹事的性格。但有时候安静反而会成为引人注目的理由。再不惹事,以牙还牙总还是会的。
  李幸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闲聊,随便又问了问些不痛不痒的基本问题。李幸手下三十多个伙计,这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男孩子不好管教,也性格鲜明,但三三两两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有些忌惮付墨,又有些不屑,绝大多数都远远防备着。一整天下来,付墨始终自己待着,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风带过来一阵呛人的烟味,市场后面的老四头叼着烟来了:“李幸,这谁啊?”
  李幸说:“冯哥外甥。”一边随手合上账本:“叫四叔。”
  “四叔。”付墨道。
  “他还有外甥?”老四头在货箱上坐下。被叫得老,但他实际才四十出头,看了付墨几眼:“多大啊?”
  “刚上完高中么,没考上大学,冯哥让来体验一下生活,体验够了就送回去复读。”
  老四头说:“瞎闹吧,爹妈也舍得,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体验的,你叫什么?在几中上的?”
  “付墨,外地上的。”付墨说。
  李幸解释:“南清。”
  “哦,那就当来玩儿吧,”老四头点头:“玩儿好了就回去好好念书,还是学习有前途。你咋没跟你叔去海南呢?”
  付墨没说话,李幸说:“上海南体验生活?”
  老四头嘿嘿笑起来,忽然说:“这回行了,冯哥和王荔枝都不在,就剩你跟河江了。”
  李幸随着老四头的话抬头望去。对面的棚子下面,王荔枝的副手河江坐在桌后。对方留着寸头,大冬天还只穿了件黑色背心,正在怒骂一个伙计。声音顺着寒风吹到头上,所有人都抖了一下,老四头抱怨道:“这他妈也太冷了,这什么鬼天?”
  滨北的冬天冷,但今年似乎格外冷。
  路上结了一层霜,几处小区的管道都裂了。滨大的一棵百年老树冻坏了,所有学生都被要求绕路走。湖滨东路风吹落了一块广告牌,砸伤了两个路人,满地血一会就吹成冰了。
  前几天下的那一点小雪带来了接下来几天都有降雪的预报,空气里始终非常潮湿,沉甸甸地坠满了水分,晾在宿舍阳台上的衣服几天都没法干。北方罕见如此气候,一向抗冻的滨北人竟然大批生病,更有许多本地人直接搬回家里去了。罗勋倒是一直住在宿舍里,没提过回家,以前也很少见他回家。
  顾舟澈上完一天的课,在教室里被蒸出了一头汗,站在楼道口的棉帘子后面好半天才敢出去。学校外面的火锅店关门了,周围几家饭馆都人满为患,连食堂都比平时拥挤。顾舟澈挤了半天才找到罗勋在等他的面馆:“许清彦呢?”
  “说晚上有排练。”罗勋倒了杯热水给他。
  几乎是顺其自然的,三个人开始一起活动了。顾舟澈刚跟许清彦重逢的时候,开心过头,有段时间忽略了罗勋,察觉到后非常不安内疚。但是罗勋从来没有在顾舟澈面前提过什么,更没有因此催促他,接触到许清彦之后也表现得温和易亲近,对对方毛毛躁躁的性格也十分耐心。三个人相识的时间不同,但脾性相合,在一起都不觉得有压力。
  年纪小的时候大家心无芥蒂,口无遮拦,现在长大了,每个人都开始懂得主动避让包容,但这不能是不珍惜朋友的理由。顾舟澈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失去了,对于能够失而复得的感情,应该倍加爱护。
  他从付墨那里回来才第二天,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但是付墨不让他再去了,外加还要上课,顾舟澈只能老老实实在学校待着,没事就看着手机发呆。
  面馆里人声鼎沸,电视里正在放94版的射雕。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顾舟澈本来心不在焉,忽然目光暼到窗外,“诶”道:“地上湿了。”
  闷了几天的雪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大起来,竟然还是雨加雪,瞬间门外喧嚣一片,店外站满了躲雨的人。顾舟澈望着这些人发呆,罗勋以为他担心没带伞,说:“没事,我带了。”
  顾舟澈“嗯”了一声,无意识地点点头。过了会想起什么似的,自言自语拿起手机:“给许清彦说一声。”一边打字一边忽然又问罗勋:“你冷不冷啊?”
  “不冷。怎么了?你冷么?”
  罗勋想起他烧早晨刚退,担心他又烧起来了,顾舟澈连连摇头:“不冷我不冷。”
  又低头吃了几口,顾舟澈又说:“你晚上有事儿吗?”
  “没有。”罗勋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顾舟澈连忙低头吃饭。可目光却时不时就飘到门外,看着街上若有所思。
  今天下雨又下雪,明天肯定很冷。他心里想。
  吃完饭,两人撑着伞回了宿舍。一身寒气被暖气驱散,顾舟澈站在床边解围巾,忽然看到付墨给自己的衣服放在枕头上。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回来洗一下的,此刻忽然心里一动,看了看时间,虽然天都已经黑了,可时间还不到六点半。
  顾舟澈眼睛盯着床上的衣服,手上慢慢地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缠了回去。
  他一抬头,看到罗勋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觉得有点尴尬:“我,那个,不然我……”
  顾舟澈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搞得像做贼心虚一样,可还是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付墨把衣服给我了,明天降温,肯定特别冷。”
  言下之意,罗勋却已经听懂了。顾舟澈终于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找付墨了,自己觉得无懈可击,满意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把衣服往自己背包里塞。
  罗勋走过去打开窗,看了看窗外的雨势:“我陪你去吧。”
  雨越下越大。刚开始是沉重稀疏的小雨点,冰冰凉像小冰雹一样往下掉,整个市场的人都忙碌着开始提前收摊。院子里的灯逐盏亮起,昏黄的光在蒙蒙雨雾里被冲淡,四处氤氲不清。
  付墨提了一大块厚重的塑料布去盖货车。大家都忙着,只有两个伙计跟着他来了,付墨转过车头,脚下的砖地似乎碎了一块,有些不平。昏暗里忽然一声轻响,一束火苗飞快窜起,又飞快消失。
  河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货车后面。他叼着烟,头发被淋得漆黑锋利。他说:“你叫付墨是吧。”
  “你过来。”
  付墨停下动作。河江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爬到车上面的伙计低头往下看,光线不足一时还没有看清楚是谁,等到看清楚后,发现河江把烟吐到地上,朝付墨走了过去。
  瓢泼一般的大雨很快蒙住了视线,天地间瞬间连成一片。李幸带人把东西搬完了,还不见付墨回来,立刻走出帐篷去找。他隐约看到远处货车上翻下来一个人朝这边跑,心里暗骂一声,大步走过去。
  货车后面,河江和付墨面对面站着,雨水淋在塑料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李幸上前一把推开河江:“干什么你?”
  河江被他搡地后退一步,脸上表情依然阴戾,笑一声:“没干什么。冯哥地上捡的外甥,我看看到底什么样,怎么了?”
  “看清楚了吗?”李幸瞪着他:“看清楚了滚。”
  河江点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地,目光一直在付墨身上。付墨站在李幸身后悄无声息,手臂上青筋绷起。
  李幸望向河江身后,远处的帐篷外一群人都直直望着这里。他听见身后也隐约聚集起来的动静,正皱眉想怎么处理这个局面,忽然听见了老苗的咳嗽声。
  几个人都回过头,看到老苗撑着把伞披着衣服站在雨雾里,说:“有人找。”
  细密的雨雾里,他身后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颇为眼熟。顾舟澈不安地朝这边张望着,目光在人群中寻到付墨,眼睛顿时一亮,但不过那么一秒,接着闪过几分惊讶。
  付墨也看到了顾舟澈。他的表情忽然松动,眼睛里方才还满是阴沉,此刻仿佛被惊醒一般散去,有些发怔地隔着雨水看着他。
  李幸心里咯噔一声,没有去看河江,示意:“去吧。”
  付墨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朝那边走去。两边人都看着他,李幸朝身后喊:“回去睡觉!”
  顾舟澈往前跑了几步,用伞遮住付墨,对方已经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滑到鼻梁上,全身都是寒气:“你怎么来了?”
  “我……”顾舟澈面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理由薄弱得难以启齿,来的路上在车上回想起来,已经后悔地恨不能去撞墙,还连累罗勋跟着自己一起下着雨往外跑。况且他也不知道付墨这里的状况,要是给他添麻烦了呢?
  这会儿真的见到付墨了,虽然不知道三个人站在雨里干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心情低沉下去,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小声道:“就是……想来找你。”
  付墨没说话,轻轻揉了揉面前这颗垂头丧气的脑袋。伞外雨帘隔出的一方世界里,顾舟澈并没有看到付墨低垂凝视他的眼,他的心里除了低落,还有一点难过——他隐约已经明白,他们之间,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相处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在忙着送毕业的同学们,终于都送完啦。补个假条!土下座!
  付墨小同学,真的是让我觉都睡不好


第14章 十四
  可这难过也仅仅在心里停留了几秒。顾舟澈的思考方式习惯于以解决问题为主,一条路行不通,那就再找另一条。就像以前付墨跟他说“不用给他讲课了”,因为他根本什么都没学,既然什么都没学,那从头开始学不就好了吗?既然他们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那就寻找新的方式相处。
  他难过的,更多是这六年无法参与的空白,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再弥补。
  眼下这种情况,顾舟澈也没有低落多久,很快打起精神,越过付墨朝他身后看去。他和罗勋正准备再次去偷偷翻墙的时候被看门大爷叫住了,本来内心就忐忑不安。走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三个人在雨里站着,顾舟澈忽然隐约明白为什么付墨不让他来这里。
  罗勋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径直跟着便过来了。眼下河江若无其事地转身慢慢走开,李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两人一眼,朝他们走过来。付墨转头望向李幸,对方递给他一串钥匙:“前面十字路口右转,走五十米有个小区,一单元四楼。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陪你了。”他看看顾舟澈:“以后再找他,直接去那儿,别来这里了。”
  顾舟澈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付墨说:“谢谢。”
  李幸朝他们摆摆手,自己顶着雨朝帐篷走去。
  顾舟澈小声问:“他刚才是在跟我说吗?”
  付墨点头:“嗯。”
  “他是谁啊?”顾舟澈紧张兮兮的,“他认识我吗?你们刚才怎么了?”他忽然又想起方才走过来时看到的付墨的表情,心里惊疑不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连忙抬头看付墨湿漉漉的脸:“你刚才没事吧?”
  “没事。”付墨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神色平静,看起来真的没有任何异样,单手接过顾舟澈手里的伞:“走吧。”
  “啊,等下。”顾舟澈忽然短促地说了一声,回头找罗勋。罗勋撑着伞,一直站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顾舟澈正想跑过去,忽然发现罗勋直接打电话来了,连忙接起来:“罗勋?”
  “我忽然有点事,要先走了,你没问题吧?”罗勋的声音在手机里传来。
  “你要去哪里?”对方站在伞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动作。顾舟澈疑惑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罗勋说:“没什么事,就在附近。如果你等会打算回去,就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听上去挺轻松的,可顾舟澈依然不放心,又问道:“你一个人去行吗?”
  “没关系,你忘了以前我就住这里么。”罗勋笑道:“我走了啊,你们也注意安全。”
  “那好吧。”顾舟澈只好点点头,又愧疚道:“谢谢你罗勋,陪我跑了这么远。”
  罗勋挂了电话,并没有走近,简单对他们挥了下手,转身自己走了。
  付墨忽然开口:“是谁?”
  “是我一个同学,他还有点别的事情。”顾舟澈看着罗勋似乎上了辆出租车,这才安心地回过头来。看到付墨,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换衣服你要生病了!”
  雨势渐渐平稳住,空气冰到吐气都觉得肺痛,地上汹涌地淌了一层雨水。两人挤着一把伞勉强能都遮住,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李幸给的地址。小区的方位很好找,打开门后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暖气泛着灰尘包裹全身。他白天才租下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本来准备先收拾一下再带付墨过来。幸好交了地暖费,虽然只是干燥温暖的空屋子,却足够避一避了。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到处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垫。所幸浴室还能用,顾舟澈把付墨赶进去,他自己鞋袜都湿了,光着脚挽起裤腿。地上一层灰,不好下脚,顾舟澈只好找了一张废报纸,趿趿拉拉踩着走。趿拉到厨房,翻到一只生锈的小锅,洗了洗烧了点热水。
  窗户隔绝了风声雨声,暖气逐渐侵入毛孔。顾舟澈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小锅里的水慢慢翻起气泡,微小的沸腾声在安静的空间中格外温暖。
  付墨很快出来了,湿淋淋地站在浴室门口到处找顾舟澈,看到他在厨房站着,问:“在做什么?”
  “我烧点热水。”顾舟澈探着头看他:“你找找有没有杯子?”
  付墨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杯子没找到,找了一条干得发硬的毛巾,站在顾舟澈身后,搭在了他的头上。
  顾舟澈愣了愣,拿下来:“我没被淋到,没事的。”回头一看,付墨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头发却还在滴水,随手用毛巾抱住他的头一通乱揉:“这是刚才那个人的房子吗?他说以后让我直接来这里找你,是说让你住在这里么?”
  付墨微微垂着头,任由顾舟澈给他擦着头发:“也许。可能。”
  毛巾浸了水软下去,付墨接过来,搭在脖子上,水也烧开了。顾舟澈回头关了火,说:“既然没有杯子,就先放在这里晾一下吧,等会雨小了我去下面超市买几个……”他话还没说话,忽然感觉身后的付墨凑上前来,便下意识转头:“怎么啦?”
  付墨头在他肩膀处,低头看他光着的脚。顾舟澈也低头,尴尬道:“袜子湿了,地上又有点脏……”
  话没说完,付墨已两手圈住他的腰,从背后把他抱了起来。
  顾舟澈只觉得脚下一轻,下一秒人已经开始移动了。他迅速地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子嗡地一声就懵了,被付墨一路拎到卧室,放在了床垫上。他坐在地上,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地看着付墨,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一时间竟然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付墨坐在了他旁边,顾舟澈蹭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立刻回来,随即看似恶狠狠实则没怎么用力地踢了他一下,脸红着闷声吼道:“你……吓死我了!”
  他尴尬又郁闷地抱着膝盖把脸转一边儿去了,一回头发现付墨竟然在笑,立刻瞪了他一眼。
  付墨左右看了几眼,似乎在找什么,可是整间屋子空得一目了然。卧室里灰尘更多,而且还没开灯,付墨站了起来,说:“你躺下。”
  “啊?”顾舟澈傻乎乎地看着他。
  付墨说:“不然就抓紧一点。”说着附下身,抓住了床垫的两角。顾舟澈明白了他的意思,条件反射转身趴下,被付墨拖着床垫拉到了客厅里。
  顾舟澈爬起来,付墨把两人的鞋都拎到了门口,门口鞋架上放着他的背包,那也是两人走的时候李幸给他的。他没有随身携带多少东西,换洗衣服也只有几套,翻出来一双干净袜子给顾舟澈。
  顾舟澈一边穿,一边问:“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付墨闻言,想了一会:“我前几天来滨北,路上帮了他的老板。”
  王荔枝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把冯哥堵在一个加油站了。有路过的报了警,所以他们没敢动手,偷偷一路跟到铁东大道。铁东大道有一条横穿马路的铁路正在施工,冯哥那晚喝了点酒所以没开车,在那里被捅了一刀,然后被付墨救下了。那几个人看打不过付墨就要跑,其中一个自己摔到了施工坑里。
  冯哥没让付墨叫救护车,一辆车带他们去了批发市场,把他交给了李幸。
  顾舟澈脸发白地听着:“黑社会火拼?除此之外没别的事情吧?会不会有人报复你?”
  付墨摇摇头:“应该没什么。”
  “那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付墨说:“把我藏了几天,就是你见到我的那天。”
  顾舟澈想起那间小屋,又联想到那天晚上的警车,终于觉得李幸有点眼熟了。他藏着付墨又找地方给他住,应当不会对他做什么。
  他脸上表情忧心忡忡,沉默了一会,却说:“虽然不知道你帮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你见义勇为,是出于善意。我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付墨怔了一下,顾舟澈眉头又皱起来:“但是你下次,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样太危险了。”
  付墨点了下头,似乎有点难为情,眼睛看向别处。顾舟澈依然在思索他前面说的话:“你刚才说,你前几天来滨北,你是才到这里?你之前在哪里?”
  付墨这回却沉默了,看了顾舟澈一眼,才道:“我之前,一直在南清。”
  一直在南清?顾舟澈刚想说什么,忽然咽下想说的话,看向付墨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付墨的脸,脑海中浮现许清彦之前帮他打听来的关于付墨的那些事情。他来之前就有一肚子问题,迫不及待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想问当年我走了之后怎么了,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没读完高中,你后来都去哪儿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问不出口了。
  室内灯光温暖,在付墨的脸上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这是他的朋友,即使多年未见,即使他们只有过半年的短暂友谊,可他从未遗忘他,也认真地把他放在了心底。他经历过那么多难以想象的生活,依然能够如此耐心亲近地对待他,他怎么舍得这样揭他的伤疤呢?
  具体发生了什么重要吗?既然已经决定要找到新的方式和他相处,过去怎么样,是没那么重要的。他不用问出口,也是明白的。
  顾舟澈不是一个能藏住情绪的人。他瞬息间的表情转变被付墨看在眼里,对方不由露出疑惑又小心翼翼的表情:“你怎么了?”
  两人刚才是面对面坐着的姿势,顾舟澈默然摇摇头,想离付墨更近一点,便凭着直觉这么做了。他蹭到付墨旁边,抱着膝盖歪头看了他一会,才低声说:“付墨。”
  “嗯?”付墨也看着他。
  顾舟澈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可能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以后,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的。”
  空气里一时安静,窗外的雨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们挨得近,脚并在了一起,付墨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得顾舟澈一懵,条件反射答道:“我们是朋友啊!”
  “还没有成为朋友的时候,”付墨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也对我很好。”
  “哪里有?我们不是一开始就是朋友吗?”顾舟澈理所当然道:“同桌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而且,你对我也很好啊,你还帮我作弊呢!”说到这里,顾舟澈顿时满腹感慨:“付墨,你不知道,后来转学后都没人再给我抄地理答案了,我什么都只能靠自己。我那时候就经常想,要是你在多好啊,你就能教我了。”
  他那时候确实常常这样想。导致后来形成一种习惯,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在心里想“要是付墨在就好了”。班里有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他偶尔也忍不住拿来跟付墨比较,想着“要是付墨,肯定成绩比他还好。”
  顾舟澈毫无察觉,这份对于付墨的自信和肯定在旁人看来肯定荒唐又可笑,即使是付墨本人,也从没想过顾舟澈能坚持这种看法这么多年,甚至直到现在都根深蒂固。
  付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垂着头,看不到神色:“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你一定,会遇到对你更好的朋友的。”
  顾舟澈想了一会:“我确实也有了新的朋友,有些真的对我很好。但是,这不一样啊。”
  付墨好一会都没抬起头来,一动不动,顾舟澈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付墨?”
  他好像非常累一样,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顾舟澈以为他发烧了,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热不算烫,但心里总归是不放心,说:“你睡一会吧,淋了雨肯定很难受,雨好像停了,我下楼去买点药给你。”说着就要站起来。付墨却一把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微微用了点力气:“你能不能,别走了?”
  顾舟澈有点无措地跪下来,点点头说:“好啊。”


第15章 十五
  雨确实不知在何时悄悄地停了,夜色里开始无声降起小雪,轻盈寒冷地悠然飘落,融化在冰凉的雨水中。
  夜里地暖的供热稍有不足,但温度贴合体温,并不会觉得冷。床垫掸去灰尘,睡两个大男生有点勉强,但也只能挤一挤。
  顾舟澈本来执意要出门去买药的,但付墨说雪下的太大了,而且这个时间药店也关门了。他没不舒服,只是有点困。顾舟澈看他确实没有发热,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喝了点热水,然后给罗勋发消息。罗勋倒没有表现出很意外,嘱咐他记得明天有课,别回去太晚。顾舟澈应着,又问他在哪里,对方说在等车,还发了定位,他这才放心下来。
  关了灯后,窗外路灯从低层隐约透进窗帘,雪还在下,映得屋子里明明暗暗。顾舟澈盖着付墨的外套,这是他本来打算拿来还付墨的。外套质地很软,却很挡风,他忽然想,不知道付墨一个人在外面,身上的钱够吗?他依稀记得付墨家好像挺有钱的,上学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过经济上的问题,不过他自己在这方面并不怎么在意。许清彦说,付墨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而且都不愿意管他,联想到中学时付墨每次提起爸爸妈妈都沉默不语,看来那个时候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了。
  顾舟澈心里很难受,他跟踪过付墨那么多次,当时还只以为付墨父母工作太忙,回家太晚。早知道是这样,他肯定就把付墨拉回家了,也好过让他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么大的空房子。
  这样想着,顾舟澈下意识转头看向付墨,却发现付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顾舟澈悄悄凑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付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才这么一会功夫,他竟然已经睡得很沉了。
  付墨平时经常失眠吗?顾舟澈帮他把身上盖的外套掖了掖,自己纳闷地躺下。
  睡到半夜的时候,顾舟澈翻身滚到了床垫下面,快天亮被付墨重新抱了上去。
  雪半夜已经停了,不薄不厚地积了一层,环卫工人一大早就在铲雪,最下层冻了一层冰。顾舟澈还要回去上课,被付墨叫起来以后困得迷迷糊糊的收拾自己的东西。洗完脸后清醒了,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想的事,径直问付墨:“你钱够吗?”
  “够。”付墨说。
  顾舟澈认真道:“不够的话你跟我说。”又问:“对了,你手机号是多少?”
  付墨报了一串数字,说:“很久没用,停机了。”
  顾舟澈说:“那你记得再去开通啊……不然我怕哪天又找不着你了。”
  当初没记住付墨家电话号码,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个结。要是他能记住,他们至于这么多年没消息吗?
  他把付墨的电话号码通讯录记一份,备忘录又记一份,心里默念着背下来。临出门又想到什么,回头看着付墨:“付墨,你去找我是不是不太方便,以后我还是来找你行不行……?”
  他一脸怕付墨不同意的表情,看的人心软,付墨只好说:“那你来这里,不要去市场。”
  顾舟澈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我来之前跟你说!对了,你还记得许清彦吗?就是以前老让你去他家看动画片那个,他也在滨北,学校离我特别近,我下次带他来找你玩行不行?”
  付墨眼中带着笑意点头:“好。”
  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付墨把他送到车上。顾舟澈来的时候拿着付墨的大衣,走的时候又穿走了付墨的袜子,丝丝缕缕的,总是没办法完全分清。他趴在车窗上跟付墨挥手,笑眯眯地露出虎牙,恍然跟小时候没有分别。
  车要开了,顾舟澈忽然又把车窗打开了,对付墨道:“要好好睡觉啊!”
  付墨愣了一下,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辆公交车开走,直至拐弯消失不见。
  市场早已经开了大门,忙忙碌碌开始新一天的营业。李幸见付墨来了,把他叫到一边去,对他说:“昨天一天差不多对这里熟悉了吧,这边,这边,三个区全是咱们的。河江是个麻烦,你在这里容易出事,我给你找了个事做。你跟着司机去帮我送货,都是市内的,帮把手就行。你觉得怎么样?”
  付墨点头:“好。”
  “那就行。”李幸拍拍他肩:“我今天找人给你住的地方添置点东西,需要钱,或者还需要什么别的,跟我说就行。”刚要转身,忽然又问:“那个老来找你的小孩儿,做什么的?”
  “上学。”付墨言简意赅。
  “哦,这样,”李幸若有所思点点头:“他上次也来找过你,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没告诉他。你让他也注意点,以防万一。”
  付墨皱起眉头,朝对面棚子望去。河江正在跟一群人说说笑笑,他踩着一片烂污泥,裤腿上迸溅了一小片泥点,似乎毫不在意。
  下午的时候,市场自己的货车回来了,上好货后准备出发,付墨就跟着去了。他上车后发现,这辆车是本地快递公司的外包,专门负责市内短途运输。他还有一件工作服,上面写着新滨快递的字样,李幸口头上说是让他出去送货,确实相当于把他也外包了出去,名义上算半个快递公司的员工。河江再想找茬,就没那么容易了。
  司机叫老魏,是个非常健谈的大叔,一路上叼着烟话不停,说个没完。卸货的时候看付墨力气大,手脚麻利,很是欣赏,连连赞叹小伙子勤快有出息,休息间隙还带着付墨去吃凉粉。
  老魏是本地人,说起话来直来直去,问付墨:“年纪轻轻怎么就下学了呢?看你挺机灵一小伙。”
  付墨说:“没参加高考。”
  “哎呀,”老魏表情很遗憾:“为什么不参加高考呢?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我儿子当初也是,考试之前闹这病那病的,跟家长也沟通不来。其实没关系嘛,今年没准备好,就明年再考,不要轻言放弃。你打不打算再考?”
  付墨摇摇头:“我不是读书的材料。”
  老魏喷了口烟,似乎很理解,安慰道:“也不要紧,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吃苦肯干,做什么都有前途的。”说着拍了拍付墨的肩膀。
  昨夜的雪融化后,雪水松动下层冰层,下午时分路上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两人跑了八家店把货补全。这些地方要么是小区,要么是学校门口,要么是医院附近,都是人流量较大的地方。寒冷的天气没有影响人们的活动,来来去去,家长里短,市井杂事,一条路穿过来,无数种滋味人生糅杂在一起,构成了城市。
  老魏负责跟店长交接对账,付墨便把清点出来的货搬进店里。他干完自己的活儿就去外面等着,很少说话。只有老魏教他叫人、介绍这些他都熟识的老顾客给他认识的时候才会配合一下。
  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家店的帐也对完了。货车朝公司开,要先回去打卡。老魏开着车,他们路过大学路,正是交通高峰段,下班的行人、下课的学生堵在一起,水泄不通。滨大和滨科大遥遥相对,最近的校区只隔了一个湖。
  无数年轻人吵吵闹闹地走在路上,大多打扮得活泼朝气,有说有笑。零下的温度在此处骤然升温,青春的模样让这片土地异于别处,也让年龄差距格格不入。
  老魏开了车窗抽烟,付墨坐在副驾驶,远远看到滨科大的校园正门。
  他刚来滨北的那个晚上,跨出火车站的时候,有个人在天桥底下塞给了他几张传单,其中一张就是滨科大的招生宣传。他只看了一眼,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
  老魏抽完烟,前方的车流终于缓缓前进了,他们便也随着一起前进了。
  还没开离大学路,付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午把号码重新开通了,划亮屏幕,是顾舟澈发来的一条短信,附了张图,是一张很旧的作业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用铅笔画了一个卡通人头,因为时间太久,线条已经有一些变淡了。图下面还附了文字:云彩是什么意思?
  付墨嘴角扬起来,回复:是对话框。
  那边似乎是噎住了,好半天才回复过来:竟然是这样,我还猜了好久呢。那对话框里是要写什么啊?
  没等付墨打完字,很快又追了一条:啊,别说别说,我再猜一次
  车灯闪过,滨科大渐渐离开视线。冷风和人流不断涌入,切断夜色里的隐藏的愁绪和孤独。而货车驶去,像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线,偶然相交,难以抑制越行越远。
  付墨在车窗里回头望,他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阵浓烈的感情,他许久没再像此刻一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失去某样东西,并感受它所带来的难忍与痛楚了。
  当年放课后共同跑过夕阳的两个身影,一个已经悄然长大,另一个却永远地留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顾舟澈:李幸大哥,为什么王澎叫王荔枝?
  李幸:他是倒卖荔枝出身的,所以叫王荔枝。
  顾舟澈:那你是不是做关于杏的生意出身的,李杏嘛
  李幸:……


第16章 十六
  在付墨很小、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被爸妈喜欢的孩子。
  这件事不是一个认知,而是从他学会交流起就被灌输的一个意识。上幼儿园的时候,他看到别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妈妈接送,自己却只能跟保姆回家的时候,就问过保姆:“为什么我爸爸妈妈不来接我呢?”
  保姆哪儿会去仔细应付一个小孩子的随口问话,只是实事求是道:“你爸爸妈妈都有各自的家庭,他们没空来接你。”
  付墨天生就不是爱多说话的性格,他比同龄的小孩儿都要沉静,很少会在对某件事产生好奇时主动发问。但好歹他也知道每日照顾陪伴自己的保姆并不是妈妈,所以对待这个问题破天荒地探究起来:“为什么他们都有别的家庭?”
  保姆说:“因为你爸爸妈妈离婚了,所以你们的家庭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各自去组建新的家庭去了。”
  “那我呢?”小付墨愣了半天问道。
  “你?”保姆捏捏他的小脸,“你不有我吗?”
  保姆的工资是秦蓁和付景云对半出的,每个月打到卡上。她从付墨两岁开始照顾他,一直到付墨上上小学,夫妇两个没有一个人露面过。家长会保姆不出席,她的工作不包括这部分。她只负责打扫、做饭、清洁,让付墨放学有饭吃,出门有衣服穿。而付墨不吵不闹,自己看书也能看一天,比所有的小孩儿都好带,都轻松。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付墨第一次见到从国外回来的母亲。秦蓁在离婚后又去读了博士,她穿着高跟鞋蹲下来看着付墨,眼睛里平淡无波,伶俐的眉目微微皱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而付墨已经能够解读别人的神情与举动了——他看着本该被称为妈妈的人,心里说不清是胆怯还是警惕,在保姆催促着‘叫妈妈呀’的时候,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他下意识的举动引出了秦蓁试图避讳的情感,她再难以抑制对这个平静沉默的孩子的厌恶,转头便走。她的行李都放在车上,进门连沙发都没有坐过,计算着时间在门口等了儿子五分钟,然后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保姆被秦蓁的反应吓到,手足无措地看向付墨。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儿虽然寡言少语,但性格温和,此时呆立在原地,表情僵硬,直到保姆把他揽到怀里才发现,他在发抖。
  那是付墨人生中第一个失眠的夜晚。
  这件事对付墨影响非常大。表面上看起来他依然是那个安静听话的孩子,可那之后一段时间,他的学习成绩下滑非常明显。班主任把付墨叫到办公室,当着他的面给付景云打电话,打了三遍,付景云都没接。班主任问:“付墨,你爸爸呢?”
  付墨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哪里?”班主任哭笑不得:“那你妈妈呢?他们不管你吗?”
  当天晚上,付墨在保姆睡了以后偷偷去书房拨通了付景云的电话,电话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付总在开会,有什么事情打公司电话预约。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父母都不喜欢他,没人能对他解释。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有开心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无忧无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独处开始对他来说充满了艰难,起初他只是经常莫名其妙忽然醒来,逐渐发展为整夜发呆难以入睡,天亮时也要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好像只有面对黑暗才能彻底安心。
  转过年来,保姆回老家了。她提前跟秦蓁和付景云打了招呼,跟付墨说:“后天就有人来接你,我给你准备出两天的饭,你自己在家里好好的。”走时终究不忍心,又叮嘱:“不要指望你爸妈,你长大了,最好以后学着照顾自己。”
  保姆也想不到自己一语成谶。过了一周,房子里依然静悄悄的。付墨放学打开大门,站在门口看着蒙上了灰的客厅地板,知道从此以后他只剩一个人了。
  日益严重的孤僻带来了另一个直观的后果:没有人喜欢跟他一起玩。
  白天在学校,他是一个人。晚上回到家,依然是一个人。没人过问、也没有在乎的付墨,被他所在的这个世界遗忘了。而随着年岁增长,这份遗忘逐渐成为双向,他的情感反应慢慢变得迟钝而封闭,很难与人沟通形成联系,也很难再对任何改变做出反应。
  顾舟澈转学以后的那半年里,付墨经常梦见他。
  他梦见他们坐在一起学习,顾舟澈依然是亲昵又自然的语气,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冷淡。他像这半年里表现出来的不厌其烦一样,趴在桌上跟他讲话,说得高兴了就去拉他的胳膊。他梦见顾舟澈又一次偷偷跟踪他,忽然上前来敲他家的门了。他打开门,看到顾舟澈惊讶的表情,说:“付墨,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呀?”
  他在梦里惊慌醒来,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一直陪伴着他的感觉是什么。它们随着唯一在意他的人的离去成倍增长,伴随着秦蓁那日看他的目光一起朝他压来,像是伴生多年的植物根深蒂固,深深盘虬在他的心底。
  顾舟澈从小就对别人的情绪较为敏感,尤其面对阔别多年的付墨。可就算他察觉到不对,也没办法知道付墨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能努力想办法,吃力地用各种方式,尝试再次去靠近他、理解他。
  罗勋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顾舟澈趴在阳台上,低头呆呆地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冷风吹得耳朵都红了,他没有听见有人进来,直到罗勋拉开阳台的门才被忽然惊到,一转头,却是把胳膊旁的什么东西碰得从窗口掉出去。
  “啊!”顾舟澈惨叫一声,第一反应便是探出身子伸长手试图去捞,被罗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心!”然后鞋都顾不得换转身就朝楼下跑。
  顾舟澈只穿了件毛衣,跑到他们窗户下方附近还在风里追了几步,踉跄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罗勋追上来,发现好像是一个旧作业本。他看顾舟澈的反应,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明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愣了一下道:“对不起。”
  “没有没有。”顾舟澈冻得上下牙打架,连连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
  作业本虽然旧,但是被顾舟澈保存的很好,侧面还用简易夹固定住了,不然从楼上掉下来,摔不散也要飞走几张。可惜最后一页落地的时候折了角,印记很深。
  顾舟澈低头检查着作业本,最后一页好像有张画,罗勋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顾舟澈问他:“罗勋,你觉得这是什么?”
  罗勋就着昏暗的光线凑过去,辨认半天,才看出来顾舟澈指着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对话框?”
  “诶?你也看得出是对话框?”顾舟澈一呆:“就只有我一直觉得这是朵云?”
  罗勋又仔细看了那幅画半晌:“这画的是你吗?”
  “嗯。”顾舟澈点点头:“付墨画的。你不知道,以前想让他多说两句话可费劲了,我根本就没猜他画个画还要配台词的。”
  “但是这画的是你。”罗勋说,“所以说话的人也是你。”
  顾舟澈又是一呆:“好像对哦。”
  付墨不爱说话,所以他在两人的相处中就显得格外多话。是性格如此,也是有意为之。那时候的想法很单纯,他觉得付墨太孤单了,多说点好玩的就能热闹一点。每天吵吵闹闹的,付墨也从来没有表现过觉得他烦。
  楼下风大,两人朝宿舍里走,顾舟澈把作业本抱在胸前。他前几日每天都神采飞扬,迫不及待,此时侧脸在夜色下看去竟然有些落寞,一点都不开心。罗勋以为他还在想对话框的问题,却听对方忽然开口:“这次见面,我老是觉得,付墨在我面前好像总是隐瞒着什么。他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太一样。”
  “可能因为你们是朋友。”罗勋道。
  关于付墨的一些事情,这几日零零散散外加许清彦的八卦,他也知道了许多。昨天虽然只远远打了个照面,但他也见到了对方,不能说是全然陌生。
  “嗯,”顾舟澈歪着头想了想,“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来。可是我能感觉出来,他在勉强,不知道是什么方面,好像在支撑着什么。我之前想,慢慢来,循序渐进,可我现在又犹豫了,我怕他吃太多苦。”
  他眉间有着深深的担忧,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怀和赤诚的在意。怕他吃苦,怕他再多承受一点世界的为难,想不管好坏都与他分担。人与人之间总是能够产生诸如此类复杂难明的感情,全心全意的在乎一个人,费尽心思想对他好,有时和血缘、时间长短、是否相伴并没有关系。
  我想这样对你,和你是否明白也无关。和你是否知道也无关。
  冷风带起一点难以名状的刺痛,不知来自哪里,隐隐约约,却无法忽视。顾舟澈继续说着:“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人生不应该就像现在这样。在我心里,他应该拥有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的未来和前程,而且现在改变也是完全来得及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我明白你的想法。”罗勋停下步子,顾舟澈不由得也停下,转头看向他,“但我觉得,你首先需要知道的是,导致他走到今天的原因是什么。以及,他真正希望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今天的状况,有多大可能来自于他自己的默认和选择?”
  顾舟澈惊讶地看着他。罗勋缓缓道:“他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事情,多半是觉得你知道后会难以接受。所以,他对你有的不是防备,而是保护。”


第17章 十七
  “他隐藏起来的、觉得对你不好的部分,搞清楚了,才能知道他的阻碍产生在哪里。而只有明白他的顾虑,理解他的真实想法,你才能真正帮到他。否则以他的性格,大概会在让双方都没没受到伤害的情况下维持这种隐瞒,甚至过多承担,这种行为带来的后果,不会让他走向‘他该有的人生’的。”
  罗勋所说的,顾舟澈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有一点却是他从前一直忽略过的:付墨对未来的期望是什么样的?
  他觉得再好,那依然只是他觉得。如果付墨不想要,什么用都没有。
  顾舟澈想起初中时教付墨学习的情景,虽然一开始对方完全不上心,可入门之后,不但学得很投入,还会主动买参考书来做,他可以确定,付墨肯定是没有厌学倾向的。但就许清彦说过的,初中之后付墨就不再学习了,要么是他在没人引导的情况下失去了对学习的兴趣和方向,要么就是还有别的其他原因。
  罗勋说的可能不是不会出现,付墨很有可能为了不让他烦恼而迎合他的一些想法和举动,那样只会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让两个人越走越错。
  罗勋看顾舟澈忽然沉默,显然陷入了思考,就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回宿舍,罗勋去关阳台的窗户,忽然看到楼下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朝他们宿舍楼的方向疾驰而来,因为速度太快惊动了许多人,远近大大小小惊呼一片。仔细一看,竟然是许清彦,雷厉风行地把自行车往楼下树上一靠,一溜烟就朝上跑来。
  罗勋茫然回头:“许清彦好像来了。”
  “在哪儿?”顾舟澈刚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倒也没意外,可这句“在哪儿”刚问完,宿舍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两人俱是吓了一跳,就看许清彦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脸跑得通红,急切地说:“快快快快把电脑打开!”
  两人不明所以,但连忙冲到桌子前,手忙脚乱地把电脑打开了。许清彦拉开椅子坐下,飞快地登陆自己的微博,点进收藏戳开一条链接,随着画面加载,一双手出现在屏幕窗口里,正在上色。
  许清彦长舒一口气:“赶上了。”
  紧张凑在身后的顾舟澈和罗勋:“……”
  “干什么!”许清彦抱头惨叫:“我正在外面吃饭,手机没电了,离你们这里近来看个直播怎么了!别打脸别打脸!”
  顾舟澈用力晃他肩膀:“就知道你的方老师!”
  “你还不是就知道付墨!”许清彦大喊。
  顾舟澈闻言一愣,一看罗勋也在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虚:“啊?”
  “啊什么啊?”许清彦见杆就爬:“自从见了付墨,你天天往外跑,不但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连觉都不跟我们一起睡了,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这样好几天了?”
  顾舟澈想说以前我也没跟你们一起睡啊!但忽然发现自己都去跟付墨睡了,虽然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理亏,顿时想说的话咽下去,更加心虚了。
  许清彦继续指控他:“反正我是早就见识过你这个样子的,有心理准备。但是罗勋同学呢?你想过他的感受吗?罗勋同学,你说一说,你的心里是不是感觉很委屈?”
  罗勋表情诚恳地点头:“确实有一点。”
  顾舟澈一愣,许清彦说:“那么我们要如何惩罚这个重墨轻友喜旧厌新的混蛋呢?”
  罗勋:“火锅保底,后续看表现决定。”
  许清彦赞赏:“好同志,就这么办。”
  顾舟澈顿时反应过来两人的意图,免不了又是按着一通殴打。几个人正闹着,电脑屏幕忽然发出提示音。许清彦在直播间里收到一条私聊:“不是考试去了吗?”
  许清彦连忙挣脱顾舟澈,噼里啪啦打字回复。私聊他的ID是方桥1989,赫然正是直播中的人。直播里本来在画画的双手也放下了笔,单手在键盘上敲击着,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查询什么东西,所以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也依旧安安静静的。
  许清彦也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抓包一样:考完一科啦,下科下周考!:D
  方桥1989:加油:)
  许清彦追起星来,想不被蒸煮注意到都难。他本身自带光环,但言行举止一点都不谨慎,受到他影响而爱屋及乌的人也不在少数。方桥本身粉丝就没有很多,为人也比较低调,虽然对别的杂七杂八可能不在意,但对于老粉都是眼熟的,偶尔也会聊上几句。
  看完直播,顾舟澈真的带着两人去吃火锅了。学校门口那家之前关门了,又来了一家新的,不同菜系之间众口难调,火锅却没有这样的问题,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永远人满为患。
  隔天下了课,顾舟澈惦记着付墨那里什么都没有,去买了些生活必需品。他一边在超市逛一边发消息问付墨几点忙完,付墨过了一会才回复: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顾舟澈疑惑地跑到超市门口探头探脑,下意识以为付墨已经来了。找了半天没看见,连忙回复:我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你在哪里呀?
  这回发过去却是好半天都没动静了。顾舟澈东西买的差不多了,就站在超市门口等。过了一会,看到一辆快递车停在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人走下来,四下看了看,朝他这边走来,正是付墨。
  他们前几次见面,要么夜色昏暗,要么情况混乱,都是在非常态的情况下。顾舟澈仿佛是第一次见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付墨的身影穿过人流,越来越近。直到付墨马上走到他眼前了,才回过神来,跑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附近呢?”
  他注意到付墨身上蓝白相间的工作服,更是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收工,路过这里。”付墨说。一边随手接过他手里看上去重量不轻的袋子。
  走出去好一段,顾舟澈才弄明白个中的情况。他不知道内里其他用意,但本身也觉得市场的环境不好,心里暗暗很感谢李幸。
  付墨不是新滨快递的正式员工,所以不用去打卡,但因为市场离得远,老魏习惯每天都多捎他一段。今天两个人结束的早,付墨让老魏把他放在滨科大,之后自己可以回家,所以老魏放下他就开车走了。
  “累不累?”顾舟澈问。上班时间虽然是正常时间,但估摸着大多是体力活,而且每天全市跑来跑去,肯定不会轻松。
  “不累。”付墨说。
  此时五点多,天还是亮的。付墨身材修长,工作服穿着也不难看,跟顾舟澈走在学校外侧,看上去几乎和普通大学生没有区别。顾舟澈恍然明白自己刚才那种感觉哪里来的——他们这样稀松平常地走在路上,像两粒微小的灰尘,融入在忙碌、匆忙的世界里,却有着奢侈的惬意与安定。
  付墨看他一直看自己,问:“怎么了?”
  顾舟澈说:“袖子蹭脏了,这里,这里——”上手给他拍打,大概是搬货的时候蹭到包装箱了。付墨微微张开手臂让他拍。顾舟澈拍完开始左摸右摸:“太瘦了,还穿得这么少,多冷啊你穿这么少。”
  “穿多了干活麻烦。”付墨说。
  “干活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顾舟澈抱怨道:“你自己平时都做什么吃?”
  付墨想了一会,又看顾舟澈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顾舟澈立刻又拉着他往回走,重新钻进超市买了一大兜,又一样一样给他解释:“这个热一热就能直接吃,这个好办,切碎了加水加盐,切成什么样都没关系;这个你别管了,下次我去给你做,水果每天都要吃啊……”
  “都记住了没?”顾舟澈唠唠叨叨半天。
  付墨认真点头:“记住了。”看顾舟澈一脸不太信任的表情,又补充:“待会回家就吃。”
  顾舟澈这才放心:“嗯嗯,对。不对,今天我要监督着你吃。”
  两人一起吃过饭,顾舟澈又反复强调一定要多穿几件、好好吃饭,才放心让付墨回去。
  付墨大包小包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不知道的以为是被宿舍打发出来做苦力采购的。他最后一个才上车,顾舟澈在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送人的感觉并不怎么样。就这么一会,付墨就要走了,即使知道还会再见面,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付墨在车窗里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脸上藏不住的心情,对他笑了笑。
  顾舟澈也对他笑,心情忽然又好起来。
  车刚走,顾舟澈手机响了,低头一看,许清彦发来一串惊天大叹号:“那是付墨吗!!!!!!!!!!!!!!!!!!!!!!!!!!!!!!”
  “……”顾舟澈铁青着脸抬头左右张望,许清彦消息又飞快发来:“你别看了,我已经跑了。”
  “你跑什么跑!”
  “我害怕啊!我看见你俩了,但不敢过去说话!我有阴影!”
  “你有什么阴影!”
  “付墨凶啊!他高中可凶了!他要是打人怎么办!”
  “你才凶!”顾舟澈站在马路上,气势汹汹地打字吵架:“你才打人!我替他打你!你出来!”
  “我才不呢,我又不傻。”许清彦发了一个呵呵冷笑翻白眼的表情。下一秒就看到顾舟澈发来截图,他的备注被改成了许大傻子。许清彦也不甘落后截图为证,把顾舟澈备注改成了顾大脑残。
  罗勋被群里的小学生吵架疯狂刷屏,内容不堪入目,不忍直视,闭着眼点了屏蔽。
  接下来几天,顾舟澈每天都检查付墨到底有没有好好做点像样的东西吃,付墨显然也没有敷衍,每天认真拍照给他,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顾舟澈又指点他去看几个食谱网站,根据给他买的食材罗列出几个简单易上手的做法。付墨照着做没问题,他就是不上心,对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在意。
  吃穿住行都是这样,随便就可以。别人关心每天吃什么、换季搭配什么衣服、又上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兴趣。付静云和秦蓁每个月机械一般往卡上打钱,十年如一日没有变过,付墨也是到了初三才发现,他们在保姆离职之后也一直把工资夹在高额的生活费里,这代表他们根本不知道保姆早已经不在了。
  其中哪一环除了问题,或者只是单纯的遗忘了,对于独自艰难长大的付墨来说,也无足轻重了。
  顾舟澈说着要去要改天去教付墨好好做几道菜,却是一连几天都忙忙碌碌的,见不到人。每天只有晚上跟付墨聊几句,有时候刚说了几句就睡着了。这倒也不奇怪,虽然各大高校日程安排不一样,但临近十二月,总归要比平时紧张一点,许清彦更是忙着排练,连着几天都没出过剧场。
  这天早晨,付墨照例去上班。老魏要先去市场提货,李幸让付墨直接在小区门口等,等老魏提好货再带他一起走。他下楼,正好老魏的车开过来了,还嘀嘀按了几声喇叭。付墨拉开门刚要上去,忽然看到一颗头从后排钻出来,毛茸茸地朝他笑。
  付墨一愣,老魏说:“上车啊!”
  顾舟澈身上穿着和付墨一样的蓝白相间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顶鸭舌帽,精神抖擞地:“快,上班了!”
  老魏很满意:“有活力!”
  “你怎么……”付墨上了车,关上门就转过身去看他,顾舟澈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你不知道大学生可以做兼职么?”


第18章 十八
  兼职大学生顾舟澈每周工作一、三、五三天,都是半天,周一是下午,三五是早晨,相比大部分其他同龄人的兼职工作来说,算得上是比较辛苦的。会找这样一个纯体力活的工作,除了知情的罗勋和许清彦之外,其他认识他的人多少都有点惊讶。
  但顾舟澈好歹帮学姐学长们扛了那么多次摄影器材,又是身体正常的年轻小伙子,搬运个货物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而且他乖巧听话,活泼健谈,接手了付墨不擅长的解闷工作,所以老魏对这个新徒弟也很满意。唯一对此表现地没那么高兴的,只有付墨。
  付墨没说什么,但他的担忧和顾虑顾舟澈却是能察觉出来的。刚开始他似乎很紧张,顾舟澈搬什么都一动不动地盯着,顾舟澈要是东西稍微拿多一点,他也二话不说立刻接下去;连顾舟澈从车上往下跳他也吓一跳。
  吃饭的时候,趁老魏去抽烟,顾舟澈偷偷训他:“你不能老这样。”
  “被老板看到要觉得我偷懒了,”顾舟澈戳他:“我要是被炒了跟你没完啊。”
  付墨无奈地揪住他乱戳的手指。
  被说了以后,付墨没那么明显了。之后似乎也感觉到顾舟澈并不会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慢慢放松下来的。但他依然默不作声地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对此顾舟澈也很无奈,付墨又不是什么都听他的。
  三人住得分散,所以早晨一般是顾舟澈先去公司报道,老魏带着他一起发车去市场,然后顺道接着付墨走。上午的货大部分都是要求新鲜的蔬果,所以需要很早就起床,在店铺开张之前把货物补充好。顾舟澈早上四点就要出门,熬夜的才刚睡下,大街上只有环卫工人起得比他早。后来付墨觉得他起太早,他们就改了路线和送货顺序,老魏先去接付墨,最后再来接他。
  整个宿舍都很迷茫。他们寄予厚望的门面路子越来越难以捉摸,在为了小基友抛弃他们之后,又跑去做了搬运工,他们以前只是偶尔见不到他,现在成了偶尔才能见到他。跟他关系最好的罗勋也一反常态,含糊其辞的,推说小顾只是勤工俭学。可勤工俭学会把摄影社的外快工作都推掉吗?这家伙一定是在外面有别的团了。大家悲凉地想。
  顾舟澈对这些毫不知情,早晨活多,但忙过那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吃过饭一点多出完第二批货,他就要回去上课了。一开始本来是自己搭公交车回去,但是时间有点紧张,老魏怕他赶不上,就直接把他送到校门口。
  他不从车上往下跳了,付墨不让。背着包跑过马路,然后跟两人挥手再见。如果是下午上班,老魏也是来接他,有时候拖堂,还会在门口等一会。
  顾舟澈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过会发生这些,生活却充实地超出他的想象。他的心愿很简单,就是能离付墨近一点。现在他们每周最少有三天能在一起,他对此很满足,没有任何其他的要求。
  这天是周一,顾舟澈中午过来的时候货已经送的差不多了,下午又送了几家就收工了。因为天色还早,两人决定去付墨的住处,老魏也干脆把他们先送到了小区门口才回去交车。
  一个多月来,难有回家时天还没黑的时候。两人在小区门口买了点菜和水果,拎着朝家走。顾舟澈虽然自己觉得不累,但黑白颠倒还是能看出些疲倦的影子,黑眼圈藏都藏不住。付墨说:“今晚睡这儿吧,早睡,多休息一会。”
  “好啊。”顾舟澈没多想,立刻点头。
  两人快走到单元楼附近,看见有人站在楼下。仔细一看,是李幸,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正站在原地抽烟。一抬头,也看到他俩了。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李幸仿佛觉着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似的,看着他俩笑。顾舟澈莫名也觉得有点尴尬,付墨倒是很平常地走过去,叫了声:“幸哥。”
  “我听说洗衣机坏了?排水还是哪里。”他提了一个工具盒给付墨,付墨接过说:“修好了已经。”
  “行,那放家里,早晚能用着。”李幸在两人过来时就把烟掐了,转头看顾舟澈,顾舟澈说:“李幸大哥好。”
  “你好。”李幸笑道,刚想说点别的,手机响了,对面伙计的声音听筒外都能听到:“幸哥,河江喝多了又来找你了!”
  “这个傻逼。”李幸骂了一句,挂了电话说:“我先走了。”随意跟两人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
  李幸不但给付墨添置了洗衣机,冰箱、衣橱等都一应俱全。客厅里摆了一张小茶几和一张双人沙发,看得出都是普通规格,但家里已经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了。顾舟澈把刚买的水果往冰箱里放,发现付墨自己也买了一些食物,蔬菜、水果和肉类都分放地很规整。付墨站在他身后看他整理,问:“晚上吃什么?”
  顾舟澈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付墨:“都行。”
  顾舟澈说:“呃,不然就吃你平时习惯的吧。”
  付墨:“我平时吃的都是你教的。”
  顾舟澈:“我是从网上搜的……”
  “嗯。”付墨笑着说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顾舟澈一脸抓狂,嗯什么?什么意思?他大半年没进过厨房了,平时指挥付墨容易,真自己动手起来也是硬着头皮,只能认命地往外挑自己会做的蔬菜。
  付墨出去转了一圈,找了条围裙,还是来帮忙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凑合出两道菜。
  吃饭的时候,付墨问起顾舟澈学校的情况。眼下已经到了一月份,已经是学期末尾了。顾舟澈说:“下周就开始考试了,连考一周,我这周可能就要开始复习了。”
  付墨没出声,过了一会,似乎犹豫了很久,说:“要不要先请几天假。”
  他本以为顾舟澈会不愿意,没想到对方很顺从地就点了点头,说:“嗯,好。”
  付墨放下心来,又叮嘱:“好好考试。”
  “好好好。”顾舟澈连连点头,出奇地听话。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两人轮流去洗澡。付墨洗的时候,顾舟澈找了块抹布在家里到处擦了擦。付墨虽然有打扫,但细枝末节的地方明显没管,茶几第二层都积灰了。他擦到深处,发现里面有一排小药瓶,拿起来看了看,以为只是普通的抗生素之类的,放回原处没有管。
  这次有干净毛巾了,也不用再睡床垫,两人互相擦头发,顾舟澈忽然在心里想,以后能一起工作也不错。
  付墨说:“又笑什么。”
  “没什么,”顾舟澈被他揉地晕头转向:“付墨,我小的时候,想做机器人。”
  “机器人?”
  “是啊,”顾舟澈自己说着笑起来,“我以为机器人都是人扮演的,在外面穿了特制的衣服。我爸说可以啊,就让我站在我家飘窗上给我拍了一段视频,然后用后期把我真的做成了机器人,送给我做生日礼物。”
  付墨的手指从他发丝间轻柔滑过去,像在检查头发干没干。顾舟澈接着道:“后来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做过机器人了,所以应该换一个梦想了。可是后来也一直没有想到新的,好像还是机器人最有意思。你呢?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付墨的动作停下来。顾舟澈从毛巾下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明亮,纯粹地不含一丝杂质与目的。付墨想了想,过了很久才说,说:“我小的时候,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没事的时候,只能看书。”
  “什么书?”
  “什么都有,看不太懂,可是没别的事情做。”他淡淡道。
  顾舟澈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说:“不然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想一件想做的事情或者想去的地方,想到了,我们一起去做,怎么样?”
  付墨顿了一下,点头:“好。”
  “一言为定!”顾舟澈对他伸手。付墨有些哭笑不得:“多大了?”
  “怕你耍赖呗。”
  第二天,顾舟澈果然去快递公司请了假。老板很理解,非常痛快就批了。他平时兼职占用了太多课余时间,于是复习周就格外忙碌,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学到深夜才睡觉。罗勋也要备考,跟他一起学了几天,大一的课程大部分都是公共课,不太会的地方还能互相讨论讨论。
  许清彦知道了罗勋跟顾舟澈一起复习,立刻百忙之中发来问候:“罗勋,跟顾舟澈一起学习感觉怎么样,你分享分享。”
  罗勋:“挺好的。”
  许清彦:“有没有学到什么让你终身难忘的知识?”
  罗勋:“嗯。付墨要是好好学习,这些肯定都会做。”
  顾舟澈:“……”
  考完试,就要放假了。
  一周多的空闲时间,顾舟澈又去打了几天工,他们这些兼职的员工也可以放假了。顾舟澈问老魏什么时候放假,老魏说要到月底了,他们外包的休多少天完全看自己的心情,付墨跟他们不是合同关系,具体什么时候放假要看市场那边安排。
  于是隔天进货的时候,顾舟澈又跑去问李幸。李幸说:“老魏什么时候?”
  顾舟澈说:“魏叔叔说,他22号开始休,15号开工。”
  李幸:“哦,那付墨也应该按照他的时间来,就这样吧。”
  当天晚上下了班,两人跟老魏分手后,顾舟澈忽然说:“付墨,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你让我请假好好复习,我当时答应你了对不对。”
  他忽然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付墨倒也没惊讶,说:“嗯。怎么了?”
  “那你是不是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顾舟澈表情严肃。
  “什么?”付墨停下来看他,顾舟澈盯着他,本来酝酿好的勇气忽然卡壳,一下紧张地忘词了,耳朵也在夜色掩护下有些发红:“呃,那个,”他像咬到舌头一样:“你,跟我,回家……过年吧?”


第19章 十九
  挺简单一句话,被他说得有点狼狈。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提前一个多月就在想,然而此刻真的说出口,顾舟澈忽然觉得仓促又不好意思。
  付墨怔怔地看着他,但很快他发现,顾舟澈比他还要手足无措。对方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看着他,明明站在夜色的阴影里,涌上脸的热度却隐约可见,难以隐藏。
  他从不隐藏。他的好奇,善意,亲近,喜爱,这么多年一直都向他肆意敞开。他全无保留地为他着想,自己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对付墨来说意味了多少。
  哪怕看似提出请求,所要求的内容依然关于他。
  等待中,付墨似乎沉默了一会。具体多久没人知道,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十秒,但他说:“嗯。”
  顾舟澈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绷得有些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下去,继而按捺不住开心地笑起来。但开心归开心,他也没说什么,心情很好地拉着付墨回家:“那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啊!”
  “好。”付墨迟钝地应了一声。微微落后的半步,让顾舟澈并没有察觉到对方忽然有些异样的状态变化。
  说是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快。两人晚上研究了一下机票,最终定了十天后傍晚到达的航班。
  顾舟澈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心里也知道自己的意图明显,付墨说不定会拒绝。但即使付墨拒绝,他也会想办法再多央求他几次。放付墨自己一个人在滨北过年,他肯定是不乐意的,虽然李幸绝对不会不考虑这一方面,但能去自己家,干嘛要去别人家呢?
  过年还是要回家的。他知道付墨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再联系过了,他也没有别的走动的近的亲人,在他周围,确实只有顾舟澈了。
  虽然两人现在关系比从前要好了,但顾舟澈知道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这几天便主动跟付墨交代了自己家的情况。
  顾爸爸去世以后,两人定居顾爸爸的故乡城市,在爷爷奶奶附近买了房子。这样的做法一是因为留恋,二则是死亡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在悲痛过后会带给人难以想象的改变和影响,大部分人都会更加地想要亲近亲人,爱护亲人。尤其在家人之间原本关系就不错的情况下,选择留在老人身边,是对老人的安慰,也是给自己的寄托。
  顾爸顾妈是工作后自由恋爱,顾舟澈的奶奶是大学教授,爷爷是灯具设计师,两位老人都随和温柔,把顾妈妈当亲女儿一般疼爱。顾爸爸去世后,一家人之间的距离彼此更近,这也是顾舟澈最后放心离家读大学的原因之一。
  人与人之间,归根结底都要走向共同的结局。意识到这一点,距离上的遥远便不会再成为障碍。
  十天后的26号,已经逼近年尾。寒冬腊月的鸣川气候依旧维持在一个怡人的温度,街道上树木葱郁,阳光稀疏,竟然有几分夏天的味道。跟北风呼啸的滨北相比,浑然两个世界。
  顾妈中午就开始在家里忙碌,顾舟澈提前说了不让她去接,说带了一个朋友回家过年,两个人一起回来。
  了解儿子的性格,顾妈倒也不会觉得意外,多半是又有了因为特殊原因没法回家过年的同学之类的,不舍得让人家自己在外。顾妈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在电话里先问是男是女。顾舟澈说:“男的呀!而且你认识。”
  “我认识?”顾妈纳闷道:“你把清彦领回来了?”
  许清彦的事情她倒是知道的,两家从前住得近,两个孩子都是看着长大的。顾舟澈跟许清彦重逢后,许清彦第一时间找顾婶婶报平安,拿着顾舟澈的手机跟顾妈视频聊得亲如母子,早已成功打入顾家内部,巩固好了他让顾舟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监护宗旨。
  “不是不是,我领他干嘛?”顾舟澈连忙澄清,“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沿途城市大雪,导致飞机晚点,到达鸣川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顾妈在家等到万家灯火都亮起,终于听到了开门声和顾舟澈“妈我们回来了!”的喊声,连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却是一愣。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上去跟顾舟澈年龄差不多大,比顾舟澈高点,两手拎满东西。顾舟澈从年轻人身后探出头来,笑道:“你猜这是谁?”
  “这是……”顾妈仔细观察对方眉眼长相,全无半分熟悉的影子,反倒是对方主动开口:“阿姨好,我是付墨。”
  “付墨……”
  顾妈妈呢喃低念几遍,她思绪空白了几秒,忽然记起这个名字是谁。
  作为成年人,她的记忆显然比当时未成年的小孩子更为牢固。那个每天跟顾舟澈一起做作业、懂事又礼貌的小男孩儿,虽然只有半年的印象,但不至于忘记。尤其是搬家之后,顾舟澈一段时间内表现出来的消沉和孤独,她没问出口,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孩子们天真无邪,感情有多好,却是家长都能看在眼里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伴随着曾经熟悉的回忆夹杂而来,令她一时思绪翻涌,哑然失语。
  顾妈妈不由得走上前,拉住付墨的胳膊:“我看看……”她看着这个俊朗的大孩子,心里感慨万千,连带眼睛里都带了些水光,笑道:“长这么大了。”
  “阿姨一直都很年轻。”付墨说。
  “你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了?”顾舟澈震惊地看着付墨。
  付墨默默看他一眼。
  顾妈妈拉着付墨看来看去,唉声叹气,眼中却是怀念与欣慰交杂。又看两人风尘仆仆,才反应过来,连忙让他们快放下东西去洗澡。至于两人是怎么再次见面的,她提都没提,只一味地招呼两人快整理休息一下吃饭。
  席间落座,三人坐在一起,顾妈妈忙着给两个人夹菜:“都多吃,多吃。”夸张得就差把一盘一分两半。付墨的碗里瞬间堆起小山,这情景跟他第一次来顾家几乎没分别。
  付墨说:“谢谢阿姨,你也吃。”
  顾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心里还记得这孩子第一次来自己家,她当时看出来付墨大概生活欠缺照顾,忍不住心疼,后来每次付墨再来都对他格外好。现在他和小顾都长大了,在她心里也始终是孩子。
  顾舟澈咬着筷子傻笑,自己亲妈就给他夹了一次菜都没察觉,配着付墨不时夹给他的自给自足吃得很欢。
  吃完饭又闲聊一会,顾妈妈就催着他俩去睡觉,说坐飞机坐得太累要早点睡觉。两个早已摆脱中学生作息的人乖乖听话,顾妈妈一边给他俩找睡衣一边问:“让墨墨睡客房?还是你俩要一起睡呀?”问完自己替他俩决定了:“你俩一块睡吧,晚上还能一起说说话。”
  付墨穿了顾舟澈的睡裤,脚脖子露出一截。顾妈妈哈哈大笑,顾舟澈涨红着脸:“这是我高一时候穿的!”
  米色的窗帘把黑暗和寒冷彻底隔绝在外,微黄的灯光衬得四处温暖无比。
  顾妈妈给他们关门,叮嘱:“明天去看爷爷奶奶。”
  “知道啦,晚安。”顾舟澈跟她摆手。
  顾舟澈的房间还维持着高中的样子。书桌上的书立里还夹着高三末期没有做完的参考书,一整摞卷子整齐地叠在旁边。那张穿着开裆裤坐在学步车里的羞耻照片依然被固执地摆在桌上,被付墨看过太多次,顾舟澈已经没有感觉了,挂在他肩膀上一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给我看看。”
  付墨说:“没有。”
  顾舟澈不信:“真的假的?”忽然又一想,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付墨拍过照,也没见过他有什么照片。
  改天找机会跟他一起拍。顾舟澈心里想道。
  空调在两人到家之前就一直开着,床上准备的也是薄被。顾舟澈的床比付墨的床要小一些,两个人睡在上面稍微有点挤。付墨似乎想起了什么,主动稍微往外侧了一些,说:“躺过来点。”
  “啊?没事啊。”顾舟澈躺的规规矩矩得,“我这样正好,你快躺好。”
  付墨没理他,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顾舟澈死命抓着床单:“我不会掉下去的!”
  付墨:“听话。”强行把他往床中间拉了一截。
  顾舟澈抱怨着睡着了,睡着前还自己又蹭到了床边上,半夜又故态复萌险些滚到床下面去,被一直防备着的付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隔天一早,收拾完吃过早餐,三人就一起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都已经退休了,在家养老。平时没事种种花看看书,生活地十分安静。他们也是提早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着等孙子回来,看到付墨后,知道是小顾的好朋友,连忙拉着他坐下吃水果,还给包了一个大红包。
  顾妈妈一懵:“哎呀,我还没给墨墨红包呢。”
  付墨忙说:“不用了。”
  “要的要的,”爷爷笑呵呵按着他喝茶,教导他:“红包呢,是大人们对你们的期望和祝愿。你们都还小,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别人,尤其是家人的宠爱,这样将来长大后,才能更好的去爱别人。”
  他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表情一时有些怔忪。
  “对呀。”顾妈妈剥了一个橘子,分两半给顾舟澈、付墨一人一半:“不管你们长大多大,回到家永远都是孩子。”
  没有人提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他从哪里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家庭的一份子,招呼他一起做点心,看奶奶养的花,批评爷爷老是看电视,给顾妈妈的淘宝店新年活动提建议。大家吃完饭一起聊天,出去散步,爷爷给他介绍鸣川的气候和风土人情,让他以后有空就多来玩。
  这是一个真正的家。
  初中时第一次去顾舟澈家,付墨依然记得那时候的感受。他无措又觉得好奇,虽然不善表达,但他明白别人在对他好。
  那时这份善意,对他来说不仅仅意味着某些感情,更是一份启蒙和鼓励,是困惑的孤僻和尚且生涩的防备外的一只手掌,递向他,指引他去另一个世界看一看。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回应,那个人就消失了。


第20章 二十
  年底将至,两人到鸣川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很快就是除夕。顾家虽然常年生活在南方,但顾舟澈和妈妈都依然是北方的生活习惯,更别提今年还有了付墨,包饺子、做蒸碗这些一样都没少。
  顾爸爸是独生子,老两口没有其他的孩子,所以过年只有他们五个。年货在他们回家前都已经备好,顾妈妈的店也已经歇了,家里人手足够,不需要他们两个做什么,顾舟澈便趁着年前最后几天没事,带着付墨每天出去玩。
  鸣川虽说是气候宜人,但那也是相比起滨北来说,外出依然要穿厚一点。两个人漫无目的,从这片他们居住的生活区域开始,依次逛过周边花园,广场,顾舟澈的中学,高中,几乎走遍了他大半个青春的成长路线。
  这个时节所有学校都已经放假,葱葱郁郁的树木遮挡下,顾舟澈趴在鸣川第九中学校墙的栏杆上,眼前一切熟悉旧景,却丝毫没在他心上留下过怀恋。每当他路过这里,涌上心头的依然是复杂无比的、称不上美好的记忆。这些他也并没有对付墨隐瞒,一边指给他看当时自己的教学楼,一边感叹:“刚开始的时候,我都要怀疑自己念不下去了。怎么会那么难呢?每天浑浑噩噩的,也不敢找人倾诉。我当时就想,如果同桌还是你的话,那段日子我一定不会那么难过的。”
  最难过的时候,并不敢直视自己的难过,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小孩子和大人一样,甚至小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要面临的心理问题相比起大人来说更严峻、更复杂。认知能力、理解能力以及抗压能力的稚嫩懵懂,让长大这件事充满了危机与孤单。这是大人即使有所察觉,也很难给予帮助的状况。
  再幸运,再努力,也永远没人知道看似安然无恙的成熟下有着怎样的难言之隐,除了当事人自己。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望着远处墙漆有些剥落的灰色教学楼,它是无辜的,鸣川也是无辜的,滨北、南清也是无辜的。岁月本身没有亏待他们,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没有人有选择的权利。
  付墨的手轻轻在顾舟澈脑袋上揉了揉,滑到他的后颈,顺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看了对方一会,目光仿佛希望透过他的容貌看向别的时空,慢慢斟酌着语言道:“我当时……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顾舟澈歪头看着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忽然红起来。付墨轻拍了他两下:“没事,后来不是又遇见了么。”
  “我也没有抱过希望。可是再见到你的时候,那些都无所谓了。”
  “你……”顾舟澈硬是把自己冲上来的情绪咽回去,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当时,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指的是他们重逢那个晚上。
  “没有认出来。”付墨老实答到:“但是你看着我忽然哭了,我就知道是你了。”
  顾舟澈眉角抽搐了一下,连忙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拼命眨眼。他听到付墨在他身后笑了,手又上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没事。”
  他酸胀的心口好像也被人温柔抚平,告诉他:没事,没关系,都无所谓了。
  两个人走在阳光布满的大街上,路过的人群都温和宁静,这是一座很慢的城市。顾舟澈说:“你喜欢这里吗?”
  “嗯。”付墨点点头。
  年三十晚上,一家五口在爷爷奶奶家忙忙碌碌,电视机开着,阳台上养的花盆都贴上了红纸。小区里早就不让私人放鞭炮了,但是烟花可以,室内室外一片闹腾。零点刚过,家里手机就响成一片。罗勋和许清彦以及其他同学朋友的短信都相继发来,顾舟澈顾不上回,凑在付墨旁边教他给老魏和李幸发消息。
  李幸回得很快:谢谢你们,新年快乐,好好过年。
  老魏更直接,直接发回一个红包。
  顾妈妈也来派红包了,一边喊着“来来来”一边从兜里一边掏出一个,分别递给两个人,笑眯眯道:“新年要继续加油啊!舟舟还得再长点个,长到跟墨墨一样高就好了。”
  “必须的。”顾舟澈自信满满。
  “墨墨得再长点肉,但别像舟舟一样只有肉……”
  “我哪里只有肉了!”顾舟澈郁闷辩解。
  付墨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外拉。顾舟澈瞬间爆炸,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打到了沙发上。
  吃完饭,看完春晚,远距离拜年也零零碎碎差不多到了尾声。爷爷奶奶没到零点就先去睡了,顾妈妈熬到电视节目结束,也先去休息了。就剩付墨和顾舟澈,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去客房一起睡觉。
  爷爷奶奶家的客房比较大,两个人终于能睡大床了。顾舟澈先洗了澡,趴在床上滚着回许清彦的微信,滚了半天觉得付墨怎么这么慢,跑去卫生间一看,付墨站在洗手池前两手撑着水池,头发上滴着水,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付墨?”顾舟澈叫了他一声:“怎么了?”
  他一叫完,立刻觉得不对劲。付墨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但是依然没有回过头。好半晌才迟缓地低声回答:“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低沉得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一出声吓了顾舟澈一跳,连忙跑过去靠近看他:“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头顶日光灯的阴影下,付墨的表情模糊不清,却是显而易见地不对劲,他的状态忽然间就跟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整个人看起来无力又颓废,好像连支撑着水池的手臂都在吃力。顾舟澈顿时就慌了:“你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拉着付墨的胳膊,试图让他抬起头来。付墨微微抬起一只手,抓住他,声音微弱地说:“没事,头有点疼。”
  “先去躺下。”顾舟澈连忙用肩膀支撑住他,扶着付墨到了床上,把他放平。然后慌慌张张跑去翻箱倒柜,到处找止痛药。翻茶几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付墨住的地方,茶几下面也摆了一排小药瓶。
  他翻找的动作停了几秒,过了一会才继续,终于找到一瓶止痛药,倒了杯水朝卧室里跑。
  “这是最普通的止痛药,你先吃了,再不好咱们就去医院。”顾舟澈说着,把水递过去。付墨看都没看就接过了,顾舟澈又是一愣。他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想了想,把灯关了,摸黑爬到了付墨旁边。
  黑暗里,付墨的手也伸过来,拉住他手腕,声音听起来依旧在勉力支撑,但似乎已经恢复了许多:“没事了,睡吧。”
  “哦。”顾舟澈下意识回应。他隐约觉得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问,乖乖在付墨旁边躺下,感觉付墨依旧松松拉着他的手腕。有那么几秒,他觉得自己感觉不到付墨的呼吸了,对方就躺在他旁边,可是一点气息都没有,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份恐慌让顾舟澈浑身僵硬,立刻翻起了身。可他刚一动,付墨又开口:“舟舟。”
  这一声叫得顾舟澈心口砰地一震,他在一片耳鸣里大脑空白,顺着付墨拉动的力量朝他靠过去,感觉到付墨的头抵在他的头旁。靠这么近,他终于听到他的呼吸了,他似乎很累,却还是余出了一点力气想安慰他:“睡觉,真的没事了,睡醒就好了。”
  “嗯。”顾舟澈点了点头,微微侧了侧身体,感觉付墨好像忽然断电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可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顾舟澈靠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等再醒来时,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顾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喊:“起床啦,起来吃饭了!”
  顾舟澈迷迷糊糊的,一个激灵就醒了,下意识去找旁边的人:“付墨?”
  付墨已经不在床上了。
  顾舟澈一下子爬起来,茫然地连滚带爬差点摔下床,跑去卫生间看,卫生间也没有。
  他猛地冲出房门,把大家吓了一跳,看到付墨正站在餐桌前,在帮奶奶分碗筷。
  “洗脸刷牙没?”顾妈妈看他一脸茫然地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嫌弃道。顾舟澈愣了一下,对着付墨脱口而出:“你头还疼吗?”
  “怎么了?”三位长辈一听,顿时都围过去:“墨墨头疼了?”
  “昨晚有点,可能洗澡着凉了,睡了一觉好了。”付墨答。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除了有些消不去的疲惫,看上去真的已经一点事情都没有了。
  “我找点感冒药给你吃,”奶奶顿时忙起来:“墨墨一定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可不能病了,你哪里难受跟奶奶说,听到没有?”
  “嗯。”付墨答应。他转头看到顾舟澈还扒在门边怔怔地看着他,朝他抬起嘴角:“快来吃饭了。”


第21章 二十一
  顾舟澈觉得自己做梦一样。他懵懵地,一边吃饭一边偷看付墨,确定对方真的没事了,更觉得自己昨晚像做梦了。
  吃完饭,顾舟澈又追着他反复确认:“你真的没事了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了。”付墨神色平静:“早晨就好了。”
  比他紧张的大有人在,付墨被大人们量体温、以防万一吃了感冒药,还反复叮嘱他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付墨一一应了,但似是觉得有些不安。
  顾妈妈在阳台晾衣服,顾舟澈进来帮手的时候,她忽然问起付墨现在的生活状况。顾舟澈如实交代了,但并没有说太多前因后果。顾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多陪陪他。”
  她不知道,顾舟澈岂止是想多陪陪他。要不是因为还要上学,他都想直接跟付墨住在一起。
  这种感情其实很奇怪。他也有其他朋友,可没对任何其他一人产生这么强烈的依赖性。是的,依赖性,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他照顾、迁就付墨多一些,可顾舟澈自己心里清楚,付墨之于他,精神层面的影响要大于他的语言举止。
  这一点他一开始自己也不知道。是有一天晚上他做完兼职,跑去找提前在等他的许清彦和罗勋一起吃饭。工作体力消耗大,外加那天中午的菜太辣他没吃几口,都夹给付墨了,所以晚餐顾舟澈吃的异常专心。许清彦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快递小哥,一时只觉得他好像很辛苦,忍不住吐槽道:“你干不了别干了,瞎折腾什么,缺钱哥哥养你。”
  顾舟澈差点喷了,在桌子底下踹他。罗勋拦着两个人,说:“你别管他了,他乐在其中。”
  “顾舟澈,我也很需要你的陪伴啊,”许清彦醋意浓重,“我们剧场最近在招工作人员,你来试试,还能天天陪我。”
  “滚。”顾舟澈想都没想。他是为了打工吗?他只是想跟付墨在一块。
  许清彦立时就不忿起来:“凭什么付墨行我就不行?好朋友在你心里也分三六九等吗?”
  罗勋说:“不是三六九等,是需要程度不同。”
  “按需要程度来分,付墨如果有十分,你可能只有八分。这两分就是一个分水岭,小顾愿意为了付墨去打工,说明他的需要已经过了自身标准值,转换成了主动索取。如果再高一点,可能就要分你的需要度出去填补,到时候别说八分了,你可能连五分都剩不下,他连吃饭都不会再找你。”罗勋的话听起来很是冷酷残忍。
  许清彦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依然注意到了打分评比,当机立断反唇相讥:“你只有零分!”
  “是。”罗勋笑。
  许清彦听不懂,顾舟澈可听懂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出在哪儿——他在友情里所付出的精力已经不是失去平衡这么简单,他的行为不是为了维持或者修复他们之间错过的时光,要说有这样的成分也无可厚非,但他真的,太想跟付墨在一起了,像普通朋友一样见面没有办法消除他的不安,所以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靠近,再靠近。
  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但罗勋已经看出来了。他用半开玩笑的方式举了一个听起来像在故意气许清彦的例子,目的似乎也达到了,但更多却提醒了顾舟澈一些东西。
  想明白这一点的顾舟澈,恍然大悟。他咬着筷子呆呆地想,原来他这么喜欢付墨。
  从中学时候开始,他不就应该明白吗?那时候起,他就很喜欢付墨了,觉得付墨哪里都很好。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对付墨的喜欢反而更多了。
  许清彦拍桌:“你怎么不说话?你快说,你是不是把朋友划分了三六九等!”这个笨蛋,依然没明白罗勋什么意思。
  顾舟澈也没打算解释,坦然道:“我很喜欢付墨。”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罗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叹息。许清彦当即炸毛:“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顾舟澈连连点头,“也喜欢你。”又转头对罗勋:“也喜欢你。”表情诚恳,没有虚假,似在阐述事实。
  罗勋愣了下,伸手去拉许清彦:“好了好了,都喜欢,听见没,快吃饭。”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不重要了。当晚吃完饭,三人各自散去,罗勋和顾舟澈在校园里沿着主干路朝宿舍走,路过湖边,又有乐队在演出。两个人停下来找了个地方坐着听了会,语调温柔的粤语歌词含含糊糊地缠绕在空气里,顾舟澈把工作帽松松搭在头上,闭上了眼睛。罗勋说:“累?”
  顾舟澈点点头:“有点。”他转头看向罗勋,对罗勋笑起来。
  罗勋也微笑着看着他:“加油。”
  于是隔天,他依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付墨面前,看起来精力无限。他在索取,这是他为索取所付出的交换物。他们之间的友谊不需要如此方式来维续,可顾舟澈不想仅仅如此。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却并没与去多想。他只想前进,不在意过程。
  全家人的严阵以待下,付墨似乎略微有些顶不住压力。不过他之后几天确实看起来一切正常,大家也终于放心了。没过几天,两人就要返回滨北了。
  全家把他们送到机场,嘱咐他们多往家里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在滨北互相照顾,爱惜身体。两个大孩子像第一次出远门一样,承载万千依依不舍和牵挂离开了鸣川。
  滨大开学早,两人陆陆续续都恢复了上学和上班的安排。新学期加了几门新课,顾舟澈的时间顿时吃紧起来。许清彦的关注度攀升地很快,接了一部班底不错的网络剧当配角,开学没多久就入组了。付墨回来后,发现房子里被李幸更换了一些家具,冯哥那边并没有别的消息,似乎双方就默认保持这样的关系下去。
  顾舟澈又去付墨家里的时候,有次想起来,特意去看了茶几下面,那几个药瓶已经不见了,他便也没多心去想。
  滨北的冬天漫长,但终归也还是会慢慢冰雪融化,迎来回温。
  天气暖和起来没多久,两个人就一起去买了单衣。付墨的随身衣物很少,他刚来滨北的时候,全身的行李也有一个背包。顾舟澈问起过他,他说:“没什么要拿的。”
  那么大一个家,生活了十几年,他离开的好像一点留恋都没有。即便如此,生活用品呢?也什么都没有。他当初这样空荡荡的离开,目的地是哪里呢?
  付墨对这个问题默了一会,最后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顾舟澈却不再像半年前那么温顺听话了,好像一下子找回了初中时跟踪付墨也想搞明白他每天到底在干嘛的勇气:“你来滨北不是想找什么人吧?你又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是说当时你其实是想去别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找你。”付墨从他的话中找到可以糊弄过去的好理由,点了点头。
  顾舟澈目瞪口呆:“付墨,你变了。”
  “这个好看。”付墨置若罔闻,拿了一件衬衫比在他身前。
  顾舟澈半年里长高了一点点,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像一对兄弟。付墨的脸色看起来健康了许多,但他依然有失眠的毛病,早已不对顾舟澈隐瞒,因为瞒也瞒不住。严重的时候,他整晚都不着,有时候顾舟澈在他那里留宿,似乎能稍微好一点。
  这种需要调理的情况,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所幸其他方面渐渐地都在好的方向发展,目前来看,他们相遇这件事,真的没有成为坏事。
  许清彦的第一部 戏戏份并不多,很快就个人杀青了。之后接到了另一部班底大致相同的戏的邀请,连导演都一样。对面似乎也是资源有限,但不错的机会对于新人来说总是愿意多多益善的,可没进组两天,顾舟澈就接到对方电话,许清彦支支吾吾的,好像情绪也不太好,磨叽半天说是出了点事情,被一个工作人员骚扰了。幸好当晚有个摄像跟他在一起,及时出手帮了他一把,好歹没有真的发生什么状况。
  剧组就在本地的影视城,顾舟澈让许清彦找个地方等他,课都不上了直接打车过去了。许清彦蔫蔫地倚在一个小铁门旁边揣着兜,见他来了,本来还一脸可怜巴巴,一看顾舟澈脸色怯怯地收起来。顾舟澈表情平静,问他受伤没,什么时候的事情,然后说那个人在不在?叫什么?你带我去找他。
  许清彦脑子单纯,对顾舟澈的脾气还是清楚的,他看着平静,实际上已经快要暴怒到极点,饶是他再委屈也不敢真带着顾舟澈去找对方,忙说:“呃……其实,其实也没怎么样,他就一开始动手动脚,摄像小哥直接把我拉走了。”恐慌却是真的,他一个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小新人,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
  顾舟澈看着像是要打死对方的样子,许清彦抱着他的胳膊:“你别生气啊,我,我以后警惕点,自己注意。我当时不是被吓懵了吗,要不我也揍他了。”
  顾舟澈的怒火冲上头,硬生生压下来,太过汹涌冲地他耳鸣头晕。整个人闭上眼在原地僵硬地平复了好半天,终于遏制住一点冲动,说:“还有人知道吗?”
  “没有。”许清彦摇了摇头。
  “能不拍了吗?”
  “签合约了……”
  许清彦为了新戏还换了造型,年龄看起来又偏小了一点,柔软无害又青春的样子看上去不谙世故。他本就心无城府,面对恶意的察觉很迟钝,遇到心怀不轨的人,几乎相当于羊入虎口。顾舟澈忽然紧张起来,他这样的性格,真的适合这条路吗?
  他怔了好一会,说:“今天有戏吗?”
  “有,”许清彦说:“晚上。”
  “我能陪你一会么?在旁边等你就行,你说我是你哥哥之类的。”
  “嗯。”许清彦点头,又小心看他脸色:“你别生气啊,别生气了。”
  顾舟澈闷闷地跟着他从小铁门进了园区,一语不发,心事重重。
  稍晚一点,许清彦带着他去了片场。现场乱糟糟的,分不清谁是谁,顾舟澈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问许清彦:“是哪一个?”
  许清彦顿时又紧张去起来,思考了几秒:“不跟你说。”
  顾舟澈恼怒地想掐他,又不敢动作太大,却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失去理智,一脸不爽地看许清彦开始忙自己的。旁边一个人单手拎着三脚架晃晃悠悠经过,许清彦打了个招呼:“丁师兄好。”又回头跟顾舟澈小声道:“就是……这个摄像大哥。”
  他管人家叫大哥,但对方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很年轻,随便朝许清彦点了点头,晃着又走了。
  天色渐渐晚下去,却左等右等都不开机,现场准备起来也比想象的要复杂。顾舟澈一个人无聊,坐在边角,目光一直在人群里盯着许清彦。他自己本身长得眉清目秀,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也没怎么被注意,还有几次被场务误以为是演员,问他怎么在这里发呆。许清彦的身边倒是挺干净的,这么多人,一个一个看,也看不出到底谁心怀鬼胎。
  坐了一会,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拿着手机似乎在找信号,在他旁边停下来捣鼓了半天,一低头,咦了一声:“小许的哥哥?”
  “嗯。”顾舟澈认出是那位丁师兄,连忙站起来,说:“谢谢……你。”
  “哦,”对方明白他在指什么事,无所谓地点点头:“应该的。”掏了根烟出来叼嘴里,却没点火,说:“小许这小孩有点心大,以后这种事要学着自己解决,早点给他提个醒也没坏处。”
  他看顾舟澈没说话,笑了笑:“看不惯是吧?”
  “没人看得惯,所以不能让自己变得更这些人一样。他以后想做这行,会慢慢懂的。”对方对他随意挥了下手,似乎要走,顾舟澈说:“丁师兄也是滨大毕业的?”
  “对,”他点点头,“干嘛?”
  “清彦经验不足,也容易冲动,给你添麻烦了。等拍完戏,我请师兄吃饭。”
  对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说:“这么客气。行了,我会看着他点的,你手机号给我留一个。”
  两人交换了号码,丁师兄全名叫丁箱。他不再跟顾舟澈闲聊,离开忙去了。这人说话心直口快,但人不像坏人。虽然没比他们大几岁,但看起来还挺可靠的。
  等到终于开拍,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了。顾舟澈在旁边等到将近午夜,还没拍完,许清彦趁着休息跑来赶他:“回家回家,你明早还要打工,不要等我了!”
  “我看你拍完。”顾舟澈很坚持。
  “快了,真的,”许清彦抬头看看天,黑压压一片连点亮光都没有,“我怕再过一会要下雨了,真的,你回去吧!”
  他的情绪看起来好很多了,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又无奈又宽慰。顾舟澈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说:“那你拍完也赶紧回去睡觉,跟别人结伴走,自己小心点。”
  许清彦使劲点头,一副坚决完成任务的表情。顾舟澈又反复叮嘱,这才自己找路离开。
  他还没走到门口,雨点就落下来了。顾舟澈来的时候本来是要去教室,身上只有两本专业书和钱包。他走的这条路左右两边都是拍摄区,连个商店都没有,只能先找了个屋檐躲雨。他打开微博,刷新了一下首页,翻了几条看到了许清彦几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我怕是要被顾舟澈打了,好怕,他脸好黑啊[委屈]
  顾舟澈:“……”
  底下几百条评论,全是粉丝叽叽喳喳问怎么了,方桥也评论了一条:怎么了?
  许清彦回复方桥1989:唉,有点烦心事,好丧啊!
  方桥1989回复他:摸摸头
  顾舟澈叹了口气,点出这条微博,发现罗勋给他发了一条私信,显然是看到了许清彦发的微博:“怎么了你俩?”
  顾舟澈回复:回去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发现雨下大了,在路灯下连成了一片滂沱雨雾。
  许清彦的电话打了过来:“你走到哪里了?你是不是被淋路上了?”
  顾舟澈敷衍:“没有,已经走了,别管了。”
  挂了电话,发现罗勋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你今晚回来?在哪里?外面下雨了,我去接你。
  顾舟澈想了想,把自己的地址发了过去。罗勋回收到,便不再有动静。
  顾舟澈坐在屋檐下面,看着脚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飞溅的雨帘,依旧郁郁寡欢。他一颗心从始至终都好像吊在半空中,心里慌乱不安,隐隐地还很焦虑。他清楚这焦虑的来源,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加感到沮丧。
  许多年前,甚至几天前,他始终没察觉自己以及身边人和这个社会的距离,他们仿佛按部就班地长大,这个过程中不失伤痛与不堪回首,但身边总有人能在最后关头给予支持和陪伴。分别时,他们各自有家庭保护,而真正的历练无依无靠,想后退没有落脚点,只能不断前进。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能及时赶到许清彦身边,让他觉得不那么害怕。可是一旦某一天事情发展到更严重、出现他们都无法掌控的情况,那个时候,他即使存在,又能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么呢?
  顾舟澈被瓢泼大雨所包围,如同被雨所困,无处可去。抑制了许久的慌乱忽然在神经末节无声崩塌,让他觉得无比无助。
  他忽然很想见付墨。
  想到付墨,他心口倏然一热,久违了一下午的安全感忽然充满了胸膛。顾舟澈的脸被雨水润得带了水汽,他划开手机,按号码的手不由得有点抖,四肢百骸都被难以言喻的情绪掌控着,他怔怔地难以消化这情绪的由来和真相,电话却已经拨通,付墨的声音在那端传过来:“舟舟?”
  顾舟澈听见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嗯了一声,付墨已经听到了这边的水声:“你在外面?在哪里?”
  “在外面。”顾舟澈晕乎乎的,觉得自己脑子很不清醒。可他此刻沉浸在异常的情绪里无法思考,对方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直到那端声音紧张起来,才“啊”地一声,从茫然的状态里稍微回神了一点:“没事……我没什么,”他喃喃自语一般,“就想听你说话。”
  付墨在那端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静了一会,说:“那你怎么在外面?为什么还不回宿舍?”
  “嗯……等会就回去。”顾舟澈说,“我来找许清彦了……罗勋待会来接我。”
  他努力组织语言,把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说:“你不要来找我了,罗勋已经出门半天了,我到宿舍以后跟你说。”
  付墨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他说:“那小心,回去以后快点洗澡。”
  顾舟澈点头,也忘了付墨根本看不到。他的心已经从谷底升到不知去了何方,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嘴里说着什么胡话回应付墨也不知道,直到看到车灯和罗勋的身影两人才挂断。罗勋撑着伞跑过来,顾舟澈站起来:“我靠,你就带一把伞?”
  “就这一把还是抢的,”罗勋表情很无奈,一把拉过他:“不会淋到你的,走吧。”
  两人上了车,报了地址,车里的冷气冻得顾舟澈立刻打了一个喷嚏,罗勋递给他一件外套。说:“清彦怎么了?”
  顾舟澈捂着外套,说:“待会到了跟你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罗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顾舟澈也又走神了,他迫不及待的松弛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方才那种浓烈却困惑的情绪当中。
  车上很安静,只有开着的电台在放着音乐。一个女声在唱旋律熟悉的粤语歌,好像在哪里听过。顾舟澈望着玻璃窗,模模糊糊分辨出其中歌词,沿途红灯再红,无人可挡我路,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
  雨水从窗上滚落,像是丝毫不惧粉身碎骨,争先恐后地义无反顾。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我在忙着搬家。上海咋这么热啊!比新加坡还热!


第22章 二十二
  初夏的雨来势汹汹,像是要一鼓作气提前季节的到来,半夜停的时候依旧淅淅沥沥的,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渐渐停了声响。
  顾舟澈一晚没怎么睡好,躺下后也一直在朦朦胧胧地做梦。四点多的时候他起床,宿舍里都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自己洗漱好换了衣服出门了。这个时间的校园里也空荡荡的,雨后的清晨还有点冷,顾舟澈头昏脑涨地走到校门口,就看到老魏的车停在不远处,付墨站在车外面等他。
  他的步子快了起来,朝付墨跑过去。付墨手里拎了一袋牛奶,等他跑到跟前递到他手上,还是温热的:“喝完再上车。”
  老魏也不在车上,估计是去抽烟了。车开起来太晃,不好吃东西。顾舟澈叼着牛奶袋,问他:“你吃饭了吗?”
  “吃了。”付墨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明显的黑眼圈挂在平日白净的脸上,连总是看着机灵明亮的双眼也有些黯淡。顾舟澈也没隐瞒,老老实实地点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竟然还笑起来:“这回不是你一个人熊猫眼了。”
  付墨表情有点无奈,揉了把他的头:“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老魏没一会就精神抖擞地回来了。上车后,顾舟澈就头抵着付墨的肩膀打起了瞌睡。他自昨晚,到清晨睁开眼看到付墨,想要亲近他的念头比以往更强烈、更难以控制。他昨晚辗转反侧,做梦时、清醒时都好像在思考这些问题,洗了把脸之后却好像又全都遗忘了。他完全凭着感觉去分析,像是不小心探头看见战场一角的受惊孩童一般下意识想要缩回安全区,他只是没有想到,付墨会是他的安全区。
  让他分外束手无措又难过无助的事情,如果是跟付墨一起的话,一定都会迎刃而解。顾舟澈闭着眼睛,这样模模糊糊地想。不知从何而生的信任和依赖,完全没有带给顾舟澈任何疑虑。他自然而然接受了这样看起来有些软弱莫名的心态,即使只是单方面的,对于他来说也完全足够了。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值得付墨知道——他也不太想让他知道。
  颠簸中,他感觉付墨微微侧了下身,更多地把背部朝向他,像是怕肩膀会磕到他。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贴到脸上,温柔地好像悄然伸出枝叶而不想惊扰的藤蔓,轻易将无心过客徐徐包围。
  顾舟澈在摇晃中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失神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下意识抬头离开了付墨的后背,他怕自己忽然剧烈起来的心跳被对方察觉。
  这些细微的情绪扰得他有些心不在焉,但忙起来时慢慢也顾不得了。路上还有些积水,许多店面门口的排水都不是很好,搬运货物时一个看不见就踩一脚,顾舟澈干脆把工作裤挽到脚腕。常去的一家超市关系跟他们很好,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很喜欢两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每次都拉着他们说话,一般都是顾舟澈笑眯眯地说,付墨在一边听。老板娘有个读高中的侄女,正值中午吃饭的点儿,在柜台后帮着姑妈打理,付墨走过去找她算账,对方手忙脚乱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起来。
  老魏早就无意间发现付墨把每家店每个月的流水单都记得丝毫不差,需要的时候连账本都不用看便能报出准确的数据。他们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十几家,这是非常惊人的记忆量,但在工作中也仅能发挥有限的作用。所以老魏感叹过一番小小年纪脑子真好使之后,也只是更多地把相关工作托付给他。
  顾舟澈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地杂物箱上喝水。他们已经换上了夏季短袖工作上衣,冬天的时候不觉得,换季时却有了明显的对比。顾舟澈不算瘦弱,但相比起付墨和老魏来也不强壮,搬起东西来老让另外两人不由自主多帮他一把。他身为一个男孩儿,从小没因自身条件等因素而感受过这种特殊待遇和差距,明白老魏和付墨更多是发自对熟悉的人的关心。但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他听着背后门里付墨平缓报着数字的音调,心想。
  夏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只这么坐了一会儿,鼻尖上就沁出了汗。
  付墨算完账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顺手轻轻敲了一下顾舟澈的头,是小侄女送了两根棒棒糖,全都塞顾舟澈兜里了。老魏带着两个人去吃饭,一边吃一边没忍住操心多唠叨了几句,说年纪小小不要不珍惜身体,早睡早起才能顾好健康,不然你们出门在外父母多不放心。吃完饭开车把顾舟澈送回学校,临走还不忘又凶一句:“别熬夜打游戏!”
  顾舟澈:“我没有……”又觉得理不直气不壮,蔫头蔫脑地点点头,看着付墨挥手。
  “我走啦!”
  付墨对他点点头,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向宿舍区。他的背影有些没精神,似乎思虑重重,但心不设防。十几岁的纯白年纪,烦恼看上去都冒着幸福的傻气。
  老魏开车,没有了顾舟澈的车厢忽然好像空了许多。他也早已习惯付墨的安静,导致开出去两三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才忽然发现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对劲。
  他没注意,但大概是从顾舟澈走掉后起,付墨的力气忽然好像都松掉一样,唯有一手青筋涨起按在身侧,头微微低垂着,鬓角的汗贴着侧脸往下流。老魏吓一跳,一把拉起他的肩膀:“怎么了?生病了?”
  付墨抬起头来,脸色发白,一双眼睛困难地找着焦点,好半天艰难地摇了摇头。前面路灯亮了,后方有人在按喇叭,老魏匆忙发动车子,用余光紧张地看着付墨,在下个路口拐了个弯,靠着路边停了下来:“你是不是不舒服?晕车?”
  他朝后方伸手,想去拿水递给付墨。付墨却忽然缓慢却力道坚决地解开安全带,一只手颤抖地打开出门,就要下去。他只迈出一只脚便两眼发黑,猛地直接摔了出去。他的脑海中不知什么时候起只剩下尖锐的盲音,一声又一声未曾间断,他用尽所有精力维持面上的平静,顾舟澈一走,他好像忽然就变关上了按钮,呼啸而尖锐的痛苦夹杂着粘稠的灰色瞬间反扑,将他整个人淹没。
  这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而束手无措的情况,从青春期开始,已经不知道陪伴他多少年了。
  几乎是在膝盖触地的瞬间,付墨觉得清醒稍微恢复了一点。习惯性自虐般的情绪压制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对冲过来的老魏说了些什么,老魏扶着他站了起来,他重新坐回了车内。耳鸣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觉得鼓膜大概已经被穿透了,不知道这种被密封一般的窒息感持续了多久,应该没有很久,因为隐约又能听到声音时,他听到老魏皱着眉问他:“就是胃疼?”
  付墨自己不知道,这么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的领口已经湿透了。老魏看着眼前倚在靠椅上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发问:“我带你去看下医生?”
  对方慢慢把视线投向他,摇了摇头。然后他闭上了眼,安静了五六秒之久,声音依旧平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没事,已经不疼了。”
  他不要去,老魏也没坚持,但干脆利落地倒车,直接把付墨送回家去了。一边又开始训:“年纪轻轻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以后到我这个岁数后悔也来不及!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胃都照顾不好吗?!”
  这一路不算近也不算远,付墨全程都像睡着了一样,头歪歪地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到了的时候他终于好似恢复了正常,哑着嗓子跟老魏道了声谢,老魏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疼晕过去了。五个小时后他下班,交车前不放心,特意又去付墨家看了看他。对方站在门口,汗已经消了,苍白的脸上痛苦褪去,还残留着疲倦和虚弱,但至少已经能好好讲话了,表情充满歉意:“对不起魏叔。”
  “少吃油的辣的,晚上好好睡觉。”老魏递给他一份打包的粥和一瓶胃药,他跟操心自己儿子一样,觉得两个小徒弟都不让人省心:“你看明天你也休息一下吧,养好了再上班。实在不舒服自己去医院看看。”
  付墨接过东西,沉默了一会,说:“好。”
  当天是周三。
  顾舟澈下午去上课,临时收到了周五专业课改课外实践的通知。晚上他给付墨发短信,没有人回。付墨偶尔会遗忘手机的存在,以前也有迟回消息的时候,所以他也没在意;隔天下午向快递公司请了假之后又给付墨打了通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
  顾舟澈觉得有些奇怪,但开始上课了,也没多想。直到两个半小时的大课上完,他一边抱着书朝教室外走一边又拨了付墨的电话。这次响了十几声后被挂断了,过了一会,付墨的消息发过来:怎么了舟舟
  你在忙?顾舟澈回复道。一边看了看时间:没什么,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请假啦,学校临时调课,下周补回来。你快下班了吗?
  他都快走到宿舍了,付墨的回复才到:好。好好吃饭。不用管我,晚上早睡。
  顾舟澈唯恐他真的在忙,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复道:好,你也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摸到了两支棒棒糖。圆滚滚的糖果透出清甜的水果气息,他抽了抽鼻子,想起那天付墨的肩膀。
  摇摇晃晃的车上,他的心好像也被晃昏了头。
  城市另一端,付墨整个人陷在昏暗的床里。屋子里门窗紧闭,窗帘拉着,床头柜上凌乱躺着几个打翻的药瓶,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机屏幕。
  他一只手臂伸长松松地握住手机,失神一般看了许久,难忍刺目的光源般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忽然爬起来,踉跄地冲向洗手间,抱住马桶呕吐起来。吐完倚着一旁的洗手台,保持一个姿势十几分钟后,整具身体慢慢的倒下去,躺在了地上。


第23章 二十三
  在反反复复被失眠和绝望痛苦包围的年纪里,付墨并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是很聪明的少年,懂得自救,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买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药物尝试着帮助自己,劝说自己活下去,但懂得自救,不代表懂得接受。在他一次又一次懵懂地负面情绪压制在体内、任由自己在黑暗里忍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出路的白天黑夜的过程中,他过分疏忽了心理作用带来的肉体折磨,悄无察觉自己已经滑到极其严重的悬崖边缘。
  没有源头的神经疼痛无法依靠药物纾解,并发的耳鸣、焦虑、失眠甚至呕吐都让这种疼痛变得汹涌且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他常常能感知到这一切的到来,却对此毫无办法。
  付墨躺在洗手间的地砖上,他似乎是清醒的,又好像在梦里。忽而身遭一切都在旋转,天地颠倒到让他的心肺都好似脱离重心,肉体和灵魂都在剧烈撞击下飞至不知道何处;忽而不算窄小的空间忽然四面八方压缩下来,连空气都被吝啬地尽数挤空。他几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眼前模模糊糊被汗水刺到五光十色;胸口很痛,像是那天晚上顾舟澈在黑暗里一头朝他撞过来,当时他的后背用力擦到了砖墙上,但心里却比过往十几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愉快。
  顾舟澈。
  付墨浑身是汗地脱力地闭上了眼睛,这三个字凭空出现在空气里,轻飘飘地朝他落下来。
  李幸周五当天并不在滨北,他出差去隔壁市了,接到老魏的电话之后紧急赶了回来。付墨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声,老魏说他之前生了病,这是其一;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虽然安稳又听话,但因他而来的隐患并没有消除,他要对他的人身安全负责,这是其二。哪怕对方如他来时那般随性地走了,李幸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这些都是出自理性层面的考虑。
  然而真正等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在洗手间找到付墨的时候,李幸不妙地预见,真实状况比他想象地要更加糟糕。
  他先仔细问了老魏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周三开始付墨状态就出现异常、顾舟澈请了周五的假、说是学校有课外实践;周三晚上付墨还神智清醒地给他开门,答应他好好吃饭休息。付墨的手机扔在床上,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老魏买给他的粥封着盖子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周四傍晚顾舟澈给老魏打了个电话,问他付墨为什么不接电话,老魏没多想,说付墨好像有点胃不舒服,今天没上班。
  李幸等着,等到天快黑了,估摸着顾舟澈的课外实践应该已经结束了,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他的时间算得很准,顾舟澈扛着棱镜,正在跟同班男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们一天跑了七八个地方,满头满身都是汗,全都疲倦又兴奋,提着设备一路滔滔不绝。顾舟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大家的话头,心里却在想着回去冲个澡就去看付墨。老魏说付墨胃不太舒服,八成对方又没好好吃饭,可能连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他今天从睁眼就开始忙,这会才有空给付墨再打个电话,他刚掏出手机,李幸的电话先进来了。
  他们两人之间从未通过话,连号码都没存。但顾舟澈不是会不接陌生号码的人,他接通后,“喂”了一声,对面略耳熟的声音先顺着电波爬进耳朵:“小顾,我是你李幸大哥。下课了吗?”
  “下课了。”顾舟澈忙问了声好,没等他疑惑为什么李幸会忽然给他打电话,那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下课了的话,你来一趟中心医院,付墨住院了。”
  顾舟澈把所有东西都托付给同学,他衣服都没换,也来不及回宿舍,找大家借了点钱就冲出去找车。
  顾舟澈一身狼狈地赶到医院,只有李幸一个人在病房外等他。见他这个样子也没多大的意外,只是示意他安静,付墨还没醒。李幸给付墨安排了单人病房,周围来往的人不多,走廊里打起了灯,照的墙壁地板都白晃晃的,没有温度。他神色慌张,一路跑来的汗已经被室内沾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气冰得前心贴后背:“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胃出血。”李幸说,“送来的时候低压都快30了,洗了两次胃,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在输血。”
  “出血?为什么?出了多少血?”顾舟澈眼前发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我能不能进去看他?”
  他说着就仓皇地去抓门把,被李幸一把拉住,连哄带劝地拉离门口:“你别着急,他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精神压力导致,小顾,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你得冷静点。我问你,付墨得这个病多久了?到底有没有正规看过医生?平时你们都是怎么交流的?”
  “什么……什么病?”顾舟澈看着李幸,表情无辜又慌乱,眼底开始蔓延出恐慌。他仿佛一个完全状况外、对付墨一无所知的人,面对李幸的问题束手无措,尽管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却始终面目模糊,在茫然害怕的情绪下被搅成一团让人看不清的浆糊。
  李幸从一边的长椅上拎起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七八个小药瓶,那些都是他在付墨床边、桌子上发现的,凌乱散落的样子显示主人最后一次接触他们时似乎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乱七八糟不知道服了多少药。药物刺激外加两天不被人发现未曾进食,甚至在医生看过这些后多了一条更直观的原因,让李幸难以想象付墨会把这一切隐瞒得天衣无缝,更让他对此刻顾舟澈的反应有些不忍。
  “这些是治疗重度抑郁症的药物。”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说了,“其中有些副作用很大,对身体和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比如消化道出血,厌食,作息紊乱,甚至加剧自杀倾向。但是不知道他吃这些药多久了,所以不好下定论。”
  空气在需要一个回应时的流动会显得格外缓慢,他们都分不清彼此有多久没说话,顾舟澈只是茫然地盯着李幸手中那个袋子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开口说什么。
  他接过那堆小药瓶,或许是心理暗示太过强烈,每一个都好像长着一副他认识的模样,猛然涌上的悔恨冲地他一阵头晕。李幸适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又重重拍了两把他的后背:“咱们先等付墨醒了,别想了。一切等他醒了再说,行不行?”
  顾舟澈点点头,他强撑着跟李幸在长椅上坐下,手无力地垂下去。走廊里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经过,这场景忽然好像时光倒流,将他带回初一那年陌生城市的冬天。就在这样陆续不断的行走中,他失去了最亲的亲人。
  老魏没一会也来了。病房门打开,里面出来两个护士,交代他们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血袋撤掉了,换上了药液,晚上得有人陪着。付墨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呼吸很平稳,医生说他精神过于疲劳紧张,现在是深眠状态,打了安定之后睡二十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不用太过担心。
  顾舟澈深吸几口气,打起精神说:“魏叔,李幸大哥,你们回去吧,晚上我在这守着。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
  “你好好看着他,有事就说。”老魏说,“别不好意思开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幸没说什么,拍拍他的头:“明天我再来。”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
  付墨的病历本放在床头,顾舟澈就着不那么明亮的灯光看到深夜。付墨挂的药液夜里要换两次,除此之外还需要协助口服抗酸剂,顾舟澈把药融化在水里用汤勺给他一点点喂下去。凌晨四点多换完第二次药,付墨忽然开始发起了低烧,顾舟澈又连忙把护士叫回来,重新换药,用湿毛巾反复擦他的胸口和手心散热。六点多时医生来查房,烧才终于退下去,医生给他做了些检查,又跟顾舟澈交代了今天要用什么药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之类的,顾舟澈认真都记了下来。
  他看着天差不多亮了,拜托一个护士来帮忙照看会,自己拿着收据去缴费。缴费窗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还有个上年纪的阿姨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吵了起来,后面的人被耽误了二十多分钟。一个摇着轮椅的中年人过来了,顾舟澈看了他几眼,把他推到前面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医患纠纷还没有解决,顾舟澈拿出手机给罗勋发短信,跟他交代了前因后果,拜托他帮忙送些换洗衣物过来。有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小姑娘在大厅里一边哭叫一边乱跑,家长在后面拎着包急匆匆地追喊哄劝着,全世界都好像闹哄哄的。顾舟澈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滞了很久,动手搜索了几种药物的名字。
  生涩且不常见的药物名称后面,因为是非处方药,所以只简略注明了功效及作用,同时着重强调了后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副作用。他站在队伍尾端,慢慢的,拨云见月般的,了解了所有记下来的名称背后的详情,以及需要这些药的人群。
  这个世界平静地向他走来,所有深不见底的痛苦都化作文字,没有防备地铺开在他眼前。
  天已经大亮,走到门口近一点的地方,外面的嘈杂气息便开始侵入。顾舟澈走了几步,忽然就走不动了,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脚下也像是踩到软绵绵的云彩一样,找不到借力点。他用手在眼前抹了一下,一把温热,继而再次笼罩视线,兜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直接从眼眶中掉出去,掉到眼前的地面上。周围有很人经过,谈话,他好像全然意识不到了——也不知道自己又走出去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坐在了哪里,手机跟收据单胡乱放在了哪儿,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了,脸埋在手里,汹涌的泪水湿透指缝,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人来人往的马路边,连夜的疲倦和压力像是一座山压向肩膀,可所有这些也不及心底满溢的悔恨及难过万分之一。顾舟澈被难以纾解的痛苦所包围,路人的目光、猜测,都被隔绝在了那个世界之外。那个付墨独自忍受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早该察觉的世界,顾舟澈想都没想便把自己抛了进去,他只是窥见一角,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独。
  已经消逝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份孤独无人知晓。想到这一点,绝望就好像眼泪无止境一般,将他窒息淹没。


第24章 二十四
  他早该想到。混沌的脑子里反反复复,这个念头被掀起又落下,顾舟澈像是魔怔一般重复地自我强调,早该想到。
  不管是他的家庭背景、性格经历,他们当年在一起时对方的某些反常举动,分开后让人心惊的高中生活,甚至重逢后许多次,许多次他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与异常,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他早该想到去暗中探究、关心、甚至追问,他早该去做这一切。
  顾舟澈不知道在路边坐了多久。
  医院外人流大,车辆和行人络绎不绝,而这样的地方永远不会罕见绝望和无助。不管他怎样痛苦,都是别人匆匆路过的一个插曲,无关紧要。真正需要他的人还躺在病床上,而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展现脆弱和眼泪的地方。
  顾舟澈手抖得厉害,以至于好半天他双臂只能垂在膝盖上,默默地等待力气回升。逐渐升高的气温蒸腾得地面也开始散热,天上的太阳也逐渐升高,熏得他头昏脑涨,心里的浪潮却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平缓下来。
  他从旁边几掌远的地上摸到自己的手机、□□跟单据,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说明这一会没什么事情发生。他去附近的早餐店随便买了点吃的,又去了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找对方详细了解了一下昨天的情况和付墨当前状况。回病房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努力洗去哭过的痕迹和遮不住的疲劳,打开门前深呼吸,反复撑起自己的精神,确定可以后才推门进去,付墨依然在睡着。
  顾舟澈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下,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怔怔地看了付墨好一会。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要不是有黑发衬着,脸色白的快要跟枕头被单融为一体,这也让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格外显眼。前天顾妈妈打电话说找人打听问来一个方子,用酸枣、麦冬、远志熬汤能安神镇静,她在网上买了一些寄了过来,让顾舟澈带去给付墨。他这几天应该没法回去了,顾舟澈无意识地想,得让室友帮忙收一下快递。
  这样想着,房间门忽然就开了,顾舟澈抬起头,是罗勋。
  罗勋显然是匆匆过来的,满脸紧张。他先看一眼病床上贴着的病历卡,又看向顾舟澈,顾舟澈站起来小声说:“没事了已经,在睡觉。”
  罗勋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顾舟澈,低声催促:“我在这儿看着,你去换件衣服洗个澡。”
  病房里有单人洗手间,顾舟澈也没推脱,找出一套衣服就去了,可也只简单地冲了冲。他擦着头发出来,罗勋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睛从镜片后情绪难辨,沉默地凝视了他很久,说:“休息一会。”
  顾舟澈抬头看看病房里的时钟:“我觉得他快醒了。”
  “我在这里。”罗勋的语气不容反驳:“他醒了我叫你。”
  顾舟澈愣愣地,点点头:“哦。”一时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执行,站在床边,发了会呆。然后走到床边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付墨的额头,自言自语一般:“没再烧。”
  罗勋走过来,把一件外衣盖在他头上,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按了一下,叹了口气。顾舟澈的额头蹭到了付墨手臂旁的床单,困意忽然间就涌上头来,他只保持了几秒钟的清醒,心里模糊着想,是的,没关系,有罗勋在。安心感与倦意一齐汹涌袭来,顾舟澈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很沉,大概因为太累了,这一觉只有浓浓的黑色。顾舟澈迷迷糊糊中几次感觉身边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可他挨着付墨臂膀的头始终没感觉到动静,于是几次又都重新陷回去。等他真正醒来时,那睡意被抽走地很快,他睁开眼,满室金色的余晖,夕阳轻柔地铺在他的背上,目之所及一片灿烂温暖。
  顾舟澈眨了眨眼,从这个角度望向付墨。他依旧在睡,头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朝他这边偏着。落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睫毛下面投下安详的影子。
  如果这个时候他也睁开眼,他们刚好能看到彼此。
  可他依然在睡着。
  顾舟澈一个激灵,忽然恐慌起来,付墨会不会睡太久了?
  这个念头突地窜入脑海,他一下子就坐直了,把正坐在对面看书的罗勋吓了一跳。顾舟澈站起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外跑:“我去找下医生!他睡了好久了,一定有问题!”
  “醒过,醒过!”罗勋忙不迭地拽住他,看顾舟澈眼睛瞬间瞪圆,连忙解释:“中午的时候醒了一下,就十几秒,看到你又睡着了。”
  顾舟澈一愣,忙问:“医生知道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他没体力了,”罗勋耐心解释,“再醒了可以稍微吃点东西,不会太久,可能一会就能醒。”
  顾舟澈连连点头,喃喃自语:“我去买点吃的。他能吃什么呢?我先去问问。”说着又要往外跑,被罗勋一把抓住安在椅子上:“我知道该吃什么,我去买。你在这守着,不许乱跑。听话!”呵斥了还试图挣扎的顾舟澈两声,直到他老实了,才推门出去了。
  桌上多了一些水果和吃的,应该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李幸跟老魏来了,罗勋削了一个苹果放在杯子上,满室都萦绕着淡淡的苹果香甜。
  罗勋很快就回来了,买了很多吃的,还提了一个保温桶。顾舟澈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被他监督着吃了饭,护士又来换了一次药。窗外夕阳早已沉下去,短暂的恢弘之后是漫长的黄昏,夜晚在天际等待着,随时准备完成猝不及防的昼夜更替。对于无数人来说,普通平凡的一天眨眨眼就过去了,之后或家室温馨,或静夜深思,都将被黑夜的包裹收紧归纳,成为天光再起之前短暂的安宁。而长夜深处的凄风苦雨,会以无法想象的生命生长,日夜轮回难以消亡。
  曾经的夜里,昨日的夜里,此刻的夜里,他们仿佛承受着不同的磨难,这些磨难又似乎长着相同的样子。
  八点半的时候,付墨醒了。
  他醒的时候,顾舟澈正坐在他旁边望着罗勋削出来的苹果发呆,对方七点多的时候有事离去了。他又削了一只苹果,让顾舟澈吃掉,白净的果肉在空气里很快氧化,斜斜地卡在杯子口,因为褪去了一层皮,看起来有些瑟缩的可怜。他盯了那只苹果很久,并没有想吃的意思,只是给自己找一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做,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对上付墨的一双眼睛。
  顾舟澈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意识晚了一步,一时间没有对肢体下达出合适的指令,只是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醒了。
  背光的面容眉眼有些模糊,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起来晦暗而遥远,让付墨想起方才做的梦。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在睡眠中失去时间感,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梦里是他并没有太多记忆的高中时期,两三个人堵在他面前,一只手非常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付墨握住那只手腕,在一声痛叫中将它朝后掰去,然后甩开。那个人捂着手腕流着汗撞到同伴身上,另一个人愤怒地一拳朝他挥过来。他抬手猛地接住,接下来的动作像刻入身体的记忆一般熟悉,可还没等他施展开,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看到一个本应在他生活中已经消失很久的人,对方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朝他跑来,跑到他眼前时,其余人忽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气呼呼地说,付墨,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不是说让你别理他们吗?你再跟人打架我以后不理你了!
  梦里对方语气责备,眼神却很慌乱,骂完他又伸手,摸了摸他颧骨,小声说:“疼不疼啊?”
  混混沌沌的画面又一转,是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一会就回一下头,惴惴不安,到家之后把门反锁上,窗户也都关上。外面晴天明媚的,他却一个人躲在楼上最尽头的一个窄小的储藏间,忽然一阵拍门声从楼下传上来,还有人在喊:“付墨,付墨,你在家吗?我要进来啦?”
  不要进来。这是他梦里最后的意识。然后他就醒了。
  空气缓慢涌动,单人病房的隔音很好,没有任何声音让他尚且迟钝的感官和头脑受到催促,所以他在依旧半梦半醒的视线中看着眼前的身影僵了一僵,起身匆匆走开,很快又走回来,拿着什么对着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液体湿润嘴唇,顺着齿缝缓缓流进喉咙。
  他的喉咙因为胃管而嘶哑肿痛,胸骨也好像被摧毁过一般,四肢无力,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逐渐清醒,逐渐在灯光里染上光亮。
  他看着顾舟澈的脸,慢慢想起自己昏迷前是在哪里。
  在付墨过去的人生中,他感受过的情绪有限。过早养成的漠不关心让他习惯性地关闭所有情感接收,甚至包括自身的基本需求。而顾舟澈是他的反面。他敏感、细心、好奇,情感充沛到像是一只熟透多汁的果实,站在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沾染上他的气味。长久以来,他们两人处于完全失衡的状态,但这从未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这只是表面——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像是最普通的一对朋友,分开再重逢,彼此心无芥蒂,完全接受。而中间断层的那些时光、甚至情感,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要如何安置,没有人提起过。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付墨依旧警惕地保持着一份距离。这份距离使得顾舟澈开不了口,也无法探究。他们在相遇后重新建立起新的相处方式,看似要好过从前,实则非常遥远,而顾舟澈从未对这一切产生过怨言。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不断接近、软化付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份努力没有改变过。因为正如罗勋所说,这不是防备,而是保护。他沉默寡言的朋友,用笨拙而强硬的方式藏起自己不愿为外人知的一部分,留下一部分慢慢迎合他的节奏和脚步,纵容他去打磨成期望的样子。但这并不是顾舟澈所希望的。他所希望的,始终是将付墨整个人牵领到阳光下,为他照亮生活所有的可能,然后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两个人抱着不同的目的,却都在想着,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慢慢来。而现在,这份失衡的平衡被忽然打碎,如同天平最高那端的蜂蜜罐子破了一个洞,黏稠金黄的液体一路缓慢流到底端,覆盖那片已经蒙上灰尘的地界。在付墨难得感受到悔恨、无措与不安的时刻,他想象中的责备、质问,甚至犹豫、欲言又止都没有发生。顾舟澈低头看他,嘴角轻轻扬着,说:“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看起来有些憔悴的年轻人周身散发着沉甸甸的温柔,他望着他的眼圈微红,但不见水光。他每个举动、每个呼吸都仿佛在说:没关系,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接下来有多么艰难,我都在这里。
  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第25章 二十五
  这世界上,唯有改变才是不变。想对一个人承诺不变,除了强烈的决心,更需要面对改变的勇气。
  在付墨还睡着的时候,顾舟澈就做出了决定。这甚至不能算一个决定,因为只花了他几秒的时间,不管付墨是为什么瞒着,不愿意别人担心也好,缺乏安全感也好,觉得难以启齿、没有意识到自己具体情况有多严重也好,他都不能任由他继续隐瞒下去。不管付墨醒来后对此会有何反应,他都不会动摇,因为这是错的。
  他不能看着他错下去。
  如果这份痛苦需要时间才能治愈,不管多久他都愿意陪着他。哪怕付墨赶他、讨厌他,他也不能离开他。
  带着这份决心,他自然无需再去质问。他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让付墨难堪?但这个问题终归要解决,而且迫在眉睫,哪怕无法说服他立刻就医,他也要先想办法让付墨愿意与他一同承担。他们还年轻,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做这件事。
  是的。他们这么年轻,什么难关都能挺过去的。
  周一下午,李幸来接他们出院。他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一边接付墨的东西,一边问:“感觉好点了没有?”
  “没事了。”付墨说,“麻烦你了,幸哥。”
  他喉咙还没恢复,说话声音十分沙哑。在医院躺了三天全靠挂水和简单的流食,看起来一身病气。李幸笑笑道:“我倒没事,就是吓着小顾了。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为了朋友,也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然多担心。”
  付墨没说话。他抬头看向住院部,顾舟澈正从那边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办完手续的各种单据,跑得太急,脑门上除了一层薄汗:“药都拿了吗?”
  “拿了。”李幸回答,“上车吧。”
  付墨擦了擦他的额头。顾舟澈朝他笑:“走,我们回家。”
  家里三天没住人,除了李幸找钟点工阿姨来简单打扫了一下,其他一切都照旧。李幸把他们送上来就走了,临走之前趁付墨没注意给了顾舟澈一张名片,是一家私人的心理诊所。顾舟澈随手塞包里,把他送走了。
  窗户半开着,一室凉风吹散了两人满身的药味。顾舟澈看起来精神抖擞,收拾好东西又拆了快递,是从室友那里取回来的,对着说明书熬了一锅汤。熬好端了一碗给付墨,看他喝了一口:“好喝吗?”
  付墨没回答,又盛了勺,顾舟澈凑上去喝了,开始呸:“不好喝,一股药味。”
  付墨笑笑,看着他的目光又近又远。顾舟澈自顾自道:“你都喝掉,病人就要乖乖吃药。”又拿出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开始给他计算晚上要吃的量,挨个给他说明都是干什么的:“这是个抗酸剂,你刚洗完胃的时候也一直在吃,这个是助消化的,这个是促进胃动力的,这个是保护胃粘膜的……”
  都数完,有小半把那么多,这么多药,顾舟澈看着心里又难受起来。
  他手上拨拉着药瓶,出神也只不过那么一瞬间,很快便回过神来,说:“我去做饭,你晚上还要继续喝汤,再坚持几天。”
  他朝厨房走,感觉身后付墨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从他醒来后,这种若有若无的注视一直存在,想不令人察觉都很难。
  但他不能问,他们都需要时间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晚上吃过饭,付墨忽然说:“明天上课吗?”
  “嗯。”顾舟澈点点头,顿了顿,“但我请假了。”他说,“多陪你几天。”
  付墨似乎停了一下,然后问:“请了多久?”
  “一周。”
  他沉默了一会,表□□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付墨主动熄了灯,说:“晚安。”
  顾舟澈躺在黑暗里,侧头看身边的付墨,对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他翻了个身,整个人对着他,感觉付墨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怎么了?”
  顾舟澈想了一会,见付墨似乎一直在等着,开口道:“我刚才想起,以前小的时候在南清,每天放学咱俩都一起学习。”他枕着自己的一直手臂:“不知道那时候你知不知道……其实很多次学完习后,我都,呃,偷偷跟着你回家。”
  黑暗里看不见,顾舟澈依然觉得说出口有些脸红,他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我那时候对你特别好奇,想去你家玩,又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每次都只偷偷跟到你家门口,然后再自己回去。”
  我知道。付墨在黑暗里凝视着他。
  年少无知的时候,他甚至暗自期待过,对方什么时候会上前一步,敲响他家的门。他愿意对顾舟澈打开自己的世界,哪怕它没有那么好,可他并不会排斥别人善意的探索,就像他并不排斥所有来自顾舟澈的邀请。可后来这扇门彻底关上了,尤其在他清楚定义自己的人生之后,曾经的期待都变成噩梦桥段。
  高中的时候,是抑郁症发作最频繁的时候。他常常因此不去上课,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有一次他在家里缩了两天,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吃了很多止疼药。药效发作导致他神经有些麻木,在昏昏沉沉中,他忽然感觉自己脸下是湿的。他恍惚以为自己流泪了,抬起手摸到自己脸庞下面已经湿透的床单,过了好一会才迟钝察觉出一些异样,那不是眼泪,是血。不知道为什么流了很多鼻血,晕湿了一大片的床单,在他的头下,看上去恐怖异常,像是他已经死掉了一样。
  忽然间,长久以来失去的恐慌感好像一下子回归了他的身体。十六岁的付墨挣扎着爬起来,满脸血地踉跄着去抓电话打了救护车。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当年,有个人每天放学都偷偷跟着他回家,在他家不远的地方好奇又害羞地观察着、注视着他;那份目光仿佛随着时光被定格在那里,让他留恋又畏惧;让他不敢走出这栋建筑的遮挡,怕自己可怕没用的样子曝于天幕,看见对方失望的脸。
  你不要进来,我也不要出去。这样我们在彼此的回忆里,永远都不会是最坏的样子。
  黑暗里,顾舟澈感觉身侧的床单动了动,他不知道付墨微微蜷缩了起来。他们都在听着彼此的呼吸,陷入各自的回忆,并庆幸着黑夜带来的遮挡,让不愿被察觉的感情能稍稍放任,汹涌无声增长。可潮汐永远不会停止重来,哪怕一万次退回原点,因为海岸永远等待在那里。
  顾舟澈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怔,他闭上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想,从前我没有做完的事情,付墨,你要给我机会。
  你要等着我,不要让我再次失去你。
  住院三天里,顾舟澈一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即使在付墨醒来后夜里也坚持照顾他,早已经累得不行,全靠精神强撑着。他睡着了也睡不安稳,脸朝着付墨的方向,呼吸很浅,眼珠在眼皮下面时不时动一下,像是随时都能醒来。
  眼睛早已适应黑暗,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聚入瞳孔,付墨的手伸出去,想摸摸他的脸,最终只是隔着空气无声描摹过他的轮廓。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像是想借着这几分清楚,记住他的样子。
  隔天早晨,顾舟澈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夏天天长,阳台上窗户似乎开了条缝,窗帘没有拉开,随着风微微鼓动,泄进明亮又不刺眼的光。他只迷糊了几秒,心头一惊,随即听到外面有动静。他循着声音跑去厨房,付墨正把一只煎蛋铲到盘子里,回头看到他光脚站在厨房门口:“穿鞋,地上凉。”
  顾舟澈有点发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付墨关了火,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酱菜出来,半推着他去餐桌旁坐下。顾舟澈忙说:“我先去……洗脸。”
  他走着神刷完牙,坐下接过付墨盛给他的粥,假装不经意问:“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付墨神色无异,看起来气色倒真的比昨天好多了。
  顾舟澈想了想:“待会要不要一起出去买菜?”
  “好。”付墨点头。
  吃完饭收拾完,两人换了衣服一起出了门。李幸租的这个小区大部分是回迁房,所以周边居住的居民年纪都偏大,早晨还很凉快,很多老人在楼下散步聊天。小区里种了很多金银忍冬,正值花期,两色细花顺着路两旁铺开一片,为逐渐变热的天气增加几丝清凉。两人都很少在这个时间段出门,年轻小伙子走在一起又惹眼,一时还有点新鲜。
  小区不远就有个菜市场,隐藏在几栋居民楼后面,以前不知道,还是后来有一次顾舟澈跟邻居奶奶打听来的。这会儿时间还早,人不多,两人随意逛着,顾舟澈说:“想吃什么?”
  “我又不能吃。”付墨说。
  顾舟澈抬杠:“摆着解馋。”付墨好像没听到,挑了一把他喜欢吃的白芦笋。
  两人转了几圈,顾舟澈又买了半只鸡,一斤枸杞,一斤红枣。医生说一周左右就能慢慢多吃点东西了,总是喝汤粥身体也受不了,于是又买了几样青菜。都买好后,已经九点多了,两人走出菜市场,太阳高高的挂在头顶,烘烤得大地也开始滚烫。顾舟澈左右张望:“要不要去超市?想吃冰棍儿。”
  “好。”付墨说。
  找到超市,却没买冰棍儿,反而买了一桶牛奶。结完账出来,顾舟澈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咱们去把水费交了吧,都拖了一周了,你住院的时候就该交了。”
  之前水费都是网上缴的,两人找了半天又问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这一片的缴费点。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顾舟澈鼻尖上冒着汗:“前面好像有家新开的书店……”
  两人手上都拎着一堆东西,逛完书店他又说家里没牙膏了,买完牙膏又说前面新修了个小公园,一直磨蹭到时间慢慢接近正午,温度也越来越高,顾舟澈热得头晕眼花,终于没力气了:“我们回家吧。”
  付墨鬓角都湿透了,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跟着他到处瞎逛,顺从得让人心软。而这纵容却隐隐让顾舟澈心底更加不安,让他心浮气躁,忍不住地泄气。
  两人一通乱走,已经离小区有一段距离了。回去的路上路过批发市场前面的十字路口,一只小猫忽然从他们前方跑过,钻进了树丛里。两人都看到了,全都一愣。
  去年冬天付墨刚来滨北的时候,市场外面就有一只小灰猫,他还喂过它。顾舟澈也见过那只小猫,付墨住所定下来后,两个人还来找过,想把小猫带回家里,可找了好多次都没找到,他们都以为它已经去别的地方了。两个人跟着钻进树丛,隐约听见了一声猫叫,可还是不见踪影。小东西跑得快,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顾舟澈说:“你刚才看清楚了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原来那只。”
  付墨说:“小一点。”
  “是不是她生小猫了?”
  顾舟澈不死心,又找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有点沮丧,不是所有野猫都愿意被圈养,他也并不是非要把小猫领回家,只是记得付墨还挺喜欢的,哪怕不能每天喂养,偶尔能看到也是很好的。
  付墨跟他想的差不多:“经常过来走走,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
  “嗯。”顾舟澈点头,忽然又强调:“一起。”
  付墨看看他,半天缓缓道:“一起。”


第26章 二十六
  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于预知危险的感应会更加敏锐。顾舟澈记不清自己曾经是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话,在脑海里记得格外清晰。
  即使付墨说了“一起”,也并没有让他的心上轻松丝毫。
  在知道付墨生病之前,顾舟澈对于抑郁症以及抑郁症患者的大部分了解源于一些网络案例以及科普类的学术分析,点到即止。他拥有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应有的基本知识与尊重,但他没有任何经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这导致他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一点,在很多专家页面、网友分享、甚至这几天私下阅读的大量案情记录里都提到过的一点:抑郁症最令人棘手的地方在于问题并非出在外界,而出在病情所导致的自我厌弃和罪恶感,这些感觉会随着亲友无用的帮助而加深,令患者更为痛苦。
  也就是说,环境和物质的改善对于付墨的病情不会有什么帮助,他所承受的折磨全部来源于自身。付墨在经历什么样的绝望他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甚至做不到替他分担。而安慰、鼓励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诱发更严重的后果。
  “令付墨更加痛苦”这样的可能,单是想想都让顾舟澈心惊肉跳,但他几乎是同时难过地意识到,即使他无心做了这样的事情,付墨也绝不会表现出来,至少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他太能忍耐了。
  或者说,为了不让别人因这件事而感到痛苦,他情愿自己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
  出院之后,他们谁都没有提到过这回事。顾舟澈本打算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找他谈一谈,他觉得付墨应该对此有心理准备。他都想好了,一旦付墨摆出回避的姿态要怎么做,可付墨并没有如他所想避讳这件事,他表现得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他也不像在忍耐、在若无其事,更像是此刻在他眼中有了更为重要的东西要对待,使得他甚至无暇顾及、遗忘了该对此事做出回应。
  网上的患者家属交流群中有人说,相比起陪伴,适当的“被需求感”会对患者更加有帮助,因此顾舟澈格外注意这一点。需要外出的时候他都会询问付墨一起;尽可能地多对他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在家里的时候主动找他聊天;问他问题,在一些事情上让他来做决定,等等。这似乎也确实有效,当他表现出需要和依赖时,付墨的回应非常认真,他全心全意地重视、执行他所说的每一件事,却专注地过了头,让顾舟澈有些手足无措。
  他比从前更看不懂付墨到底在想什么。
  除此之外,付墨一切都很正常。他按时吃药,主动跟顾舟澈说哪种药吃了之后会有些不舒服;做饭的时候也跟他一起,顾舟澈问他想吃什么也会想一想,虽然最终都还是让他来决定;大部分时间他其实都无事可做,一个人静静地在沙发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他觉得这种状态保持的时间好像有点久了,他会打开电视,或者起来走走。
  这看起来好像也很好。这些行为都是积极的、正面的,原本是该让人觉得宽慰的。可形式化、模范到生硬的标准答案反而会让人怀疑虚假。某个环节被忽略掉了,被刻意跳过了,可这份怀疑也要小心翼翼,不能表现,甚至在心里反复咀嚼推认,生怕一丁点错误的情绪泄露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唯一的好事是,付墨的失眠似乎确实好了一些。顾舟澈因为不安,半夜总是醒,每次都能听到付墨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很安稳,眉宇平展,神情平静,可能因为休息好了,早上起的也比从前要早。
  周五早上,顾舟澈起来时,付墨又早已经醒了。他洗漱完出来,看到付墨正在客厅里收拾一个纸箱,不由得好奇,走过去:“做什么呢?”
  付墨当初来滨北什么都没带,家里的东西都是后来两人陆陆续续添置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分拣整理的。他在付墨旁边坐下来探头望去,一愣:“你……”
  箱子里东西不多,全都是付墨的日常用品。杯子,手套,书,帽子,毛巾,之类的,他正在用胶带把盒子边缘贴起来,说:“都旧了。”
  顾舟澈呆了几秒,反应过来:“换新的?”
  付墨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他,才点点头:“……嗯。”
  顾舟澈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试探道:“家里还有一些东西已经用旧了,不然趁这个机会,都换一换?”
  付墨顿了一会:“好。”
  顾舟澈有点雀跃,拉着付墨起身:“走,一起挑。”
  付墨被他半拖着拽到电脑前,站在椅子后面看他打开淘宝。顾舟澈边搜索边碎碎念,窗帘换不换呀,浴室的防滑垫也买一个吧,咱俩都换杯子吧,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对方刚起床睡得还有点蓬松的脑袋晃来晃去,忽然抬起头来,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后脑勺贴在他肚子上:“黑色还是白色?你选一个好不好?”
  付墨看着他走神了几秒,把目光投向屏幕,打开的页面是一只很小的家用加湿器。滨北地方干燥,春秋换季时格外明显,顾舟澈刚来读书的时候常常干燥得嘴唇起皮。他想了想:“白色吧,看着干净。”
  “那就买白色。”顾舟澈添加进购物车,又开始选别的,每一样都询问付墨的意见,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挑了半个多小时,顾舟澈忽然说:“付墨,你起床吃药了吗?”
  “吃了。”付墨说。
  “我下周要回学校,”他装作不经意道,“下周我们去看医生吧。”
  话说出去,轻飘飘地就消失在空气里,快得让人怀疑出口了一句幻觉。顾舟澈脸上没反应,握着鼠标的关节发白,他紧张得不敢呼吸,却见付墨神色如常,随意点点头:“好。”
  顾舟澈愣了一下,他还紧绷着,无法确定付墨是真的轻易接受了,还是会错了意,慢慢又说:“到时候我们拿着你从前吃的药一起去……让医生帮忙看一下,哪些适合你,哪些暂时先不要吃,或者开新的药,可以吗?”
  付墨目光平静,低头看着他:“都听你的。”
  顾舟澈怔怔地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松开鼠标,转过身,仰头面对着他:“……真的?”
  “真的。”付墨说。
  他的表情很认真,全无欺骗与敷衍。这让顾舟澈忽然产生错觉,好像不管多么荒谬的请求,只要他开口,付墨都不会拒绝。他看着付墨发了很久的呆,心里准备好的话忽然都好像没什么意义。一股热潮顺着胸膛往上涌,行至一半被强行压住,好半晌,顾舟澈只郑重地说:“有我在。”
  这一定会是新的开始,他想。换掉旧的物品,丢掉旧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新的,都会变得更好。
  临近六月,假其实并不好请。顾舟澈跟付墨说请假一周,其实他只请了两天假,其余几天要么逃课,要么拜托同学帮忙点名。他这一段时间混乱又辛苦,学业的积压、期末的到来以及精神上的压力让他十分吃力,这是休息也弥补不回来的疲劳。这些压力在跟付墨约好一起去看医生之后稍微减轻了一些,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乐观,毕竟最难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解决的余地,其他的多努力一下,都不再会是问题。
  周日下午,顾舟澈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背包。周一上午考试,下午要补课,周二还有两个作业要交,他嘱咐付墨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等他回来,付墨一一答应。要出门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舟舟。”付墨却说话了,他看着他,“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顾舟澈老实地回答:“你也是啊,我周三就回来。”
  他跟付墨挥手,付墨也跟他挥手,看着他下楼了。
  正是黄昏,初夏的傍晚总是春秋不分。他们楼下有一棵桃树,没有经过嫁接,顾舟澈下楼的时候,一位爸爸正把儿子举过头顶去摘那涩又小的果实。小朋友用力揪住一个下来,哗啦啦带下来一些叶子,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中年人抱歉道:“不好意思。”
  “没事。”顾舟澈笑笑。
  走出小区不远就是公交车站。这个时间等车的人很多,来了一班,只上去了几个人,剩下的人依旧排长队。顾舟澈一边排队一边掏出那天李幸塞给他的名片,上网搜索了诊所的名字,又把电话号码存进手机里。他看看时间,觉得现在打电话有点晚了,决定明天中午饭后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约个最近的时间。
  后面的人有点挤,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名片掉到了地上。顾舟澈弯腰去捡,抬头看到垃圾车经过他们,朝小区里面开去了。让忽然想起那天付墨收出来的那一箱东西,昨天看好像还没丢,不知道他拿下来没有?
  他自己没发觉,看着小区的方向走神了好半天。又一辆公交车来了,后面的人都绕过他上车了,有个大爷提醒他:“小伙子,车来了。”
  顾舟澈回过神,说:“谢谢爷爷,我先不上了。”
  公交车开走了,顾舟澈在原地踌躇了几秒,又朝回走去。
  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好像忽然觉得忘记了什么一样,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分不清是忘记要交代付墨什么事情,还是忘记了拿什么东西,或许都不是,他只是想半推半就地给自己一个理由再看看他。顾舟澈拐过弯,走到快到他们那栋楼的地方,他停住了。
  付墨站在楼下。
  他就站在那棵桃树下,天色暗了一点下去,有了一点风,吹得沉甸甸的树冠沙沙作响。付墨仰头在往上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肩上挂着一只背包,是他带来滨北的那只,跟他当时来的时候几乎一样,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顾舟澈愣愣地看着他,叫:“付墨。”
  付墨转头,看到了他,表情依然很平静:“舟舟?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付墨的背包,听见自己茫然地问:“你要去哪里?”
  付墨看着他,说:“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你要去哪里?”顾舟澈又重复一遍。他的血液都流到脚底,吹过周围的风好像也变成了十二月的风。付墨望着他的目光宁静悠长,带着对一切都混不在意的出世感,好像和这世界上哪怕一粒尘土都没有任何关系。他忽然明白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他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在逐渐浓重的夜风里碎成碎片。垃圾车在另一侧轰响着经过,它一定带走了那些旧物,付墨并不是要换掉它们,他只是要丢掉它们。
  他要把他自己,像垃圾一样丢出顾舟澈的生活。
  顾舟澈感觉不到是不是有什么砸到了眼前的地面上,他两边肩膀像被人卸掉了一样,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吊在一团不上不下的情绪里。他想对付墨吼叫,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要?你凭什么私自做决定?
  可他吼不出来,他的眼前不知道为什么一片模糊,他只能听见自己在说:“你不能走。”胸口里的那团裹杂了愤怒、无助、懊悔、绝望的情绪如同海啸,他被失去的恐惧感充斥,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一无所有。
  他一定是哭了,因为付墨的神情忽然变得哀伤起来。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神情,他张了张口,那染上潮气的声音顺着风朝他卷来:“舟舟,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他要失去付墨了。
  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他也没有任何办法。他一旦离开,就要永远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再也别想见到他了。
  在顾舟澈弄明白这件事的同时,他的行动已经同时做出了反应。他像忽然失去控制一样,扑上去,抓住了付墨的衣领。他在付墨瞬间错愕的表情中,猛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第27章 二十七
  因为惯力,顾舟澈几乎是整个人撞到了付墨身上。付墨被他撞得踉跄后退几步,本能一把搂住他怕他摔倒。他的大脑一片轰鸣,耳中、眼中都是噪音和黑点,连鼻梁和嘴唇在混乱碰撞中产生的锐痛都难以做出反应。
  顾舟澈像是没有理智的小兽,双手用力揪着他的衣领,不知道是在亲还是在咬,就是死活不放手。付墨的手扶住他的肩膀稍微施力,想把他拉开一些,可没想到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让他更凶地贴上去,仿佛松手付墨就会消失一样,顾舟澈的哭腔瞬间爆发,所有情绪炸裂着爆发吼出声:“你干什么!”
  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付墨愣了一下,整个人被揪着领子猛地推到树干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那是顾舟澈的眼泪:“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你想走去哪儿?”他扯着付墨的衣领:“你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
  “你不许走!”
  他整个眼眶通红,模样看起来无比凄惨,话说到最后,全是哭着吼出来的:“你哪里都不许去!”树被两人动作一撞,树冠晃动,还有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付墨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手臂无比僵硬。他抱住顾舟澈,没费什么力气,因为对方紧紧挤在他身上,就贴着他的脸哭,哭得浑身发抖,两人脸上全都是一片潮湿狼狈。他的力气慢慢收紧,把还在哭闹的顾舟澈头按在自己肩膀,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只知道不能让他哭了,不能让他继续再哭了。
  他从前见过许多次顾舟澈的眼泪。
  小的时候他生气了哭,委屈了哭,长大了重新遇见他开心了也哭。他从来不当眼泪是羞耻软弱的象征,因为他总是那样丰沛饱满,最激烈的情绪迸发也无法令他的生命力有所消减。可这并不代表它们是应该存在的。尤其此刻,他的害怕和痛苦无比真实地随着颤抖传递到付墨身上,他像一颗飞坠而来的流星,带着让人心惊的热度来势汹汹,即将被自己的潮湿浇熄,然后再也无法亮起。
  他不能看着他的舟舟熄灭。
  付墨的心在胸口里剧烈地绞成了一团。他强硬地掰起顾舟澈的脸,胡乱抹他还在随着睫毛颤动刷刷往下流的眼泪,亲他的脸,亲他的眼睛,然后紧紧贴着他的脸:“别哭了,舟舟。”
  他不能再有别的选择:“我不走。”
  “我不走”三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
  顾舟澈几乎要揍上来的激烈情绪被制止住了,但眼泪还是没停。一直到付墨把他带回家里,关上门,他依旧还在哭,哭得让人怀疑他快要脱水。
  付墨不敢松开他,两人就站在门边,他抱着顾舟澈,一手拍他后背,一手在他后脑安抚,小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顾舟澈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动作,怀里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了。他的情绪似乎终于一点一点平复些了,付墨感觉他的手抬起,也抱住了自己的后背,然后嘶哑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自己肩上传来:“付墨。”
  “嗯。”付墨连忙回应,想侧头看看他,顾舟澈已经自己抬起了脸。红肿的眼睛还泛着水光,刚才亲上来时动作太激烈,不知道磕破了谁的嘴唇,唇角还带着点血。付墨用大拇指擦拭他的嘴角,就听顾舟澈说:“我不拦你了。”
  付墨一愣,还没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顾舟澈又道:“我跟你一起走。”
  顾舟澈的语气非常认真,表情也没在开玩笑。他说着话还有点抽噎,但整个人却异常冷静:“我先回去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去买票。你等着我。”
  说着他松开手,就要推开付墨朝外走。付墨用力抱着他,把他按住:“舟舟。”他心惊地看着对方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在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走。”顾舟澈看着他,重复:“去哪里都无所谓,我陪你一起去,你在这里等我。”他的目光非常坚定,说:“我很快就回来。”
  付墨大脑中嗡嗡一片,顾舟澈力气太大,一下子挣脱开了他,付墨踉跄着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重新拖回怀里,试图抱住他:“舟舟!”
  两个人一时像在打架,顾舟澈的神情和动作都有些焦躁起来,他用力去掰付墨的手,想把付墨按到沙发上:“付墨,你听我说……我不应该拦你,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付墨紧紧钳着他的肩膀,眼中透出不敢置信:“舟舟,你冷静点,你听话!”
  “我很冷静啊,”顾舟澈哽咽的声音带了点委屈:“你怎么不相信我呢?只要你开心就行,我不上学了,我们离开这里……”
  “不行!”
  付墨像被击打到痛处,手上猛地一施力,两人全都没站稳,半抱着摔倒在沙发边上。他腿迅速抬起来压在顾舟澈身旁,两只手紧紧抱着他,按着他:“我错了舟舟,我错了……”付墨心痛无措地恳求:“我们哪儿也不去,你别生气,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我要怎么办啊……”
  顾舟澈脸朝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两侧淌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怎么做,你才能好一点?”他无声悲伤地哭起来。并非排山倒海的绝望,而是走投无路的崩溃。他好像没办法把付墨拖出深渊了,只能跟他一起跳下去。
  眼泪打散了唇齿之间磕碰导致的咸涩,变成另一种更为深刻、更加痛苦的味道。
  付墨吻上来的动作很轻柔,不同于方才那个凶狠的亲吻,他耐心而细致地舔去顾舟澈嘴角的血迹,舔过他干涸苍白的嘴唇,然后温柔地探寻他嘴唇内侧的伤口。两个人紊乱潮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付墨缠住他呆愣的舌头,一只手伸到后面,抱住他的腰,身上的力道更加用力压下去,把顾舟澈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身下。
  这是一个真正的亲吻,带着初次的青涩和浓烈的爱意,带着懊悔和安慰。它让两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之间的失控忽然变得简单纯粹,交换他们曾经交付彼此的坦诚与信任,抛弃所有疑虑和隐瞒,小心翼翼而笨拙地倾诉着,我需要你。
  我从前怯于付诸于口,但此刻我想让你知道,我需要你。
  顾舟澈啜泣着,微抬起眼睛,有些失神地看向近在咫尺付墨的脸。付墨微微离开他的脸,两双通红的眼睛对望,只隔了几秒钟,又凑到了一起去。
  两人身上黏腻的汗水和泪水贴到一起,背包和随身物品都在刚才摔倒的时候不知道被踢去了哪里,付墨柔软的亲吻从嘴唇亲至嘴角,脸颊,脖颈。夏天的衣料薄,室内空调关了之后无比闷热,顾舟澈喘不上气,有些缺氧地抓住付墨的肩膀。他感觉着付墨在他锁骨上方迟迟不肯离开,过了好久亲上他的胸口,动作却滞缓下来,头埋在他胸膛里,炙热的呼吸透过衬衫,两只手环到后面抱住了他。
  他蹭着他的胸口,声音闷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顾舟澈没听清,但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头,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他忽然感觉胸膛一热。
  那热源悄无声息扩散开,带着付墨埋在他身前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淌进他的心口。
  失去的理智和冷静渐渐回到身体里,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闭上了发烫的眼睛,收紧了手臂。
  这是他们相识七年,第一次完整属于他的拥抱与脆弱,第一次完整属于他的付墨。
  此时天塌地陷,也无法让他放手。


第28章 二十八
  付墨又发起了烧。
  不同于上次住院时的低烧,直接烧到了三十九度,从天黑到黎明,一点退烧的意思都没有。五点多的时候顾舟澈跑去小区门诊敲门,把医生请来家里给付墨打吊瓶。两个人状态都十分狼狈,又几乎一夜未眠,像是打过一架一样,看起来丧到至极。医生给扎上针,还关切地问:“用不用叫个人来帮着看一下?”门诊也是有护士的。
  “不用了。”顾舟澈不好意思地朝人笑笑。
  付墨睡一会醒一会,每次都间隔不到几分钟,每次都看看他又闭上眼。不是感冒和病毒引起的发热,忽然之间他就好像垮掉一样,烧得神志不清,有意识地时候就拉着顾舟澈,手心干燥滚烫,温度高得皮肤非常不适,喃喃叮嘱一样说:“别走。”
  “我不走。”顾舟澈贴他的脸,给他发汗,敷冰袋,帮他物理降温。他又困又累,身体和精神的疲乏几乎达到一个顶点,但心里轻飘飘的,有什么压了许久的东西消失了,跟他彻底说再见了。
  那是一种令人想要对抗一切的轻松感,和生理上的劳倦形成强烈的反差。顾舟澈浑然未觉,照顾付墨直到中午,烧着开水忽然觉得头晕,呼吸滚烫,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李幸来敲门的时候,顾舟澈正叼着温度计接电话。他烧得满脸通红,咬着温度计含糊不清地“嗯”、“嗯”,语气很敷衍,一边给李幸开门,一边说:“可是我生病了。”
  那边说了些什么,顾舟澈把温度计拿下来看一眼,三十八度。举起手机正要拍照,忽然想到什么,跑进卧室拿起付墨用过、还没重置的温度计,对着上面的三十九度七拍了张,发过去,平静地撒谎:“你看,我都要烧傻了。”
  李幸提着外卖盒看着他们:“……”
  他听不清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就见顾舟澈又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李幸问:“你俩怎么回事?”
  顾舟澈说:“嗯……付墨有点着凉,我好像被他传染了……”
  李幸表情明显不信,付墨就不说了,顾舟澈头发乱糟糟,眼睛还是肿的,脖子、下巴上还有几块可疑红斑,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幸联想到付墨的病,忧虑道:“打架了?”
  顾舟澈摇摇头,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几句,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罗勋。
  他接通电话,只“喂”了一声,之后就一直在听对面说。听了好一会,从表情上看似乎是挨训了,垂着头有点沮丧,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说:“李幸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照顾付墨一会儿。”
  李幸说:“你要回学校了?”
  “嗯,我下午有补课。”他没说上午有场考试已经翘掉了:“我上完课就立刻回来,不会太晚的。”他把李幸拉到门外,小声说:“要是付墨醒了问我,你就说我去买药了。”
  李幸觉得他哪里都奇奇怪怪的,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他:“你吃点东西再走,顺便把药也吃了。他这个输到第几瓶了?”
  李幸买了一盒卤味,一些点心,顾舟澈随便吃了几口,又吃了付墨的退烧药,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就匆匆背着书包跑了。
  回学校找辅导员销假,跟班长打了声招呼,又跑去找了老师。他上一周逃课逃得比较聪明,都是不怎么点名或者不算平时成绩的水课,关键的几天都请了假。可是上午这个考试是要记入期末成绩的,顾舟澈也不是不在乎,他是真忘了。
  但严格说起来,他也并不觉得有多严重,大不了暑假重修。毕竟前一天冲动之时说出要退学这种话,事后想起来也很平静,完全没有感到后悔。可能也正是这种不该出现的反常态度引起了身边人的担忧,才有了罗勋那通电话,口气难得严厉地让他不要胡闹。
  是否真的是在胡闹,作为朋友未必不会清楚。可也正是因为作为朋友,才更需要在事情发生时置身事外。感情会在很多时候引导事情的发展走向,甚至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做到极致,哪怕不应当,依然能产生强大的力量与影响,但这些都还不是时候。
  顾舟澈错过的考试是C语言基础,他这门课学的不错,教授平时对他也很好。但不来考试问题很严重,考完试后教授给他打了电话,顾舟澈没接到,也没想起这回事,直到班长也打过来才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教授很生气,但再生气,看到学生红着眼圈发着烧的模样也心软了。
  他平时来去匆匆,摄影社也很久没去了,学姐学长们喜欢他,从没说过什么。这次一乍消失一周,有些便闻讯来找他,问他:“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家里出了点事情,有点顾不过来。”他抱歉道:“事发突然,没跟大家说,让大家担心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啊。”大家安慰他,看他没有要说到底是什么事的意思,也没有再打听。
  上完课,罗勋来找他。罗勋在电话里挺凶的,真见了面倒还好,就是看到他愣了愣。他陪着顾舟澈回寝室拿了些东西,问他:“还需要别的什么吗?付墨怎么样?”
  顾舟澈说:“挺好了,没事了……”他说“挺好了”的时候,神情跟以前很不一样,他自己可能没察觉,想了一会,又说:“会没事的。”
  罗勋默默点点头。他拿好东西,背包都没放下,罗勋说:“这就走?”
  “我明早再回来,”顾舟澈匆匆看看时间,“我得回去看看付墨,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那什么,”罗勋尽量让自己表情正常,心里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明天穿件高领的衣服。”
  顾舟澈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自己摸了摸脖子,猛然想起了什么,瞬间从耳根到脸到脖子红成一片,本来就还有点低烧,这下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蒸发一样,又无措又慌张,尴尬地呆立在原地,一时间连要做出什么反应都忘记了。
  罗勋揉了把他的头发,语气若无其事:“郊区毒蚊子就是多,我小时候被咬得还厉害,没事,过几天印子就下去了。”
  顾舟澈有点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神情上的变化,但罗勋却终于看懂了。
  这是世人共通的语言,不需要解释。读懂它所需要的心情因人而异,但万千因素与情绪纷扰,也无法改变它最原始的模样。
  尽管顾舟澈说了不要送,走的时候还像逃命一样,但罗勋还是把他送到校门口,看他上了车。车刚开走不久,一个人就急匆匆地从马路对过跑过来,是许清彦,一阵子没见不知道为什么又换了造型,一脑袋耀眼的黄毛。罗勋连忙招呼了他一声,许清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看见顾舟澈没有?我的线人告诉我他回来了!”
  罗勋:“……什么线人?你不能直接给他打电话吗?”
  许清彦说:“给他打电话老是支支吾吾的,必须得逮个现场逼他老实交代这些天到底怎么回事!他在哪呢?!”
  罗勋指指公交车背影:“……刚走。”
  “我靠!”许清彦十分愤怒,十分爆炸,在校门口上演崩溃现场,引来无数围观。他只知道付墨生病了,等他忙完想去探望的时候已经出院了,然后顾舟澈莫名其妙好几天没动静,他直觉出了什么别的事,但每次问起顾舟澈都一副没什么你不要担心的语气,摆明了很有事很需要担心。要不是因为人在剧组,他早恨不能直接冲过去了,好不容易刚回学校就听说他也回来了,立刻强行搭了路过陌生同学的自行车跑过来,结果人还跑了?!
  许清彦气得要打车去追,罗勋连忙拦下:“他明天就回来!明天回来上课!别冲动!”
  “真的?!”许清彦瞪着眼睛:“那我今晚睡你们宿舍!睡他床!看他明天往哪里跑!”
  这个时间学校下课,公司也下班,正是公交车最拥挤的时候。
  顾舟澈在车上站了十几站,终于有座位坐,他几乎刚坐下就控制不住地睡着了。快到站时条件反射地自然惊醒,睁着眼睛晃过最后几站,下车时天色已经沉下去了。
  走到楼下时,他情不自禁就想起了昨天这个时刻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站到付墨当时站着的地方,抬起头,看到了他们的阳台。阳台上养了一盆薄荷,长得爆盆了,浓密清香地一大从。薄荷旁边放着浇水用的小水壶,上面晾了两双袜子,一件T恤,一条短裤。
  只须臾间,这一切的结束发生,都快得来不及将情绪完全抽走。他身体里依然残留迟钝而平淡的日常,惊心动魄地撕扯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付墨时而就仿佛站在那里,时而又仿佛在假想里已经不知去向何方,他的心事落下来了,本能反而悬在高空,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个支撑。
  这份迫切促使得他忽然就心急起来,大步朝楼上跑去。推开门,发现李幸已经离开了,一个年轻人坐在客厅里,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看他进门,连忙站起来:“幸哥有点事,让我在这儿看一会,里边病人一直在睡觉。”
  “谢谢谢谢。”顾舟澈连忙道谢,要留对方吃饭,但对方说还要回市场卸货,揣着手机就跑了。
  顾舟澈放下包,推开卧室的门。吊瓶已经输完了,架子上缠着输液线放置在一旁。付墨闭着眼睛躺着,他轻手轻脚放下包,从另一侧爬到床上去,贴了帖付墨的额头,已经没那么烫了。
  还有些热的呼吸扑在脸上,付墨的手抬起来,揽住他的腰背,把他拉进怀里。顾舟澈顺着他的动作就势躺下,付墨依然闭着眼睛,但四肢都缠上来,留恋地把他整个人都窝进怀里,脸埋在他的肩后。顾舟澈也伸手抱住他,贴着他的胸口,发心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还难受吗?”
  他感觉付墨贴着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抱他抱得更紧了。
  顾舟澈安抚般地在他后背轻顺,一手的潮湿。环绕周身的热度如同暖炉,他整个人都好像陷入湿热的雨林,却舍不得挣开。他感觉到自己的汗顺着鬓角沁出来,沉甸甸地打湿疲倦,连带着眼皮也沉重下去。
  明明应是极其难受的境地,他却竟然就这样被付墨抱着睡着了。
  不知道迷迷糊糊睡着了多久,应该也没有多久,顾舟澈被热醒了。他半边身体都湿透了,下意识想脱离身边热源,手上一推,原本安静的身侧忽然像被惊到一样,力道猛然一收,他被带着强行翻了个身,吓得一下睁开眼睛,还什么都没看清,付墨就亲了上来。
  干燥的嘴角相贴,很快随着唇舌深入变得滚烫柔软。此时不像昨天,顾舟澈被激得清醒,付墨的气味铺天盖地笼罩,他瞬间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心脏在胸口剧烈擂动,震得他手脚麻软。付墨的动作有些野蛮,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直亲得顾舟澈快要窒息了,忍不住开始抓他后背。付墨喘着气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的出奇,近在咫尺地盯着他,忽然垂头,贴上了他的额头,低声说:“别走。”
  他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沙哑和疲倦,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他像寻求依赖的小孩子一样,只会重复这两个字。明明最先要走的是他,最后被挽留的却是顾舟澈。
  顾舟澈觉得自己的整颗心融化一般塌陷下去。他呼吸不稳,抱住付墨的脖子,把对方更加亲密地拉向自己,哄道:“不走。”
  他已经明白,这是他需要做的第一步,哪怕这令人啼笑皆非,哪怕他过去未曾保留,今后也需要更加郑重、不厌其烦地对他做出承诺,给他安全感。
  这曾是他努力想从付墨身上寻求到的东西,然而爱之一字,让人无度索求,也让人徒然生有。坚强与软弱的交换,是催生一切力量的开端。
  他的付墨在他面前褪去了壳,变得强大可靠,是他的责任。


第29章 二十九
  顾舟澈揽着付墨的脖子,主动又亲了亲他。亲密举动一旦破了防线,就会变得没有节制,尽管做起来心里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但付墨的表情很认真,他低垂着视线回应他点到即止的亲吻,但看上去很没精神,也没力气,两人亲完之后闭上眼,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动了。
  顾舟澈抚摸他后背的动作顿了一顿,什么都没说,乖乖躺着任由付墨抱着。只是后来热得实在忍不了了,从枕头下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第二天早晨,付墨依旧是持续低烧,因为顾舟澈要去上课,没人照看不放心,所以去了小医院输液。但他精神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不像前一天那么黏人了,顾舟澈走的时候说:“你输完就回家等我,我上完课就回来,好不好?”
  “好。”付墨看着他匆忙的样子,有些心疼。顾舟澈说:“你要等我一起吃饭啊,不然跟你闹。我很凶的!”
  付墨嘴角扬起了一些,说:“路上小心。”
  而扬言要堵他的许清彦不但睡过了头,还发现自己记错了课表,醒来后狂奔赶回自己学校去上课,自然也没堵到。
  顾舟澈每天搭公交车去市中心上课,上完再匆匆回来。周四全天课,中午时间太短,他就跟付墨商量跟他一起去学校。如果是大课,付墨可以在教室旁听,要是他觉得不感兴趣,就拿着顾舟澈的学生证自己出去转转,等顾舟澈上完课,两人再一起回家。
  付墨的变化很微妙也很明显,从前压在他身上的那层灰气在缓慢地剥离,尽管露出来的部位称不上健康完好,但他已经打开了上药的伤口。
  周末早晨,两人一起去了那家心理诊所。
  诊所藏在一家咖啡馆的后堂。咖啡馆是平房改建的,粗糙简朴的砖瓦装饰悠闲又平静,早晨没什么人,付墨进去后面,顾舟澈就在外面大堂的咖啡馆里等。院子里没有过多装饰用的花花草草,但有葡萄架,葡萄还没熟,底下一只毛绒绒的小黄鸡在光影里踱步,不时发出细嫩的叫声。老板的小女儿搬了一个大板凳,一个小板凳,坐在小鸡旁边写生字。
  老板给顾舟澈端上咖啡,说:“她很喜欢小鸡,但是外面买的宠物鸡很多都养不大,有的时候养着养着就死了,我就赶紧趁她还没放学再去买一只新的。这已经是第十几只了。”
  顾舟澈呆了一下:“她没发现吗?”
  “没有,”老板笑了笑:“她有一点智力障碍,天生的。”
  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儿,穿得干净整齐,不注意的时候没发现,确实缺少一些适龄儿童的活泼,文静得有些木讷。她头也不抬地写了半天,本子上全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笔划。
  小鸡在旁边围着她的脚丫转来转去,顾舟澈看了半天,发现那一片的砖地上长了很多草芽,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小姑娘始终坐在那里写字,专心得仿佛和这个世界无关,顾舟澈便看她写字看了两个小时,直到付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一如既往的平静,说:“回家吗?”
  顾舟澈站起来:“回。”
  天气很好,暖洋洋吹着小风。付墨牵着顾舟澈的手,两人谁都没说起关于心理咨询的事情。正慢慢朝车站走着,罗勋电话打过来了:“你们在哪儿?”
  许清彦又染了一头粉毛。他和罗勋两人买了一堆东西,家里没提前准备什么菜,所以四个人在外面找了个小饭馆一起吃饭。
  这是大半年来,四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顾舟澈作为唯一能牵起这份联系的罪魁祸首,要负很大的责任,所以全程老实地低头吃饭。吃到差不多了站起来,说:“我去洗手间。”
  许清彦筷子一放:“我也去。”
  罗勋跟付墨目送他俩跑远。
  拐过弯,许清彦在后头,立刻一巴掌拍顾舟澈头上,顾舟澈抱头逃窜。上完厕所出来,两人一人一边坐在不远处一个供上下楼的小楼梯上,许清彦说:“我给你个机会。”
  顾舟澈说:“对不起。”
  许清彦说:“我现在不是从前的我了,不会你道歉就立刻原谅你了。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你不觉得你非常过分吗?”
  “我怕影响你工作学习。”顾舟澈低着头,这倒是真心话。
  这半年来,他逐渐作为新星崭露头角,签了经纪公司,接拍网剧、电视剧的机会都多起来,日程越来越忙,有时候一个多月都见不到人。但即使再忙,许清彦都保持着每天骚扰他一下的习惯,他是急脾气,而且当时出院后,顾舟澈是觉得这些事自己可以担起来的。
  “你不告诉我就不影响了吗?”许清彦探手又打他脑袋:“你还知道担心我,那我担心你们呢?啊?躲,躲,我让你再躲。”
  路过端着菜的服务生从两人中间惊险穿过:“先生请不要打闹!”
  顾舟澈捂着脑袋:“不要生气了,我有认真检讨我自己,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从小到大,有意无意,他似乎总是把许清彦撇在身后。顾舟澈有时候也想过,他其实应该对许清彦更好一些的。相隔六年,能在陌生城市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来的发小,这是可以称为家人的感情。他们都长大了,有成熟的承担能力,很多事情不能够总是他单方面做决定了。
  如果这些事两人换过来,他一定也很生气,说不定还会觉得受伤,觉得不被信任。
  顾舟澈低着头不说话,许清彦摸摸他后脑勺:“疼不疼?”
  “疼死了,从小就告诉你你是断掌,别老没事打人。”
  许清彦骂:“疼死你算拉倒。”
  吃完饭,罗勋跟许清彦要回去了,他们各自还有别的事情。许清彦说:“下个月16号我们期末公演,你们到时候来看吧,我提前帮你们留位子。”
  罗勋:“好啊。这算走后门吗?多不好意思。”
  “不不不不,”许清彦摇头:“我替你们预定,你们自己去官网付钱。请积极一点支持我的演艺事业!像什么话!”
  三人连忙道歉表忠心。
  许清彦说:“以后每星期我都会来你们家一次,再让我发现你俩有什么大事瞒着我,我就打死你俩。我可是断掌,打人很疼的。”
  “……”罗勋说:“对不起,我带他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要来行凶的。”
  许清彦纳闷:“我也没打算这样的。奇了怪了,你说为什么我看到他们两个就会生气呢?”
  两个人要去不同的地方,所以坐不同的车走了。顾舟澈说:“你看他,跟小时候相比,是不是一点都没变。”
  “他说高中的时候有次见到你,你没理他,他还伤心了好几天,觉得没了我你就不拿他当朋友了。”
  付墨想起那件事,想起当时的情景,说:“不是故意的。”
  “嗯,”顾舟澈点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街边有个奶奶蹬着三轮在卖冰棍儿,两人买了十几支拎着。顾舟澈叼着棒冰走在街道里侧,付墨忽然说:“你也是。”
  顾舟澈歪着脑袋看他,没反应过来他“也是”了什么。付墨说:“你也没变。”
  他走出心理理疗室时,隔着很远的走廊看到坐在屋檐下的顾舟澈。对方望着院子里,柔和的侧脸线条和神情都是他记忆深处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坐在他左手边的男孩儿,眼睫毛茸茸地对他微笑,露出虎牙,眼神包容,好像能容纳他所有的不对。
  短短二十几步,他好像走了很久。直到站在了他身后,驱使他靠近的勇气好像才终于化为具象,有了实体。
  “回家吗?”付墨又问了一遍。
  顾舟澈笑起来,弯下去的眼睛明亮清澈,再次答复他:“回。”
  第二周周一下午,两人又一起去了市中心医院。
  心理咨询与治疗可以作为辅助,他们依旧需要去正规医院看专科大夫,才能得到药物上的有序帮助。去了之后先做了抽血等一系列常规检查,然后是跟医生的一对一会谈,这个过程中还有另外一位医生跟顾舟澈进行沟通,了解付墨平日的状况,最后才进行临床确诊。
  付墨服用过的抗抑郁药物中,一部分作为早期开发的药物,拥有极大的副作用和成瘾作用,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有些药品早已成为管制药品,外加不科学、无节制的服用频率,他的精神和身体机能都已经进入紊乱状态,部分药物的撤药反应更是对病情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所有这些危险之极又显而易见的问题,都在他糟糕的青春期中被忽视了。或许他曾察觉过,但抑郁症对于精神和肉体造成的摧残,已经让他有心无力。
  他需要停止服用安眠药和所有有成瘾倾向的药物,后续用药也需要一个过程才能适应。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漫长艰难的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
  治疗过程请勿参考,善待自己,科学就医


第30章 三十
  从前半年他们相处过程中,付墨失眠严重是顽疾,偶尔情绪不佳、看上去没有精神,也不会让人觉得异常。顾舟澈稍一回想,便能发觉很多次这样的时刻,那时候他总以为付墨是累了,或者心情不好,毕竟他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他当时其实已经很难受了,但是内心下意识排斥被顾舟澈发现,所以每次都条件反射把所有反应都压到最低。然而症状的出现无法控制,他熬过无数顾舟澈已经熟睡的夜晚,熬过许多次短暂的相处,都只是侥幸。后来被老魏发现那一次,也并不是最严重的。
  在不被允许服用任何药物之后,付墨的戒断反应很快表现了出来。最直观的反应是当他无法再压抑后,他的失眠变得更加严重了。他睡不着,顾舟澈也不愿意睡。可他白天要上课,而且马上面临期末,身体和精神都经不起这么熬。付墨为了不让他担心,睡不着也尽量闭眼躺着,或者起床找点事做。顾妈之前寄来的安神镇静汤也重新翻了出来,每天煮一碗,求个心理效果。
  与此同时,付墨的情绪变得有一点焦躁。这种焦躁其实不易察觉,他本身就是安静的人,又鲜少发火,但他的耐心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充足。有时候做着一件事,他会忽然停下来,过几秒才重新拾起。有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拿着手机,会很明显地持续走神,间隔一会才会把注意力拉回来。这都是从前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现象。
  有时候他坐在一个地方,顾舟澈叫他好几声他才有回应,不是听不到,而是反应变得很迟钝,削弱了感官的敏锐度。
  他越来越倾向于一个人待着。
  有一天中午,付墨吃过饭后在阳台修剪那盆薄荷,修着修着不知道为什么修秃了一小片。顾舟澈发现时,他已经自己收拾好碎叶,在阳台坐了几个小时。关着门,直到深夜都没出来。
  下半夜起露水的时候,他回到卧室,顾舟澈抱着枕头半趴在他的枕头上,手上还拿着复习笔记,歪着睡着了。付墨把笔记抽走,关了灯,爬到床上,把他抱进怀里。顾舟澈醒了,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钟,像是确认他完好无损,说:“睡吗?”
  “睡吧。”付墨在他头顶亲了亲。他的下巴上钻出点胡渣,眼下一片黑青。顾舟澈在他怀里蹭了蹭头,含含糊糊道:“昨天妈妈寄了糖桂花,明天做桂花糕给你吃。”
  “好。”付墨下巴顶着他的发心,闭上眼睛。
  顾舟澈其实明白,这些不仅仅是停药之后的戒断反应,更为重要的是他终于不再需要介意别人的眼光了。从前付墨花费大量精力来考虑他的感受,这对他而言是加倍的折磨,所以现在他想一个人待着,顾舟澈就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不想说话,不想被陪伴,他就尽量不打扰他。他只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一下,在他面前刷一点存在感,让他知道,我还没走呢,我还在这里。
  让付墨能够“安心痛苦”,这听起来残忍,却是对于结果来说至关重要的、无法忽视的一道屏障。
  出乎意料的,在这个过程中,顾舟澈的心态始终很平稳,没有崩溃,没有郁结,医生在治疗前担心他作为家属可能会因同理心而受到的情绪影响,全都没有出现。付墨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一边注意着他的情况,一边复习;除此之外的闲余时间,他研究食谱、各种汤药,上网跟抑郁症患者和家属交流心得,定期跟医生汇报近况;在付墨好一点的时候陪他聊天,散步,跟他一起读书,看电影,有时候念些他觉得比较好的抑郁治疗案例给他听,跟他分析有些时候面对某些紧急情况应该怎样处理。
  他的每个举动都在传达给付墨一个信息:他们的敌人不是自己,他们是在跟病魔作战。现在他们是站在一起的,他可以展露他所有的情绪,而不再害怕会失去些什么。
  不管当下情况有多么糟糕,他的信念和坚持都不会动摇。这份信心,是让一切都成为可能的坚固保障。
  只是偶尔,在付墨忽然从背后抱住他,或者坐在某个地方长久地凝视他时,那份无声而浓烈地愧疚与依赖会让他心里忽然涌起无力感。
  过去的日子里,很多次这样的时刻,他可能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然而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
  许清彦说每周都会来看他们一次,就真的每周都来一次,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叽里呱啦一整天。有时候因为时间和地理因素实在没办法来,也要强迫付墨和顾舟澈跟他视频,像个对儿子严加看管的老父亲,吃了没喝了没睡了没,吃了什么好不好吃给我留点。罗勋偶尔也来,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的存在就自成一种气场,细心而不逾越,温和而没距离,有时候他会带一些书给付墨,推荐他读,然后邀请他交流心得。
  付墨努力接受这些显而易见的好意,尽管他拒绝也不会有人责备他。有天早晨顾舟澈下楼买菜,回来看到付墨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在看罗勋前一天带来的一本《九故事》。他其实不太能看得下去书,他无法时刻都保持阅读的状态,看完一本书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顾舟澈在他定格某一页几乎半个小时的时候走过去,帮他捏了捏颈椎,说:“休息会再看。”
  付墨摇摇头,拉下他的手,反握在手里。他读的那一页是某个故事的结尾,停止在页码上方倒数三行。
  “只要一个人有了睡意,艾斯美,他就总有希望再成为一个健全的人,身心都健全的人。”*
  六月下旬,第三次复查后,付墨慢慢恢复了配药。
  他的失眠有所减轻,但是开始阶段性耳鸣,严重时会引发视力模糊和头痛。顾舟澈这个时候才终于表现得有点慌了。家里不敢开门窗,也不敢发出大的声响,甚至窗外的蝉声响起都会惊得他心脏忽然一跳。付墨变得愈发躁动,脑内的噪音与幻觉让他无法安宁,坐立不安,难以靠近;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开始吃止疼药。只有晚上彻底安静了,被折磨得脱力的他才会声音微弱的说,舟舟,我好难受。
  顾舟澈抱着他的头,强忍着眼泪不出声地顺抚他的后背,直到不知何时他沉沉睡去。
  窗外的星河清晰璀璨,这却是充满苦涩的夏天。
  奔走在学校和家里之间,很多个忙碌的时候,顾舟澈看起来像是要被压垮了。他在付墨看不到的地方难以隐藏疲态,甚至开始寡言少语;然而只要一回到家,他立刻重新拾起他的平静与温顺,时刻准备好自己的怀抱,接纳这世上最需要他的人。
  有天夜里,顾舟澈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他顿时清醒,连忙下床去找。洗手间、客厅、厨房都关着灯,侧卧的门却是半掩的。顾舟澈轻轻推开,发现飘窗的窗户大开着,吹动着窗帘摇摇摆摆,付墨背对着他,坐在飘窗边上。
  有一刹那,顾舟澈觉得自己失去了意识。他大脑一片空白,膝盖发软,视力重新清晰起来时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冲上去,可很快他发现,付墨似乎只是坐在那里在吹风。他微微垂着头,背影好像凝固一样,大半个身体依然在窗内,这是一个安全的姿势。
  顾舟澈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付墨屈膝动了一下,伸手把窗户关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顾舟澈悄无声息地退回卧室,重新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没几分钟,他听见付墨回来了。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一只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似乎是以为他冷,按了几下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
  整个后半夜,顾舟澈再没睡着。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隔天天亮,是付墨每周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他这一天的观察力和敏锐度忽然恢复了一些,吃早餐的时候盯着顾舟澈的脸看了好半天,说:“眼睛怎么肿了?”
  “是吗?”顾舟澈捂了捂眼:“是不是水肿?”
  付墨起身去拿了块冰,用毛巾包好,搬椅子坐到他旁边,给他敷眼睛。他很久没有这么专心做一件事了。顾舟澈好好地坐着任由他敷,过一会就问:“还肿吗?”似乎很关心自己的容貌。
  付墨难得微笑起来,说:“就好了。”
  咖啡馆老板小女儿的小鸡受伤了,翅膀上缠了一块纱布。顾舟澈坐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发现了,问老板,老板说:“前天有个客人抱着猫来,小猫攻击性有点大,咬了一口。”
  不足巴掌大的小黄鸡摇摇晃晃的,在葡萄架下面溜达了一会,就靠在一个地方不动了,看起来也活不了许久了。
  小女孩蹲在旁边,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小鸡。顾舟澈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晚上,许清彦在群里忽然发消息:“在吗!请各位打开电视!听说你们清彦第一部 电视剧今晚播出,看完请给出评价,谢谢!”
  大家连忙手忙脚乱开电视,也不知道是哪个台,又赶紧上微博翻。许清彦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粉丝后援会,后援会发了详细的时间频道预告,看内容是个校园热血励志电视剧,名字非常不起眼,叫《无敌的青春》。许清彦饰演一个叫唐小星的角色,是男二号。后援会的微博还配了张Q版的角色绘图,写道:“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的小星星!”
  顾舟澈和付墨一起,两个人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无敌的青春》第一集 。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在讲述男主与女主的相遇,唐小星是个头上绑着发带非常热血的角色,以男主好哥们的身份出现了几个镜头,加起来大概有六分钟左右。
  罗勋在群内鼓掌:“清彦特别上镜,宿舍一起看了,舍长已经转粉了。”
  顾舟澈:“唐小星这么帅应该是男主!”
  付墨:“演得很好。”
  许清彦:“嘎嘎嘎嘎嘎嘎真的吗!!!我还在拍夜戏!我没有看!!/大哭”
  随后又去发微博问:“有小星星cut吗?????”瞬间几百条评论填满。
  入夏以后蚊子多起来,那盆薄荷被搬到了客厅防蚊,效果聊胜于无。顾舟澈复习用的书本都堆放在茶几上,他平时就在这里复习。眼下已经考完了几科,外加看电视耽误了一些时间,干脆就都收了起来,没再继续熬夜。
  付墨这一整天都状态不错。两人相继洗完澡回到卧室,顾舟澈翻出指甲刀,盘腿坐在他旁边说:“帮你修修指甲。”
  付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安静的摊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侧面有一些若隐若现的掐痕,顾舟澈低着头修剪完,又换付墨给他修剪。
  付墨认真地捏着他的手指,顺着圆润的指甲弧度慢慢修过去。顾舟澈等他修完,忽然往前爬了几下,翻身躺在了他的腿上。他眨着眼睛看着上方的付墨,说:“付墨,我们聊聊天吧。”
  作者有话要说:
  * J.D.塞林格,九故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
  *再次温馨提示,文中治疗方法以及家属陪护方式都经过艺术加工,觉得不舒服请一定去好好看医生


第31章 三十一
  这是一个邀请,而非请求,好像这会儿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只是平凡夏夜的一个平凡夜晚。
  付墨手指顺了顺他的头发,说:“好。”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瘦了一点,下巴也变尖了。眼睛却依然很明亮有神,抓着他另一只手玩着,说:“我记得我去年第一次见到清彦的时候,当时他就在拍戏。小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有今天,竟然能在电视上看到清彦演的电视剧了。”
  付墨回想自己印象里的许清彦:“他喜欢光速跑者21号。”
  那会儿很多动漫是引进的,只有指定的频道才能看到。许清彦是他们班头号爱好者,铅笔盒上贴满了贴画,还经常在班里玩角色扮演,对顾舟澈施展“恶魔蝙蝠龙卷风”之类的绝招。他现在依然喜欢,看到激动了还要微博刷屏。春天的时候滨北有个cosplay的活动,许清彦还混在里面去参加了。
  顾舟澈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之前还参加了摄影社,好久没去参加活动了。”
  “我跟你说过我爸是摄像师吧?”
  付墨点点头。顾舟澈头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他的遗物什么的,现在还在防潮箱里放着,妈妈保养的很好。我以前想,我去学摄影,这样可以继承爸爸一些东西,大家可能都会觉得没有那么遗憾。可是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做这件事,那我其实很难做好。虽然不会有人因此而要求我,但我的出发点却会决定我的终点。”
  “从头开始试试?”付墨想了想。
  “嗯,我想等明年去听听学长们上课,如果我确实在这方面能发展出兴趣,那我就学下去,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必要再坚持。毕竟人和人是不同的,每个人都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对吧?”
  “对。”付墨说。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有力度似的,补充一句:“我支持你。”
  顾舟澈笑得眼睛眯起来,跟他松松地十指相扣,有意无意地摩挲过他指侧的伤痕,说:“你以前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
  付墨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更像是对这个问题的内容没概念。想了一会,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5”。
  他说:“乘三再加一。”
  顾舟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表情不太确定,又有点茫然:“……考拉兹猜想?”
  “嗯。”付墨点点头。
  顾舟澈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结结巴巴:“……最高,算出多少步骤?”
  付墨说:“263。后来失眠太严重,经常中断,就不算了。”
  顾舟澈抽回手,两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腹部。他觉得很难受,这是有多寂寞、多难熬,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去做重复几百遍的加减乘除?
  付墨低头轻轻摸摸他的后脑勺,知道他在想什么:“至少当时不会胡思乱想了。”
  “那现在还算吗?”顾舟澈声音闷闷的。
  “不算了,太熟了,没意义。”
  付墨“嘶”了一声,顾舟澈在他肚子上忽然隔着衣服咬了一口。他没有动,看着顾舟澈怔怔地抬起脸,喃喃自语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很想咬你。”
  付墨说:“属小狗的。”
  “你才是呢。”顾舟澈皱着鼻子凶他:“你属大狗。”
  两人“你是”“你是”的玩了一会儿,付墨不理他了,只轻轻地捏他耳朵。过了一会,忽然开口说:“我长得跟我父亲很像。”
  顾舟澈歪着脑袋,发心顶着他的肚子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听付墨谈起他的父母。
  他本能知道,付墨的病跟他的父母一定有直接关系,付墨从未谈起过,他便也从未问过。如果他们十几年前就把他抛弃了,那付墨此时和未来的人生也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完全没有去了解的必要。但现在付墨忽然说起,肯定是有原因,他当然也愿意听。
  付墨说:“我母亲当年跟他结婚的时候,才23岁。婚后八个月,她发现他在外同时还交往了三个女孩子。他们吵了起来,我父亲打了她,她才发现他还有家暴倾向,当即要求离婚。”
  “我母亲是个很骄傲的人,尤其在发现婚前我父亲对她说的大部分事情都是谎言后,怒不可遏。当时我已经五个月了,她离婚后一边继续念书,一边生下我,生完之后把我托人送到我父亲那里,自己就出国了。”
  他说得很慢,自己似乎也在回忆。顾舟澈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他也难以想象出,当他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顾妈妈和顾爸爸的恋爱史他也听过,是奶奶给他讲的。奶奶说顾爸爸当年就是个傻小子,天天追着顾妈妈跑,还回家问她女生生理期肚子疼该怎么办。在他的记忆中,爸爸也从来都很温和,在家里对妈妈百依百顺,一直到他因意外去世,顾舟澈都对于家庭的概念局限于此,天真的以为,世界上所有小孩子都是像他一样幸福的。
  可付墨从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自己的爸爸了。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又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顾舟澈由下及上地望着付墨,目光专注地扫视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他继承了血亲留给他唯一、也是最坚固的印记,他们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他们却放弃了他。
  “我高一的时候,在家里找到了他们的结婚照,”付墨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父亲的模样,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母亲那么讨厌我。”也许对她来说,付墨的存在会一直提醒她,她有过一段多么失败的婚姻,这段婚姻又带给了她多大的痛苦。
  “我小的时候,想过,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五个月还是可以引产的,把我打掉,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他感觉躺在腿上的人浑身僵硬了一下,放在顾舟澈耳边的手滑下去,安抚般地摸摸他的脖颈,低头看着他:“但是既然我存在了,就应该一直存在下去。哪怕很艰难,也应该一直存在下去。”
  最痛苦的日子,他用枯燥漫长的演算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自己的手腕绑在床柱上来制止自己想要结束一切的想法。哪怕生活跌入谷底,无法维持正常社交,被抑郁折磨到精神崩溃,他依然努力让自己活着。
  所以才有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用体温包围着他,平静而温柔凝视着他,拉着他的手臂帮助他起身的付墨。顾舟澈坐在他腿上,蹭蹭他鼻尖,又贴住他的脸。两人温存在一起,付墨环抱住他:“后来我高中毕业之后,我父亲来找过我。”
  顾舟澈心头一跳,他想付墨高中毕业之后,那就是去年的秋天或者冬天。
  付景云是一个人来的。40出头的年纪,看起来依然很年轻,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如此面对面。他们真的很像,秦蓁的棱角并不柔和,所以遗传给他的轮廓看起来也更锋利一些。他对儿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太大意外,也没有发表什么评论,在家里转了一圈,问他道:“你要去跟我一起生活吗?”
  付墨看着他,没有回话。他也不在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说:“你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们都在意大利。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处理好我就来接你。”
  顾舟澈微微坐直身体:“所以你……”
  “所以我走了。”
  付墨看着他,亲了他一下:“所以我又遇到了你。”
  所以我想,一个人的存在,果然是有原因的。
  晚上睡着以后,顾舟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和幼年的付墨走在鸣川的大街上。四月的街上花团锦簇,两个人背着书包,穿着春天的短袖、短裤校服,他在前面跑,付墨在后面追。他跑得有点远了,回头一看,付墨在街边买了一串糖葫芦,赶紧跑回去跟他抢。付墨把糖葫芦塞他手里,说你快点吃,不然一会回家,又吃不下饭了。
  他在梦里连忙接过来咬了一口,付墨忽然说,舟舟你妈妈来了!吓得他糖葫芦差点掉到地上,回头一看才发现付墨是在骗他。他笑着看着他,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说笨蛋,你妈妈今天不在家,你又忘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夏天的早晨在太阳出来之前永远分不清是几点,窗帘半敞着,宜人的凉风吹在脸上,舒适得让人舍不得起来。他横在床上,躺在付墨的肚子上。转了转头,昨晚咬得一口好像有点重,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顾舟澈又躺了一会,付墨也醒了。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他一把,又闭上了眼。
  顾舟澈拍他肚子:“付墨,付墨,醒醒,我要吃糖葫芦。”
  “嗯,好,别闹。”付墨闭着眼睛:“再睡五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午睡梦见付墨和舟舟养了个娃,是个女娃。付墨收拾桌子,把女娃没吃完的棒棒糖裹着糖纸误扔了,女娃抱着舟舟的脖子哇哇大哭,控诉坏爸爸臭爸爸,背景是墨墨蹲在纸篓前非常落寞的背影……


第32章 三十二
  顾舟澈考完所有科目,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周围的朋友同学该回家的回家,该补考的补考。顾舟澈侥幸一科没挂,但也提前给顾妈妈打了电话,说今年暑假不回去了。
  付墨现在的情况虽然逐渐明朗,但依旧不稳定,继续留在这里对于他来说会更好一些。顾妈妈不知道付墨生病的事情,以为他们是要出去玩,叮嘱他们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注意安全。这倒隐约给顾舟澈提了个醒,想着等付墨将来病好了,一定要陪他多出去走走。
  不打工了,也不需要去学校了,生活一下子有了大把的时间。顾舟澈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更加专心的照顾付墨。在专业咨询之外,他们约好,每天早晚分别坐下来谈话一次,早晨的时候告诉对方自己今天的状态、情绪、以及今天想做的事情;晚上总结这一天,各自谈谈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但能诱导付墨多说说话,话题也常常在顾舟澈的引导下向外拓展延伸,不知不觉带着他多聊一些有的没的。付墨现在很少再展现极其消极的状态,即使有,他也尽量会试着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比如我觉得我今天什么都做不了,也做不好,所以我大概不会去做。我现在不是很想讲话,可以等一下吗?我今天想出去走走,之类的。
  尝试着让对方知晓自己当下的感受,哪怕是无力承担、无法分担的,但这又是一个微小的进步。因为他逐渐开始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希望主动为一些事情找到解决办法。他明明白白地展露开自己,即使关心他的人大部分时间能做的依然只有陪伴,但他们再也不会因猜疑和不安而感到痛苦了。
  每周两人都抽出一些时间去跑步健身,低强度的,主要还是分散注意力,多一个排解途径。小区后门新开了一个幼儿园,他们有时候出去买东西会路过,顾舟澈偶尔发现付墨好像挺喜欢看小孩子玩。问他为什么,他说:“感觉什么烦恼都没有,很自由。”
  顾舟澈不知道,付墨能从观察他们的这个过程中获得多少快乐的感觉,就像外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痛苦一样,抑郁症患者也很难对别人的乐观感同身受。或者他只是单纯地羡慕他们,并未想过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人的烦恼随着成长而逐渐增多,也因此会时常让人产生对于生命的疑惑。一旦开始学会思考,种种问题和困难也会随之而来。但年少的痛苦,同样是痛苦,让生活变得糟糕的远不止一件事,让生活充满希望的也永远不会是停滞不前的时间。
  任何情感都会褪色,唯有永恒保持内心坚定。
  天再热起来,小区外面逐渐开始围了一圈摊贩。从前冬天只是偶尔有些早餐铺子之类的,夏天一来,各种卖杂物的、水果、蔬菜、冷饮等摊位都相继支起来,晚上城管下班后还有各种少考摊。顾舟澈本来还大为头疼,担心太过吵闹会影响付墨,可付墨反应却还好。他的耳鸣相比前段时间没那么频繁严重了,有时候两人还能下去溜达一圈,买买这,买买那,权当逛夜市了。
  罗勋因为是本地人,和他们见面的机会还比较频繁,许清彦却是放了假之后立刻就不见人了,每天只能看微博才能知道他又在做什么。他暑假又上映了一部偶像题材的网剧,受关注度越来越高,粉丝活动也逐渐组织起规模,网络上一搜一大堆接机照片。顾舟澈跟付墨在家里追完了那部网剧,许清彦在里面本色出演一个叫苏铭的小明星,每天晚上更新前后援会都会发不同风格的角色彩绘:“请大家多多支持苏萌萌!”
  苏萌萌本人依旧忙得只能上微博求cut,但每天都随着后援会插图发布而更新头像。顾舟澈也换了一个,还被朋友圈的高中女同学搭讪了,问他是不是也是“盐巴”。
  八月的某天中午,许清彦忽然打电话过来,语气支支吾吾。顾舟澈瞬间警觉,以为他又遇到了职场性骚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掀了,吓得许清彦在对面连声“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冷静你冷静”。
  追问之下,竟然是关于方老师的事情。
  许清彦工作逐渐繁忙起来的这大半年里,方桥的人气也逐渐增长,虽然他本人依旧很低调,每次出现只放图,偶尔闷不吭声更新点自己画的有意思的小东西。顾舟澈也是后来才了解,方老师虽然在网络上多年热度不温不火,但其实是业内非常有名的画师,只是他性格实在不爱跟人打交道,即使在圈内露面也很少,而且微博ID是真名,画画的时候另有笔名,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这样会带来一些误认的可能,直到前阵子他所在的公司为他办了个签售会,在微博上发布了相关消息,才引发一些轰动。
  方老师生活的城市比鸣川还要再靠南一些。签售会的消息刚出来的时候,许清彦就心急火燎地去跟经纪人确认自己的日期和行程,知道就在隔壁城市却去不成的时候都快哭了。方老师私信来问他,他更失落了,跟对方道歉说可能时间安排不过来。方老师还安慰他:“工作要紧,回头我寄一本给你。”
  ——不!我要找一百个托去签一百本!许清彦悲愤地关手机,伤心地去工作了。结果他郁郁寡欢了一周多,签售前一天,助理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明天的工作推迟了,他如果动作快的话,可以偷偷去参加签售,只要提前一个小时候赶回来就可以。
  许清彦当机立断买了高铁票,隔天一大早就去排队,一个人买了十几本,戴着口罩、帽子、墨镜,抱着一大堆书,十分引人注目。他非常紧张,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方老师真人,马上要跟自己喜欢了很久的画师面对面,紧张得许清彦不停去上厕所。签到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敢抬头,反倒是对方看到眼前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许清彦愣了一下,十几本认真签完,然后跟他握了握手,说:“谢谢你。”
  “我当时就要哭了!”
  许清彦在电话那端咆哮,震得顾舟澈表情僵硬。他十分激动,真实地还原了那一刻他的心情:“我当时!!抖得!!我感觉我就快要厥过去了!!我都不记得我跟他说了什么!就记得后面的女的一直拍我说小哥你咋还不走!你听我说!方老师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我自己都觉得我像是去捣乱的!你说签这么多他手该多累??后悔死我了!”
  顾舟澈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一点:“但是他一定很开心,毕竟有人这么支持他。你没有告诉他你是谁吗?”
  “我不敢啊!”许清彦嚎叫:“我当时觉得自己丢死人了!我连声音都不敢出!握完手之后抱着书我就赶紧去上厕所了!在厕所里冷静了二十多分钟才平静下来!出来后我纠结了很久要不要洗手!毕竟那是方老师握过的手啊!”
  顾舟澈满心“你身为一个爱豆演员怎么能够表现得如此没见过世面”,忽然又想起许清彦刚把电话打过来时的语气,好像并不那么雀跃的样子,连忙问:“之后呢?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嗯。”许清彦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想都想不到。我签完之后就要回去赶高铁嘛……我就抱着我的一大堆书,我还找主办方要了个纸箱子,抱着纸箱子走了。结果到了高铁站,”许清彦深吸一口气:“我发现我钱包没了。”
  顾舟澈:“……”
  “我想这就是有得必有失吧。”许清彦语气十分沉重:“因为我收获了很多方老师的签名,还跟方老师握了手,所以我的钱包就丢了。我太郁闷了,里面有各种证件各种卡要挂失补办,我证件照可丑了,要是被人捡到上网曝光怎么办啊?”
  “那有没有回想一下可能是在哪里丢的?”顾舟澈问。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去找了,因为当时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只好抱着我的书坐上高铁回去继续搬砖了。回去以后助理把我骂了一顿,我更郁闷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人联系他,说捡到了我的钱包,要还回来。”
  顾舟澈“嗯”了一声,显然跟当时的许清彦一样意外,没想到这么快会被人捡到送回来。那这不挺好的嘛,顾舟澈想。
  “然后对方跟我助理约了时间,直接送到我们酒店来了。我心想我一定要当面感谢人家嘛,我就跟助理说留人家稍微等一下。等我收拾完过去一推门,我就看见……方老师坐在里面。”
  方桥站起身,看着在门口呆愣的许清彦,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手足无措地相对着站了好一会儿,方桥忽然微笑起来,说:“昨天我就觉得是你了。”
  许清彦在电话那端沉默,顾舟澈也并没有催促他,知道他还有话要说。等了半天,许清彦叹了一口气:“小澈澈,我觉得,我好像,要恋爱了。”


第33章 三十三
  许清彦说完这句话,顾舟澈还迷糊了好一会。他心想话题怎么忽然又转到这儿了呢,还问:“你要跟谁谈恋爱了?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嗯。”许清彦说:“我喜欢方老师。”
  顾舟澈懵了五秒,倒吸一口凉气。
  他举着电话一脸呆呆的,付墨担心他,以为他怎么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顾舟澈茫然地对他摇摇头,许清彦还在那头“喂喂,喂喂,还在吗”,这回换他结结巴巴了:“你,你,他,你们。”
  “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许清彦语气坚定道:“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不是,等一等,”顾舟澈捂着脑袋:“……你们?……都……?”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怔怔呆了半天,说:“你爸爸妈妈……要怎么跟他们说啊?”
  “以后再说呗。”许清彦哼哼唧唧的:“你怎么跟顾婶婶说啊?”
  顾舟澈莫名其妙,心想我要对我妈说什么,过了会猛然反应过来他是在指什么,心里突地咯噔一跳。
  挂了电话,顾舟澈捂着脸坐在桌子前。付墨放下书,摸摸他:“怎么了?清彦说什么了?”
  顾舟澈艰难地从手掌里露出眼睛,看着付墨,声音依旧是飘的:“他跟我说,他喜欢方老师。”
  付墨手里的书掉到了桌子上。
  付墨捡起来,估计也是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说已知信息太少,难以做出评价,只能说:“嗯……然后呢?”
  顾舟澈埋在手下面的脸忽然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瞪着眼睛看了付墨两秒,起身走了:“衣服是不是洗好了,我去拿出来晾上。”
  付墨看着他踉跄的背影:“……”
  顾舟澈站在阳台上,把付墨的一件短袖往晾衣杆上挂。熟悉的洗衣液香味萦绕在空气里,洁白的墙壁反着阳光,他伸手抻了衣服上的皱褶,脑海里在走神。一会回想方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会想许清彦之后该怎么办,一会又想到他跟付墨,手上一抖,差点把晾衣杆拽下来。
  他晾完衣服,扶着栏杆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窗外和楼下,心脏一直都在胸口里跳得很快,吵得他耳朵都有点听不太清东西了。
  呆站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猛然想到,他和付墨之间发生什么事,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许清彦跟罗勋,许清彦是怎么知道的?!
  顾舟澈掏出手机,低头给许清彦发微信:“你刚才问我怎么跟我妈说,是指什么啊?”
  “指你放假不回家其实是因为付墨生病了啊,你们又不出去玩,你妈妈肯定会怀疑吧。不然我帮你拍点游客照冒充一下。”
  “……”顾舟澈:“谢谢你啊。”
  顾舟澈拎着拖把蹬蹬蹬走回客厅,付墨依旧坐在原位置看书,抬头看到他一脸吃了哑巴亏的样子,大约是觉得好玩,朝他笑了笑。
  顾舟澈忽然又觉得刚才还不稳的心又好好地回归原位了。不但如此,四肢百骸躁动的神经也都慢慢平稳下去。
  许清彦前脚撂下顾舟澈的电话,后脚就给罗勋打了过去。罗勋的反应冷静多了,但同时考虑的层面也不一样,叮嘱许清彦:“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许清彦一副“大哥我你还不放心吗”的语气:“放心,了解。”
  没人知道他哪里来的迷之自信,搞得罗勋和顾舟澈接下来一个月都提心吊胆,每天睁眼闭眼刷微博,关注了一堆八卦公众号,每日推送一条不落,生怕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而事故中心人不但毫无察觉,还真的拍了一堆游客照发给顾舟澈:“你快拿去发朋友圈,只对顾婶婶和我们可见,我们去给你点赞,快去啊。”
  顾舟澈看着照片,又捂着脸,这次是捂半边脸,上火了。
  隔了几天,李幸来了。
  李幸前阵子消失了将近一个月,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再回来胡子拉碴,晒得很黑,还给他们带了一大兜晒干的核桃跟枣。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去挖煤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三个人一起在家里吃了顿饭,吃到一半餐厅里放着的落地风扇忽然坏了,三个人都出了一后背的汗。李幸从前就并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不像当时他们见到的另一个人,叫什么来着?顾舟澈想不太起来了。即使平日也算不上多亲近,但对两个无亲无故的异乡人,他所给予的帮助难以衡量。
  吃完饭李幸走,顾舟澈把他送去楼下,说:“李幸大哥,谢谢你一直对付墨这么好。”
  李幸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黑社会都要动辄动火拼刀,一言不合杀人灭口那种?黑社会也要生活嘛,何况你大哥不是黑社会,只是个卖水果的。”
  “嗯。”顾舟澈也跟着笑:“前段时间,麻烦你跟魏叔了。”
  付墨住院期间,他们二人每天都来探望,出院之后也隔三差五就来看看,有次还留了钱。但是他们没要,这也是一直以来顾舟澈都在心里暗自庆幸的一点,纵使遇到了很多困难,生活没有在经济方面过多地为难他们。他也是个成年人,不用体会也可以想象没钱的感受,要是真的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下去,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可能你们现在年轻人想法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我也有过自己在外闯荡的时候,那个时候年纪比付墨还小,”李幸背过身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完烟才转过头来,他其实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天大的事儿都能过去,遇到困难的时候,多给自己找找理由。”
  他走了,路过一个网吧门口的时候,两个原本蹲在他们楼下网吧打牌的年轻人叫着“幸哥”跟了上去。
  顾舟澈上楼去,推开门,看到付墨在餐厅捣鼓什么。走过去一看,他拿着把螺丝刀在修风扇。短袖挽到肩膀上,露出整只手臂,漆黑的鬓角都湿透了,满头大汗。看到顾舟澈站在一边儿,说:“再等会,就好了。”
  “哦。”顾舟澈抬手臂擦了擦脸:“我去洗碗。”
  日子一天天过去,竟然真的就一天天过去了。
  明明台历掀过几页而已,感觉起来很多事情却好像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更远的事情,那就发生在更久以前。有天早晨付墨坐在床边配药,习惯性从最里面倒数第二瓶往外倒的时候,发现药瓶空了。他打开床头柜的柜门,里面放了一排空的小药瓶。
  “没了吗?”顾舟澈在穿袜子,单脚跳着凑过来看:“我明天没有课,我们明天去趟医院吧。”
  他开学已经两个多月,大二加了几门新课程,全是专业大课,一节都不敢再逃了。付墨依然会偶尔陪他去上课,有时候顾舟澈下完课找他,会发现他在图书馆里,这确实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去处。
  心理医生那边依旧保持着定期咨询,他生理上病痛的恢复没有那么快,但精神上的坚韧令人叹为观止。他曾靠着这份坚韧撑过无数日夜的折磨,如今依旧由这份坚韧带领着走向自愈。一个人的强大可以在对所有方面都做到无害,这已经可以被称为某种悲壮的英雄主义,即使这份力量不得以要毁灭些什么,最终的指向依然只有他自己。
  咖啡店的老板跟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每次都要跟他们聊一会儿。有次去了,顾舟澈发现院子里的小鸡没了。他以为是藏起来了,结果一直到走都没看见,问老板:“又死了吗?”
  “死了两天了,”老板说:“这次不买了。”
  “不会伤心吗?”顾舟澈有些担心地看着依旧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姑娘。已经入秋了,葡萄藤都已经黄了,她还是在认真写着没有规律的笔画。
  老板苦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想让她开始慢慢学习失去,结果两天了都没反应,”他的神情莫名看起来有点落寞:“可能小鸡对于她来说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我到现在才发现。”
  顾舟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他或许可以说,没关系,她会慢慢喜欢上别的什么东西,或者不伤心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但真的不好吗?他肯定更希望她对着他哭闹跳脚,让他把小鸡还回来,然后渐渐明白没有什么能够永恒陪伴。她的世界或许就定格于此,永远纯白,最亲的人也难以留下痕迹。
  终于有一天,此刻她身边的一切都将逝去。等到那一天到来,到底谁会更痛苦一些呢?
  气温一日日下降,风扇也收了起来。有天顾舟澈放学路过物业,发现竟然再过不久就要交取暖费了。
  他回到家,付墨好像也刚进门,正站在门口看收到的各种通知单、信件。两人鞋都没脱,站在一起把所有信封都拆完了,顾舟澈把一堆广告传单都塞进一个大信封里,付墨忽然说:“舟舟,过阵子放了假,我们回趟南清吧。”
  顾舟澈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付墨。付墨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他说:“有些东西,我想拿回来。”


第34章 三十四
  顾舟澈不是没想过再回来南清,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由付墨提出来。
  国庆之后没有长假,两人真正动身时已经快元旦了。南清作为滨北的邻市,气温比滨北高了足足有五度。冬天的五度体感十分明显,顾舟澈记得小时候好像总是不知道什么是冷,注意力永远都放在更有意思的地方,小时候眼中的家乡也很复杂庞大,然而长大后它们忽然都变得陈旧狭小,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旧景,放眼望去却感觉无比苍老,比他的长大更为明显。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路,全靠付墨跟司机沟通。车转过一个路口,远处出现一群别墅区时,顾舟澈才终于有了印象。
  他的心情忽然微妙的雀跃起来,初始付墨时每日观察他的乐趣,偷偷跟他回家的紧张和为拥有这样一个朋友的满足感,在多年之后依然触动着他的心。让他想要回到过去,重新经历那段时光。
  两人下了车,顾舟澈的围巾在出高铁站的时候摘下来了,付墨问他:“冷不冷?”
  “不冷。”顾舟澈摇头,拉着付墨的胳膊:“我还记得你家在哪里,我认得,我带你走。”
  付墨就很纵容地任由他带路。
  一路兴奋,在走到付墨家门口的时候消淡了。顾舟澈看着眼前紧闭着、因为长久无人居住和缺乏打理而有些破旧的门,逐渐意识到,他要进入到付墨过去十七年生活的地方了。
  而这里发生过的,对于付墨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回忆。
  付墨掏出钥匙,一大串,这样的门看着简单,其实有四五道复杂的锁。他一道道打开,开最后一道时用肩膀挡了一下顾舟澈,让灰尘散了散,才拉着他的手进去:“来。”
  顾舟澈在付墨背后好奇地探头环视,进门就是客厅,他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拥挤,又这么空旷。
  感觉拥挤,是因为客厅地上堆满了纸箱、木头箱。箱摞箱,甚至叠在家具上,客厅原本的轮廓被覆盖打乱得几乎无处下脚。看得出这些箱子堆放在这里很久了,有些已经旧到看不出颜色甚至坍塌变形,里面装的书本散落一地。顾舟澈随手捡起一本,拍拍封面,发现是一本原文的《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
  抬头往上看,一楼没有天花板,顺着长长的楼梯径直通向二楼,所以房子看起来很空。这个地方空间很大,即使是从成年人的视角都这么觉得,对于当时还是孩子的付墨来说,空旷感只会更强烈。
  客厅之外的区域,所有的家具看起来都有一种疏离的陈旧感,似乎它们即使放在这里多年,依然保持着刚装修好时的状态,身上带着不经重视的、苍白的完好感。
  顾舟澈站在客厅里,默默地左看右看,看得很缓慢,也没去注意付墨在做什么。付墨查看了一下楼梯的木质,招呼他:“舟舟。”
  两人一起上了二楼。付墨掏出钥匙开一扇门,顾舟澈意识到这里是付墨的卧室。
  门一推开,还没容他有什么想法,先被裹着寒气的风吹了一脸。付墨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身后,走到窗边把微敞着的窗户关上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窗户不知道是付墨走时忘了关还是后来被风吹开的,也不知道开了多久,顾舟澈打了个哆嗦,付墨说:“快把围巾戴上。”
  他敷衍地应着,拿出围巾挂在脖子上就忘了。付墨的房间非常简洁,床,书桌和衣柜之外,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书桌上放的简易书架上摆了一些书。卧室四面墙上,身高所及之处,全都被潦草的数字和算式覆盖。顾舟澈看了几眼就粗略地认出,这些全都是考拉兹猜想的算法步骤。
  笔迹间隔的时间也有不同,有些下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还有一些连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最靠近下面的地方,只有坐在地上的姿势才能写上,他仿佛看见付墨靠在那里单手写字的样子,倚着墙握着笔或许就睡着了。
  付墨过来替他把围巾缠了好几圈,下巴都包了起来。床上的床单有些皱,他离开时状态并不好,什么都没管,也什么都没想,潦草地收拾了一些大概有用的东西塞进背包锁上门就走了。那天风有点大,正是中午刚过一点的时间,家周边空旷又安静。住在附近的人很少看到他出现,自然也不会察觉到他离开。
  随便买了张最快发车的票到了滨北也是真的。当时的他正处于对任何事情都漠然无谓的状态,去哪里,即将发生什么,对于他来说全都不重要。他只是凭着本能离开付景云可以找得到他的地方,他对未来毫不关心,或者说,终于离开这个地方,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直到那个晚上,月色下喘着气惊魂未定的少年忽然将视线停驻他的脸。他带着未曾改变过的单纯不设防朝他靠近,一双写满惊讶怀恋的眼睛涌出泪水,滚烫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顾舟澈想转头看身后,可付墨把围巾缠得太紧,只能笨拙地干脆转过身去。书桌前的椅子上落了一层的灰,付墨不让他坐,说:“马上就走了。”
  顾舟澈这才想起付墨说是来拿东西的。房子这么大,东西应该挺多的,他把背包挂在椅子靠背上,打算帮帮忙,结果就看付墨弯腰往床下探下,摸出一个扁扁的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絮,说:“走了。”
  “呃,没了?”顾舟澈呆了一下,付墨说:“没了。”
  他手里那个盒子十分不起眼,看体积也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他很是珍惜地放进了背包里。两个人朝外走,顾舟澈虽然什么都没问,但付墨还是主动解释了一下:“一些杂物。”
  顾舟澈倒没有在意,自己不知道又突发奇想地想了些什么,说:“付墨,你高中的时候一定收到很多情书。”
  付墨停住脚步,老实回答:“我只喜欢你。”
  顾舟澈猝不及防,面红耳赤,傻愣愣地看着付墨。付墨又说:“真……”
  “好的!我知道了!”他连忙大声回答,打断付墨的话,然后红着脸手脚并用地扶着楼梯要走,但是袖子被用力拉住了。顾舟澈回头,付墨看着他,目光灼灼。
  顾舟澈心跳加速,他蚊子哼哼一样小声说:“我也只喜欢你。”
  付墨的手滑下去握住他的手,跟他十指交握,心情很好地牵着他下楼。顾舟澈被他拽着走,又羞又臊在心里恶狠狠骂他,我喜不喜欢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真讨厌!
  两人出了大门,付墨重新锁上所有的锁,看起来对其余的一切毫无留恋,就要这么离开了。
  而这一次,大概是真的要跟过去的一切,说再见了。
  他们走出小区,边慢慢走着边讨论待会吃什么。一个年轻女孩儿路过他们,忽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往回走了几步,试探着在身后喊:“你是付墨吗?”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付墨一手还牵着顾舟澈的手,看着她,说:“是。”
  “我……我以前高中,跟你一个班的。”她看着付墨的表情,下意识解释道,表情很惊讶:“我家就住在你家后边儿……我很久很久没看到你了,以为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付墨看起来对曾经的同学已经毫无印象,但他依然礼貌回答:“是的,我已经不住这里了。”
  女孩儿笑了笑:“那祝你一帆风顺。”她看到了两个人相牵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谢谢。”付墨说:“你也是。”
  走出去好长一段,女孩儿依然还在不断回头看两个人的背影。
  天渐渐黑下去,凛冽的寒风吹起来,顾舟澈踢着石子说:“我记得以前咱们学校旁边有一家土豆粉,我想吃。”
  付墨说:“去看看是不是还开着。”
  他们在南清住了一晚。第二天白天又去学校转了转,他们曾经一起学习的小花园经过修建,石桌石椅已经不见了。付墨问顾舟澈要不要回家看看,顾舟澈说不去了。房子现在住的已经是别人了,看也没什么意义了。
  下午吃过饭准备回去了,顾舟澈到底还是感冒了,一直在吸鼻涕,终于老老实实自己戴围巾了。因为吃了感冒药,回去的高铁上上车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顾舟澈感觉自己的头枕到了什么地方。他微微睁开眼,在车窗中看到自己靠在付墨肩上,付墨靠着他的头,也闭着眼在休息。
  他看了好一会车窗,才重新闭上眼。
  回到滨北没多久,顾舟澈进入复习阶段,又要开始准备考试。一开始在家里学,可是老忍不住去床上趴着,于是强迫自己去学校自习室。付墨买了零食来看他,路过某教室在上数学相关的公开课,跟着听了一节。顾舟澈问他什么感受,付墨说:“听不太懂。”
  顾舟澈说:“大学数学跟高中数学是有些差别……但其实理解了概念也没那么难上手,不然你可以上网看看一些比较有名的公开课之类的,我刚才正好看到一个,我发给你。”
  顾舟澈打开手机浏览器收藏夹,点开一个很久之前就收藏了的链接,故作平静地发给付墨,然后偷偷用余光观察付墨的反应。付墨没什么表情,收到链接后,坐在他旁边看了起来。
  一科一科考过,顾妈妈开始频繁地催促他们回家,他们一整年都没回家了。好容易考完,又熬过收尾阶段,两个人匆匆买了机票回了鸣川。
  顾妈妈这次亲自去机场接他们。一年没见,她烫了个新的卷发,看起来变化很大。一手一个拉着两个男孩儿,开心得家都不回,要带着他们去吃饭。吃完饭又去买衣服,给全家包括爷爷奶奶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高兴过了又开始埋怨:“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暑假出去怎么说也能想办法回家一趟,哪怕就一天,都去哪儿玩啦?”
  付墨看顾舟澈,顾舟澈也看付墨,然后低头开始翻跟许清彦的聊天记录:“去了……这是海南吧?”
  付墨头转向另外一边儿,顾舟澈抹脸,顾妈妈头凑过来:“我看看。你们去了哪儿自己都不记得了吗?怎么光拍景不拍人呢?”
  他们也没放行李,直接去了爷爷奶奶家。一整年没见,两位老人比顾妈妈更高兴,嘘寒问暖,仔细询问他们这一年在滨北过得好不好,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顾舟澈说:“放心吧,有困难也能一起解决,我们都长大啦。”
  爷爷说:“对,只要你们齐心协力,一起面对,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奶奶说:“什么问题?我们舟舟和墨墨任何问题都不能遇到。我看看,怎么都瘦了这么多呢?你们是不是吃不饱饭啊?”
  这一年各种波折,两个人确实都有些瘦了,但身心都不可与同日而语。而回家了,再没有诸多顾忌,所以安心地乖乖任由奶奶和顾妈妈把他们养胖,在家里悠闲等待过年。
  除夕晚上,大家一起包了饺子看电视。爷爷奶奶和妈妈都派了红包,两人收完在厨房洗水果,付墨忽然叫他:“舟舟。”
  顾舟澈回头,看到付墨掏出一个红包给他,说:“新年快乐。”
  顾舟澈愣了一下,从自己兜里也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红包,两人互相看着,啼笑皆非,但还是愉快地交换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他们搬着准备好的烟花去了楼下。小区里还有很多其他在等着放烟花的居民,还有人提前点燃了一些小型的仙女棒之类的,到处都很热闹。倒计时的时候,很多人打开窗一起倒数,伴随着归零的一刻,无数烟花齐齐绽放,照亮夜空。
  顾舟澈和付墨站在一起,并排仰头看着绚丽如白昼的天空。顾舟澈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拉过付墨:“看镜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拍照。咔嚓一声定格,定格住新的希望,新的开始,还有似乎永恒不会改变的二十岁。
  这之后的漫长人生,只会更好。


第35章 三十五
  顾舟澈把合影发在朋友圈,没过一会儿就被顾妈妈要去,设置成了手机屏幕背景。
  两人在家里待到过完元宵节,顾舟澈必须要赶回去上课了才动身。照例又是一家人送到机场,千叮咛万嘱咐常回家,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走了。
  进入春天了,滨北还悠悠地又降了两场雪,一直到了四月初才终于渐渐转暖。开学后,顾舟澈托学长买了一套大学数学教材,又找人推荐了一些入门级别的书籍,陆陆续续带给付墨。他解释说:“就算是无聊看看,有系统的看也会比较好。”
  付墨只“嗯”了一声,顾舟澈平时不在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了。直到有天他下课回家,看到付墨在收快递,随口问了买了啥,上楼拆开,发现是一套初中数学和一套高中数学。
  付墨说:“先重新学一下以前的。”
  顾舟澈愣了好几秒,才迟钝地说“哦,好”。他看着付墨把书都放在桌子上,依然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发生的都是自己的幻觉。
  晚上吃过饭后,付墨坐在沙发上翻那堆书,顾舟澈觉得好奇,也坐过去跟他一起看。看了几页,付墨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回屋里,没一会拿着东西出来,顾舟澈一看,是年前两人从南清取回来的那个盒子,带回来之后付墨一直放在书架上。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顾舟澈,欲言又止,顾舟澈了然地站起来:“我回避,我回避。”
  付墨好气又好笑地拽住他,让他坐下。他犹豫了一会,顾舟澈看他不像是在为难,倒像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掀开盖子,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盖子垫到了盒子下面。顾舟澈一看,盒子里面是一摞纸,纸的最上面放着一个作业本。
  飞快的,记忆好像闪电一般在脑海中穿过,顾舟澈看着那个写着“初一二班付墨”的泛黄作业本,一阵热潮涌上喉口。
  那是当时付墨的错题本,每天都带到学校由顾舟澈批改。他在最后一页画了个竖着大拇指的小人,黑色水笔的印记晕开了毛毛刺刺的轮廓,因为放了太久而显得有些失真。顾舟澈拿起来,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他的那本,曾经年少的深夜,他还对着对方的笔触流过泪。
  此时回头看过,在自己浑然不觉的岁月里,所拥有的竟然有那么多。
  顾舟澈神情伤感又复杂地地对着错题本走神,直到付墨把下面那摞纸也拿了起来。顾舟澈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摞试卷。他抽了抽鼻子,看到试卷上方印着南清东风路中学初一年级期末测试试卷,凑在付墨旁边翻了翻,有语文、数学、历史、生物、地理、政治、英语一共七张。
  顾舟澈愣愣地看着试卷,又看看付墨。付墨垂着眼睛:“你当时说,我要是都及格了……”
  顾舟澈猛的一僵,他脑中空白了几秒,立即转头看试卷上的成绩,最低的都是六十一分,每一科都及格了。
  他说:“你要是都及格了,我就送你一样东西。”他当然一直都记得。
  他的男孩儿,真的做到了这么厉害的事,他却错过了这个时刻。付墨当时面对发下来的成绩,那个最期待这份结果的人却已经离开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顾舟澈自己都没察觉到眼泪在往下掉,付墨有点慌张地捧着他的脸给他擦,哄着:“不找你要东西,别哭。”
  顾舟澈一下被他气笑了,笑了却忽然又觉得更加委屈,难过地用手臂挡着眼睛,声音哽咽着:“对不起……”
  对不起,当时的不告而别。对不起,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付墨没想惹他哭,心里又痛又舍不得,把他整个人都胡乱抱住,拍着他抽噎的后背:“没有对不起……”他说:“是我要谢谢你。”
  付墨抱着他,轻声说:“谢谢你,舟舟。”
  顾舟澈哭得更厉害了。他哭了好一会,哭得一直抽搭,付墨就用手给他顺气,拍了好半天。顾舟澈靠着付墨,两人头靠头,他的眼睛又红又肿的,忽然闷声闷气说:“不客气。”
  付墨拧了一下他的鼻子,顾舟澈两只手拍他胳膊。
  他过去的人生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东西。但这些试卷和练习题在他最堕落最无望的时刻也始终在提醒他,他曾经被如何珍重对待过。即使后来他们永不重新遇见,顾舟澈也会一直在他心里,成为某种让他坚持下去的意义。
  付墨看着桌上的试卷和课本,心思却已经透过它们,想了很多别的事情。
  在知道付墨当时真的所有科目都及格之后,顾舟澈连着开心好几天,像是要把从前错过的那一份补回来,绞尽脑汁地想要送付墨什么。付墨不知道他竟然还在纠结这事儿,他已经开始重新看中学的课本了。初中的基础他还有一些,当时顾舟澈教了他入门的知识,后面的已经追上了老师讲课的进度,就算之后两年他在学习上表现得不再积极,可每天听也不至于听不懂,否则也没法考上高中。但高中之后的东西……他是真的没怎么学过了。
  当时他的病情很严重,自己都顾不过来,整个高中就是在自暴自弃中浑浑噩噩度过的。付墨拿着书回头看顾舟澈,正好顾舟澈走过来,两手支在他肩膀上:“付墨,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啊?”
  付墨刚想说话,顾舟澈忽然一捶掌心:“不行,不能让你挑,不然没有惊喜了。”说着转身就走。
  付墨把他拉回来,顾舟澈趴在他肩膀上看他手里的书,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有空,两人就坐到一起。依旧是按照从前那套方法,先讲解理论,解析例题,然后靠练习巩固,掌握之后再深入。顾舟澈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付墨似乎是真的对数学感兴趣,从前小的时候察觉不到这么多,但长大之后却可以观察出。他依旧学得很快,除了现在比起从前似乎有些容易疲倦,这跟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有关。
  过了年之后,他复发的频率越来越低,但与抑郁症的对抗是一场长期战役,一日不痊愈,他们就一日要把它当做任务来认真对待。
  去年养的那盆薄荷生命力很旺盛,付墨从网上学了分株,一盆变成了三盆,等到入夏的时候,阳台上已经一片浓绿。可占地面积大了,活动起来就有些不方便,有天早晨顾舟澈在阳台收衣服,差点把其中一盆碰翻,吓了他一跳。正惊魂未定地把花盆摆正,付墨忽然在外面叫他,让他出来看手机。
  顾舟澈抱着一怀的短裤短袖跑过去,见付墨表情一反常态有些凝重,连忙凑过去:“怎么啦?”
  他以为手机坏了,或者又有人发布2XXX年世界末日之类的大新闻,就着付墨的屏幕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是微博界面一条热搜:出柜?!新晋小鲜肉许清彦疑似恋情曝光,对象为男性。
  顾舟澈脑子轰就炸了,他眼前发黑,付墨忙说:“先坐下。”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顾舟澈拿过付墨手机,手指抖抖地点进话题,热门第一条是官方娱乐账号发布的,说收到匿名群众目击,某剧组宣传结束后看到许清彦跟一位陌生男性牵手从酒店后门离开,两人举止亲昵,有说有笑,还在街边打包了宵夜。微博配了图,因为是晚上,还是偷拍,所以光线非常昏暗。许清彦穿着一件白色套头卫衣,戴着口罩也能认出,他旁边稍高的男人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一些,侧脸白净,气质文艺又很温和,必然是方桥无误了。
  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付墨看到推送才点进去的,这会儿评论已经破三万了。许清彦本身人气正在上升期,各方面条件都出众,外加这年头明星谈恋爱本来就易引发讨论,还是出柜这么劲爆,顿时整个微博不管粉丝路人都围观心态爆棚,热度直线上升。
  微信群开始有消息弹出,罗勋在群里圈了许清彦,问他现在人在哪儿。顾舟澈摸到自己的手机打许清彦电话,没人接。
  他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平时也很少关注八卦,不清楚这种时候当事人和当事人公司内部的情况,顾舟澈一脸“完了完了”的惨白无措,反而是付墨和罗勋比较冷静,两人去微博翻了一圈,发现距离第一条微博发布十五分钟不到,已经有后续展开。方桥的身份迅速被热情高涨的群众扒了出来,有人翻到了他和许清彦几年前的互动和关注,许清彦七年前就是方桥的粉丝。而在许清彦拍了第一部 作品之后,方桥就用马甲加入了他的粉丝后援团,隐藏画风为他画了很多角色形象和街拍手绘,几乎每一个造型都画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顾舟澈都目瞪口呆,这些事连他都不知道,震惊地看着手机:“这些人都是怎么发现的?!”
  二线男明星和伪知名男画师的绯闻夺取了网民们所有的关注度,方桥和许清彦的微博下面都被迅速占领。曾经在朋友圈跟顾舟澈相认过的女同学也在发动态:我,失恋,开心!
  失恋了你还开心?!顾舟澈快焦虑爆炸了,在家里绕着付墨转圈,不敢搜索相关话题,也不敢去看那两人微博下面的评论。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有电话打进来,顾舟澈连忙扑过去,拿起来后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表情一呆,然后就要哭了:“完蛋了,怎么办,许清彦妈妈打过来了!”


第36章 三十六
  顾舟澈整个人慌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强作镇定,酝酿了好几秒,才努力语气平静地接起电话,说:“喂,阿姨好。”
  付墨在他旁边坐着,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顾舟澈的肩膀松弛下来:“好,好,没问题阿姨。”
  许清彦前阵子要家里帮忙寄些东西来,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就给家里留了付墨和顾舟澈的地址,他妈妈怕他们收不到,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一声。想来也是,网上消息也刚出来,父母们也不怎么用微博,应该是没这么快就知道的。但家里亲戚众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顾舟澈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半晌叹了口气。
  许清彦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一直占线,最后干脆关机了。方桥的微博也没动静,顾舟澈给两个人都发了私信,过了两个小时再去看,依旧是未读。
  拖得越久,事情的发酵空间就越大、舆论就越难以控制,许清彦本人和公司却迟迟没有出面表态。几个人都忧心忡忡,到晚上的时候,事件热度已经被炒到了白热化,绯闻几乎已经被盖章确认了。滨大和滨科大离得近,又是本地新闻,顾舟澈各个校友群和有交集的圈子里几乎都已经知道了。许清彦经常转评他的微博,一些小粉丝此时纷纷跑来求真相求安慰,还有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小学同学跑来加他好友问他是不是真的,顾舟澈发着火把后者拉黑,晚饭都没吃几口。
  付墨给他煮了小半碗麦片,用汤勺搅拌着试温度,喂他吃了一勺:“干着急也没用,现在得等他的消息。”
  “你说这事最后会怎么办啊?”顾舟澈鼓着腮帮子皱着眉头:“能解决吗?他以后还能演戏吗?”
  “为什么不能?”付墨说。
  为什么不能?他只是交了个男朋友。但他们又都心知肚明,即使所有人都清楚许清彦和方桥就行为本身来说没有做任何错事,但他们依要承受超出行为之外的代价,此时亲友的焦虑、外界的舆论就是其一,更难的说不定还在后头。
  当晚顾舟澈辗转反侧,失眠到半夜才睡着。早晨天还没亮又迷迷糊糊惊醒,没去看依然像要爆炸一样的各种私信,先点开微博,发现热搜已经没有了。他一个激灵揉揉眼,小心翼翼地在广场上摸了一圈,发现只有热搜被删除了,话题里的讨论热度依旧很高,而且一晚上的时间冒出了各种杂七杂八的,气得他心绞痛,把手机扔一边儿拱枕头。
  付墨被他拱醒了,伸手摸过手机来看,看了半天。顾舟澈也凑过去,两个乱糟糟的头靠在一起,看粉丝总结的“方桥隐藏在许清彦后援会中时的插图合集”。
  这位博主收集全了所有后援会发布过的绘图,所有图都出得非常及时,有时候甚至许清彦新造型刚出来没多久就画好了。每一张都巧妙地隐藏了原本画风,在上色和构图多方面做了很多细节上的调整,且每一张神态和特征都处理得非常传神,不是观察入微的真粉画不出来这种感觉。
  顾舟澈吐槽:“这迷弟视角也是没谁了……我记得我以前还老用来当头像,这张,这个好看,有原图吗?”
  付墨说:“这个也挺好看的。”
  还有人总结了“双箭头迷弟&爱豆之间的有爱互动”,从过往的转评中寻找蛛丝马迹,大部分群众的关注点已经飞速走偏了,两人不知不觉看了一上午。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许清彦出现了。
  不是在微信群里出现,也没有打电话。顾舟澈正躺在付墨腿上看付墨削苹果,忽然有人砸门。他光着脚跑过去打开,许清彦背着双肩包戴着帽子口罩站在门外:“睡了没?哦没睡。”他挤进门来踢了鞋:“我得睡一会,我快困傻了,醒了再说。”说着自己钻进侧卧关了门。
  顾舟澈愣愣地跟付墨面面相觑,两脸茫然。下楼去看了一圈,没有车也没有人。上来再去看侧卧,许清彦趴在床上,窗户都没关,已经睡着了。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顾舟澈踹他屁股才醒过来,醒了以后像饿死鬼一样,一个人吃了两碗饭,还说:“这个锅包肉我感觉炸的不是很好,是不是只炸了一遍?”
  “别胡说,我炸了两遍。”顾舟澈给他倒了一杯水:“都快饿死了怎么还这么多毛病,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吗?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哪有时间好好吃饭,没看见我连觉都没时间睡了吗?”许清彦把菜汤都吃掉了,又吃了付墨切的西瓜,又喝了大半壶凉开水,瘫在椅子上:“坏了坏了,我感觉我要撑吐了,我动不了了。”
  他抱着肚皮找充电器,要给手机充电,已经自动关机不知道多久了。顾舟澈担忧道:“还是先别开机了吧,肯定还有很多人在找你。”
  “没事,”许清彦说:“近期不会再有任何人找我了。”
  他这两天里一共做了两件事,一是对家里出柜,二是跟公司解约。
  许清彦作为演员,跟出道以来就一直签约的经纪公司解除了合同,从今天开始是自由人了。
  这犹如一颗□□,顾舟澈整个人目瞪口呆,傻在原地。可许清彦的语气就像在说顾舟澈锅包肉没炸好一样稀松平常:“他们让我分手,以后也不许再来往,我不愿意,所以就解约了。”他弯着腰把充电器插好,等待手机开机:“我这两年赚的钱都交违约金了,我现在很穷,这几天我可以在你们家吃饭吗?”
  送他走的时候,助理一直在哭,搞得许清彦很无奈,说:“我只是辞职了而已,你不要搞得我好像快死了一样好不好?”
  助理哭得直抽搭:“你以后怎么办啊……”
  “接着上学啊,我还是个学生呢,”许清彦拍拍她的头:“以后还会再见的。回去吧,别送啦。”
  这几乎是当下就做的决定。听起来十分符合一个冲动无脑的年轻人为爱情所做出的牺牲,极有可能被讽刺没必要或者无意义,但许清彦绝非一个会因这种轻蔑而动摇的人,甚至他做这件事的动机都不是为了证明任何可笑的气概。因为他的想法从来简单而直接,我需要什么,那么我就选择什么。
  他不在乎,是因为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
  此刻许清彦坐在对面,略微有些不安地敲击着手机屏幕,看起来也并不是在为这件事烦心,他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处理好。顾舟澈呆看了他一会,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方老师现在什么状况?”
  “他要是找你你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许清彦连忙叮嘱,表情很紧张:“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不敢接他电话,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顾舟澈说:“清彦,你这样不好。他有权利知道你的想法,你不能瞒着他。”
  “切!”许清彦冷笑道:“他都能瞒着我进后援会,我有什么不能瞒着他的!”
  顾舟澈&付墨:“……”
  说曹操曹操到,大概相隔了不到半个小时,顾舟澈手机震动,一个异地号码打了过来。许清彦此时正躺在客厅看四驱兄弟,顾舟澈跟付墨在厨房烧水,他看看付墨,付墨走过去关了厨房的门。顾舟澈接了起来:“喂,你好。”
  “你好。”那端是一个十分温和有礼的男声,听起来有一点疲惫:“是顾同学吗?非常抱歉忽然打来,我是方桥。”
  方桥的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他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这使得即使他很着急,语气依然克制而耐心。顾舟澈非常能理解他同为圈外人的心情,他毫不犹豫地报上了这边的地址,旁边的付墨已经查好了最快到达班次的时间和航班号,连截图带链接一起发了过去。
  顾舟澈脸上的表情在“我们怎么这么有默契”的崇拜和“你怎么做这种事情做得这么熟练”的警惕之间来回转换,快速跟方桥约定好了时间,挂了电话立刻抬头看付墨。付墨单手撑着料理台,在他开口之前亲了他一口。
  顾舟澈捂着嘴:“你到底跟谁学的,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许清彦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看他俩出来,躺着说:“晚上我想吃咸肉蒸芋头。”
  顾舟澈说:“我不会做。”
  许清彦说:“那你不会去学吗?”
  顾舟澈说:“好好好,我学,看你吃成胖子还怎么找工作。”
  许清彦义正言辞:“你是歧视胖演员吗?胖演员招你惹你了?影视表演需要百花齐放你不懂吗?”
  顾舟澈被他气死了,许清彦又说:“你让让,挡到电视了。”
  付墨安慰顾舟澈:“晚上我做。”
  方桥的飞机是半夜十二点半到。从机场过来最快又要四十多分钟,许清彦晚上吃了非常不好吃的咸肉蒸芋头正在郁闷,跟付墨一起在客厅打FIFA,连输五局,发誓不虐到他不睡觉,有人敲门时还被吓了一跳,紧张兮兮道:“大半夜的,是不是有鬼啊?”
  顾舟澈把门打开,他看到“鬼”站在门外,微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风尘仆仆,手里的手柄“哐当”掉到了地上,屏幕上的埃德尔单刀不进,遗憾地摇了摇头。
  方桥有些抱歉地跟顾舟澈和付墨示意,单手拎着包,过去拉着许清彦的手把他拉起来:“小彦,我们谈谈。”
  付墨说:“他睡里面那间房间。”
  方桥说:“谢谢。”拉着许清彦就朝里走。许清彦磕磕绊绊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啊?你怎么?”关门前忽然顿悟,扒着门框回头怒吼:“你们竟然出卖我!”
  门关上,里面丁零当啷,闹了好半天,动静小下去。
  顾舟澈接替了许清彦的队伍,跟付墨打完最后一局,打着哈欠问:“你晚上吃药了吗?”
  付墨说:“吃过了。还玩吗?”
  “再玩一会儿,”顾舟澈有点不放心他们:“咱俩换一下,我觉得你那边运气比较好,你坐这边来。”说着手脚并用往那边爬,付墨只好跟他换过来。
  玩到第四局,顾舟澈都快睡到地板上了,侧卧的门打开了。方桥走出来,表情有些失魂落魄,强打着精神说:“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们。”
  他的表情不是很好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鞋柜边穿鞋。顾舟澈忙问:“怎么了?你要走吗?”
  “不,”方桥摇摇头:“我下去走走,你们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顾舟澈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侧卧的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过去敲了敲门,微微推开一点,看到许清彦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两手撑着膝盖,语气里火气很大:“我就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舟澈说:“他出去了……”
  “出去了?他走了吗?!”许清彦猛地弹起来,转身瞪着顾舟澈。
  “他说他要出去走走,可能是想散散心。”
  “糟了,”许清彦跌跌撞撞地往下爬:“他是路痴啊!”
  两个人都跑出去了,顾舟澈十分紧张:“会不会打起来?”连忙拉着付墨换鞋出去找他们。付墨让他留在家里:“你先睡,我去。”
  小区不大,夜里又安静,他俩肯定走不远,付墨转了一圈就找到了。许清彦坐在花坛边上,方桥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清彦低下头,本来坐着就矮一点,看起来好像蜷缩成一团,委委屈屈的。
  方桥伸手似乎想抱他,付墨咳了一声,吓得许清彦一下子蹿到了方桥怀里,两个人一齐转头看过来。
  “……”付墨走过去,把钥匙给他们。
  方桥连忙接过,月光下满脸歉意:“谢谢。”
  “不客气。”付墨转身回家了。
  方桥在这里待了两天。
  他们两个现在都是重点保护人士,不被允许出门,白天付墨就去陪顾舟澈上课,留他们两个自己在家里解决问题。直到第三天,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一起吃了顿饭,方桥要暂时离开了。
  他们最终谈拢的结果是:许清彦继续好好上学,方桥把手头的工作处理掉,然后把工作室搬来滨北。许清彦本来非常抗拒,他觉得方桥肯定无法适应北方的气候和生活习惯,但方桥表示无法让步,许清彦有他的坚持,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车在楼下等,方桥不让他们送,可千叮咛万嘱咐终归舍不得,站在门口看着许清彦,迟迟不愿意走。许清彦说:“你快走吧,你回来之前我好好念书,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顾舟澈说:“你把他送去楼下吧,方老师一路顺风!”说着关上了门。
  方桥放下背包,抱住许清彦。他摸摸他的后脑勺,低声说:“对不起。”
  “嗯,我也对不起。”许清彦蹭着他的脖子:“我们一起度过好不好?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好的。”方桥又把他搂紧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以后的事情,都要他们一起面对了。但这份承担是自由的,或许在乎一些人的感受,或许需要给一些人交代,但都不是此时此刻。
  顾舟澈在门里跟付墨一起吃葡萄,忍不住感叹:“当明星好难啊。”他看了会儿付墨的脸,忽然很担忧,有点难过地说:“要是你有天走在路上被星探挖走了,我还能再见着你吗?”
  付墨真的不知道他整天这些担忧哪儿来的,也不明白自己在顾舟澈心里到底是什么定位,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沉默以对,往顾舟澈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塞葡萄。
  方桥走的当晚,更新了一条微博,配了张图,可能是在飞机上画的。图上的男孩儿反戴着帽子,一撮刘海翘起来,趴在窗边朝外望着,鼓着嘴,额头上配了一个不高兴的符号。文字是:小彦什么时候不生气?
  许清彦转发了这条微博:做咸肉蒸芋头就可以啦!
  微博上顿时被炸起另一波滔天巨浪。许清彦一条都没去看,张牙舞爪地关了手机:“付墨!快来打FIFA!我一定要战胜你!”


第37章 三十七(结局)
  许清彦回去重新上课,这也是一件轰动的事情。顾舟澈本来十分担心,但许清彦两年演员没白当,而且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不是他的风格,过于坦荡,反而没人好意思议论什么,只有几个老师找他谈了谈话,让他专注学习注意影响,不要只顾着谈恋爱云云,一些老实应着就能对付过去的面子话。
  方桥的进度非常快,工作室的搬迁半个月就陆陆续续地解决了,罗勋帮着联系的房子。许清彦搬去跟他一起住了,时不时跑去付墨那里蹭饭,他们最难解决的,反而是距离最远的父母那关。其他的都好说,但许清彦因此失业了,孩子因为恋爱问题导致了人生巨大波折,放在谁家父母身上都会带有情绪。
  许清彦盘腿坐在顾舟澈床上,手里拿着冰激凌叹了口气:“经济不独立的后果,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顾舟澈说:“别怕,哥哥养你。”
  “哥哥,我还想再吃一个冰激凌。”许清彦在床上打滚。顾舟澈瞬间爆炸:“你给我下来吃!”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工作,相反事情出来后,借着各种由头联系他的公司和项目反而多了起来,许清彦明白自己的立场和位置,连甄别的机会都没给,干脆地全都拒绝了。他刚对粉丝因隐瞒恋情而道完歉,不愿意方桥一个普通人因为这些事情频繁被人消费,已经打算好先好好上完学再说。
  他有明确的目标,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意外沉得住气,不再是当初那个被骚扰后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演员了。他早已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长大,像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
  然而可靠的成年人没隔几天下了课准备顺路去找罗勋吃饭,在学校门口被人堵了。
  堵他的是一个有点面熟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许清彦愣了半天,不敢确认地喊:“丁……师兄?”
  “哎,还记得我啊,以为你早忘了呢。”丁箱上下打量他几眼,说:“走,带你去吃饭。”说着转头就走。
  他们自从那次拍过戏后就没再见过,许清彦也只有过年过节给丁箱发个短信,虽然当时丁箱帮了他,但两人之间除此之外没别的交集。他人来了,许清彦也不敢不去,懵头懵脑地跟着他走,结果直接走进了理发店,丁箱让他坐下,让理发师把他刘海剪短一点,颜色也太浅了,染发来不及,用喷雾喷了喷。
  许清彦一脸莫名其妙被按着剪完头,抓完造型之后看起来有点没什么精神,像个宅男,丁箱点头说:“行了。”
  丁箱领着他出门,上了出租车。在车上又给他一副平光眼镜戴上,跟他说:“待会儿去了少说话,坐在旁边听就行了,别喝酒。你平时爱看书吗?”
  “爱看漫画书算吗?”许清彦隐约猜到丁箱要带他去干嘛,有点犹豫,开口说:“师兄,我……”
  “老方说你要好好学习,带你去学习,”丁箱转头看看他:“好好把握机会,别给我丢人。”
  直到到了地方,许清彦才体会到丁箱那句“别给我丢人”的真正含义。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了,丁箱领他出去,看看时间:“我还有事,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师兄,师兄慢走。”许清彦恭恭敬敬地把丁箱送走了,回头看一眼身后招牌不起眼的小茶馆,深吸一口气。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隔几天许清彦跟顾舟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皱着眉头:“丁师兄跟方老师怎么会认识呢?”
  “你没问方老师吗?”顾舟澈也觉得挺好奇。
  “我问了,他说丁师兄是他以前的编辑,这不是开玩笑嘛?丁师兄是学光电工程的啊!”
  “啊?”顾舟澈愣了:“丁师兄不是滨传毕业学摄像的吗?不然你为什么喊他师兄?”
  许清彦说:“他在滨传读的函授,本科是清华毕业的。”
  “……”顾舟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江湖传说,但印象朦朦胧胧,想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只能作罢:“那丁师兄……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肯定是个神奇的人就对了。”许清彦还戴着那副平光眼镜,好像有点爱上这个造型了。他又想起那天丁箱在茶馆带他见的那些人,饶是他平时心大到可以填海也被震住了。
  顾舟澈点头表示认同:“这次欠的人情不是请吃饭可以解决的了,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啊。”
  “好的。”许清彦郑重点头,眼镜片在太阳下反光:“一定!”
  他和前阵子的他相比,已经像换了一个人了。人的蜕变没有周期,大部分生命力有着惊人的韧性,高空摔打也难以粉身碎骨。而重塑听起来惊心动魄,往往却都是在沉默无声之中完成。
  就如同从一个季节走入另一个季节,不知道哪天嘈杂破土而出,悄然之间就被蝉鸣包围。
  他们坐着的甜品店有一大片透明的玻璃瀑布,哗啦啦的水声折射着粼粼水光,有着夏日独特的活泼明朗。顾舟澈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付墨的短信,说:我在图书馆三楼。
  好的,顾舟澈打着字嘴角不自觉带起笑,回复:等会我去找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隔壁桌有一对情侣在学习,男孩儿在拿着ipad看什么新闻,女孩儿不时想探头过去跟着一起看,被瞪了又讪讪地缩回去。她一旦停下来表情苦恼地咬笔杆,男孩儿就会不动声色地瞟过去,要是看她实在不会,就把笔和本子拿过来帮她写。
  年轻真好,顾舟澈忍不住又想。无限的时间,无限的可能,也许会有无限的失败与告别,但也会有无限的安慰和相逢。
  跟许清彦分别后,顾舟澈去图书馆找付墨。走的时候打包了两杯奶茶,刚走出店门不远,李幸忽然打电话来,问他和付墨在哪里。
  “王荔枝那件事要立案了,需要付墨来做个笔录。”
  顾舟澈愣了一下,没想到隔这么久还会听到这个名字,更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直到现在才被立案调查。他记得当时付墨作为路人救了李幸的老板,之后按照他们的处理方式并没有报警,他顿时很紧张,问:“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的,”李幸说:“别担心,我也去。你们过来吧。”
  两人赶到李幸交代的地方,一起去了警察局。顾舟澈在外面不安地等着,总觉得扯到刑事案件非常严重,很担心付墨要担负什么责任。他在审讯室外面的长椅上度日如年地坐了好久,两个人才分别从不同的房间出来。
  顾舟澈连忙走过去,确认一样拉住付墨,看他神色如常,说:“完了?”
  “完了。”付墨点点头,捏捏他的手指示意安慰,一同出来的警察看神情也没什么异样,顾舟澈这才稍微放下点心来。正想走,忽然看到最里面一间又出来一个人,身材健壮,留着寸头,表情有点阴桀地朝他们这边走来,看了一眼付墨。
  顾舟澈想起来了,这是那个雨夜他去市场找付墨时见到的那个人。当时对方只是站在那里,但气场和态度都很挑衅,让人觉得很不好惹。
  他走过来的时候,付墨侧了侧身,把顾舟澈挡到了身后。顾舟澈明显感觉到付墨气息有些变化,他诧异地看着对方后脑勺,对方瞟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笑容,刚想说话,李幸在旁边说:“警察同志,这个人我记得是王澎的副手吧,王澎被抓起来以后他好几次去我们那边闹事,说些要杀人偿命之类的话,还恐吓我们家外甥,这种危险的人怎么能让他在社会上行走,不把他关起来劳改劳改?”
  河江匪夷所思地看着李幸,骂道:“你他妈放屁!”
  李幸说:“警察同志你看。”
  警察看惯这种了,有点不耐烦:“你们别在这里吵架,有什么事情会通知你们的,都走吧,别在这里站着。”说着赶他们。
  四个人一起走出警察局,河江脸还是黑的,李幸对他视而不见,看看时间,说:“请你俩吃个饭庆祝一下。”也不说庆祝什么,摆明了是在挑衅,拦了辆车带着两个人走了。
  在车上,李幸才说:“冯哥回来了,说要见见你们。”
  这回两个人都有些意外。虽然严格来说,李幸照料他们是听老板的话办事,但这两年里这位冯哥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付墨后来都没有再见过他。李幸给他们找的房子后来付墨每个月都会把房租打过去,但他很清楚,能在市场脚底下安稳的住这么久没发生任何事,李幸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
  顾舟澈又开始紧张起来。他想象市场环境中的那群人,想了想河江的老板王荔枝,已经脑补出了一个凶狠的金链大哥。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是一家非常家常的小炒馆子,李幸领着他们进门,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一张桌旁,正在看菜单。李幸领着他们过去,说:“冯哥。”
  “来了?”冯哥抬头,说:“快坐,看看吃什么。他家的乳鸽做的特别好,我点了一份。”
  大概来之前他已经了解过付墨跟顾舟澈的情况,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在等菜的时候闲聊几句,问得也都是些很日常的问题。问顾舟澈今年大几,专业难不难,以后有没有考虑工作方向,像跟小辈吃饭的叔叔舅舅,又亲切又威严。
  一顿饭吃下来,似乎真的只是个平常聚餐,看看他们的近况。偶尔他跟李幸两人会说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也都是些没什么值得回避的内容。直到快结束的时候,冯哥忽然问付墨:“今后打算一直在滨北吗?”
  付墨看看顾舟澈,想了想,说:“还不确定。”
  顾舟澈一怔,心想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他表情有些怔忪,冯哥又说:“不是我问的,但是我生意上的一位伙伴最近似乎在打听你。”他看着付墨:“你应该不是跟家人一起长大的吧?”
  付墨也看着他,说:“我没有家人。”
  顾舟澈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痛。冯哥点点头,说:“有什么需要跟你李幸大哥说。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还可以吗?”
  接下来又是一些闲聊,顾舟澈心里还在想方才付墨那句话,情绪有些低落,说了些什么也都不知道了。一直到大家走出饭馆,冯哥和李幸跟他们道别,付墨轻声说:“舟舟,回家了。”他才回过神来。
  付墨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冰都已经化了。两个人踩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影子在脚边窝着,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顾舟澈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很想问,然后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他忽然发现,他曾经无比希望付墨能为自己的生活做出选择,现在他所做的,不正是他一直以来都在期待的吗?
  无论付墨到底有什么打算,是否真的已经有了决定,他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在逐渐变得鲜活立体,会表达情感,会接受拒绝,他变得愈发像众生之中独立行走的人了。他的人生应该已经改变,不是从前以逃避为目的,他如果想要走去某个地方,他应该觉得开心才对。
  两人一直沉默无声地走着,顾舟澈忽然停住,付墨见状也停下了。他依然因为可能会有的将来而害怕失落,但他更想想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他说:“付墨……不管你想做什么事情……”他想说,我都会支持你的。
  我永远信任你,信任你可以得偿所愿,信任你前途光明坦荡,因为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开始,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好的。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呆愣愣的,说不出后面的话,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都是付墨有一天离开的样子。
  付墨一直看着他,说:“舟舟,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啊?什么?”顾舟澈反应过来,努力打起精神。只听付墨说:“我打算报名十月份的成人高考。”
  顾舟澈一震,他惊讶地抬头看着付墨,目光里瞬间被难以置信所盈满。所有的情绪忽然都被抛到了天外,他整个人都被猝不及防的开心砸中。他是真的开心,激动地结结巴巴:“真的?真的?太好了!你准备好了吗?没关系!没准备好也没关系!你可以先去试试,今年考不好明年可以再考!对了,是不是要考英语?我们现在就去买书,你抓紧学,一定没问题的……”他絮絮叨叨,拉着付墨就走,要带他去书店买书。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期待地问:“你想考哪个学校?”
  “其实我心里有几个备选想推荐给你,我知道可能有点难度,但我觉得是你的话没问题。你有没有什么看好的学校?”
  付墨说:“有。”
  顾舟澈紧张地瞪大眼镜看着他,想知道付墨的选择。付墨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开口,他的犹豫让顾舟澈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可满足的部分早已掩盖微小的伤痛,使得他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瞬间的难过。付墨看着他,慢慢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顾舟澈愣了几秒,他脑子没有跟上,下意识地:“啊?”
  “我想报考你的学校,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付墨低声说。他的眼睛里竟然也有几分紧张:“可以吗?”
  可以吗,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怕我阻拦你吗,我怎么会阻拦你呢?
  顾舟澈眼眶滚烫又模糊,他抬起手臂去捂:“你不要问我啊……你不需要考虑我,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付墨单手抱住他,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他在顾舟澈耳边说了句什么,顾舟澈额头抵在他的肩膀,挡住了流泪的脸。他觉得胸口深处蓬勃生长的东西快要冲破而出,这么大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个人。而这一个人在身边,世界多大都没有关系了。
  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等待,都被一一收集,沉甸甸背起。他没有让他任何期待落空,告诉他:“我很爱有你的自己。”
  八月下旬,当地成人自考报名开放,付墨报考了滨科大数学科学系。
  理工科的考生要考三门,数学,政治,英语。顾舟澈和罗勋陪他度过了整个暑假。罗勋终于感受到了付墨的学习力,叹息以成人高考的方式开启这一步实在是可惜了。起点有时候会决定人的终点,但付墨并不在意。相比起结果,对于这个过程产生向往,对他来说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顾舟澈本还觉得纠结,觉得付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他用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自己也是付墨选择中的一部分”这个事实,然后比任何时候都要庆幸自己高三的时候好好学习了,至少滨科大也是拿得出手的重点高校。
  许清彦在大家一起讨论过程中,热情邀请付墨成为校友,再一次被拒绝了。他也不气馁,完全习惯了,叹着气说:“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你们两个还是抛弃了我。是不是以后你俩还要住到一起,不带我玩?”
  空气安静了几秒,方桥缓缓开口:“我呢?”
  “对啊!”许清彦猛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人陪住了,得意洋洋:“这次是我先不带你俩玩的!”
  顾舟澈和付墨依然默默地大眼瞪小眼,罗勋简直看不下去,强行结束这场对话:“好了好了休息够了,零食收起来!现在开始做题了。”
  大家全都拿出一套卷子。
  金秋十月,天高气爽的季节。因为是双休日,考场设立在滨北市内一所小学,一共要考一天半。考完最后一科,是第二天的中午。
  整个考场交完卷,付墨收好自己的东西,从走廊走出去。身边形形□□的人们或紧张或轻松,有些与熟人交谈,有些匆匆赶路,只有付墨在慢慢走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身处过这样的环境,上一次经历如此认真的考试也已经隔了八年。那时他背负着一个人的期待,却也没想过那么多,只是怕如果考不好,对方会伤心。
  这是一所当地重点小学,操场很大,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大半个校园的样子。陆陆续续有几个家住在附近的小孩子出现在操场玩耍,其中一个踢球,一脚开得有点大,球“砰!”地打到二楼的窗棂上。他们笑着跑过来捡。
  付墨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迎头倾泻。他眯起眼睛,校门外有人在等候,顾舟澈也在其中。他站在一棵树下,斑驳的阴影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让他看起来遥远又不真实。顾舟澈的目光似乎也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会儿,看到付墨后,抬起手来对他挥了挥,冲他笑起来,露出一点幼稚的虎牙。
  不知道为什么,付墨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南清的那一天。
  他当时没想过,一场没有目的的出走会为他带来如此多的改变。又或者这改变其实早已在生命中埋下种子。两次重逢的第一眼,都如同命运齿轮的开启,悄然将两条线扳往平行的道路。而这改变的第一步,是他再次迈开步伐时,终于有了想去的方向。
  那就是他的方向。
  付墨穿过人流,朝着顾舟澈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六月份开坑的时候,其实坦白说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写出来or写下去。因为没想那么多,所以也并没有做太多准备,后续因为亲人来、回国等事情忙忙碌碌,更新频率和质量都不尽如人意,我自己从头看的时候几次自暴自弃都想重写了……仍然感谢给我留言、投雷、打分的各位,谢谢各位愿意陪伴着这个不成熟的作品长大并且给我那么多鼓励,爱你们么么哒!
  全文已经修订完了,过几天我一章一章重新贴过来,改正了一些非常低级的bug(地名前后不搭、年龄写错),一些人物性格上的设定(比如罗同学),一些感情上的逻辑关系(舟舟付墨之间),还有一些篇幅过长&用词粗简,我也尽力让它们看起来更合理一些。然而不管怎么改正,木已成舟,很多地方依然有遗憾,而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最终也没有能力全然展示,只能寄希望于它能带给大家一些微不足道的快乐,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和满足了。
  实体和漫画版改编都已经在很久以前授权给了“茶几宇宙工作室”,首发CP21,在此要谢谢工作室的耐心等待和辛苦付出,谢谢茶几的信任,工作室真的花费了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的精力和投入,都令我惭愧的觉得有些配不上这样的对待……尤其还有漫画版!成像的舟舟墨墨!啊!昨天看到了初中的墨墨&舟舟人设图,本老母亲心潮澎湃满地打滚泪流满面〒▽〒……通贩时还会有多年后的漫画别册特典哦!我已经期待到恨不能今年不过立刻到明年啦!(蛙蛙乱舞gif
  千言万语,谢谢大家!祝愿大家不管是成长还是生活中,面对困难和挫折时,永远都有被信任的支持和勇气。我也时常感到人生艰难,但那些走过艰难的时刻不会白费,走过艰难的自己也一定会变得更好。请大家和我一起加油。
  可算写完啦!!我要吃鸡!!!我要看剧!!!!我要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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