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 by 它似蜜

[有喜闻乐见的公开出柜 这(虽然在最后
粉丝追偶像

舒畅 娱乐圈文没有公开表白那就等于白写 ! ​​​]

《酩酊》作者:它似蜜

文案:
爱豆喝了酒就爱亲我?!
真性情假神经质美人港星攻×假风雅真二百五怂蛋画家受

祝炎棠×吴酩
《彻夜不熄》中爱上直男老板的大明星找真爱的故事。没读过彻夜不影响阅读。




第01章
  祝炎棠酒量极佳,千杯不倒,有关这件事,只有他自己清楚。因为他在旁人面前总装出副喝几口就趴下猛睡的乖样儿,谁拉也不醒,连谢明夷叫都不顶事。
  你可以说他装纯,但其实,他只是不想在酒桌上被麻烦缠住,也不想爽了自己尴尬别人,干脆扮扮尸体补补觉。毕竟是常年混片场的老油条,至今没穿过帮。
  夏至那天,闷,燥,从天亮到傍晚,太阳残烟似的飘在灰蒙蒙的天上。祝炎棠等天黑透才从德云社出来,路还是堵,他心不在焉地转方向盘。
  隔条马路,天桥艺术中心边上,有个大钟楼,正在咣咣响。
  九点整了。他在私人包厢里缩一天,听四场二十来段相声,喝三壶茶三壶酒,最终也没笑出来。一想就烦。那部耗他小半年的《夜奔》,前天杀青,下一项工作也还远,中间这半个月的空档,他居然被勒令留在北京。
  不对,说勒令太过分,谢老板那温开水似的人物怎会勒令呢,谢氏传媒可是永远的坚强后盾温暖港湾啊。应该说是放假。什么档期也没有,闲出毛地度过一日一日,只需时不时被强迫症导演叫过去补几个镜头。
  那么,杀青就是假杀青。事实上,祝炎棠乐意尽全力把戏磨完美,拍摄期内,再多事的导演卡他二十遍,他都没意见,甚至越演越来劲。但现在这种吹毛求疵的、骚扰似的返工,他就是烦。
  随便拍广告都比这样有意思吧?
  不过也没办法,他这种按小时计算时间成本的大忙人能空上整整半个月等候差遣,原因很简单,导演是谢明夷的老友,少年时相识,现在还可以一起赌马赌球打高尔夫的那种。
  当时公司给他接下这部难度大还不一定讨好的文艺片,去演个偷国宝的贼,甚至谢明夷自己投资做制片人,也是同样原因。
  谢老板答应下来的义气事,祝炎棠又怎么能拒绝?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绵延车顶,夹着摩托、飞过去的快递三轮、嬉笑的情侣、书包忘拉上的学生……人各有各的忙。没有丝毫醉意,祝炎棠往边上瞄,隔着黑,隔着树,有条清静点的窄道。
  等这个扑街红灯过去我就拐那里,他想。
  音响闷闷放的是助理找的普通话朗读,读名著,读怪诗。多少年了,保姆车,他自己弄的车,放的都是这种东西。“港星攻大陆的自觉。”谢明夷曾这样开玩笑。
  这会儿是鲁迅。“……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哭什么,哭就跳河找你妈去啊。祝炎棠踩深油门,从主路的热闹逃开。窄路能过车,没有人,却开不快。树木繁密,蝉鸣如洪流,携巨大水压挤进密封的SUV。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这句还是那样字正腔圆,却读得刻薄。
  祝炎棠抿起嘴。哪里不吵?连自己偷找的落脚处,那个隐蔽的小公寓,刚住几天都能突然多出来个保姆似的助理等在门口,时刻不放过自己。干脆今晚就睡车,找个方便停的地方看看恐怖片……
  突然,“砰”一声。
  这是,撞上了什么。
  祝炎棠意识是完全清醒的,他真的对酒精无感。上一秒钟还异常清晰地看见一个白影超过自己,在车前晃过,瞬间,他想刹车——失败了。
  踩刹车片前,他那把多事的腰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剧痛,此类情况时有出现,向来无预兆,不过这次时机尤为阴毒,让他从椎骨到小腿都使不上力。
  幸好下一秒刹住了。
  祝炎棠脱力般靠上椅背,车祸,该死的车祸——就因为十年前的那场车祸,碾在他父母身上,他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他熟练地迅速从纯黑的消极中冷静下来,想了许多后果,才几秒钟就大汗淋漓,深呼吸三大口,调整好口罩位置,开门下车。
  变形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人在一边。学生样子,穿件太白也太肥大的短袖,此刻蹭了不少黑。他正努力支起胳膊肘,却坐不直,甚至动不了下身,惨兮兮的。
  “幸好……没弄坏手。”声音也嫩,带哭腔。祝炎棠细心地打量,他低着头,肯定眼泪都疼出来了,捂着左边小腿,黑夜,还有血,铺在那反着车灯光的白净膝盖上,很艳。
  大概伤了骨头。
  祝炎棠懂那种疼,弯下腰,虽然不敢乱动,但也想拍拍他,却看见这人侧脸,竟然在笑,湿着眼,不好意思地笑。
  “我突然窜出来吓您一跳吧?”全无预想中的愤怨。
  “还好吗?”祝炎棠狐疑退后,离了半步远,站在那人跟前,掏出手机,他脸上映出荧光,“这边交警是112?或者你需要我叫120吗?”
  “不至于……”男生终于完全扬起脸来,是张顶年轻的面容,就算在这暗夜中,五官也鲜明得像刻意勾画过,却又漾着股无害的书卷气。
  很抓眼地,红压压一个口红印子,抹得很糟,在他显得十分柔软的颊侧。
  “送我去医院就成,腿摔了,车没法儿骑。”他说。
  “好,扶稳我肩膀,腿千万不要用力。”祝炎棠也没犹豫,咬牙再次弯下腰去——他觉得自己腰椎怕不是要碎,或者已经烂在肉里。撞人倒是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也够搞笑的,他自嘲。
  白胳膊搭在祝炎棠肩上,先是一只,迟疑一下,又一只。那人也呼着烫烫的酒气,原来也是醉鬼,环住祝炎棠的颈子,下半身软绵绵地被小心提起。他很轻,祝炎棠把他抱稳了,往副驾驶上放。
  给他关车门时,祝炎棠仿佛做梦,这么简单?还以为会立刻身败名裂。不过腰已无知觉。
  结果,梦又立刻醒了,他突然被那人攥住手腕,虚虚地,好像不敢使劲,“我靠,真是!”
  他一愣:“什么?”他只想快去医院。耽误时间把一个大好青年弄成瘸子,他不想担也担不起。
  却见那位挨了撞的小可怜儿,就跟碰见大罗神仙似的紧紧扒住他手臂,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好像时刻都湿漉漉的圆眼睛中,瞬间烧着了亮光。
  “我——不会真喝疯了吧,疯了也好,也好!”在祝炎棠错愕的目光和满世界躁动的蝉声中,他抖着嗓子,“祝、祝老师,您是我缪斯!”


第02章
  没等他再说什么,祝炎棠就用力关上车门。男生像是被吓傻了,那种着火似的激动,收敛了点,隔着车玻璃眼巴巴看着车外戴着口罩一头冷汗的人。
  “……抱歉,刚才是我没有反应过来,会负责到底的。”祝炎棠绕过去,搬起挡路的自行车丢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对身份闭口不提,垂着眼睛给邻座那位系上安全带。腰疼稍微好了点,他也给自己系上,“麻烦导下航?这边我不熟悉。”
  “哦,哦。”那小孩儿傻傻应着,划拉了几下碎了屏的手机,脸上还是挂着那点笑。手机还能用就这样开心吗?祝炎棠拉开手刹,转过脸想。
  “正在为您计算路线,起点,天桥艺术中心东十字路口,终点,天坛医院——高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
  这普通话,简直标准极了,吐词间带着种矜持有礼的挑逗。是祝炎棠的声音。他去年给这玩意录付费语音包来着,还限定两千个下载码,主要是甲方为了炒作。当时黄牛都出山了,每分钟都有粉丝骄傲地私信来回倒卖了好几轮的高价购买记录,说哥哥加油,还叮嘱他保护嗓子。
  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看起来很现充的热心小伙熬夜抢号,抑或花上翻了几十倍的钱折腾这无用货。
  “就说您是我缪斯。我画画儿的。”男生脸红着,笑了笑。“能惊艳我的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祝炎棠把车开得很稳,突然问。
  “啊?”男生懵懵地从手机屏幕抬起眼,“吴酩。口天吴,喝多了的那个酩。挺应景的吧。”
  “嗯,吴酩,我和你一样,喝过酒,喝了很多,因为我心情,非常,糟糕,”祝炎棠目不斜视,平淡道,“不习惯左驾,并且没有办理内地驾照。所以我在犯法。你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儿,我不也喝了吗。而且我看你挺清醒,”吴酩红着脸乐,“我驾照也刚考。”
  “……我没想到你愿意私了。”
  “是我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我也有责任啊。”吴酩垂下眼,一点也不敢多看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蛋,他心说,宽宏大量从不跟人生气是我从小到大的高尚美德,况且像我这样的,难道还能跟你急?他又心虚地补充道:“警察一来,你一吹,酒驾直接拘了,狗仔得跟看见天王老子似的抢着报吧,这不毁你星路吗。”
  “我不是祝炎棠。”
  “你是普通人也不想进局子吧!”
  车子已经开上亮堂的大路,吴酩急眼的样子可以从反光镜里看得很清楚。长相比刚才的印象还要更干净,线条很柔和,有种不带侵略性的微妙性感。
  果真是那个人吗?刚才就觉得眼熟。但也不太像,想象不出这种冒傻气的清纯学生会拍出流传整个gay圈甚至红到Tumblr上的经典八分钟。单凭半张脸的印象,也不应该这样揣测别人。祝炎棠胡思乱想着,不经意弯起眼睛,笑意从里面溢出来,口罩是挡不住的。
  明明暗暗的夜色中,吴酩看见他眼角挑出的韵味,虽然莫名其妙,但也是心花怒放,胳膊腿儿都没那么疼了。他小声嘟囔:“而且谁让你刚才一副要死的表情啊。光从眼睛就看得出你生无可恋。我总不能,乘人之危。”
  “有吗?”祝炎棠笑得更明朗了,“我以为我表情管理很在行哦!”
  他之所以敢这样毫无顾忌地闲聊,是因为早年苦练过发声的基本功,有绝对的信心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完全像另一个人。
  却听吴酩着急道:“哎,你嗓子怎么啦?这两天空气差天儿还闷不会热伤风了吧。”
  “我声音就是这样。”
  “是吗?你拍电影不都用原声配吗?”
  祝炎棠还想嘴硬,但他其实明白,自己已经藏不住了,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平时被粉丝撞见的焦虑,反而觉得放松且坦然,或许是因为,吴酩很真诚。他按了按喇叭:“你先睡吧,堵车,到医院我叫你。”
  “睡过去了多浪费啊,”伤病号吴酩可谓是情绪高昂,如数家珍,“哎,祝老师,刚才你抱我的时候,劲儿真大啊,你打戏也都特别带感!《清白大浪》里那个间谍,那场巷战……对,还有《碎秦楼》里头那个使骨柄长刀的红衣大侠,会弹胡琴,还会用筷子杀人……他是我白月光。”
  “红衣大侠,”祝炎棠哈哈地乐,他是由衷觉得搞笑,毕竟那不是什么正经侠士,就是一个爱上初初入行的稚嫩妓女还因一段情仇就屠了人家整个青楼的嫖客而已,只不过长得英俊了点,他瞟了吴酩一眼,“那是什么,你记不住你白月光名字啊!”
  “怎么记不住呢,怎么可能!”这吴酩显然是真喝高了,一拍大腿跟那儿口无遮拦地叫板,“裴锈,他叫裴锈,上映的时候我大一,做春梦,叫他名字,我妈跟楼上都被吵醒了,气得跑来踹我……”


第03章
  祝炎棠已经笑累了,缄口不语,听着自己的声音给自己导航。
  吴酩还真不认生,那种青春,那种热切,还有从小不知道苦是什么的单纯劲儿,全在他身上。他仍然在乐此不疲地纠结偶像的武力值:“明明这么瘦溜一人儿……还有那部《三万里风》,尤其粤语版真是经典了,记得吗,您当男一号的处女作,演一小知青儿,晒得黑黑的,拿根绳,穿破烂,跑悬崖上吊着打枪,打王八蛋偷猎者!我看花絮说那不是特效做的——这他娘的,太玩命了吧。”
  的确是玩命,玩自己的,也玩角色的。他是空降国内的新人演员,顶着争议和不确定性,角色是被流放到藏北的上海学生,顶着大资本主义家族余孽的名头。他们都有必须做成的事,只不过他成功了,角色失败了——
  喜欢唱喀秋莎的知识青年千辛万苦抢了一把旧猎枪几打旧子弹,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心爱的姑娘,以及高原上的羚羊,于是挑了个碧透的晴天,揣着偷偷带来的莎士比亚,系着姑娘送的湛蓝色哈达,摔死在他曾拼死反抗命运的悬崖上。
  “那个,蓝光版独家花絮还说,您受了工伤还坚持拍戏……”吴酩揉着眼睛,回忆那看过无数遍的细碎内容,“是腰?刚才偷偷,摸了一下,感觉挺僵的。”
  “……”
  见祝炎棠闷头开车不再鸟自己一句,吴酩又不甘心道:“我说,祝老师,我刚才上了您这贼车,就是做好同归于尽打算了,您待会儿要是又撞上个啥,万一是个猛的,可就是跟我这人死一块了,不觉得可惜您就放开了加速。”
  祝炎棠憋不住哈哈大笑:“不可惜啊,你长得蛮可爱的嘛!”
  “这有什么关系……”吴酩略显迷茫也略显懊恼。
  一来二去这么半天,医院总算是到了,车也停好了,正对着围墙,是祝炎棠习惯的,谨慎而隐蔽的拍摄死角。他拔下车钥匙,“腿不疼啊?”
  “还成。我现在五感混沌。”吴酩攥着安全带,迷蒙地盯住祝炎棠,眼睛还是湿润的,眼底也发红,让人觉得脆弱,也让人觉得他在悲悯,“您腰呢?我知道在哪儿治得好。”
  祝炎棠不说话,只是眯眼回看吴酩,突兀地,定定地,一心一意地,好比花猫看着池里的金鱼,闲散又警觉地观察。他一定在琢磨什么,吴酩看得出来。
  忽地,他扯下口罩,在吴酩类似崇拜的、滚热又忐忑的眼神中,露出那张买了天价保险的脸,以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你说腰啊,拍《三万里风》的时候撞到岩石尖角,在藏区,冬天,公路冻上,没地方及时接骨,老板后来赔我好多钱,”原本的嗓音也回来了,自然地,他凑近吴酩,近到气息徐徐环着人家,就好像知道自己带毒,还往人身边绕的碧玉色的蝶,“你是直男。”他把话说得没头没尾。
  “直男?”吴酩一个劲看他,生怕错过一秒,又往后缩了缩脖子,嘿嘿傻乐,“什么鬼直男。我刚才说那老中医真挺靠谱的你那伤——”
  祝炎棠打断:“脸上有口红印。”
  “那是……刚从同学聚会回来,他们乱玩。我前两天刚毕——”
  祝炎棠又打断:“哦,那你就不是直男咯?”
  吴酩垂下眼睫,还是傻笑:“干嘛啊。”
  祝炎棠忽然贴得更近了,两个人的酒气,像秘密一样交换起来:“你很有趣。”
  “我?”吴酩羞臊着,后退着,不可思议着。
  “你的反应,我想过很多种,吓得像僵尸一样一路不讲话,找我要很多钱,打电话找妈妈,或者,立刻发微博,但我没想过这一种。”他的目光柔和又直接,被这样看着,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命运多舛惹人怜爱的女主角,“我的每一部电影,你都看过?”
  “2012年开始,十二部主演电影,七部友情出演,三部预告,两部国际客串,十七场综艺,前后三十三种广告,您真是劳模了……”吴酩晕乎乎地猛点头,祝炎棠则抬起手,雪白的,香奈儿衬衫的袖口,擦拭琉璃宝贝似的在那艳红唇印上反复摩擦,晕开来,倒真像逼人的酡红了,又像新娘刚上的嫣然的妆,“谁亲的你啊,喜欢被亲?”
  “就一发小儿,她知道我……”吴酩小声道,“所以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才找我。”
  “嗯,你好香啊。檀道?……不对,太淡。”祝炎棠自顾自的,好像对吴酩的答案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沉沉呢喃,他醉了吗?他竟不再确定。那双善睐的眼,都快闭上了,可又是那样有神,“我试试。”
  说罢,轻巧又寻常地,他怀着对常规的挑衅,怀着某种无端的兴味,吻上了吴酩,压上去,贴住。和预想中一样柔软。
  好比身边有四五个镜头追着拍似的,他照着突发奇想的台本,精准地抓住吴酩跳动的几只手指,精准地呼出体温,又精准地,在唇峰上、唇角边,不即不离地描摹。
  “喜欢吗?讨厌吗?”鼻尖碰着鼻尖,祝炎棠笑,当耳边传来连绵的、难耐的呼吸声,他就调情般咬了咬,带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把舌尖探进了那张不懂如何接纳他的、醉迷迷的嘴里。


第04章
  没反抗,甚至没太多迟疑,吴酩溺在那个吻里。吻完了,他瘫在椅背上,祝炎棠竟还在用拇指刮磨他刚才弄湿的下唇,双眼暗沉沉地敛着艳色,身后车窗外,遥遥的那盏路灯,映得他整个轮廓都发出光来。
  他轻轻地说:“的确,不是檀道。你用的Santal Majuscule,喜欢檀香?还有可可,苜蓿,枯玫瑰……”
  “你代言的嘛……芦丹氏亚洲大使。”吴酩说着,浑身打了个抖,却又想,除了做梦没法儿解释现在这情况,在梦里被车撞过好几回,但撞完了跟偶像亲嘴儿,可是难得的头一次,自己这霉了二十二年的运怕不是终于要转了?紧接着又琢磨,现在看得这么一清二楚,那骨相,那眉眼……醒来画他也能比以往传神吧。
  于是,多了底气,也多了贪心,他轻飘飘地眨眼:“祝老师,您好像用的银色山泉……雪山味儿啊?舒肤佳牌男朋友香。我醒了之后——我得去买二十瓶。”
  “哈哈,酒味这样大你还能闻出来。”
  “我不也一样味儿大吗?”
  祝炎棠笑着,嗯嗯地应着,又揽过他继续亲,“吴酩,吴酩,”一字一字地,他把他的名字捧在舌尖上念,“这个晚上,它是我和你的,”他又把话压在吴酩微颤的唇间,“它是一个秘密。”
  我和你的,秘密?这,没跑儿了,药丸了,神仙姐姐下凡了,吴酩差点咬住舌头,咬的大概是他自己的,就算是祝炎棠的,他也根本没辙——这百分百是做梦!
  吴酩啊吴酩,他扪心自问,你最近是不是撸少了欲求不满了!
  吴酩的梦在第二天早上醒来。
  酒也醒了。
  单人病房,他躺着病床上,墙白得刺眼,窗外的树也绿得刺眼,油滴滴哗啦啦一大片,好像浓度没调合适的颜料。
  昨晚——他奶奶的。
  他一时间有点懵逼,半点也不敢往深里回想,抓住来给他送药的小护士问:“我出车祸了?”
  “是呀,但不严重,”小护士给他倒了杯水,“听说你是画画的?送你过来那人还特意嘱咐我们好好检查一下你的手呢,好在除了左腿全是皮外伤。”
  “送我来那人……谁送我来的?”
  “不说是你哥吗,好家伙,你跟他不熟?”护士奇怪地皱皱眉,“那人家可真成活雷锋了,神神秘秘戴一口罩,一下子给你付了一个月医药费住院费,然后直接走人了。不过医生说你这周就能出院,拄拐回家静养就成。”
  吴酩面色如纸地听着。傻愣愣摸上嘴唇,某些疯狂的、为所欲为的记忆撞回他大脑——不是做梦?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那哥们还挺帅的,看眼睛特别像那个……”护士摆弄了几下挂在铁架子上的保护带,把吴酩高高吊起的石膏腿调整了个看起来舒服点的角度,离开病房前,她笑盈盈撂下一句,“对,就那祝炎棠!”
  “祝,炎,棠。”还是傻愣愣的,吴酩重复道。
  “仔细想想朋友里有没有这么帅的,你知道吧,最近祝炎棠演黑社会贵公子给他艳星老娘复仇的那电影不正在播吗,我还去看了,昨天晚上差点以为真是他!”
  眼见着护士推门而去,吴酩心如乱麻地想,我当然知道那片儿,首映日九场全看了热泪盈眶一整天觉得不过瘾,我还连着几天包了好几场请同学看。
  要不出这事儿我今天还打算趁没下线再去看看呢。
  原本有许多选项摆在吴酩面前,例如他追星追魔怔了昨晚都是猥琐臆想,例如他是在散伙饭上睡着了乱做梦,再退一步,他也许是骑车骑到沟里被别的热心群众送来了医院。但现如今,这些可能性全都遁了迹,唯独最要人命的那个留着。
  他当然回忆起了那个吻。不对是两个。
  他魂儿都快没了。这下可好,歪打正着和爱豆有了交集,结果冷不丁来了那么一出儿,自己昨晚好像还乱咬来着吧,在祝炎棠眼里,肯定已经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尴尬人了……微博,微博暴露了没,不会大号小号全被拉黑了吧?
  追星小号暂且不提,他大号可正经得很,基本全是画画的内容,好歹是几十万活粉的新锐中国画艺术家,偶尔发个自拍还有一堆小姑娘说吴老师我想睡你。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他还指望哪天被制片方看上,画画电影海报什么的呢!
  手机碎着屏,却好好在床头放着充电,微博还没打开,微信倒是适时地响了,把吴酩从天旋地转中拽出来,紧接着,宛如当头一棒,又把他打到更天旋地转的境地里去。
  联系人备注:祝大缪斯。
  消息内容:醒来了吗?自行车修不好,买了一辆新的,正红色变速的,准备停在住院楼下,你康复后自己找。
  又一条:我去医院看你,在路上了。
  吴酩目瞪口呆。这傻缺备注,谁想的?自己?隐约记得,有个极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问来问去,加我微信好不好?吴酩拿着手榴弹一般,常年握画笔的手都快哆嗦了,他点开这位祝大缪斯的头像,是一只浮在水面上舔爪子的灰色水獭,神态倨傲。
  再点进朋友圈,一直划到两年前,没有任何多余内容,满屏的毛茸茸小动物,下面都是“好可爱好可爱”“摸起来一定很软“看到它一整天心情都会好”之类的配文。
  卧槽,吴酩咬着牙想,莫非过年去五台山上的头香起了作用,真保佑我加到爱豆微信了?不过,祝老师这朋友圈也这也太符合人设了吧,但凡粉丝都知道,祝炎棠时不时就会给例如@每日一獭@每日一狗之类的微博账号点赞,用大号。
  看来是真心喜欢?!
  并且没有晒自己drama生活的兴趣?!
  其实吴酩本来还打算看看有什么包啊表啊衣服啊悄咪咪买个同款。
  或者搜刮点私人照片也好啊。
  吴酩无法想象这微信号加的其他圈内人对祝炎棠朋友圈的反应。大概是……影后、影帝、名编剧、大导演等666人点赞。
  点赞对象是一只让祝炎棠心情很好的红眼兔子。
  太魔幻现实主义了。吴酩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丢在床面上,又努力坐直,把自己沉甸甸吊着的腿搬下来,探身握住床边摆着的一副拐杖。怀着种不想接受现实的鸵鸟心理,他决定先去放水再说。
  他这一蹦一跳的,用得还挺顺手,然而瘸着腿上厕所没那么容易,得双手去驻拐,还浑身疼,不得工夫匀出手扶着下面那家伙,貌似很容易尿裤子上。
  于是,吴酩半褪着裤子,瞪着病号服衣摆下面的自己那根,憋着尿,对着马桶,却不敢放松下来。
  这情况,意想不到,何其丢人。
  绝不可能叫医生护士过来帮忙!
  老天爷偏偏调皮,就是要挑对了时机,把人往死里整。“吴酩?”隔着层厕所门,有个清朗的天杀的声音传来,“你已经能下床了?”


第05章
  “还记得吗?你昨天不要我交医药费,竟然还要我回去工作,不用管你,我良心上过不去,我也不想工作。”随着门把手“咔哒”一下,天杀的声音干脆不隔着门了。
  吴酩寒毛乍起,下意识回头,又猛地转回去,差点站不稳,把门牙磕在马桶水箱上。他可是光着半拉子屁股,身后,某当红炸子鸡拎着墨镜口罩,爽朗大笑:“抱歉,你继续,你继续。”
  “……您先出去成吗。”
  “喔,怎么不叫我祝老师了,”祝炎棠显然没有听话的意思,“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啊,要我扶你吗?”
  吴酩心思一动,是人都有三急,他再害臊,憋了一夜,照样也急。单纯扶下身子稳稳重心,就当互帮互助,也不是什么猥琐事儿,自己难不成还能和万人迷爱豆发生什么?顶多哗啦啦有点尴尬,总不至于眼巴巴地忍出毛病,或者一不留神,没脸没皮地尿裤裆上。
  刚才他可是差点凄凉到跟小女孩似的坐着解决呢。
  难不成祝老师是天降救星?
  “那您别乱看什么的。”他腆着脸说。
  “哦。你也别躲啊。”祝炎棠走近,还真老老实实帮他扶着了。
  不过,扶着的并不是手臂抑或腰抑或胳肢窝。
  此刻应该给吴酩做拐杖的那位居然他娘的……吴酩目眦欲裂地盯着被握在祝炎棠手里的,自己的小兄弟,气氛一度诡异到极点。
  这手在一天前只能在屏幕里截图放大了品啊。
  祝炎棠在他身边站得笔直,倒是很自然:“你要反悔,告我性骚扰吗?”
  吴酩觉得自己快稳不住了:“我操……”
  他非常没出息,他还是被三急死死扼着,身下的水声传来,又止住。祝炎棠今天梳了三七分的骚包刘海儿,低着脑袋,贴心地给吴酩抖了抖。俩人身高差不多,他就跟对付自己的家伙事儿似的,可真是心无杂念:“你沾到我手上了。”
  吴酩眼睛没出息地湿了,一方面他觉得屈辱,一方面他庆幸自己没有干出更屈辱的事儿,比如直接硬了。刚一被放开,他就把拐杖夹在腋下,死死拽着病号服的松紧裤腰:“我想狗带。”
  祝炎棠哼着歌洗手,又整了整衣领,对镜的姿态让人错觉他下一秒要上红毯:“有时候我也会想。”
  出了卫生间两人硬是十几分钟没说话。祝炎棠把自行车钥匙丢进吴酩手里,之后就窝在沙发上,悠闲玩着消消乐,让人怀疑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那个……”吴酩终于艰涩开口,“那个备注,是您弄的?”
  “头像可爱吗?她叫May,加拿大水獭,是个小姑娘,两岁半,生活在五大湖的保护区,我挂名领养了哦。”祝炎棠放下消消乐,兴致勃勃地解释。这意思,大概是默认了。
  “挺可爱,挺胖乎的,”吴酩又有点语塞,“可是,为啥要备注那个啊。”
  “哪个?”祝炎棠一脸纯真地看着这位连手机密码都能一猜就中的粉丝朋友。0528,当时祝炎棠按下自己生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但事实证明,他没有。“不是你自己讲的,我是你缪斯?谁知道你缪斯有几个,我写个姓氏方便辨认嘛。”
  “就,就您一个。”吴酩都开始结巴了。
  “有眼光!”祝炎棠似乎心情很好。
  “就是,我想问一下,祝老师,”吴酩在床上正襟危坐,由于不能弯腿,他这姿势显得很呆,“您今儿来找我……没事儿吧。”
  祝炎棠这才如梦初醒,站起来,从病房玄关处的台子上拎过来一个奶黄色保温桶:“有事有事,伤员补补身体,我自己炖的,也算给你赔个罪。”
  “我不敢打开。”吴酩整个人都是僵的。
  “怎么啦,乌鸡汤而已,”祝炎棠在床沿坐下,“最近很闲,又对自己的粉丝做了坏事……不过,下厨我不在行,只会煲汤,有什么想喝的告诉我。”
  “不是,您……您为啥要对我这么好啊,您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爱豆都是这么接地气的吗!”
  祝炎棠一听这话,就有点惊,他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确切地说,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对这个过分单纯善良的倒霉粉丝做了什么仁义之举。
  回答倒是没犹豫:“亲都亲过了,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亲……”吴酩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他揉了揉眼,于是眼角也红了,“祝炎棠,我搞不懂你!我怀疑我现在要么是还在做梦要么就是疯球了!”
  “哈哈!你没有疯,只不过,昨晚我们都喝多酒了,”祝炎棠一条腿折起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面,冲吴酩笑得倜傥,“其实我也完全搞不懂你啊,你对所有人都那样宽容吗?”
  “宽容?”
  “比如接吻,谁都一样吗?”祝炎棠看向窗外,“谁撞上你,把你拉进车里,你都会和他那样亲?你到底直的弯的?”
  “干嘛老提这事儿,就不怕,不怕我往外乱说,”吴酩抱着保温桶,亏心又迷茫地皱眉看他,“我,我当然是钢铁直男了,而且,总不至于寂寞到那种地步吧,把撞我的醉鬼当成对象……”
  祝炎棠立刻问:“那为什么我可以?”
  “因为你是祝炎棠啊!”吴酩不假思索,又害怕自己那点包含取向问题的脏心思暴露,急惶惶地补充道,“而且你也说了,我们都喝多了。喝多的时候犯的错误,哪怕男的亲了男的,也不是错误。”
  祝炎棠闻言,眉头松了松,“也对。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对人宽容得有些可怕。昨天晚上的事,前前后后,我都要对你道歉。”
  “对、唔、住、啦。”他歪着脑袋,很俏皮。
  “不用,不用,”吴酩心道我是该喷血了吗,“按理说我还赚了……您可能觉得就跟拍个吻戏似的,但我不一样。我快昏头了都。”
  祝炎棠短暂地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戴上口罩墨镜,往门口走,推开门才回头道:“总之,替我保密,好好休息,明天我还会来继续负责到底的。”
  “真的?”吴酩一头雾水,盯着实体的、的确有影子的祝炎棠,跟董永盯着洗澡的天外飞仙似的,琢磨了琢磨,一时竟问不出更多了,只得道,“那——我喜欢排骨汤,小排,不要腔骨。”
  “看我心情吧!”祝炎棠关上了门。
  下楼的路上,常有人回头看他,也有人在拍,张狂得根本不遮掩,祝炎棠也不烦,反正不上来挡路就好了。他迎着那些带着不可思议的好奇试探,一心坦荡地插兜快走。
  助理Brit正在住院楼大门一侧尽忠职守地候着,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头疼样子,见他出来,就拉开那辆丰田埃尔法的车门巴不得把他塞进去,工作用的手机也往他手里递。赫然是条八卦,六分钟前被各个娱乐号刷屏发,立刻上了热搜,现在每条都过万转了。
  神秘男子,医院门口,举止亲密?一组统共九张照片上,夜色浓稠,祝炎棠扶着老腰,提溜着瘸腿吴酩,凄凄惨惨,紧紧挨着,正在往就诊大厅里去。
  还以为车祸或者接吻被拍到了,两个模糊背影有什么好关注的,祝炎棠白白激动一场,陷进保姆车第二排他专属位置的软垫,拉上窗帘,活动了两下肩颈。
  他闲闲翻起评论,居然有无脑黑抖着机灵说这是拉着人去打胎,被群祝粉十分团结有礼貌地骂男女不分,当然也有考据派用长图占了热评,从发型、穿衣风格、走路姿势等角度与他前两天杀青的路透照对比,得出铁定的结论:这绝对不是他们家哥哥。
  腰疼时的体态当然不一样。祝炎棠放下手机,在后视镜里助理和后座保镖的瞪视下,揉着眉尾,张嘴无声地乐,好像什么事一和那位吴酩搭上关系,就很值得笑。尽管绯闻对象自称直男,并且实在不着边际,十分无辜,这也是那些狗仔最准确的一条八卦,至少,没有把他祝炎棠的性取向弄错。
  他又百无聊赖地想:排骨和莲藕薏米一起炖是不是比较好?在那种有趣的包子性格笨蛋面前,我还是做个人吧,昨天晚上的缺德行为绝对不能再犯,当时难道真的喝醉了吗?
  只是那种气氛,那双水亮的,醉朦朦的眼……
  祝炎棠擅长揣摩心理,却很难对自己的冲动作出解释。
  几分钟后,公寓到了,十几个私生饭顶着暴晒酷热守在那里,Brit已经十分熟练,跟两个保镖一块下车送冰镇矿泉水,顺便赶人,祝炎棠缩在车里,从冰箱取出不放任何调料的沙拉,吃得极慢。手机上一通电话,也不出所料地打了过来,气势汹汹的。
  “我什么都没做啊?认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而已,人家善良我才没有被差佬抓呢,”祝炎棠被空调吹得挺舒爽,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名称轻笑,“明夷哥看到八卦吃醋啦?好,好,我不该开玩这种笑,你也别在意啦,一看就是娱乐号流量要养不活自己了每个月拉我出来胡扯,我不会给公司找麻烦的。”
  车窗外,天色蓝得像假的,修剪成馒头状的矮榆树上,两只家雀儿叽喳着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多情的夏天。


第06章
  第二天,祝炎棠还真又来了,在红云堆积的薄暮时分,在吴酩以为排骨汤就是说着玩玩,于是无聊地在老娘上午送来的本子上乱画的时候,祝炎棠提着保温桶全副武装风尘仆仆,一推开病房门就站在空调正下方吹风。
  伪装的行头都摘了,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呼吸似的。
  他身上那件古驰的新款半袖衬衫,印花颇有阿拉伯风格,吴酩前几天还在吐槽丑爆了真失望绝对不跟风买,现如今,看着它挂在祝炎棠身上,衬着那个分寸,那种肤色,那左边耳垂上泛着光的小环……
  吴酩放下4B铅笔,叹了口气,决定等腿好了就去新光天地疯狂刷卡。
  “其实您不来也行的。”他说的是实话,看到自己那傻样被拍到,和爱豆放在一块八卦的时候,吴酩就已经觉得那是自己的光辉一日了,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还用精分小号疯狂转发,配以“肯定是送好朋友去医院”“祝老师对人真好!”之类的二逼内容。现如今,连着两天被爱豆专程看望,这幸福似乎来得太猛烈了点。
  这厢祝炎棠空调吹爽了,显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小九九,坐上床沿道:“天不亮被导演叫去补镜头,下午试着自己逛超市还被粉丝拦了,后来第一锅又煲得不满意,所以迟了些。”
  吴酩第N次受宠若惊,一时间懵得只能握回铅笔继续涂鸦,在祝炎棠默默的目光中,他盯着纸面,半天只问出句:“是给《夜奔》补镜头?我看那些粉头爆料,前两天不是杀青了吗?”
  “没拍好,继续磨。广场升国旗的戏码。”祝炎棠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可吴酩是谁,吴酩是反复看过他所有电影广告访谈花絮的人,对自家爱豆的演技有充足信心——哪怕黑子也不喜欢抓着祝炎棠的演技黑,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性格和身份背景上——网传祝炎棠爷爷那辈是逃到美国政治避难的前党将军,大反动派,不过也没实锤。去年祝炎棠上了春晚,估计今年还要接着上,这可是入了中央的眼,直接粉碎谣言。
  总而言之,祝姓非典型性小鲜肉的铁粉吴酩认为,杀青了还补拍纯粹欺负人,道:“这不压榨劳动力吗!你公司不给你撑腰啊。”
  祝炎棠闭口不谈此事,只是坐近了些,去拿吴酩的涂鸦本:“画什么呢?汤都没空喝。”
  “画人。”吴酩被夺了本子似乎不爽,没好气道。
  “哇,这个人好帅,他谁啊?”祝炎棠笑呵呵地垂着眼,本子上赫然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侠客形象,手持缰绳立于一棵败柳之下,及腰的发,腰际挂的森森的刀,滴血的侧脸,显得落拓漠然。
  长衫上打了阴影,或许可以理解为,这是铅笔表现颜色的手法。
  红色,红衣。
  “我白月光,裴锈大侠。”吴酩还是没什么好气。
  “撕下来,送给我好不好?”祝炎棠用指尖描摹那位大侠的眉眼,“这是他屠完青楼站在城北门口,等官府来杀他吧。你有把他的感觉画出来。”
  吴酩愣了愣,他想,什么叫“他的感觉”,那种肃杀和义无反顾,不都是你吗,是你表达给观众的,我也是想着你画的。这话固然出不了口,他念起自家堆的那些画得满满当当的本子,还有墙上挂的某几幅画,心跳得更快了,口无遮拦道:“随便拿,这本我都送你了,类似的小画儿我手里太多了。”
  祝炎棠心满意足地翻看起这马上要画满的厚本,吴酩的线条很干净,不是那种乌压压抹一大片的铅印速写,却又十分有力,不轻浮。风景、建筑、猫猫狗狗,各种都有,人物也从卖红薯的老奶奶画到了抖空竹的小孩。不过其中出现最多的人物显然不是现实所见,他们扮相不同,却有一张相同的脸。
  寥寥几笔就能把一个神态描出来,让人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甚至让人回忆起当天穿画中那件衣服的心情。祝炎棠觉得美术真的是很神奇的领域。
  吴酩见他开心,自己也开心起来:“祝老师,你知道吗,自打你出道我上高二,只要是自由发挥,我画人像都想象那是你。”
  “别叫老师啦,”祝炎棠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你把它送给我,就必须用除了祝老师之外的名字来称呼我。公不公平?”
  “啊?不公平!但我觉得,也行,”吴酩摸着鼻梁一本正经,“祝炎棠我跟你说,虽然这样肯定显得我很花痴,但我必须得说,站在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看,你的外形非常符合美学标准,值得钻研。”
  “喔,大艺术家,你讲具体一些我会更开心。”祝炎棠笑着,露出标准八颗白牙,带着那种演员特有的灵劲儿,他简直闪闪发光。
  要具体?吴酩想,该怎么说呢,解释理论吗?说通俗点儿,有人的美是花开富贵,有人的美是江南烟雨,而你祝炎棠的风华,则是种迟早要到来的,玉碎。沾染心爱这宝玉之人手心的一滴血。你锋锐又剔透,凌厉而脆弱,就像你演过的那个、设计缜密计划杀掉家暴继父并在成功后自杀的少年——因为太纯净的东西都会被老天嫉恨,弄得凄惨。
  世人都爱看你表面玉石的温润光泽,可我看你太多太多眼,就多了种松开力道,你就会立刻碎在地上的直觉,于是就特别特别想用笔,把某些瞬逝的东西记录下分毫。可这么说是不是不吉利?太煽情?还乱糟糟太意识流,斟酌了一下,他开口:
  “不说真人比影像更生动了,就说你在荧幕里给我的印象,高三那会儿我看武侠小说,那些个亦正亦邪的少侠,我全都往你那儿脑补。然后,《碎秦楼》就来了,裴锈就来了。你太适合演那种古代江湖儿女了,或者你放下剑,就该生在文质彬彬歌舞升平的盛唐,做个诗人。”
  祝炎棠听过很多人夸自己长相,可他没听过这种夸法,觉得新鲜,就顺着吴酩的意思来:“要我当诗人?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吴酩也跟着他乐,“我说真的,祝炎棠,你身材也是特别惊艳我那挂的,那种漂亮的,不招人紧张的肌肉,该怎么长,门儿清。还有你的比例也是。”
  “比例?我看见本子里有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草稿。”
  “是啊,虽然我数学不好,但我没事儿喜欢研究几何题,那种必然的不变的内在联系,很美。”
  “你的意思是,我符合黄金分割比?”
  “不对,”吴酩思考道,“是黄金分割比符合你。”
  就算是祝炎棠这种淡定主儿,也要被夸得受不了,他拍床戏都没脸红心跳过,他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和任何人互相盯着不笑场不躲闪,这会儿却突然有点不想跟那位认真分析自己模样的家伙对视。他一直认为表露太真实的情感就是暴露弱点,可现在,吴酩在他面前,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弱点。
  真是不可思议。
  他不肯坐在床沿上了,从茶几上捞起个苹果,低着头削。
  吴酩倒是坦荡荡,要不是突然来了个电话,他还跟那儿直来直去地盯着祝炎棠,时不时还用笔杆子比划比划。
  “哦,郑叔叔啊,”吴酩夹着手机,脸色变了变,祝炎棠早就发现,他一紧张就喜欢揉眼睛,一揉就红,而他现在就正在往红里揉,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又亏本了?我看您生意还不错啊?水电都掉得挺快。”
  对面嗓门很大,但祝炎棠听不清,只见吴酩老实听了一阵,才悻悻道:
  “好,我知道了,那您就下个月再说吧,嗯,成我明白了,拜拜。”
  “我怎么觉得你在受欺负?”祝炎棠冷不丁开口。
  “啊?”吴酩怔怔瞧了他一眼,颇烦恼地,放下手机,“就,我家房子比较多,靠这赚点钱……有一哥们租了开饭馆,有困难,拖房租,好几年了,这个月不又打电话通知我一下吗。”
  “不应该有中介对你负责吗?”
  “是个老朋友,从我爸那辈就在用我们那房子,就没另找中介。”
  祝炎棠心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朋友,难道不是脸皮非常厚的变异吸血虫,挑眉看着吴酩:“那你自己找他要啊,吃这种亏算什么?北京房价这个样子,你扶贫呀。”
  “不是,我就是,不怎么敢,”吴酩居然就这么耷拉下眉梢,嘴唇动了又动,才挤出一句,“我怕……我怕被捅死。”
  “哈?”祝炎棠站起来,手里削的苹果本来是要给吴酩分一半让他感动到哭泣的,但由于看不惯这副怂兮兮的样子,他当即决定,自己把苹果全吃完。
  “那哥们特别凶!从小我就挺怕他的。”吴酩是在认真发愁,眼巴巴道,“我爸爸也不在了……”
  “……”祝炎棠觉得天方夜谭,却又莫名地,突然有点心软,“算了,我帮你要账,正好是我特长。等你出院,欠你多少,连本带利,全都要回来。”
  “啥?你一大明星?来硬的?”
  “你来软的不是不行吗!还是你怕撕破脸皮?管他什么朋友,欠钱不还,就该死。”话毕,祝炎棠用水果刀咔嚓把苹果劈两半,小的塞到一脸懵逼的吴酩手里,“你好像真的很容易受人欺负哎,我刚好最喜欢帮人出头。你先,补补脑子。”


第07章
  吴酩住四天院,祝炎棠言出必行,送了四锅汤,削了一个苹果两个梨。期间有三拨娱记闻风而至,貌似是因为惹不起正主,还专挑祝炎棠前脚刚走的时候,送一大堆营养品,举着长枪短炮满面殷勤,搞得吴酩跟生了两只熊猫崽的英雄母亲似的。
  吴酩的对策只有一个:呼叫护士,蒙头装睡。
  他也没跟祝炎棠提这事儿,毕竟那人每天好像还要给接下来的综艺行程做准备,并不得闲,也就坐上十来分钟,全用来讨论糟心狗仔了,那不是浪费生命吗。况且,吴酩觉得也不是大问题,明星也会有朋友住院,人之常情。就算是八卦的料,也总不能放一张鼓鼓囊囊的被子当配图吧?谁愿意看这种无聊东西。
  倒是几位护士姐姐,后来都赶人赶烦了,直接问吴酩:“小吴,您这到底是招了哪路神仙?”
  吴酩继续装睡。
  好在第五天的时候,他成功办理了出院手续,逃了骚扰,功成身退,背着药,拄着拐,蹦进他老娘的车里。是辆大别克,平时运古董用,有时候也帮他装装画材。
  早在上个月,吴酩拿了驾照,毫不犹豫也不带商量地买了辆颇具暴发户气质的大红色阿斯顿马丁,给自己当毕业礼物之后,他妈妈就气得把他存在别克后备箱里的宣纸全给扔了,放狠话再也不让这败家子儿上自己这大肚子车,找你的小骚包跑车去。
  结果,现如今,摊上这么一个没法踩油门的瘸腿小子,小老太太也硬不起心来,只能跑医院把他给载回家去。
  “肇事大明星不来瞧瞧你啊?”她有意跟儿子逗逗咳嗽。
  “您别说肇事这么难听,”吴酩一脸兴奋,“他要来呀,这不还没到时候呢吗,人家忙完这两天要陪我去讨房租!妈,咱这受气日子要到头了!”
  确切地说,是他的受气日子要到头了。他老娘生在书香门第,是某北字头大学考古系的老教授,四十多岁才生他,如今已是六十又五,人老心不老,从大学退了休还经常去帮人家拍卖会坐个镇啊,给谁鉴个宝啊,跑古董市场淘换点好货啊什么的,全国各地跑,基本不管家里事。这收房租的重任,自打吴酩上了大学开始,就撂到了他肩上。
  于是,也就从他上大学开始,街坊四邻都知道吴酩跟他那死于非命的老爹一样,是个不敢找人讨房租也不学正经专业不考公务员的怂包独生二世祖。
  吴酩心中对此类非议总是不屑一顾:央美好歹也是艺术院校里的985,您家小孩儿,211都考不上吧。
  不过他的确在收租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心理阴影,家里一堆房子往外盘着,中介代理的那些还好,但是某些不规范的历史遗留问题,人家不主动交,他还真是很少去要。
  毕竟吴酩十七岁那年,他那做惯老好人的爸爸,彻底证明了好人没好报这个歪理。老爷子就是在过年前带着媳妇上门要房租的时候,被一个同样十七岁高中女孩给硬生生捅了一刀,连第二天大年三十都没撑过去。从那之后,吴酩妈妈表面变化不大,甚至在葬礼上都没狠哭,可是再也不愿管老吴家那些乱糟糟的房产了,好像那不是财源是累赘。
  吴酩固然比谁都清楚个中因果,甚至不敢在母亲面前,碰一碰这件事。因为他有完全相同的感觉。
  那位拖租子的“爸爸辈老朋友”,租的是张自忠路上的一个小院儿,装修得跟格格寝宫似的,种了花养了猫弄了红木家具,开家饭店美其名曰“会馆”,再进点高大上的食材,跟网上做做宣传弄个“网红”名头,管他做成什么口味,都能吸引人傻钱多一堆文青儿讲究人,卖出一位一千五的好价钱,还得高冷地限个量,预定着卖。
  门口挂着铜锁和招牌:燕南苑。祝炎棠一边催命似的敲门,一边仰头看着那块牌匾,面露嫌弃,身上木槿紫色的防晒衫在拂拂小风中飘着衣摆。
  “祝先生,还是我们来做吧,您亲自下场……”苦命助理Brit领着三个高壮保镖,在他身后面露难色。
  “小吴是我的朋友还是你的?”祝炎棠头都不回,继续拍门,再下一步他好像就要踹了,他进入情绪真是非常之迅速且自然,声音底气足得就像是故意说给院里人听,“天天看见朋友受欺负,我可不想被烦死,其他的,不要脸的东西,我管他死活!”
  吴酩则在一边拄着拐,从侧面看着口罩上方烧着熊熊大火的那双秀眼,自言自语:“……这就非常因缺斯汀了。”
  祝炎棠转脸看了他一眼,乐了,这纯良笑容在他再次看向大门时消失,又换回那副爱他妈谁谁的嚣张气焰:“锁什么门啊,大白天不做生意啊!”
  Brit似乎已经认命,愁眉苦脸到后面试图把围观群众请走去了。
  “来了来了,吵吵什么呢,”终于有人开门,是个穿老式对襟短褂的矮胖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他眯着一双精明小眼,把目光从祝炎棠身上扫过,终于锁在了最好捏的软柿子身上,“哟,小吴,这是干嘛呀,光荣负伤啦?”
  祝大明星被活生生无视,那自然是极为不习惯极为不爽,他盯着那人道:“老郑,有够可以啊,装作不认识我?”
  “不是,你谁啊?”老郑狐疑退后半部,“小吴,这人谁啊?”
  吴酩说着事先定好的台词:“先进去再说吧。”
  话毕,祝炎棠就往前一步,保镖们和Brit训练有素地跟上,还搀着一脸菜色的瘸腿儿吴酩。
  “嗯,进去慢慢聊,你不接待客人怎样好好做生意嘛。”祝炎棠背着手,踱着步,身形笔直修挺,双目盈盈地笑起来。
  殿后的保镖关上了那朱漆金钉的大门。
  一行人走在满园芳菲中,开得最多最盛,却薄了香味的,就是那一树又一树的西府海棠,还真是这么稀奇,尽管不是花期,这几株也是簪花戴叶,还挂了不少刚冒出尖的小果儿,好不热闹。
  “嘿,祝老板,祝大哥,”吴酩在这花树堆儿里,蹦跶着凑近祝炎棠,用气声悄悄道,“是不是显得咱太欺负人了?”
  “能欺负人的时候,你不抓紧机会,”祝炎棠也用气声道,“等别人来欺负你?”
  吴酩眨眨眼睛:“反正,我妈说,把老赖这事儿解决了要请你吃饭,就今天中午,去我家,她自己下厨,八百年不遇。”
  祝炎棠轻轻搡了他一下,声音照旧刻意压着,他还在死盯着前面被保镖要挟着带路的胖子,对惊恐路过的几位服务员置若罔闻:“小吴同学,不要讲题外话,我现在要演一个泼妇,你打扰我状态!”
  吴酩心中一乐:嘿,爱豆这是入了戏了。
  眼见着老郑骂骂咧咧莫名其妙地被这一行“稀客”怼进了自家待客厅,往那八仙桌边上一坐,缭乱秀色也被房门关在外面,祝炎棠直接把口罩一摘,又扔给老郑一个薄薄的本子,开门见山道:
  “四年零五个月,一次也没交过房租,这里面仔仔细细写了你欠了多少,每个月都有记录,有疑议可以提出来。至于利息,就按照银行标准计算吧,老一辈朋友嘛,小吴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
  他脸很小,先前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大半边,虽说那双眼睛确实抓人,但总体上是比较有隐蔽性的。可现在,他把面孔亮在人跟前,纵使那油里油气的老郑都惊呆了,抖着嘴唇:“这、这不那腕儿吗!小吴,你不学美术的吗,啥时候改行拍真人秀了!”
  “不是真人秀,郑叔叔,我只是觉得你该还钱。”吴酩继续说着事先定好的台词,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祝炎棠,又给自己加了点戏,“我最近发展了点高级爱好,烧钱,这不是正经济状况紧张吗。”
  “什么高级爱好啊?”老郑一跟吴酩说话,就放松下来,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儿似的,甚至翘起了二郎腿,还点了根烟,“你从小就成天没个正经的,捣鼓什么水墨丹青文玩花鸟,哪个不烧钱?还缺我这边一点儿?”
  吴酩痞痞赖赖一乐:“追星啊,真情实感地追。”
  祝炎棠闻言,挑眉,眼神闪了闪,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剜了那么一下,吴酩直觉,这人倘若不是演戏状态,应该会哈哈大笑。
  当然现在没笑。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就喜欢抿着薄唇,略显刻薄,有种猫相。“人家烧钱也是烧自己家的呀,要说不正经,还是欠债不还更加过分一些吧。亏小吴还喊你一声叔叔。”祝炎棠说着,在老郑惊得冻住的目光中,按着伤员吴酩在椅子上坐好,同时另一把沉甸甸的红木椅也被Brit挪到他身后,正对着老郑的方向。
  他就那么一落座,一条腿自然而然地翘起,搭在另一条上,可谓是行云流水,纤直的腰杆好比一把竹尺,又正又稳地把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带了出来。
  放古代,这哥们绝对是唱大戏的料,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一样。吴酩看着他琢磨,忽然很想要手中有点纸笔。
  祝炎棠悠闲道:“这可是动辄七位数啊,老郑,你不说话,就是全部承认了?”
  “不是,我还是没整明白,”老郑身边是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他左瞅瞅,右瞅瞅,最后求救般地看向吴酩,“这是真腕儿还是假腕儿?就那祝炎棠?”
  吴酩道:“真的。”
  祝炎棠挺不耐烦的,皱眉道:“你管我真假,我今天只是来帮我的好朋友讨公道,还是你要雇我演戏?什么厂牌啊,一小时给多少啊?”
  “我说……祝大腕儿,这和你有啥关系,你和小吴俩人又是咋回事,”老郑坐不住了,“我这一拍你马上就上头条信不信?”
  “我信,来,我等你拍。”祝炎棠惬意地挑起眉梢。


第08章
  保镖咳嗽了两声,老郑根本不敢拿出手机,Brit则公事公办地打开文件夹,把一支笔和两张合同递给他,上面写着有关于还款、正规租赁和欠债抵押的条款,还有律所的公章,以及吴酩的签名。
  祝炎棠懒散道:“我算是看出来,吴酩就是个包子性格,他没有吃过苦,当然不懂怎样对付赖皮,居然傻傻地把居住用房租给——不,现在的情况是,白借,就这样借给一个赖皮开餐厅。”他支着下巴,笑笑地看着吴酩,“小吴,你知道他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在哪里?如果哪天被查办,哪天把客人吃死了,你不会跟着遭殃?”
  “啊?”吴酩立刻作吓一跳状,接着扮他的傻子和红脸儿。虽然差不多是本色出演。
  “不过,我的律师说,就算有谁去工商局举报,吴酩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最多就是交罚款,也不怕啦,郑叔叔不总是讲,反正你不缺钱,他把这当作不交租的借口嘛!”祝炎棠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捏着笔的老郑,“只是开店的那位也许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老郑,虽然你同样不缺钱,这个小会馆每天赚好多,对不对?”
  “还成,还成,”老郑的整张胖脸已经完全耷拉了下去,他仿佛已经记不起自己以往是怎样凶吴酩,怎样瞎耍赖的了,“我签,我签,别举报。”
  “嗯,有关期限和额度,这个合同上面很完整,签过之后,再拖欠,就会有法院管了哦。”祝炎棠贴心地补充。
  “我还,我还。”老郑冒着冷汗。
  合同一式两份,祝炎棠也不多话,拿回属于吴酩的那张,递给他,带上口罩就准备推门走,却又驻下足,平淡道:“我突然想起来,以前非常非常穷的时候,找人讨债总是很急,因为要不回钱,我就会饿死。我对他们说,你赶紧给我还钱,要是我突然死掉,你岂不是不用还了?我还说,我死之前你不还给我,我一定拉着你,一起死。死相比我饿死还难看的那种。”
  他又回头,看着老郑,看着自己的助理保镖,也看着吴酩:“现在这样讲好不吉利,吴酩当然不会突然……倒是你,郑先生,抓紧时间还吧,不要哪天出什么意外,”忽然,他神经质地笑了笑,那副笑容又艳丽,又阴沉,“你有两个孩子吧,那只能让他们替你还——我试过帮父母还债,一连好几年,那可真是,痛不欲生呢!”
  说罢他清清爽爽地推门而去。
  门外还是那样阳光明媚,鸟儿尚在啼鸣。
  吴酩把合同夹好,一颠一颠地越过门槛,匆匆忙忙追上去,见祝炎棠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些或许并不是自由发挥,而是真实叙述。他也从没在网上看见过任何有关祝炎棠父母的故事,而有些东西做得太干净,反而不对头。
  一时半会儿,他竟说不出什么安抚人的好话来,又觉得勾起爱豆伤心记忆,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垂着脑袋道:“其实,我本来也没这么包子,小时候谁欠我钱,五毛我也和人打架。”
  祝炎棠扶了他两把,一同走到胡同青石路上的树荫里,笑道:“现在别人欠你五百万,你都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怎么说呢,这确实是我的问题,可能也是因为没压力吧,我越往大了长,就越怕面对挑战,越不会自己去争取什么,”吴酩身残志坚地不要他扶,在他身侧蹦跶着拄拐,认真道,“但我也不是要推卸责任,就是,我一和别人起冲突,金钱方面的,或者再麻烦一点,爱恨情仇方面的,就都会想起我老爹的事儿。”
  此时已经快到饭点,方才围观群众被请走之后,这旧胡同里清清静静的,一个闲人也没有,吴酩那几句话,显得尤为抓耳。祝炎棠少有地怔了一下,出于那种善于察言观色的敏锐,他示意跟在后面的助理保镖离远点走,自己则拍了拍吴酩的肩膀:“愿意同我讲?”
  “你是我缪斯嘛,又帮了我大忙,刚才你说的话,也给了我不少启发,”吴酩把脸埋在自己被拐杖架起来的大臂上,擦了擦眼窝,才继续道,“我愿意跟你说。我爸爸应该是把性格遗传给了我。他就是那种,打他骂他都不跟人急的类型。和他相处过的都说老吴是个怂包,但也是个好人。就这样,他居然还不能寿终正寝,是被人给捅死的,收租子的时候,被一女高中生。当时判的时候未成年,又是冲动犯罪,前两年她就从少管所出来了,还去复读考大学了呢。”
  “……法律有时候就是这样。”
  “嗯,我知道,其实出事儿那段时间我光顾着忙艺考,成天把自己关在一老屋子里画画,画完一幅老师评了分我就撕碎,都魔怔了,削铅笔割到手也不觉得疼,接到我妈电话,听到我爸死了,也没特别悲伤,就头一天觉得慌,画不成画儿而已。包括现在,最大的感觉是,特别不真实。”
  祝炎棠眼神暗了暗:“我明白。我想起父母也是这样。”
  吴酩没有多问,只是继续道:“我妈是和我爸一块去要的,我爸好像保护了她,给捅在腰子上,但我妈不愿意提具体情况,只是说逼太急,那姑娘可能也是走投无路了……也对,她是亲眼看见的,她肯定不愿意回忆。”
  “对不起,”祝炎棠突然道,“我没想到这种情况,刚才那种正面冲突,你一定很难过。”
  “还成,真的还成,”吴酩笑了笑,“挺解气的。反正房东都是恶人。对了,我家就在这胡同最东头,说好请你吃饭,有空吧?”
  “刚才西头也是你家的,现在东头也是你家的,”祝炎棠也适时地活跃起气氛,想把两人从方才奇怪生硬的话题中拽出来,“别告诉我这一整条胡同都是。”
  “不至于,”吴酩突然脸红了,提着拐往前大大地窜了两步,“可能几百年前是的?现在剩下三成吧。”
  祝炎棠被他这别扭样子弄得扑哧一乐:“你家到底有多少套房子啊?“
  “我算算,”吴酩扬脸望天,一只蝉落到他脚边,哆嗦着鸣了两声便再也不动了,“楼房平房加起来统共三十来套?主要是回迁房多。”
  祝炎棠揶揄道:“不会吧!”
  吴酩也笑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祝老师,不对,祝炎棠,你还真别不信,我祖上自打雍正年间,就是这皇城根底下的一霸,乱七八糟小院儿少说几十来套吧,还有王府呢当时。”
  “你是满族人?贝勒爷?”
  “哈哈,我祖宗是,”吴酩脸上挂着点自嘲,“后来解放了,我们家是重点改造对象,地主一打,又过几年,文革一革,损失惨重。但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我家十几口人,革到最后还剩那么十几个杂院儿,这新时代新北京了,一股脑全要拆,地主活该断子绝孙,一大家子也就剩我和我妈了,可不就成土豪了吗。”
  “厉害,厉害,八旗子弟,生来就不用考虑赚钱的事情,”祝炎棠走在前面,微微低着脑袋,马丁靴轻飘飘地,一脚踩上一块树荫楼下的阳光,“你满族姓是什么?”
  吴酩反问:“我一直很好奇,祝炎棠是你本名还是艺名?”
  “本名。我是炎字辈,棠字是爷爷取的,棠棣棠棣,莫如兄弟——是想让我和我哥哥相亲相爱。”
  “真好听,我家长怎么就没这水准呢。”
  “你的名字也还好啊,吴酩,无名,有点……大隐隐于市,”祝炎棠掐着腰杆,走慢了点,“别转移话题,你本姓不是吴吧?”
  吴酩停下蹦跶,挠了挠头:“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是正白旗,乌拉那拉氏。”
  “干!”祝炎棠停步回头看着他,不顾远远跟在后面的,Brit责备的眼神,笑意在口罩后飞扬起来,声音也朗朗的,“甄嬛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真不是蒙你,这可是满族八大姓之一呢,很有历史底蕴的,后来改朝换代,不是家道中落了吗,我家就移风易俗,适应新中国,改姓吴啦。”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就绕过堆着纸箱和桑树苗的胡同腰子,到了这胡同的最东头,一座四平八稳的青灰色院落就在眼前,周围荫着茂密的古槐。和其他住家那种市井嘈杂不同的是,它显得干干净净,平平朴朴,连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都少了怒气,多了平和。
  祝炎棠在心里总结,这就是少了人气。
  “你家?”
  “嗯,”吴酩拄拐上台阶已经非常熟练,他往前一步,立在门前叩了叩,“最近两年住在这儿,老房子我妈说睹物思人。”
  “檀香味?”祝炎棠吸了吸鼻子。
  “我妈熏香呢吧,她一会儿弄藏香,一会儿弄东南亚香,”吴酩又叩了叩,抬高了嗓子,“妈——您干嘛还把门锁给挂上了呀?”
  祝炎棠则回身把跟来的助理和保镖推走:“附近好吃的很多,自己找找看,两点半来接我。”
  Brit屹立不倒:“我需要和您一起进去。”
  “哎呀,他又不会绑架我,我们不要吓到人家长辈了,”祝炎棠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帮我在明夷哥那里保密哦。”
  Brit递上一个小包:“那个胃药——”
  “我会记得吃的,又不是每天都痛,而且吃一顿也不会长胖,我最近休假要放松嘛!”
  祝炎棠终于把忠实跟班们暂且打发走,开开心心地跟他们挥手告别。
  这厢屋里也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你这孩子也不记得带钥匙!妈呛羊肉呢,火候儿不能错,你俩先等会儿啊!”
  祝炎棠闻言,似乎心情很不赖,耐心也多得很,仗着周围没人,直接把口罩摘了下来,舒舒服服地吹着那槐树叶儿漏下的清风。
  “很久没有这样在家里吃饭。”他说,好像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似的。吴酩则往后退了两步,跟他肩并肩站在阶下,抬头看着那冒了几根狗尾巴草的,青黛色的屋檐。
  “这院儿当时挡着马路规划,差点拆,这不是风水好,保存好,政府留着要当传统文化保护,就没拆成,住着感觉也不错,”他轻声道,“我爸死了之后,我妈非要自己去养老院待着,要么就去全国各地大学搞考古讲座,平时根本不鸟我,我就一个人住。我也老长时间没吃她做的炙子肉了。”


第09章
  那顿饭刚撂下筷子,吴酩还在因祝炎棠喂猫似的饭量感到惭愧呢,那人就匆匆接了个电话,神情忽明忽暗,好像觉得什么很烦,又好像觉得什么很好玩似的。
  “抱歉,我要走了,”挂掉电话,祝炎棠一边套防晒衫,一边跟吴酩妈妈礼貌道,“菜非常好吃,谢谢阿姨招待我,下次我回请。”
  吴酩妈妈倒是完全没把他当明星看待,她也算个大家闺秀,喜欢穿旗袍挽髻子,也不佝偻驼背,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待人接物也有种云淡风轻的随和。她收拾着碗筷,抬眼笑吟吟道:“小祝就是嘴甜,阿姨这两年手都生了。”她又挑着下巴把吴酩往外支,“小瘸子送送人家去。”
  祝炎棠仍旧客气:“您让他坐着休息吧,车已经在外面等。”
  “不用,我正好得消化消化食儿。”吴酩架着拐站起来,带他进到院子里,侧脸看着核桃树头挂的酸枝木鸟笼,又去看祝炎棠,“还想让你听听八哥背诗呢,来不及哄它了,这家伙外号枣爷,几年如一日就爱吃金丝大枣儿,拽得很,轻易不开口。”
  祝炎棠也去看那只偏着脑袋左右蹦跶的,乌黑油亮的大鸟,道:“等下次,又不是没有机会。我还想玩那个秋千呢。”他指了指藤架下面拴着的摇椅。
  “刚才突然——是导演叫你去补镜头?”
  “嗯,最后一个,”祝炎棠推开院门,等吴酩出去了,他才往外跨,“以后导演再犯强迫症,也没办法找到我了!”
  吴酩立刻道:“那个综艺要开始录了?你要去湖南农村?”
  “在衡东附近。明天出发,三天后开机,”Brit已经拉开车门,祝炎棠却不急着进去,胳膊肘支在玻璃沿上,防晒衫的阔袖拉出好看的弧度,他扶着半边脸蛋,笑笑地看着吴酩,“你都知道?”
  “你也太小看追星狗了。”吴酩讪讪道,“虽然具体在哪儿我原先不清楚,就看见他们有人在卖信息,我没买。衡东不错,菜好吃。”
  见有溜小孩的路人走过,Brit立刻把墨镜往祝炎棠脸上箍,那叫一个风驰电掣,祝炎棠则毫不在意,把它往下拨了一下,从圆形镜片上方看吴酩,“买的人都没有脑子。”他说,“马上要忙起来了,等这个档期结束,九月初,我要去伦敦看一个秀。”
  “巴宝莉。”
  “你又知道!”
  “我本来就准备去看,克勒肯维尔设计周,我们画画的也得学习,”吴酩害臊似的,睫毛闪了闪,“而且你不是他们品牌挚友吗,肯定邀请你了啊。”
  祝炎棠笑:“会遇到吗?”
  “遇到了我也装没看见,”吴酩笑得促狭,“不然我冲上去犯二,跟革命小将见了毛主席似的,被谁给拍下来,人都以为我是脑残粉打扰艺人生活,我非得被你那群女友粉姐姐粉人肉出来殴打一顿不可。”
  “哈哈,也对也对,”祝炎棠耸耸肩,终于在Brit的坚决压迫下坐进了车里,“秋天还要回香港拍两个广告,录一首歌,十一月底开始全国跑首映。”
  “你还真是,把行程都告诉我,”车门已经被Brit干脆利落的关上了,吴酩隔着车门吼,“不怕我也去卖啊!”
  “就是想告诉你啊。十一月初有空,说过要过来找你看八哥背诗,”眼看着保镖踩油门的架势都出来了,祝炎棠却把车窗摇到最低,趴在上面,一脸的天真烂漫,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中,跟灌了绵绵春风似的,那样温柔,“而且如果你哪天落魄,要卖这种东西的话,我大概也不会生气。”
  “啊?”
  “仅限于你哦,谁叫我觉得你蛮可爱的!还想等你自己下厨给我做顿饭呢。”祝炎棠的声音随着车子的发动,一溜烟飘远。
  吴酩钉在原处,愣了足有十分多种,直到院儿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鸟叫,紧接着古怪的腔调飘入耳畔,说什么“桃花潭水”,他才缓过劲儿来。
  “妈,您又给这鸟玩意喂大枣儿,”他用胳膊肘撞开门,往里蹦,“现在又没客人,背啥诗啊!”
  “最近它在学这首呀,”吴酩的老娘在水房里遥遥地应道,“你可别打击人家积极性。”
  八哥又嚷道:“深千尺!”好比呼应。
  “深你个头,”吴酩立在鸟笼下,“知道看见帅哥你就激动,刚才人家在的时候你高冷什么呀?”
  “不及汪伦——送我情!”八哥的嗓门一下子更嘹亮了,还跟私塾里的老先生那样破了音,黑豆眼死死瞪着他,叼住颗枣核儿,往笼子外弹,直接弹到树下的画架上。就好像成了精,在跟他斗嘴。
  大半个月后,吴酩千辛万苦找到丁纵蕊的时候,那姑娘正在小白楼画材市场二层,跟卖宣纸的讨价还价,为一刀毛边生宣值五十块还是三百块争得不可开交,一米五的个子爆发出核武器的活力,一头短发都快炸毛了。
  围观两分钟,吴酩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刷卡给她买了一刀特皮六尺的精品,丁纵蕊这才得闲,从满腔义愤填膺中抽身而出,笑呵呵拍他两下:“咱小吴终于不瘸了哈,找老姐姐什么好事儿?”
  “就早生半个月至于成天说吗,”吴酩擦了擦汗,垂眼看着这位貌似十五岁后就没过长个的,从幼儿园同学到大学的发小,“我摊上事儿了,请你喝一杯,给我出出主意。”
  “不容易,”丁纵蕊从店家手里拎过宣纸,踮脚撞了撞他肩膀,又开始老生常谈,“自打你高三被垃圾直男伤害就再也没找我谈过心——”
  “丁大爷,省省吧您!”吴酩大声叫道,快步往央美西北2门口的“小隐”走去,那是家日式居酒屋,毕业前一大堆人成天胡吃海塞的腐败地方,“再提那点陈芝烂谷,今天你请客。”
  “本来就是我请,都送我两千块的纸了再让你请,多不好意思。”丁纵蕊急急追上来,奈何腿短,直到走进店门她都跟得不轻松。“你腿好全了没,紧赶什么赶呀!”
  吴酩在栽了文竹的前台驻足,报了预订号就把她往内厅推。丁纵蕊家里条件他向来清楚,她偏偏发倔不爱吃白食,为了买点画材成天打工他也清楚,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在一群成天跟着他等他请客的同龄人中,选了这么一个说话没边儿的姑娘当了十多年朋友,没事找理由匀她点纸墨。
  “我已经跟网上交过钱了,就普通清酒,丁老姐姐先进去再说。”他笑道。
  “我怎么感觉这么虚呢,到底什么大事儿?以往你贿赂我……”丁纵蕊也不再扭捏,往榻榻米上端正一坐,满上两杯酒,颇有桃园结义之风,“又被直男伤害啦?就说让你别浪漫主义非从身边找,要从软件上挑,至少身材长相都合适,也不会平时说得挺美,关键时刻软趴趴,趁你洗澡从酒店自个儿溜了!”
  “不是,不是,你胡说什么呢。”吴酩真是后悔得要命,年少轻狂时失恋了狂哭不止,把那件蠢事告诉了这位祖宗,话柄落了一辈子。他没动那酒,吃了块哈密瓜,又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上的汗,“我确实喜欢上一人,也确实不知道他是不是直男,但我拿不定主意的不是这个!”
  丁纵蕊把自己干了的杯子满上,夹了块烤金枪鱼到吴酩盘子里:“别着急,慢慢说。”
  “我这腿,就是他撞的,”吴酩在丁纵蕊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震惊眼神中,继续道,“他说要负责到底,我本来以为交了医药费也看望了我好几天,就算仁至义尽了吧,不会再有交集了吧,可现在我发现,我好像能和他有点长远发展,我也发现我是真喜欢他。”
  “负责不是应该的吗,什么仁至义尽,你就是太怂太二百五,”丁纵蕊继续喝酒,“不过,您这难道是一见钟情啊,怎么个长远法?”
  “他最近特别忙,但他约了不忙之后再来找我,他跟我在一块也老是乐,我觉得他挺享受的,”吴酩垂下眼睫,脸上挂着的,是小孩儿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神情,“我准备追他。”
  “怎么追?给人买房买车,还是直接捅窗户纸?”
  “他最近要去深山老林里干活,我腿也没什么事儿了,想去找他,制造点机会。就说我要采风。正好去那种地方写写生也不错。”
  “等等,深山老林……他不会是去挖坟吧,别告诉我是你妈妈的学生!”
  “啥玩意,当然不是。”
  “那他是干什么的,跑山里干嘛?”
  “我得保密,”吴酩看着酒杯中的灯影,“我就想问问你,我直接那么说我要过去,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你要真准备追人家,还怕这个,”丁纵蕊撇嘴,“那等你深情告白了,人觉得你更有病怎么办?要追就放开胆子追,不然你还指望人家成天关注你那点小心思,发现你的爱?”
  “有道理,没错,大实话,”吴酩坐直身子,“不过我要追的那人绝对是高岭之花,我得跟你传达一下我追求幸福之路的大体方针和基本思想,你参谋参谋看翻车风险有多大。”
  “哦,冇问题的啦,”丁纵蕊学着TVB语气道,“其实吧,我这两年一直以为你打算为了那香港大明星守活寡,追星太真情实感,都快成追男人了,毕业前你包场请全院看电影我都快哭了,我心说这小子不会孤独终老吧,祝炎棠那哥们真是罪大恶极——”
  吴酩听得悻悻然,脸都快绿了,心里可谓是一阵卧槽,暗自道幸好没暴露,又觉得哪天要是真把祝炎棠追上了,自己这发小非得惊得跳屋顶上去。他连忙打断:“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您快点听听我的社会主义伟大构想。”
  “成,老姐姐年轻时候专追校草,”丁纵蕊那小鼻子小眼的,笑得还挺潋滟,“这就给你把把关!”
  两人遂一拍即合。约莫一刻钟后,进行此次会议的最终总结。
  丁纵蕊问:“根本原则是什么?”
  吴酩答:“爱情面前,人人平等。”
  丁纵蕊问:“基本方法是什么?”
  吴酩答:“花钱,出力,不要脸。”
  丁纵蕊问:“最终目标是什么?”
  吴酩深吸口气,答曰:“让他对我硬起来。”
  ——让祝老师,对我,硬起来!吴酩面上仍旧正经非常,心中已然摇旗呐喊。话毕他举杯齐眉,一口饮尽,道:“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要是商量好了,我明天就出发!”


第10章
  纵使吴酩一脸“我心里没鬼”的纯良表情,丁纵蕊还是十分知趣地摆摆手,跑大堂里拿自助零食水果去了。
  她前脚刚一拉上竹木障子,吴酩后脚就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传说中的“夢は正夢”,嗅着满腹郁郁的果香,再度一饮而尽,这才拿起手机。
  事先,他并未存下祝炎棠的手机号——当微信头像是水獭的那位说山村里面网络不好,发给他私人号码方便联系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又看,然后傻呆呆地背了下来,出于某种保守秘密的无聊兴奋感,宛如自己是手握绝密名单阅后即焚的正义卧底。此时此刻,他捏着鼻梁盯着拨号界面,像老年人那样用食指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地挨个戳,咬咬唇,终于按下了绿色的小电话。
  “吴酩?是你吗?”祝炎棠倒是很快接了,尽管声音有延迟,并且带点呲呲啦啦,“半个月没有消息,以为你要和我绝交呢!”
  吴酩听得不明所以:“您想多了!我这回——”
  祝炎棠打断道:“微信没有收到消息?看来信号比我想的还差,”他抱怨着,却兴冲冲的,“住家的母猪生了四只小猪仔,还是花的,超级可爱,就是不能摸。我拍给你看了哦!”
  吴酩本想开门见山,可现在看来,突然说要投奔梁山当好汉未免太过诡异,他掐着虎口,给自己打气,道:“见了面总能看到。我没打扰你们录制吧,你现在干嘛呢?”
  “休息时间,他们去分水果吃,我在喂鸡。”祝炎棠应该是笑了,“好臭!”
  前两天,这“祝炎棠喂鸡”可是上了热搜,吴酩在地铁里都看见有几个姑娘正在用流量观赏此节目,屏幕上某大明星头发没上定型,柔顺地垂着,身穿爱马仕,手戴卡地亚,蹲在那儿咣当咣当地剁野菜拌剩饭,然后喂给了一群咕咕哒哒芦花鸡。
  吴酩当时立即打开微博,果然一水儿地在大呼“好萌”,还有说要给哥哥送口罩送手套的。
  他本以为这是按照剧本来的节目效果,祝炎棠喂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喂,至少没有镜头跟着的时候,他不会有兴趣跟那群老母鸡打交道——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人对小动物的爱心。
  “我小时候在院子里养过几只,”吴酩琢磨道,“每天傍晚放学回家,蹲在墙根那儿,给它们捉一种虫,叫地老虎,头是硬的,身上肉很多,鸡都特喜欢,生的蛋也好。”他顿了顿,“你会用塑料瓶抓虫吗?”
  祝炎棠哈哈大笑了几声,“问我半天,你在做什么?”他反问道。
  “我在……喝酒。”吴酩说了实话,“找朋友商量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你酒品可不好啊,什么朋友?”祝炎棠立刻问,身边也静下来,貌似是没在喂鸡了。
  “就一发小,”吴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虚,也许是因为祝炎棠突然有点严肃,他又补充道,“女的。”
  “上次那个?”祝炎棠好像喝了口水,又呼了口气,“唇印。”
  “……您记得还挺清楚,”吴酩掐起自己的脸蛋,心说这跑题跑得也忒远了点吧,原则方法目标都想得好好的,事到临头至于这么怂?他骂了自己两句,清了清嗓子道,“祝老师,我打电话,其实也是有正事儿的。我看直播您那地方风景挺好,典型的中国南方,那种空茫的山,还有雨,”他顿了顿,“我能去那儿写生吗?想练练色彩。”
  “随你。”祝炎棠简单道。
  “我的意思是,我能去你那个村吗?”
  “什么啊,”祝炎棠又笑了,“你说清楚,是为了写生,还是为了看我?”
  “……”
  祝炎棠得寸进尺:“刚才是谁说空茫的山,还有雨——这种在中国南方不是很常见?一定要我们村?”
  “是,我是想找你!”吴酩捂着眼睛,认命且言语匮乏地大叫道,“我承认还不行吗,你是我缪斯呀!我也想……画你,面对面。”
  祝炎棠又是一连串笑声,是那种排解压力般的,捱不住的笑。笑完了,嗓子都有点哑了,他淡淡道:“好啊。我等你来找我。具体地址发短信给你。”
  吴酩一愣,终于又想起矜持:“不会影响你们拍摄吧?节目组得赶我走吧。”
  “村子那么大,摄制时间你不去镜头前就好了,我叫来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我是不是有点像那种狂热私生饭?”
  “嗯——有一点点。”
  “那你不反感?”
  “正好我现在也觉得很无聊嘛,在这里,对前辈要尊敬,对后辈要照顾,没有人可以放心讲话,”祝炎棠的嗓音松软下来,倦倦的,轻轻的,“可是和你在一起就会很开心。你要帮我捉虫喂鸡哦!”
  听了这一番言语,吴酩痴了似的,略有怔愣。两个多礼拜前,差不多的时刻,祝炎棠也在某次闲聊中,跟他说了类似的话,不过是在上飞机前发的语音:“我很少交朋友的,可是很奇怪,我觉得你不错,你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性格。”
  吴酩当时强压住尖叫的欲望,回道:“你们干这行就是太累太孤单了,演戏的时候烧了太多感情,平时就累了。我也不怎么交朋友,不过是个人原因。”
  然后笑。
  祝炎棠也笑了,说:“那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岂不是有占很大便宜?”
  ——应该反过来说吧?不过,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确实希望很大?如果,仅仅是如果,他能让我再近一步的话——那时的吴酩不禁这样想着。
  也就是这句话,这句“你不错”,这句“很开心”,它们下了毒……此刻的吴酩确信。说他中了毒无知者无畏也行,说他失了心蛤蟆想吃天鹅肉也罢,他这真是此生头一次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使点劲,给自己争取些什么,就好比一把蔫菜突然间着了火。哪怕这路不平,哪怕毒蛇猛兽,他扶着墙也要走,他就算爬,也要爬到祝炎棠心里头。
  “那成,祝老师,不对,祝炎棠,”吴酩拎起酒瓶,准备待会儿对嘴灌,“过两天见!我给你带点好东西。”
  总觉得马上要落雨。祝炎棠看着闷闷的灰灰的湖面,心情不怎么明亮。即便是太阳被捂在乌云上的日子,他也必须涂两层防晒,配上粉底之类的东西,把他的皮肤弄得很不舒服。更何况,他全身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个蚊子包,还不包括以前叮的现在差不多好了的那些,此刻被压在各种化学药剂下,让他错觉已经起了某种奇怪的反应。
  一个后辈方才被剧组的灵魂人物——百花影后梁晚晴打发过来,此时正在跟祝炎棠一块静坐垂钓,大概也有点让他带带新人的意思。摄影导演刚一取够镜头素材走开,这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儿就开始为了自己的前途和机遇,坐着隔了几步远,凑过脸叨逼叨:“祝老师,我真是一直特别想和您合作!我高中就喜欢看您的电影了!”
  “哇,感谢感谢,我好荣幸。”祝炎棠不想惊了鱼,压低声音,兴致缺缺地说着客气话。面前这人的一言一语,这年轻朝气,都莫名让他想起另一位的音容笑貌,那人也喜欢叫他“祝老师”,也早在高中的年纪,就喜欢看他的电影。
  但祝炎棠相信那人说的是真的,却不信帮自己穿钓饵的这一位。
  “听我们公司的前辈说,明年他又有新片要跟您合作,就李留青导演的那部文艺片,”新人眼里闪着芒芒的光,热切,并且狡黠,“据说据说,这一部还要参后年的柏林电影节,李大导演,国际范儿,终于又出山了……我真想去片场看看!就帮帮忙,演演道具也好啊。”
  “让前辈带你去看啊。”祝炎棠笑了笑,他曾经也是这个样子,饿极了的狗似的,盯紧一切出头的机会,可他现在只觉得疲惫,没有回忆过去感同身受的工夫,“我这边公司还在和他们谈,不靠谱的。”
  “看您说的,祝老师您真会谦虚,现在国内还找得出谁,能比您更适合那角儿?”
  祝炎棠只是继续职业地笑,浮标动了动,他屏息凝神——
  “哗啦!”甩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青鱼。
  “唉,我这半天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新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你一直在废话,祝炎棠想着,垂头看了看脚边的锡皮钓桶,一共五条,能做很大一锅汤了。他之所以在这儿耗半天就是因为不想只给能到镜头里去的六位炖,而少了每天为了第二天的所谓“直播”通宵熬夜的诸位制作和勤务人员。
  “Brit!”他叫道,“过来帮我拎啦!”
  哪知Brit似乎并未像素来那般在后面的林子里守着,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帮您拎!”新人又立刻冲上来。
  “辛苦你啦。”祝炎棠和善地看着他,“还是我自己拎。”
  于是,二人一位又热又烦,一位吃了闭门羹正郁闷,都没什么精神地收起折叠板凳,准备穿过林子打道回府。正当此时,Brit终于姗姗来迟——他神情惊恐且哀怨,哑口无言似的瞪着祝炎棠,指了指自己身后。
  “祝炎棠!我够迅速吧!”
  从Brit身后跳出来的人是吴酩。他穿着过于宽松的,大红色T恤,由于皮肤太白还走了远路,导致脸也是显眼的红扑扑。倒是什么行李也没背,就拿了瓶矿泉水,他走上来,昏聩天光下,他脸庞上密密的汗珠在闪,“我真服了,居然还真回归原始没有冰箱,幸好有电,我就运了一个过来。”
  水被递到祝炎棠汗津津的手里。水是冰的。
  出这么多汗,祝炎棠把目光从冰水上移开,钉在吴酩脸上,想,笨蛋,你其实不用跑这样急的啊。


第11章
  也不知为什么,祝炎棠总觉得吴酩跟愁眉苦脸的助理以及油腔滑调的新人站在一起,实在是不太搭调,他便让Brit骑电动三轮把鱼和新人载回村子,自己则带着吴酩走上宽度仅供两人行走的山路,在木竹丛生之间,慢慢往回溜达。
  “前天打完电话就出发了?”他问。
  “没有,回家打包了点东西,然后坐的晚班飞机,”吴酩看着泥土地上嵌着的竹叶,垂睫微笑,“要住两个多月呢,荒郊野岭的,不能缺了后勤保障啊。”
  祝炎棠心觉年轻人就是行动力强,又问:“怎么进村的?我们当时坐牛车。”
  “人家看见我那些玩意,估计怕把牛累死,根本不搭理我。我就在县城里租了拖拉机,运了两车,”吴酩还是垂着眼睫毛,就像不好意思多看他几眼似的,“山里弯弯绕太密集了,我坐在车槽里头,好几回都觉得要翻。”
  “哈哈!你都运了什么好东西呀,”祝炎棠弯腰从低垂的树冠下钻过去,顺手揪了几颗刚刚透粉的野桑葚,递到吴酩眼前,“没有熟,不要吃。”
  “啊?看起来味道还成,”吴酩盯着手心里的几颗青涩野果,道,“也没带什么稀奇东西,就一堆衣服一堆吃的一堆画材,还有……冰箱、洗衣机、烘干机,还有烧烤架,大件儿都是在县城新买的,比北京便宜好多!”
  祝炎棠一时有点无语,为这二世祖通常具有的天真和纨绔,却又同时有点开心,他的护肤品禁不住这种又湿又潮的酷热,面膜倒是能拜托Brit隔两天出一次村,或者麻烦每天凌晨骑摩托往外送视频素材的副导演,去跟自己公司派来的人接个头补个货,但水乳和面霜就不行了,他可一点也不想用了变质的然后烂脸。
  吴酩沿着一条溜光水滑的树根走了几步,又兴奋道:“我还带了放映机!到时候跟村里找块空地,支个白屏就行了,”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尝了桑葚,被刺激得抹眼角,却又舍不得把剩下半颗丢掉,“……二十几张碟够了吧,网络不好,这还能让村民一块看看。”
  “嗯,你知道吗,”祝炎棠背着手走在他身侧,微微偏着脑袋,专心看他,“你特别像那种吉普赛商人,去到闭塞的乡下,带一大堆新奇的东西——村里的孩子一定都喜欢你。”
  吴酩目光闪了闪,问:“我带这些也不是脑子一热。你喜欢吗?”
  倘若此时问出“所以你是给我带的”这种话,就连祝炎棠也会觉得尴尬。他只是说:“到我前面走两步。”
  吴酩显得有点诧异,却还是照做了,没几步就回头:“干嘛?”
  祝炎棠笑:“继续,再走两步。”
  吴酩又没忍住回头:“到底干嘛!”
  “看起来腿已经恢复完全,”祝炎棠还是笑着,快步追上,“还是两条腿走路好看!压榨你帮我干活好不好?明天我有训老牛的任务——”
  “老牛?要是不怕把我给拍上,我就干,”吴酩的脸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白回来过,那两团绯红,招摇地印在他饱满的颊侧,而他自己也好像知道这点似的,匆匆地走,不想被祝炎棠盯着瞧,“马上要下雨了,祝老师你磨磨蹭蹭的,不想淋雨吧!”
  “我无所谓啊,你怕淋就用我的外套遮一下好了,”祝炎棠照旧慢慢悠悠,他此刻,跟吴酩在一起,很放松,而他回到那全是长枪短炮的“爱心小屋”之后,就注定放不了松,“你找好房间了?”他又问,实则已经琢磨起怎么开口找导演要两间屋子装那些“县城里来的好东西”比较合适。
  哪知吴酩终于放慢了点脚步,回头一乐:“当然找好了,而且,这村子里混了不少私生饭进来,你发现了吗?”
  “不影响录制就好,”祝炎棠耸耸肩,厚脸皮道,“反正什么时候拍我都拍不到丑照啊。”
  吴酩大叫道:“您看得也太开了点,这是习惯了还是怎么地!不过,从今以后就没了,你的粉丝,别人的粉丝,全都留不下来。”
  “什么?”祝炎棠鲜有震惊。
  “我其实上午就能来找你,耽误半天就是去跟村民商量事,”吴酩眨眨眼,目光那叫一个灿烂,“我把这村里所有空房子都租下来了,只要是有床的屋子,钥匙全在我这儿。”
  祝炎棠立刻明白过来:“从大本营瓦解对手。”
  “没错儿!”吴酩粲然一笑,“那些村民要想拿到剩下一半租金,就得保证这两个月,那些屋子没人进去。那些私生饭总不至于艰苦卓绝扎根帐篷吧?至于我嘛……我就今天住东头翠花家,明天住西头巧兰家……”
  “够了啊你!”祝炎棠简直要笑喷,他搡了吴酩一把,一手攥着冰凉凉的矿泉水,一手拽着他手腕往前方山麓隐约可见炊烟的村落跑去,他这样做不是突发奇想也不是揩油,只是天空一阵惊雷——
  暴雨就这么泼了下来。
  录完素材,开始正儿八经吃晚饭的时候,吴酩不见人影,祝炎棠倒是被全剧组的人调侃,谁都知道大老远来了位人傻钱多的小祝真爱粉,因为舍得花钱,差点成了临时村长——此时貌似正在被各家各户抢着请到自家吃饭。
  “这还间接帮了我们呢!前些天聚过来一群粉丝,出什么事还得剧组担责任……”导演卢漪喝着鱼汤,望着啃黄瓜的祝炎棠笑,“祝老师,干脆把人家请过来跟咱喝几杯?”
  “他不是圈里人,不太好吧。”祝炎棠放下黄瓜,微笑道,“晚上还有拍摄,我比较喜欢工作和私事分清。”
  “我倒是很好奇,”坐在他身侧的周睿冰道,“他晚饭前好像同我的助理聊了聊,只要一谈起小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男性真爱粉,不常见呀。”
  祝炎棠眼角一挑,笑笑地看着他:“哈哈,管理冰哥数据站的粉头不也是两个男人?”
  周睿冰放下半只苹果,也笑:“那孩子好像是个学画画的?”他完全不理会祝炎棠对话题的转移,自顾自道,“小棠果然有艺术气质……吴酩,吴酩,大家听说过吗?他画的新派水墨在微博上很红呢,好像大学没毕业就和很多品牌合作过艺术设计。”
  祝炎棠没接茬,只是继续啃起黄瓜。他略带责备地看了导演两眼,卢漪固然也明白,自己方才提私事不对,立刻把这事儿圆过去,讨论起接下来的夜间拍摄。
  其实,这周睿冰便是钓鱼时新人提到的那位“前辈”,也是谢氏传媒近几年的最大对手,亚光传媒的头号顶梁柱。两人有过两三次合作,但更多的,是竞争——为一个角色,人气、演技、口碑,乃至背后公司之间资本的竞争,毕竟都是除了男一号基本看不上眼的人物。
  这次安排在一起上综艺,也是谢氏和亚光博弈的结果,不过在祝炎棠看来,纯粹是谢明夷咽不下那口气,一定要让他过来给谢氏撑腰。
  不过,竞争归竞争,总不至于有深仇大恨。祝炎棠平时懒得搭理周睿冰的原因是,这人在圈里口碑十分不好,是个男女通吃的色魔,助理保镖经纪人,哪怕是拍对手戏的同事,他都想下手。祝炎棠刚刚出道的时候,跟周睿冰合作某大制作商业片,那人当时已经红得发紫,固然屡次对他这副着实惹眼的新面孔有点奇怪的念头,并且越来越猖獗。
  祝炎棠刚过二十岁,在这圈子里战战兢兢,什么也不敢做,至于最后是怎样解决的——谢氏大公子察觉了此事,立刻动了怒,直接要求撤掉在这部影片全部的投资,甚至在酒会上狠狠地呛了亚光得老总一顿。
  虽说当时谢明夷也才二十三岁,只是个小小的新手经纪人,但谁也都知道,这港台娱乐大亨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亚光传媒更是小心谨慎得不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至少这周睿冰之后再也没有打祝炎棠屁股的主意。
  不过豺狼虎豹就是豺狼虎豹,他不惦记你这块肉,不代表他从此就吃素。现如今祝炎棠明里暗里看出他对吴酩的兴趣——怎么说呢,许是性取向引发的共鸣,他看得出来那并不仅仅是所谓“兴趣”这么简单。对于吴酩那样好骗又好哄的笨蛋,周睿冰只要在村里待得无聊,动动手指,怕不是就能随便掌握……
  祝炎棠立刻忆起那夜,那“砰”的一声,那两个无法解释的吻,也忆起之后吴酩对自己毫无嫌恶也毫无防备的态度。吴酩太纯了,也太容易揣度,倘若当初压住他叫他名字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周睿冰,也会是一样吗?
  并不想给自己找没必要的烦恼,更何况,一想到吴酩的红T恤和身边这位的白衬衫贴在一起的画面,祝炎棠就很不舒服,甚至想再磕两枚胃药。他决定不再过度紧张胡思乱想,保持着谦和温柔的模样,认真听起导演交代接下来哄住家小孩回家睡觉的事宜。
  然而,刚交代了没两句,祝炎棠半根黄瓜还没啃完,就听到敲门声。“祝先生,”Brit走近来,少有的一脸轻松,“村民送了小吴好多腊肉,他全搬过来了,剧组要收吗?”
  小吴?祝炎棠在心里呐喊——好你个Brit,你居然会这样称呼别人!
  卢漪则站起来,哈哈大笑:“这小吴真是个宝贝,正好有一个传统美食版块,省经费了!”他走下桌子,鼓着掌,“快让人家进来见见面!”
  “导演,他不是圈里人,”祝炎棠也站起来,他暗自说服自己,这么坚持只是因为担心会吓到吴酩,“这样不太好——”
  话还没说完,吴酩就“哎哎”应着走了进来,步履轻盈,满手拎的都是钩子挂着的腊肉。他也不看别人,光直勾勾看着祝炎棠:“祝老师,我想喝鱼汤!”


第12章
  没辙一般,祝炎棠老老实实给吴酩盛了一碗鱼汤,撇了没被筷子碰过的鱼肉放进去,加上豆腐萝卜,在浓白的汤汁里堆了一座小山。
  盛汤的时候他想:为什么这家伙偏偏挑了这个地方加椅子?坐在我身边可以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坐在我和周睿冰之间?是我右边的当红小花不够美,还是周睿冰太帅?
  盛完汤,他看着吴酩接过瓷碗时的一脸幸福,以及周围起哄喊“小吴要上天了”的诸位,又想:我疯了吗?随便找个位置坐都能有这么多解读?周睿冰不可能在桌上做什么,吴酩也是能对自身负责的成年人,替他操什么心?
  祝炎棠决定继续啃黄瓜,他知道并习惯自己的神经质,但这次,他却因为内心那些一连串的问号而感到惊恐。
  吴酩则已经从初来乍到的各种寒暄客气话中脱离出来,见祝炎棠始终缄口不语,一桌子热饭热菜,他光对小小的半截黄瓜有耐心,便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个密封饭盒,盖子一揭,递到祝炎棠面前:“祝老师,这东西卡路里巨低,还解暑,你尝尝。”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赫然是疑似山楂条的东西,白炽灯光下,冒着丝丝凉气,润着深红色的光。“你自己做的?”他拿起一块,抬眼瞧着吴酩。
  “是啊,我妈教我的,在家做好了,正好放冰箱里冻一冻。”吴酩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绵软鲜明的东西,慢慢靠近那更加鲜明的朱唇贝齿,神情似有忐忑。
  “味道不错嘛!”祝炎棠笑了,笑得很专业,也很好看,但这并不是他平时在吴酩面前常有的笑,“大家都来尝尝,想不到在这里也能吃到餐后甜品。”
  方才众目睽睽的尴尬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周睿冰在祝炎棠的盯视下,吃得尤其带劲。吴酩做得不少,连另一桌的摄制人员都围过来,各自分了几块。而祝炎棠吃得极慢,到最后收拾桌子,他也只吃了最初那一条。
  吴酩像是有些失落。
  祝炎棠当然看得懂,可事实上,他更对自己心中的怅然感到迷茫。方才要剧组分吃,恐怕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想自己全部独吞的,他甚至琢磨过要把这饭盒放到吴酩的冰箱里,每天拍完满意的镜头,都悄悄去拿一块。
  就好像小时候,在那混乱的布朗克斯区度过的岁月,他但凡做了什么好事,哪怕只是交到一个新朋友,或者是帮家里修剪了一小块草坪,都会得到一块方糖。他的哥哥,趁着夜晚,偷偷从最高的橱柜上取下糖罐,把那雪白的糖块放到他的手心,他则一定会把糖举起来,先给哥哥舔……而他们日日辛苦工作的父母,实则早就了解这个秘密,只是无声靠在门框上,父亲从背后拥着母亲,一同慈爱地看着兄弟二人。
  祝炎棠清晰地记得那时贫穷的滋味,却更记得,手中紧攥糖块时,黏腻又踏实的触感。
  想必,山楂条也是一样的,那种甜,那种沁在里面的,碰到舌尖便会融化的暖……为什么今天却像别扭幼稚的毛头小子那样推开了呢?
  “我手艺确实不如我妈,蜂蜜放太多,做得有点太甜了,”剧组其他人去为十分钟后开始的工作做准备了,吴酩跟沉思的祝炎棠一块,坐在桌边没动地方,“上回你去我家,我以为你喜欢吃这玩意,还有那个宫廷奶酪……”
  “其实我喜欢吃甜食,”祝炎棠终于开了口,“做演员之前,我恨不得干吃白糖。”
  “哈哈,那就是我其他地方出了问题,总之做得不对味儿。”吴酩看着桌上一小块油汤,揶揄地笑了笑。
  “不是的,”祝炎棠转脸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非常好吃,刚才全部分给他们,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
  “啊?”吴酩骤然抬起眼睫。
  屋外有剧务远远地叫:“祝老师,五分钟后开机!孩子们已经在等了!”
  “十点半拍摄完,你在这里等我,”祝炎棠站起来,却又弯下腰去,“一定要等。”说这话时他急切地捏了捏吴酩的手,又浅尝辄止似的,迅速松开。可是他摸到的汗和脉搏却是真实又鲜活的,那种黏腻又踏实的触感……
  那种要在夏夜中融化的错觉。
  隽永得不像是真的。
  直到祝炎棠走入屋外的潮闷和虫鸣,都始终留在他手心。
  眼看着手表转得极缓,离十点半还有十万八千里,吴酩并不想去村东翠花抑或村西巧兰家里看雪花电视,可又不敢往前凑太近,影响人家摄制进度,便怂兮兮地守在片场围出的隔离带跟前,揪了几根狗尾巴草玩。
  每当这种无聊时刻,他都会觉得当初要是听丁纵蕊的,试试抽烟就好了,自己还能百无聊赖地装一装沧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脱脱一个烧时间的傻逼。可是,当一个刚认识的小助理抱着一堆杂物路过,又折回来同情地问他要不要来根烟时,吴酩还是缩头乌龟似的摇摇脑袋:“谢谢您了,我不会抽烟。”
  这叫什么,这叫还没上阵就摔个大马趴。
  他不禁怀疑,自己今天急吼吼过来,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结局?好比冒牌的孙猴子,没来得及施展本领就掉下了天庭。可是祝炎棠临走前的态度,又给他这把浇了凉水的蔫菜点上了小小的火苗。
  于是他就听着十几米开外的屋内,小孩笑啊闹啊的声音,以及导演在屋外匆匆吩咐来吩咐去的嗡嗡声,等到了十点多。
  他似乎也听到了祝炎棠的笑声,充满耐心的那种,柔和到让人觉得这里头有爱。
  那群小孩儿可真惨,这么小就遇到这种人,被这样哄来哄去,以后再见到别人,都完全入不了眼吧……他忆起当初看完祝炎棠处女作时的心境,觉得自己高二后就没进步过,不禁有些酸溜溜且悻悻然。
  不过祝炎棠倒是说到做到,告诉他十点半结束,还真就在十点二十八分从现场走了出来,从助理手中拿来擦汗的毛巾,在夜色中疾走。“吴酩?”走近了,祝炎棠声音颤了颤,竟在几米外止步不前,“不是要你在那边等我!”
  我就是等不及了嘛。吴酩想,往前走了半步,却见祝炎棠捂住脸后退,好像生怕被他看清似的,他疑惑道:“怎么了?”
  “……我现在不想让你看到。你等我一下。”祝炎棠居然转身往屋里回了。吴酩眼睁睁看见他进了大屋侧面的厕所。
  导演卢漪此时路过,哈哈笑道:“祝老师刚才为了哄那群小孩儿睡觉,被水彩笔画了一脸扮妖怪。可不想在粉丝面前丢脸呀。”
  吴酩一听就炸了:“水彩笔?你说水彩笔?”
  “哦……是水彩,水彩,可以洗掉的。”
  吴酩翻过隔离就往厕所奔:“那也对皮肤不好啊,他妈的,颜料那种味儿,而且沾到手上都让毛孔发紧,还画脸上,”他回头瞪着导演,“拍个节目不至于这样吧!”
  导演耸耸肩膀:“孩子们一直哭,祝老师自己想的办法。拍出来效果不错哦。”
  吴酩不搭理他了,在门口扶着墙,左右踯躅,“祝炎棠,我能进去吗?”他问,“我洗这种东西有经验。”
  “不要,在外面等。”水声,还有祝炎棠的声音,都闷闷的,“我卸妆更有经验。”
  “……结了硬块的不要直接往下揭,你泡软了再弄。”
  “我知道啦!”祝炎棠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
  几分钟后,他清爽地走出来,碎刘海拿几个卡子别着,脸上还敷着面膜,“走吧,”他冲吴酩笑,“喂,搞这么紧张做什么,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走上后山的小路,天边有着银色的一道细纹,是弯月,竹林在弯月下飒飒地响。吴酩低着脑袋跟在祝炎棠身后,没什么话可说。
  祝炎棠倒是侃侃:“做演员卖脸的嘛!无论是丑是美,我就要有娱乐大众的精神。孩子一直哭,我也很烦的。”
  “那个梁晚晴……不都当妈了,”吴酩跟紧了点,“她不是更有经验吗!让你训牛就罢了,还让你哄小孩儿?”
  “难道影后可以在脸上画水彩?”祝炎棠回头大笑,等吴酩追上,就和他并肩走,“我这个位置和年龄,被安排进来,就是做这种事的。也可以给我赚人气啊,对小孩友善什么的,而且看到他们哭我的确很想努力让他们开心一下啦。”
  “您是够豁得出的去!”
  祝炎棠则把手里带的台词本塞给吴酩,自己双手揭了面膜,他前跨一步,堵在吴酩跟前:“我有变丑?”
  不同于平时上了轻妆时锋锐耀眼的模样,此刻的祝炎棠,眉毛淡淡的,眼眶的线条柔和,皮肤却比往日更要干净几分,在月光下白得发蓝,显出剔透。
  “我现在有没有变丑?”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有。”吴酩呆呆道。
  “那不就好了!”祝炎棠开开心心地拽着他爬坡,“以前演唱戏的,化刀马旦的妆,比刚才恐怖得多,”眼见着矮山顶上的那间土亭,已经能看到尖角,他走得更快了,简直要拉着吴酩跑起来,“我们演员的工作,就是把幻想的、要求的形象具体化。演员要把别人的梦变成真实的——”
  “小孩子打妖怪的梦也是梦呀!”爬到了顶,亭子的台阶就在眼前,祝炎棠回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吴酩,也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吴酩戴着手表的手腕。
  吴酩似乎有点怔怔的,安静地反握住他的手腕,推着他往亭子里进,“真美啊。”吴酩说,两人面前是如洗的夜空,锃亮的星星,以及村庄静谧的夜。


第13章
  “我经常在这里练台词。”祝炎棠指了指吴酩手里那个厚本。
  吴酩把它举到面前:“能翻开看吗?”
  “当然,只是我积累的比较喜欢的剧本,”祝炎棠用方才揭下的面膜仔细擦着手背指缝,“不是什么秘密啦。”
  就着月色瞧,吴酩只能看出一行一行的轮廓,一旦定睛去看单个的字,他就开始眼花了。祝炎棠似是看出他的困惑,笑道:“就是要看不清楚才能达到自我发挥的效果,否则不就变成念台词了?”
  吴酩这个门外汉点了点头,心想,星夜下,晚风里,您一人独立山头,对着玻璃似的夜气慷慨激昂,倒真是足够风情雅致。却听祝炎棠又道:“如果有什么特别急的戏,我也必须一个人,在晚上,站高处,才能最短时间内把剧本吃透。一般两小时片子,主角的台词量,要三个通宵吧。”
  “特别急的戏?”吴酩有点不懂,难不成祝炎棠这家伙就这么喜欢给人救场,人家找得晚要得急,他也好脾气地照单全收,还随便就通宵练?“我觉得吧,”吴酩又道,“你的公司应该给你安排好,要避免那种时间上的冲突和紧张。”
  “公司也没办法,更不是剧组的问题,”祝炎棠迎着风,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好像在讲什么享受的事,“政策一变动,大家就都要赶戏,本来三个月的档期20天内必须拍完,否则等审查条目更新完,这个题材就不能上荧幕了。”
  吴酩略显震惊,叹口气道:“比如前年那部《红雀》,现在就过不了审?”
  “嗯,讲越战的嘛。”祝炎棠随便往亭中长凳上盘腿一坐,垂眼看着村口遥遥的那盏路灯。
  吴酩也坐下,“那你平时在香港……别告诉我大半夜跑到太平山顶去练戏。”
  “我有空会住在春坎角,不是港媒讲的九龙塘那个公寓,”祝炎棠刚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了言,这种级别的隐私,倘若让谢明夷或者Brit知道他就这么随口告诉了别人,换来的肯定又是一顿说教,可他看着吴酩,竟坦坦荡荡地继续说了下去,“三层高,我喜欢坐在屋顶上。可以看到海。”
  “不过,半夜去看的话,”他又道,“海湾边没有大厦,一片暗暗的,又好像是透明……总之海好像消失一样。”
  “就像现在?”吴酩下巴尖指了指山下,“村子也像消失了一样。”
  “是的,就像现在。”祝炎棠轻声道。
  他不敢大声,是因为忽然产生了一种带吴酩过去看看的冲动——去到那片屋顶,面对那片浅海,吴酩要和他一样把腿垂到半空,和他一样站起来对着漆黑呼喊。
  当他那样做,就偶尔会想起幼时的记忆,太模糊了,香港回归之前,举家迁往美国时,祝炎棠也不过三岁而已。故乡给他的记忆是拥挤的、市井的,远不是观看国内报道时,撞进眼里的那种高级又冰冷的繁华。因此即便后来回到故土,即便他比离开时体面得多,白天的港岛也总是让祝炎棠觉得不可理解。
  只是,曾经,十分年少的时候,当他挤在广东人开的川菜馆里打工,抬眼看到电视中那些吵闹的喜剧片,看到老香港的武馆、中医诊所和凉茶店,还是会触发一瞬间的乡愁。
  “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晚上比白天美,”吴酩的声线把祝炎棠拉回现实,“因为晚上用再好的相机也拍不出那种感觉,可是画笔可以。”
  “你会想画?”
  “是啊,看到一些景物、人物,就跟在我脑门上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那种美感,我就想画下来,”吴酩若有所思道,“这种时候,我会对自己感到很安心。对于自己,还能因为什么事物产生‘美’的感受,觉得很幸运。”
  说这话时他弯着眼睛,有少年般羞涩的笑。那种微妙的性感,以及时常凝望远方的双眼,会让人在刹那间觉得,他十分地寂寞。
  “前段时间,我在微博上看了很多你的画,”祝炎棠放下方才吴酩还给他的台词本,因为心知自己今晚并没有练习的工夫,“该怎样讲,你的确是个很独特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绘画风格。”
  “那你喜欢吗?我爸爸也是画画的,他,还有他师门的那个画派,都觉得我这种画法是欺师灭祖,把传统手艺丢了,”吴酩垂下眼睫,“我上初中开始,他每次揍我,都是因为我不愿意用传统笔法画什么。”
  “我喜欢。”祝炎棠只说了这三个字。
  吴酩却像是徒手接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似的,他笑了,道:“谢谢你。”
  “其实我们之前就合作过,间接地,”祝炎棠又捡起台词本给两人扇风,他隐约相信这也能把吴酩脸上那种,自己十分能够感同身受的寂寥扇走,“你两年前给一个国内新概念茶叶公司设计过四季的水墨海报吧?现在他们代言人——”
  “我知道。”吴酩突兀地打断。
  “为什么没有冬天?”
  吴酩反问:“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画的?”
  “看画风啊,”祝炎棠支着下巴,“回答我的问题。”
  “我中途毁约了。”吴酩低着脑袋,他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实在没料到会突然说起这件旧事,更没料到祝炎棠会去注意众多代言品牌之中的,两年前的海报,并且单从画风就辨认出这出自谁手。
  “为什么?”祝炎棠执着地问。
  “……祝老师,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是什么好故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毁约,”对于吴酩的躲闪,祝炎棠显出铁石心肠,“我不想……改变对你的看法。”
  吴酩揉了揉眼角,又咬了咬嘴唇,他不愿这疤被揭开,可在祝炎棠手里,他放弃了挣扎,“当时同学们都在接外包活儿,我也接了一个,就给那茶叶公司画海报,两个月,画了四季,四张,武夷山的春,西湖的夏,黄山的秋,洞庭湖的冬。要得急,就先把春夏秋传了过去,也拿了钱,”吴酩说得很平静,他是故作轻松,“然后我才知道,这四幅画儿是要署上别人的名儿,就署他们艺术总监的。说这是学生接外包的规矩,我一气之下就把冬天那副给烧了。”
  “合同里怎样写的?”
  “合同当然写得很好,各种著作权都归我,署名也应该是我的,可是按照现在的法律,我就算去告,就算大获全胜,也就拿十几万的赔偿,还不如直接烧了来得痛快,省得成天有公关人员为了张画儿上门跟我纠缠,”吴酩自嘲笑了笑,“倒是我给他们赔了十几万违约金,不过心里舒服。”
  祝炎棠心想,怪不得总觉得冬天那张很诡异,想必那公司当初也费了不少力气,去找人短时间内画一幅和吴酩的作品看起来相对搭调的,这的确比十几万的赔偿来得要狠。“你做得也够绝的,自己不心疼?”
  “还行,就是后来看到另外三幅他们居然还在用,跟我连个道歉都没有……世界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祝炎棠不接话了,拿起手机按了两下,两人又坐了不到五分钟,Brit居然就背着包匆匆忙忙赶了上来。祝炎棠接过他递来的几粒药片,小口喝水吞下,然后把刚才的海报事件简单介绍了两句,直接道:“下一季度我拒绝和那间公司合作。”
  Brit还是那样严肃:“祝先生,这需要公司会议通过,也需要老板签字。”
  祝炎棠对此无反应,只是淡淡道:“你同他们讲清楚,我和贵司合同到期前,不给吴酩,也就是他们曾经的乙方公开道歉,下一季度我绝对撤,他们的茶叶爱让谁代言就找谁去。”
  Brit站得笔直,俯首恭听,坚持道:“您知道的,这件事情必须先向谢老板报备,看看他的态度。”
  祝炎棠笑了一下:“明夷哥会强迫我?”
  Brit没有否认:“总之需要按程序走,明天我给老板打电话,让公司代表去和企业交涉。”
  “嗯,结果出来告诉我就好,”祝炎棠把台词本和水瓶递给Brit,示意他先回去休息,“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们做出应有的补救,拿出些企业应该有的担当,我们继续合作。”
  Brit点点头,这就转身走了,留下打哈欠的祝炎棠,还有一脸懵逼的吴酩,高高地坐在山坡上,那一轮弯月下。“我没理解错的话——”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气到我了。而且你也太容易受欺负。”
  “哎,别人找着什么代言资源,都是抢着续约,抢着签好几年,”吴酩抱着膝盖,侧脸枕在上面,看着祝炎棠小声道,“……您这是让人家追着您再签一个季度。”
  祝炎棠轻笑:“吓到了?他们欺负你嘛,碰上的是我,无巧不成书。”
  “我是觉得,这是不是影响你工作?虽然去年看到你给他们代言,我简直想狗带,”吴酩的眼睛在月光下过分黑白分明,试探却直接地,注视着祝炎棠,“反正我也不需要赔偿金,当时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虽然没跟我道歉,也挨了不少骂。”
  “我这样做,也不完全是为了你,只是不想同没有信誉道德的企业合作,”祝炎棠活动了两下肩膀,又挽了挽袖子,很慵懒,“现在欺负没有背景的学生,就这样姑息掉,以后会不会做出更缺德的事情?”他看得出来,吴酩有点紧张,仿佛又快要解压似的猛揉眼睛去了,便拍拍他,像猫一样眯起双目,露出笑容,又道,“卖身契签一张,就卖给他们好多年,真的是太吃亏,代言产品也会影响到我的形象,谁知道再过半年他们怎么样?谁知道老板会不会吃喝嫖赌欠下3.5个亿带着小姨子跑掉!”
  吴酩终于松软地乐了,确切地说,他快要笑抽了:“牛逼,正当红就这么嚣张?”
  祝炎棠微笑:“这是炸子鸡的尊严。”
  说完他自己也没忍住笑喷了,“总有人这样叫我,把我也带偏掉。”他按了两下方才新被叮的蚊子包,不敢挠,怕留疤。
  吴酩却仿佛火眼金睛,立刻看出他在干什么,几乎是“风驰电掣”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他身上喷了好几下。
  “什么东西!”祝炎棠捂住口鼻,“靠,呛死我!”
  “宝宝金水。”吴酩十分无辜,“蚊子一晚上都不敢找你。我带了好几瓶,回去分你点。”
  “……给我看看,”祝炎棠这位习惯了银色山泉淡香的主儿,觉得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他拿过吴酩手里的小瓶子,跳起来,正对着吴酩站好,“一二三——”
  紧接着一声惨叫,天地良心,土地公公作证,祝炎棠本来是想在吴酩头顶喷几下子,好让这带冰似的中药味也去熏一熏一声不吭呛自己的罪魁祸首,谁知道这家伙不老实,就在那一刻也跳了起来,他这一喷,直接喷到人家脸上了。
  “没事吧?”祝炎棠见吴酩捂着眼睛,立刻慌了,扶着他肩膀问,“到眼睛里了?”
  “有点儿……”吴酩声音都带哭腔了,“祝炎棠你变态!”
  “下山,快下山,”变态拽着受害者走得飞快,“抓紧时间洗一洗。”
  “你先让我哭会儿,哎,走慢点!”吴酩还真哭了。
  “你哭什么!”祝炎棠叫道。
  “我停不下来!”吴酩眼泪那是哗哗地流,他好像液体比正常人丰富那么一点,满脸都是亮晶晶的,还散发着浓重的清凉味,他想从指缝间看看停下脚步的祝炎棠,可他睁不开眼,“我眼睛就这样!我哭一下就好了。”
  祝炎棠没多说,只是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在山路中央,看着他流泪。
  结果哭了没多久又是一声惨叫,吴酩终于睁开眼睛,却是一脸的伤心欲绝:“我把隐形眼镜哭掉了,两只都。”
  祝炎棠简直要仰天长啸,他先前一点也没发现吴酩还有近视眼。“多少度?”
  “五百。”
  “那你现在是瞎的。”
  “……我带了框镜,还有替换的镜片,我得回屋取,”吴酩拽上他的腕子,“祝炎棠,你现在要对我负责!”
  “刚才谁说我变态?”
  “变态也要负责……变态更要负责!”
  “好啊,让我们大艺术家哭这样狠,我负责到底。”
  根本看不清祝炎棠的表情,可吴酩觉得他应该是笑了,之后,就这么任人拉着手,一松一紧都握在手心里,走在崎岖山路上,磕磕绊绊地下了山。


第14章
  令人惊讶的是,虽说吴酩是个时常受骗并屡出意外的笨蛋,似乎还打小娇生惯养,但他干起农活来从不含糊,从住下来第二天开始,他除了画画,还经常帮剧组的忙,从总导演到小场务,很快就打成一片。按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上学的时候每年都去荒郊野岭写生,一群细皮嫩肉的孩子在山沟沟里自生自灭,同系院又基本都是女孩,他作为稀有男同胞,需要担起为人民服务的重任。
  而祝炎棠则不同了,他虽然自认还算比较吃苦耐劳,可他的苦都是在大城市吃的,即便拍戏是在此类山村,也有一大堆勤务人员跟着,把他当老佛爷供,自然没干过重活杂活。
  于是,吴酩一边“祝老师祝老师”地叫着,一边教了祝炎棠不少神奇技能。劈柴烧火之类不用多说,祝炎棠这位只会看着小砂锅文火慢炖的主儿,居然跟从高中就开始学着自己喂饱自己的吴大厨请教了不少菜色,短短几周过去,他的刀工可谓是进步巨大,剧组弄了什么新鲜蔬菜,他全都想切成丝,弄得主要负责炒菜的影后梁晚晴时常跟他开开玩笑,护崽似的护着那堆儿尚未死于快刀之下的无辜蔬果。
  那位正当红的清纯小花徐子苓更是对祝炎棠感兴趣得很,经常穿着各式裙装,缩在烟熏火燎的大柴伙房里给他打下手,没事可做的时候,她就靠在被火熏得发黑的木柱上,含笑看着祝炎棠挥舞菜刀对付拔好毛的公鸡,再放进锅里噼里啪啦地炒。
  其中缘由,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利益上,祝炎棠固然明白得很,但毕竟是合作过两部影片的同事,美好回忆在,默契也不错,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某天,挑了没镜头在拍的时候,他提醒道:“这种明火一直烤,对皮肤不好的。”
  徐子苓则仿佛没听懂,拿着毛巾上来给他擦汗,温香软玉汗津津湿漉漉的,甚至攀住了他正准备颠勺的手臂:“祝老师都不怕,我怕什么?”
  此话刚落,守在门外看时间的Brit,以及徐子苓的经纪人,就一同救火般冲了进来。眼见着对方经纪人揽过面色苍白徐子苓,扶着她肩膀切切地叮嘱着什么,又带些歉意与试探地看向自己,祝炎棠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当即撂下锅铲,从Brit手里接过护肤湿巾和防晒的帽子,边解衬衫扣子边往外走,把桃色麻烦和辣子鸡都交给自己的苦命助手处理。
  反正,鸡肉炒出来,他也不会吃,小花聊两句,也是无意义的捆绑。
  此类暧昧他经历过太多太多,现在还好,不是在镜头前,哪天拍摄期间那女孩上来一擦汗一楼胳膊,导演再收点人家公司的钱,特意不剪干净……蛛丝马迹流出的结果,必然是两人的名字一起,被铺天盖地的娱乐号软文提及,连带某些连祝炎棠自己都没印象的细节,盖上一个“祝徐恋终于坐实?!”的标题。
  届时,泱泱祝粉必定如以往每次那般迅捷而至,浩浩荡荡占领评论区,和徐子苓的粉丝以及两人的cp粉厮打在一起,好不热闹。
  至于女明星为什么要买通告找骂,祝炎棠完全可以理解,但却感到厌烦,并且不想掩饰。
  这种耐心的缺乏,或许也是他在圈里那“脾气差劲,性格古怪”的传闻的由来。
  祝炎棠越想越觉得可笑,插着兜走在山路上,收到Brit“已经协调好,摄制期间此类情况不会再发生”的信息之后,倒是松了口气。
  等走到吴酩经常写生的那片野湖边,祝炎棠已经脱下亚麻衬衫,拎在手里,身上则只留了件纯黑色的竖纹背心,配着宽松的九分牛仔裤。放眼看,那人也穿着背心牛仔裤,果然站在湖边竹下,对着画架上半人长的画布,一下一下地描绘着什么。
  祝炎棠把衬衫系在腰上,走近一看——这片碧透的湖已经在画布上成了型,背后是重重林浪山影,空空茫茫,安安静静。
  “你不是专攻水墨?”他心情明亮了点,偏着脑袋问。
  “油画也学过,不经常练练,手艺不就彻底丢了吗,”吴酩最后添了几笔,把一块石头的表层阴影画好,抬眼一乐,“这回就是想练练厚叠色彩,我可不想变成局限于一种表现手法的老顽固,那是自取灭亡。”
  湖边的石头整齐地长了厚实的青苔,摸一把,什么脏东西也沾不到。祝炎棠在专心画画的家伙身后,找了块平整的坐下,仰头看着叶隙间,那几片悠悠飘荡的云,道:“今天下午要去田里收菜。”
  “那我就继续去当苦力呗。反正镜头拍那一小会儿收上来的肯定不够吃。”
  “哈哈,那我们现在可以休息到两点半。”
  “想睡了吗?”由于几乎每天中午于此会面,吴酩对他的作息已经十分了解,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已经像猫似的在眯眼睛。
  “嗯。”
  “对了,祝老师,又没吃午饭吧?”吴酩又问,“没吃我包里有点菜,今天是芦笋炒蛋和烤杏鲍菇,你吃点再睡。”
  “会长胖的。”习惯“生食青草”的祝炎棠进行他例行的挣扎。
  “米饭别动,给我留着就成,傍晚你不还跑步吗。”吴酩进行他例行的安慰。
  于是祝炎棠打开飘香的密封盒,用筷子尖戳着弹性十足的菇片,道:“两点二十五叫醒我。”
  “得嘞。”吴酩应着,又画了一会儿湖光山色,直到背后完全安静了,他才回头看看,然后默默从画夹里取出另一块画布固定好——那也是一副油画,色调温和而静谧,勾画的是一个伏在膝头沉睡的身影,清瘦的,安宁的,映在树叶筛下的柔软光斑中,漾在水波般的绿意之间,好比胎儿沉睡于母亲的身体里。
  日子就这么缓缓地、轻飘飘地流,七月流过去,八月眼见着也要见尾巴。祝炎棠终于成功驯服了那头不喜欢干活的老牛,虽然是在某无名英雄的协助下,那位牛兄现在不在出棚前被他喂点干草,就绝对不肯好好犁地,反之,被吴酩和祝炎棠一块摸两下,就会有极高的生产积极性。天黑前经常没事干,吴酩还带领一众小孩儿,把塑料瓶当成杀手锏武器,捉来一瓶又一瓶的地老虎喂鸡,这其中不时也有祝炎棠的身影,衣服脏了也不怕,反正有崭新崭新的洗衣机。
  最奇的是,不知吴酩到底为什么那么擅长和各类动物打交道,母猪新下的崽也能摸了,祝炎棠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如愿以偿地用手掌按了按那带花纹的,肉嘟嘟的肚子和屁股,突然有种自己正在逛肉摊的错觉。
  那看起来颇为浮夸的放映机和烧烤架,最终也派上了用场,经过几次村民精神文化丰富活动的进行,吴酩似乎已经被拥护为“全村的希望”,姑娘小伙,老头老太,还有那一群哇哇大叫的小孩,全和他相熟,他居然也学会了点方言,几乎能叫上每一个朋友的名字。
  每天,这已经成为日常,祝炎棠不时在拍摄间隙看到他,就会带点探究地琢磨:是不是当一个人用简单的态度为人处世,他的人际关系也会随之简单起来?
  之后这问题的答案,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当祝炎棠按照剧本安排的周折,陷于节目中各种鸡毛蒜皮无伤大雅的矛盾,最后又见矛盾因为大家的“彼此理解”“相互扶持”之类的鸡汤,得到个温情结尾,他就会觉得所谓“真诚”都是装出来的、毫无价值的东西。然而,又当祝炎棠穿着沉甸甸的隔水服上岸,放下装满莲蓬的背篓,紧接着被吴酩一脸兴奋地扑上来拥抱时,他看着吴酩的川久保玲T恤沾上的淤泥,也看着自己沾了油画颜料的手腕,就会坚定地认为“真诚待人必会收获真诚的回报”。
  不过,无论过程如何,“温柔”“关心他人”“没有架子”之类的真诚标签,通过此次回归自然的节目,也成功贴到了祝炎棠身上。面对那些有关他在片场耍大牌闹脾气的传闻,粉丝们也有了反驳的依据和空间,诸如“祝炎棠刀工”“祝炎棠收菜”“祝炎棠唱歌哄牛”等等正面热搜,更是每周都没断过。
  离档期结束还有一周的时候,远方的谢明夷发来贺电,这次的节目达到了预期效果,谢氏的祝炎棠比亚光的周睿冰夺目太多,他这做老板的,当然是扬眉吐气。
  不过是Brit接的电话,汇报了具体情况后,他为难地通知老板:“祝先生现在不在,没带手机,晚饭前应该可以给您回电话。”
  “喔,在拍摄吗?”谢明夷问。
  “没有,应该是和一个朋友喂鸡去了,最近小鸡孵出来了。”
  谢明夷像是有点忍俊不禁,也有点惊诧:“谁家的艺人?”
  “不是艺人……”Brit努力解释,却又念着答应过祝炎棠的事,“就是单纯的,朋友。”
  Brit没说谎,这会儿祝炎棠的确没在拍摄,不过也没和吴酩在一起,他正扶着老腰在菜地里撒辣椒籽,等着吴酩挑水回来浇。最近跟两人关系很好的一只小黄狗围着他转,蹭他挽起裤脚的小腿。吴酩则挑着扁担,带着满满两桶水,在菜地另一头大汗淋漓,晒着午后的阳光快步往回赶。
  不过,半路被截胡了,那位聊过几句的周睿冰戴着墨镜听着歌,似乎很悠闲,“嗳,小吴,”他竟然走上来,扯下耳机,“做什么呢?”
  吴酩心想我在提水你看不出来吗,老实道:“从井里打了点水。”
  “又在帮小棠浇菜呀。”
  “嗯。”
  “喂喂,爱答不理的,”周睿冰又把墨镜摘下,垮垮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开口,“我问你,你可以和男人做吧?”
  “啊?”吴酩差点一个趔趄摔田埂里。
  “想和小棠做?你喜欢他?”
  吴酩放下水桶,警觉地盯着周睿冰。
  周睿冰还是懒洋洋笑着:“有些太明显啦,可惜你们,”他两个拇指做了个碰撞的动作,“撞号啦。要不要同我试试看?”


第15章
  眼见着周睿冰竟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脸也凑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吴酩有那么一点发懵。他回想起刚刚高考完那会儿的惨痛经历——正是青春迷茫的时候,又好死不死地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被丁纵蕊他们怂恿去GAY吧,结果酒没还喝上几口,就被莫名人士搭话,紧接着就往厕所里拽,吴酩鬼哭狼嚎连打带踹才逃脱,打着哭嗝飞快蹬车回家,不但交友失败,还被他那向来看得很开的老母亲好一顿嘲笑。
  吴酩后来总结,自己之所以难以像多数基佬那样,在此类场所找到排解寂寞的伴儿,从而迎来生命的大和谐,是因为他是个可悲又坚决的先爱后做的拥趸者,曾经喜欢的那位还对他硬不起来。而面对不喜欢的人,他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掏鸟都会有恐惧感。
  好比现在的情况,就和当时一样尴尬且恶心。
  但他也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不能露怯,就像那会儿他保持了清醒与行动能力,虽然过程未免丢人,但至少避免了艾滋病的风险。于是吴酩一脸正派道:“我直男,对祝老师单纯是崇拜,有幸能和他交个朋友,”说罢,他身子一错,避开周睿冰的倚靠,冲他融融地笑了一下,“对您这种大明星,更不可能高攀了。”
  “是吗?”周睿冰倒也不慌,用那种注视女主角的神情,专心瞧着他,“我很欣赏你。”
  欣赏?是要我说谢谢?吴酩心道,得了吧你,老子既不愿意和你睡,也不愿意和你聊。你这种长舌头货色,随便说人家是弯的还是零号,要是祝炎棠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知道了,还不得揍死你……虽然祝炎棠长得确实比那小花还有味儿,吴酩也十分愿意祝炎棠就是弯的,但还是越想越来气,看着周睿冰脸上无所谓的神情,没忍住道:“反正,祝老师无论是直的是弯的是什么号,你们都是同事,您不该背后乱议论吧!”
  周睿冰扑哧笑了,他把墨镜戴回去:“果然,小棠的粉丝和他一样,正义到可怕的地步!”
  “……那您就当我是多嘴了吧,”吴酩气哄哄挑起扁担,头也不回道,“拜拜。”
  “晚上见呀。”周睿冰在他身后,把手挥得还挺倜傥。
  日子过得很快,吴酩之前就算写生,也没有超过一个月的,这回能在这种基本不通网的地方待上将近俩月也不腻味,他自己也觉得挺神奇,连阴阳师连着五十几天不签到也没可惜。不过解释倒也简单,美食美景美人全有,随便一呼一吸,都是山林草木的仙气儿,在村里招摇过市,还会被热情地打上一连串招呼,这生活,岂不惬意哉?随着两场沁着早秋凉意的雨落下,录制完毕的日子越来越近,写生攒了厚厚一沓,那副偷偷画的祝炎棠睡姿也完成了,吴酩还真有点不舍。
  不过,其他的都是借口,他不舍的最主要原因是,这节目一完,祝大忙人就要开始满世界跑工作,先前说好的十一月初去找自己看八哥背诗,数数日子也是遥遥无期。不过吴酩的追男人大计也不是全无希望,十月中旬,伦敦那个克勒肯维尔设计周,他作为几个新兴品牌的海外设计师,也是受邀参加了的。
  到时候去巴宝莉的秀场走一走瞧一瞧,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儿……说不定还能跟祝炎棠在异国他乡溜达溜达呢!
  这么一想,吴酩的低落就基本消失了,乐呵呵地过着他在这小村庄里的最后几天。他早就发现,每天傍晚祝炎棠啃完一个番茄半根黄瓜,喝完一杯温水,只要没有拍摄安排,都会勤勤恳恳地做俯卧撑和柔韧拉伸,完事之后还要绕着村子慢跑。吴酩最开始抱着“我是死宅我的底线是不运动”的心态观察了一阵子,终于也跟着他开始锻炼,虽然体力还行,但意志力不足,最初跑半圈他就开始叫苦。
  路过村民都问,小吴小吴你做啥子呀,祝炎棠则在前面,回过身来颠步,远远地投以鄙视的眼神。
  吴酩心说这可不行,我得在祝老师眼里树立高大形象,我不能永远当个怂包,万一哪天真把人追到手,等上了床这耐力也不够啊,半中央被操晕的话,就真他娘的成千古奇葩了。于是咬牙苦练,事到如今,他已经基本能和祝炎棠保持同样的匀速了。
  虽然每次还是喘得要死要活,感叹死宅翻身不易,但吴酩能从祝炎棠脸上看出来,有自己陪着,这人很开心。
  尤其是祝炎棠后来都不戴耳机了——吴酩觉得这多半可以理解为,是自己在边上的原因。
  那天是离结档还有两天的日子,他们如往常般跑得汗流浃背,混着宝宝金水的气味,蒸腾在氤氲夜风里。按照周一给的安排表,今晚没有拍摄任务,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剧组可以借此机会自由活动,一块喝喝酒聊聊天。毕竟一块在大山里困了两个多月,谁都会多上几个感觉有话没说完的朋友。
  几个精神头大的摄影跟场记在村子晒干菜的场子上搭了个圆桌,摆上简单酒菜,一大桌人就聚在那桌边,导演卢漪手举绿瓶啤酒坐在桌沿,跟化妆组的几个小姑娘吹牛皮,梁晚晴在角落跟自家小孩打电话,那位巴结祝炎棠的新人正和微醺的徐子苓打得火热,周睿冰则专心剥着水煮毛豆。那是祝炎棠跟吴酩每天伺候的,他吃得还挺香。
  吴酩正蹲在一颗坑坑洼洼的石头上若有所思。他今晚本来计划在村长家吃腊排骨焖饭,之所以厚着脸皮过来凑热闹,是因为受了不下三个剧组人员的邀请,正啃排骨呢,还有人打电话催他。吴酩心想,至少祝炎棠在这儿呢,少顿焖饭也不亏,于是就放下饭碗匆匆赶来,却见人人悠闲自得,唯独祝炎棠没了踪影。
  按Brit的话说,是谢老板突然打电话找他。
  吴酩觉得有点不妙,他知道谢老板是自家爱豆的老大。前段日子他还听说,茶叶海报那事儿已经协调好了,甲方已经公开发了道歉信,也把侵权元素撤了下来,只不过他暂时上不了网还没看到而已。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就说明,祝炎棠的公司的确为了这点“鸡毛蒜皮”跟人磋商去了,吴酩忍不住脑补,会不会那位谢老板觉得祝炎棠在多管闲事?会不会因为自己那点陈年老酸菜旧账,搞得祝炎棠跟自己公司闹矛盾?
  不过也容不得他琢磨太深,就被人打断了。周睿冰不知何时飘了过来,跟他一样蹲下,递给他半瓶土酿的粮食酒:“喝两口?”
  “算了,我酒品特别差,”吴酩没接,他还沉在方才思绪中没缓过神,几乎是本能道,“这种烈酒挺折腾人的,你也少喝。”
  “现在不喝掉,接下来就只能小棠喝,”周睿冰离得很近,身上有股湿润的烟草味,不知是香水还是抽了太多烟,他还是那样笑吟吟的,暗地里指了指正在对嘴吹啤酒的卢漪,“导演已经醉了,他等小棠回来发酒疯呢,‘祝老师离场太久自罚三杯!酒劲最大的是哪瓶!’”这位片场老油条把卢漪的招牌夸张语调学得仿佛克隆。
  “……那干脆就倒了吧。”吴酩说着就要抢瓶子,却见周睿冰一下子抬高手臂,他直接扑了个空,“哎,小吴,你干什么呢!”不远处坐着的副导演也是醉迷迷的,可是眼尖得很,指着他俩这边大笑,“哈哈,那不是给祝老师留的酒嘛!小粉丝想帮爱豆挡酒哦?”
  吴酩心说您这是什么脑回路,可也没办法再继续缩在这儿望天郁闷,跟周睿冰一块被起着哄拽回了席间。“这个小祝老师……搞什么,”卢漪看着吴酩,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啤酒瓶,点了根烟道,“谢老板也真是的啦,偏偏这时候煲电话粥,怕我们不放他家头牌走还是怎样。”
  “罚酒啦,等回来罚酒啦。”副导演唱歌似的说,围坐的那群勤务一呼百应。
  周睿冰倒是忽然唱起了红脸:“对了,小棠胃不好呀,还是不要让他喝太多。”
  卢漪醉眼一瞪:“周老师,你们两个死对头,今天约好一块拆我台是不是。两个月,不说能成兄弟吧,一起喝杯酒的交情,都没有,对不对,嗯?周老师?”
  “哪有哪有,”周睿冰弯起眉眼,打着哈哈,“就是刚刚一下子想起以前合作拍戏,小棠在片场突发胃出血住院,剧组跟着停了好几天机呢,烧的都是钱呀。”
  众人都惊了,面面相觑地嗡嗡聊起来,卢漪则垂着脑袋,喃喃地说着什么幸好最近没出这种事,然而这一切却立刻被打断了——方才满面软柿子样儿的吴酩此刻站了起来,他拿着那半瓶黄澄澄的粮食酒,神情颇有悲壮:“待会儿别灌他了,我替他干了。”
  “好!小吴有骨气!”众人鼓掌欢呼。
  吴酩干下去一大半,又咳嗽着停下来,“马上继续,我,我缓一下。”他抹着嘴角,红了眼眶的双目死死盯着面前这来路可疑的玻璃瓶子。他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冲动逞英雄,作为一个喝遍京城各类奇葩酒精饮料也毫无酒量上的进步,时不时就被呛得呕吐的苦主,手里这瓶着实是让他在心里叫苦连连——太难喝了,味道说不出地怪异,又把舌头弄得很麻,头皮也发炸,只觉得眼泪要开始哗啦啦流了。
  他竟有些摇摇欲坠,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把剩下小半喝完了,他想逃,可觉得没借口反悔,他觉得怕,想找祝炎棠,可又知道那人不在,并暗暗祈祷他千万要晚点回来别被灌酒。他实在是想找谁给自己点鼓励,下意识竟转着脑袋,想从面前模糊的众多面孔中找到Brit——和祝炎棠有关的,似乎都是好的,让人安心的。
  可没找到,Brit也不在。
  群众又开始不耐烦了:“小吴你磨叽什么呀,早喝干净早坐下来吃菜嘛!”他们笑着劝,吴酩抹抹眼角,脸一横手臂一抬,又把瓶嘴怼在唇上,他马上要张嘴了,他马上要把剩下这些烧心的破玩意灌进肚子然后被呛得哇哇大哭了,他知道自己没出息,喝完估计就什么也吃不下去,包括村长给他留的半碗香喷喷的排骨饭……
  但这一切胡思乱想,包括耳边绕着的,那一切温柔的诱哄的冷漠的调侃的嗡鸣,却在一瞬间停了个干净。吴酩朦朦胧胧地,只知道自己的酒瓶被夺了去,紧接着他回过身子,看见祝炎棠的脸。
  那人没什么好脸色,像是刚刚和人吵完架,又像是正准备和人吵架。总之他挑着眼角,瞳仁里的光明明暗暗,里面蕴着的冰碴子,从老实闭嘴的卢漪脸上,慢慢划过桌边每一位吃瓜群众,最后钉在周睿冰春风阵阵的脸上:“这什么酒?”
  “女儿红。”周睿冰似乎有把所有话说得半真半假的习惯。
  “祝老师,我,”吴酩稍稍清醒了点,他觉得浑身都烧得很热,可是头脑凉飕飕的,“我说好了我得喝完——”
  祝炎棠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凳子上,手劲大得吓人,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去看周睿冰,“冰哥自己找的?谁家嫁姑娘的酒啊?”他就着瓶口,不慌不忙地嗅,旁若无人地问,“村里有这种脏东西?”
  “是好东西。”周睿冰从容地纠正他。
  祝炎棠脸上忽然现出一种不遮掩的讥诮,背后藏着的,是极度的厌烦,好像马上要“呵”地冷笑出来。这种情绪被一个演员表达在脸上,是很有感染力的,吴酩几乎听到身边坐着的小化妆师吸了口凉气,似乎那从来不急眼的梁晚晴也面露无措。紧接着,他又听见祝炎棠不带任何情绪的,仿佛盐水里析出来的冰似的声音:“导演,我刚才处理私事,喝酒迟到,剩下这些我自罚了。”
  等吴酩扶着桌沿慌慌张张跳起来,祝炎棠已经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连气儿都不带大喘地,笑眯眯问:“我可以走了吗?”
  这不是问话是告知,在一派死寂的桌面上,谁都听得出来的那种。“啊,祝老师困了,就回房休息吧……”卢漪似乎已经酒醒。
  祝炎棠点点头,“那他我也带走了,刚才感谢冰哥帮我照顾他啊,他不是会喝酒的人。”
  此话刚落,吴酩的T恤领口就浅浅伸进一只冰凉的手,他就这么被拉着衣服领子,快步离开了这片晒干菜的场子,不知是喝太醉还是灯太少,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他觉得拽着自己的这位好像气极了,可他又不懂为什么,又不敢问,只敢默默追着那步伐,身体里那种越来越滚热的,烧火似的错觉,流过四肢百骸,攀上他的头脑,使他忍不住心焦。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硬了?然后立刻惊恐地想:为什么?假的吧?
  好在刚走上田边小路,吴酩就再次在繁盛虫鸣之间,听见祝炎棠不耐烦的,却也让人无比心安的声音,“他妈的,”祝炎棠居然在爆粗,“幸好Brit来找我,你是笨蛋么?我问你,你是不是笨蛋?”
  “啥?”吴酩不解道。
  祝炎棠不搭理他了,只是拽他拽得更蛮横,好像他不会走路一样,转脸叮嘱急急忙忙追上来的助理:“Brit,刚才谢谢你了,你现在去准备两桶凉水,十分钟后到房间找我。”


第16章
  老远看见Brit朝自己跑来的时候,祝炎棠刚刚挂了谢明夷的电话。虽然只是听老板简单交代了些下一阶段的工作事宜,可不知道为什么,祝炎棠听着耳边那些刺刺拉拉的杂音,就是觉得郁郁寡欢。
  他甚至一边用树枝在湿润的土地上画乌龟,一边问:“这些事情通知Brit他们不就好了?”
  许是他的不耐烦太过明显,也太过突然,又或许是由老板直接交代工作早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谢明夷略显惊诧:“在这边有谁惹你?”
  祝炎棠答非所问:“结束后我想回香港住一段时间。”
  谢明夷更惊诧了:“刚才有讲过,你紧急护肤三天,下周一开始就要去苏梅岛拍杂——”
  祝炎棠打断道:“嗯,所以只是想想啊。”
  他在谢明夷说出诸如“辛苦我家小棠了”之类的话之前,挂掉了电话。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放在先前,这种随口而出的敷衍他也会当作金口玉言听着,可此刻,他宁愿一个人听听虫鸣。
  虫鸣没听几声,Brit的消息就到了耳边:“那边他们在灌吴酩喝酒。”
  祝炎棠站了起来,他心里还在烦着,没好气地想,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回去替他挡?我胃受不了你最清楚好不好,他喝几口酒我都要管我是他老妈?
  Brit又道:“是周睿冰。酒也是单独的。我不好讲什么只有祝先生——”
  祝炎棠直接往回跑了。
  果不其然,在一众挂着滑笑的老油条之间,吴酩就跟个第一回 被人劝酒的冤大头似的,满面通红地举着酒瓶,怼在嘴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祝炎棠在抢他酒瓶之前,先打量了周睿冰两眼,这人坐得比谁都放松,磕着毛豆,简直心无旁骛。
  有这么多人在,再饥渴也不至于在酒里动手脚吧?祝炎棠这样琢磨,可这想法在他嗅到瓶口的怪味时立刻烟消云散,换成一种意料之中的厌倦,和意料之外的愤怒。
  之所以这么确定瓶中为何物——很早的时候,祝炎棠在肮脏混乱的酒吧打过半年的工,各种脏东西都见过,奇怪的药也被灌过几种。虽然他足够机灵,跑得也快,从没因此造成什么损失,可那恶心的味道尽管平淡到趋于无味,但也好像是附着在心口的,最隐秘的疤,一旦被勾起直觉,揭开的就是铺天盖地污水般的确凿回忆。
  更何况周睿冰他是足够了解的,现在,怎么看怎么猥琐。
  比起某些固定的道理,比如水和油不能相溶,大好青年吴酩和春药更是两个维度的东西,因此祝炎棠感到荒唐且愤怒。
  他喝下那酒,也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是想让所有人都闭嘴——他都做到那种地步了,任谁也不敢再纠缠。对于自己的酒量和意志力,祝炎棠也是很有信心的。他只是不住地想,我装两个多月孙子,我受够了,这节目里一部分人都还没有我养的老牛可爱,多数人没有我哄的小孩子可爱,所有人都没有被你们灌脏酒的这个二百五可爱,到最后以为终于能你好我好江湖再见,没想到欺负人还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难道以为全世界都要守你们这个圈子的规矩,看你们的脸色?
  也正因如此,短短几秒之内,祝炎棠越想越来气,混合方才被谢明夷扇起的无名火,随着酒瓶撂下桌面的“啷当”一声,他不顾后果地把那把火发了出来。
  之后,当他拎鸡崽似的,把不省心的笨蛋从酒肉池中捞出,拽上宁静村路时,火还没灭。
  倒是吴酩挨了骂,似乎知道了错,跟着他后面,小声支支吾吾:“我能自己走,祝老师,我能自己……”
  祝炎棠当即遂了他的愿,一下子松开手中紧攥的领口,甩了甩手腕,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兀自走得飞快。
  吴酩又在后面抗议了:“等会儿我,你,你走怎么急干啥。”
  祝炎棠道:“不怕丢人你就走慢一点,忍不住的话,就自己跳到水渠里冷静一下。”
  吴酩很委屈:“忍,忍什么忍,”似乎是被落得越来越远,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在浓稠夜气中,带着小动物似的鼻音,“祝炎棠,你生气,干嘛呀!”
  “你想知道?”祝炎棠冷笑,“那你自己回去问周睿冰。”
  “那个酒,那个酒!”吴酩好像终于回过些味儿来,声音更急了,脚步也碎碎的,“他到底想干啥?”
  当然是想干你!祝炎棠继续冷笑。
  结果吴酩没声了,仔细听听,怎么连脚步也没了,倒是有一声诡异的闷响,不好描述,像是什么东西被掼到了土路上。祝炎棠心里一紧,刚回头,只见吴酩默默地,岔着两条腿坐在地上,一手揉着膝盖,另一手,似乎正在抹眼角。
  “……喂,好啦,”他认命般走回去,蹲下来,拍拍那人肩膀,“刚才谁说自己能走的?”
  吴酩抿着嘴不吭声。就着一轮圆月,祝炎棠这才发现他脸上、胳膊上,都有几块脏兮兮的痕迹,应该刚才是摔了个狗啃泥,趁自己转身之前,慌着坐了起来。
  “要不要我扶?”
  “对不起,”吴酩把脸埋在手掌间,揉着眼睛,“我不知道那个酒……我没想,和他睡。”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祝炎棠轻轻拍着他因醉酒而微微发抖的后背,“我们不和他睡。”
  “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招他惹他了……”吴酩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不肯抬脸,只是在祝炎棠的手掌下,继续打着他的抖,“好可怕,祝老师,我……”
  祝炎棠心里狠狠地松动了一下,他想,你的确是无辜的,你怕也正常,假如你因为我来到这里,刚才真的发生了什么……那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这么想着,他便凑上去轻轻搂了搂这位没见过世间险恶的单纯家伙,“他以后不敢了,我保证,没人再敢。”
  吴酩不说话了,只是死死攀在他肩膀上,就像吸附上去一样,紧接着,又死死地,翻身把他压在潮湿的土路上——祝炎棠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四仰八叉,鼻间闻到草香,还有泥土的味道,离得那样近。他又听见吴酩在耳边吐着热气:“我画了一幅你……你在竹子下面,睡觉,”吴酩拱在他颈侧,找依托似的,越发地搂紧他,断断续续道,“可我画得,不够好,你太远了……我想有一天,你能给我,当模特儿。”
  祝炎棠愣了那么一下,这番话给他的感觉,竟像是泡在热水里——解衣泡澡之前,先用脚尖浅浅触摸一层,觉得暖,可再往下就要认真琢磨一下了,怕下面藏着的是超过自己接受能力的温度。再加上,他方才也喝了那种酒,脑子不受酒精影响是真的,身体大受药物钳制,也是真的。他感觉到吴酩硬硬的东西抵在自己大腿上,同时也知道,自己的正顶着人家肚子。
  “起来。”他哑着嗓子命令。
  可是吴酩却像睡着一样,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祝炎棠咬了咬牙,把两个人的重量撑起来,又捏上吴酩软绵绵的手腕,连拖带拽往自己的房间赶去。眼见着吴酩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对自己的一切问话毫无反应,祝炎棠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这家伙什么都不懂,放他自生自灭总不现实。他琢磨着待会儿一定要把水泼在这人身上让他好好冷静一下,或者干脆踹进浴室,开开龙头让他自己解决。
  不过,这一切豪情壮志在他看到屋子中央那满满两大桶映着灯影的凉水时,闹鬼一样烟消云散,若是真有什么灵气,祝炎棠头顶应该正在冒着火被“嗤啦”一声浇灭后,袅袅的青烟。
  “祝先生,需要我再做什么吗?”Brit问。
  “你走吧。锁门。”祝炎棠站得笔直,怔忪着说。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心慈手软了。
  吴酩灰头土脸地倒在祝炎棠整洁得过分的床上,身体难耐地瑟缩成一团,好像想要夹着腿摩擦,又没有这个力气。他身上的白短袖好像破布一样皱,可怜兮兮的。
  “躺好,不要慌,”祝炎棠一边在水中泡毛巾,一边道,“那种药都对心脏不好的,你现在越着急,损害越大,不如心静自然凉。”
  药劲酒劲一块上来,吴酩估计是没听懂,也凉不下来,夹腿还不够,他居然开始乱七八糟地解裤带。他现在什么感觉祝炎棠当然理解,可祝炎棠觉得,放在自己身上并不至于会这么难耐,不过是胀痛燥热而已。
  “脸朝我!”他对着吴酩喝道,“别乱动!”
  吴酩乖乖照做了,只是紧闭着眼,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当祝炎棠俯身撑着床面,把他拢在身下,一点点帮他擦汗降温时,他已经成功把裤子蹬下去一半,没章法地在自己胯上乱摸。终于逮住了,他握住,有一下没一下地捋,还皱眉,好像在埋怨一点也没有纾解似的。
  虽说之前帮他扶过一次,这算不上是首次见面,祝炎棠还是心生诡异。他不往那儿看,心无旁骛地把吴酩脸上的灰土都擦掉,又去投洗毛巾,回来继续凉凉地擦。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照顾自己得肺炎的老妈都没这么仔细过,还常常被哥哥说不懂事。可不知怎的,降温效果似乎没起到,吴酩的脸,倒是越来越红了,在寡淡的白炽灯下,亮,且潋滟。
  吴酩还“吭吭”地喘,转着脸蛋去找他拿着毛巾的手,眉间无辜得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一样。
  祝炎棠更慌了,不会这样难受吧?我没撸都感觉能忍啊?他想。可是最让他慌张的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慌,按理说仁至义尽,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刚想说句“你自己弄”然后直接走人,他忽然感觉胯下一紧,浑身都跟着僵住了。
  吴酩竟然,的确,真的,握住了他,双手,顺着膨胀的轮廓,正隔着裤子揉。
  “你硬了,”他还微微弓起腰身,小声地叫,“哈,你硬了祝炎棠!”
  祝炎棠心里可谓是波涛汹涌,做演员以来,他还算自我要求严格,虽然偶尔也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调调情,亲亲摸摸,再过过夜,坦白来说是有过几回,但也是屈指可数,多数是在比较安全的国外,并且没有长性。近两年更不必多说了,他好像在以光速趋向冷淡,再加上难缠的腰病,祝炎棠情愿自己解决,跟谁也不曾到过要脱裤子的地步。
  确切地说,他由于害怕麻烦,也从来勾搭不上感兴趣的对象,因此连跟男人一块的经验都没有,唯一一次搞笑似的亲密接触,就是帮被自己撞瘸的无辜粉丝扶鸟。此时此刻,他被吴酩这幅开心样子弄得心浮气躁,而就在这恍神的当儿,裤带已经被解开了,甚至,连内裤都被扒了一半,有热度从边角探进去,密实地贴上。
  “你硬了!”那人还在得意洋洋地重复,扬起脸,眯着眼瞧他,眼角晕着醉朦朦的艳光。“妈呀,好大,祝老师,你深藏,不露啊……”他执着地双手都帮祝炎棠捋,好像已经往了自己也有一根等着伺候似的。
  疯了吗?大概吧,自己现在是在和正经直男粉丝在做什么事情?主观上祝炎棠觉得自己该揍这人一拳然后撂挑子不干,一桶水归吴酩一桶水归自己,泼下去两个人都清净,可客观上他真正做出的却是,把吴酩死死摁回床上,也没去阻止自己胯间横行霸道的那两只带着薄茧的手,“废话!”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替你挡多少酒?谁知道他放那种恶心东西,喝一整瓶,你是不是要死?幸好我替你挡了!”
  “那你,舒服吗,”吴酩脸颊又红,又汗津津地映着光,像烧烫了的瓷,他整个人就是颗快要把薄皮撑破的熟桃,兀自嘿嘿乐起来,“帮我也摸两下。”
  祝炎棠沉默,攥住他的手腕,用仅存的理智告诫自己:你应该先把裤子提上再说。可吴酩却直接双腿圈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我受不了,我会憋死的……”他委屈得很,“我都,帮你了……”
  祝炎棠还是沉默,单膝在床上撑好,反手把吴酩的两腿从腰上拿下,放在自己身体两边。“我腰疼,”他简单地解释,“我们不能各自摸吗?”
  吴酩不干了,他又想去把祝炎棠圈回来,又不敢在人腰上真使劲,只虚虚地抬了抬,这导致他整个下半身,包括翘起的那玩意,包括白得晃眼的大半只屁股,都在祝炎棠的余光中暴露无遗。
  “互相来更舒服嘛!”他只能强词夺理地辩解,抓着祝炎棠的那根不放,“你快点!”
  “哦。”祝炎棠干巴巴道,只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要断在这人手里,要真出了那事儿,恐怕吴酩又得鬼哭狼嚎,比自己还绝望?祝炎棠停不下来那点胡思乱想。
  那几口药比他想象的要厉害一点,而他的酒量和意志力,又似乎遭到了高估,总而言之,祝炎棠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老实地帮吴酩捋了起来。昏昏沉沉间,握着别人的这玩意,自己也被别人握着,感觉还挺新鲜。
  吴酩冷不防哆嗦两下,在他手中,随着他的节奏,整个人都软下来,要化在床单上。祝炎棠则秉持最后那点道德标准,只是俯身半跪着,没有和他一块躺。一时间这屋里只剩下错乱的抚摸声,带着点粘稠的水声,以及吴酩快要断气似的喘息。祝炎棠脑子已经放空了,他疲于思考如今的处境,只是看着自己的汗滴在吴酩脸上,和那里原本的汗珠混为一体,再一同顺着脸侧柔软的线条滴下……会蒸发吗?会消失在床单上,谁也不知道吗?
  今夜过去,天亮又会怎样呢?
  我还是千杯不倒吗?
  他得不出答案,只是心跳得都有些疼了。
  撸了半天,吴酩又开始着急,也不知在说谁:“它咋老是不射……”
  因为你技术差,虽然我也不怎么好。祝炎棠这样想,“需要再来一点刺激吗?”他恶劣地问道,怀着某种不安分的报复心,低下头,柔柔地吻住了他。
  接触的一刹那,祝炎棠手心猛地一热,一滑。
  吴酩又惊又耻的叫声被闷在两人紧贴的唇间,他像是快瘫了,甚至帮祝炎棠捋的节奏都慢下来,手腕往下垂,一副要休息的样子。祝炎棠正在兴头上,哪能由着他偷懒,狠狠往他手心怼,“你困啦?”他都快撞在吴酩撩起衣服的肚子上了,“醒醒!”
  “没有,我没有。”吴酩急惶惶抓紧他,快速地从头到尾摸,又凑上来索吻。过了一会,祝炎棠交代出来,吴酩又一次硬邦邦了,厚着脸皮不让人走,“我现在,不正常,”他检讨,“那个药,太狠了!”
  祝炎棠十分无语,脑海中也一片混乱,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不把好事做到底的必要。
  结果,他还没帮吴酩摸几下子,垂在两腿的那根又被人拿住了,吴酩又在傻笑:“哎,你怎么也又硬了呀!”
  你还好意思问?祝炎棠简直要大叫了。
  于是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也,喝了,春药,”说着,他把吴酩整条裤子拽下来,丢在床下,膝盖抵住他的腿根,咬牙切齿道,“他妈的,你不是也一样吗,吴酩,你看看自己,比我好到哪里去!”
  吴酩“哎哎”地,又喘又叫,露出半截的细白腰身正打着挺,腿也乱踢乱晃,却把祝炎棠弄得更要爆炸。他大腿顶在人家屁股上,好像还挺软,手上则停下套弄,狠狠捏了两把,将那根滚烫的,还在往大了鼓胀的东西压在掌心里揉搓,用左手小指根处的,嵌了一圈碎钻的指环钝钝地磨碾,“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清楚,以后还敢不敢喝别人给你的酒!”
  吴酩那受得了这,被捏得弓起腰直喊痛,眼角红红的,泪花都冒出来了,“不敢了,我保证不敢了,”他呼着热气哼哼,“祝老师,你轻点儿……你帮我好好摸。”
  “轻?我看你蛮舒服的啊?刚才没有好好帮你摸?你到底要几次?”
  “……还要,还要,好多次,”吴酩凑上来,吃不饱的小狗似的,湿润地蹭着他的嘴角,吧嗒吧嗒地印上吻,“祝老师……嗯,我也给你摸。”
  祝炎棠突然狠不下心了。
  和男人做,就是这种感觉?还是,只是和吴酩是这样?
  他也不愿意再去想。
  总之这简直是天旋地转的一夜。最后折腾完,没数撸了几管,也不知道是药劲过了还是俩人都累得要死要活了,他们躺倒在床上,双目空洞地看着头顶古老的木梁,连收拾干净的意思都没有,也不去琢磨接下来该做什么。
  吴酩似乎清醒了些,不再耍赖,和祝炎棠隔了一拳远,轻声道:“我明天,给你洗。”
  祝炎棠随意整了整那件被蹂躏得凄惨的,华伦天奴衬衫的衣摆:“没事,擦擦就好了。”
  “你不嫌弃我呀。”
  “我嫌弃!”祝炎棠长长呼了口气,“你这个笨蛋……别人给你喝什么,你张嘴就喝!你以为这个世界都是好人,愿意白白陪你饮酒?”
  “我以后不喝了!别来回说!”吴酩倒是又委屈了。
  祝炎棠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让我讲,你以为谁都愿意同你讲这些废话?你以为谁都会这样帮你‘好好摸’,其他什么都不做?你以为男人之间这个样子很正常?”
  “不是的,只有你……只有你这样对我。”
  祝炎棠沉默了一下,只是把自己的毛巾被搭在他身上。
  “我不走了?”
  “我怕周睿冰还不死心。”祝炎棠竟然点了根烟,抽两口,又立刻用手指掐灭了。“今晚就在我这里吧。你也很累了。”
  吴酩半天没再出声,只是呼吸声很重。床太窄,祝炎棠往他那边靠了靠,身心俱疲,已经是昏昏欲睡。
  “祝炎棠。”吴酩也给他搭了点毛巾被。
  “嗯。”祝炎棠闭着眼。
  “祝炎棠。”吴酩似乎转过了身子,朝向他侧躺。
  “乖,别动。”
  “祝炎棠。”
  “睡觉吧,我不走。”


第17章
  天刚亮的时候祝炎棠就醒了,他做了一整夜的梦,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动荡且匆忙。张开眼睛,昨夜发生的事像洪水一样照着他脑袋浇下来。
  慌张?愧疚?也不至于。那或许可以视为效率最高的情急之举。他只是看着吴酩安静的睡颜,愣了一小会儿。
  在这争奇斗艳的演艺圈儿里,祝炎棠见过许许多多好看的人,媚俗的清高的,人各有各的吸引力。许是由于自己过得太嚣张,他反而欣赏不带攻击性的那一挂,比如谢明夷那种平淡无奇温开水,他也认为不错。
  再比如吴酩的长相,从那夜在曝白车灯下看到的第一眼开始,就给他一种纯天然无公害的感觉,却又不时流露出明艳。如今在窗帘缝隙透过的,那一小道初开的晨光之下,竟像是能透光的。
  闭着双眼的吴酩,比平时还要柔软,睫毛丰密又安详,时不时颤一下,可祝炎棠又觉得,倘若他此刻睁眼,也没什么不好。
  看看手表才不到六点。除去疯狂,有关已逝那夜,更多的情绪回到祝炎棠身体里。他拿着手机摆弄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发,又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瞧了一会儿,随即下床,挑了两件宽松的干净衣服,拿上刮胡刀、漱口水和化妆包,踩着板鞋去了隔壁浴室。
  去之前帮吴酩拉了拉被角,又用湿毛巾擦了擦人家手上残留的不明粘液。他动作很轻,吴酩也一直没醒。
  大约二十分钟后,祝炎棠光鲜亮丽地从浴室推门而出,朝阳正盛,他叼着只不怎么甜的香梨走上屋后的小路,也就几百米远,走到一座墙皮抹得很白的老屋子后,梨吃完了。他绕上前去,直接跨过篱笆进了院子。
  全剧组都知道,周睿冰并不和自己的团队住在一个院子,其中缘由祝炎棠猜测——近两个月姓周的绝对没有闲着,不知道睡了谁,又睡了几个,旁人在这儿算是碍事。不过现在,对于祝炎棠来说,那些人也是碍事,不在反而很好。
  他敲敲里屋的门:“醒了吗?”
  “嗯……谁啊。”周睿冰松倦的声音传来。
  “祝炎棠。”
  不到十秒钟门就开了。
  周睿冰丝绸睡衣的扣子一个也没系,裤腰也拉到胯部,隐隐可见青色,“才几点,看来昨晚那小家伙没有让你尽兴呀?”
  祝炎棠用看垃圾的眼神瞧了他一眼,反而弄得周睿冰更兴奋了似的,也不换外衣,就跟着他往侧面的柴房走,转到老屋后面的林间空地上。
  “打野战吗?”就算知道没意义,他也要问。成不了也能观察到这位软硬不吃的对头脸色迅速变差,周睿冰觉得自己不亏。哪知祝炎棠这回似乎没什么大波动,只是转过身,往前错了一步:“你是不是有病?”
  “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哦。”
  “我是认真在问,”祝炎棠走得更近了,几乎面贴着面,“严重的性瘾什么的,多耽误工作,要认真治疗啊。”
  “小棠想太多啦,”周睿冰十分温柔地垂下眼睫,又十分温柔地看进祝炎棠眼眸深处,“不过是正常享乐而已,你选择压抑自己,我选择解放自己——谁有病,谁没病?”
  “懂得约束自我是人类的共同特征之一。”
  “哈哈,那是你给自己的胆小找借口而已。如果昨晚腰疼不行,放着我来啊?”
  祝炎棠也笑了两声,仔细挽挽袖子,倒是惬意。突然,不由分说地,他一拳打在周睿冰脸上,撞着鼻梁,眼看着鼻血就蜿蜒流了下来。
  “你疯了?”周睿冰震惊极了,他眼镜碎了一半,没把他脸扎成什么样,倒是尽数扎在祝炎棠手背上,“怒发冲冠为——”
  也不容他再说下去,祝炎棠就揪住他的领子,这一切发生在一秒之内,他膝盖狠顶着他,把他往一棵老树那儿怼,似乎是想把他摁在上面继续。那周睿冰也不是吃素的,抵死搂住他,手还不忘在人家背上乱摸几把,险些把他扑倒。
  绝对是有病!祝炎棠心想。他简直烦透了,腕子一拧,拧住周睿冰的肩膀。早年江湖闯荡,后来演武打片也演得多,他会过肩摔,只不过没在日常试过几次,此时他就把这技能付诸了实践。
  周睿冰倒在地上,挨着祝炎棠的踹,嘴角垮垮地噙着点笑:“小棠,小棠,你这样好性感。”
  祝炎棠又踹了他两脚,转过身去,摸着鼻子不去瞧他。四周静得像真空,刺目的朝阳摄入瞳孔,酸且涩。和刚入行被这人趁对手戏揩油时一样,祝炎棠气喘吁吁,有一种生理上的恶心感。
  周睿冰倒也没有爬起来再战的意思,手臂搭在淌血的鼻侧,在他后面,魔怔般地轻笑:“怎么,最近气性很大,你也明白乱打人不好吧?”
  “乱打人?打的就是你!”祝炎棠猛地跳回来,骑在周睿冰身上狠捏他下巴,这种压制方法是不给人挣扎空间的,除非周睿冰腰力过人能把两人的体重带起来,“姓周的,你给我记住,”祝炎棠说一句,就响亮地抽他一巴掌,把扎在指背上的碎渣都震落了,”我从十五岁,就开始认识各种恶心东西,你这种虾米我打得太多了,喜欢脏东西,干脆自己喝到死,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屌,干脆剁下来试试看,好不好?”
  周睿冰终于知道疼,眯着眼把他手往边上拨,祝炎棠也不想打得太过分,就摁着他脖子,听他细声细气地说:“你声音这样大,一会其他人过来了,你猜会怎样?”
  “怎样?”祝炎棠微笑,“爱怎样怎样,我等他们啊。”
  “谢老板知道会吓死吧!不对不对,是气死。他指望你这个没有负面新闻的摇钱树,给谢氏拿个影帝呢。”周睿冰肿着半边脸颊,也微笑。
  想起谢明夷那张脸,那又闲散又磨人的语气……祝炎棠眉头蹙了蹙,又觉得烦,又觉得惭愧。他不想把焦点放在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上。先前决定过来找人前,他就根本没打算后悔啊。
  他并不搭理挑衅,只是轻声道:“酒瓶Brit已经拿走收好,指纹、唾液,应该都有吧?你蹲在石头上灌吴酩的样子,他也录了那么半分钟,”祝炎棠又开始笑了,笑得还挺潇洒,“大不了鱼死网破嘛!看看在观众眼里,是你灌无辜学生春药严重,还是我打垃圾几拳严重。”
  周睿冰终于安静了下来。
  祝炎棠近乎慈爱地拍拍他没肿的半边:“给你留口饭吃,我不把你的脸打残,够贴心吧!”
  周睿冰不动弹了,眯起眼睛。
  祝炎棠则掸掸手上灰土,揪着领口把他身子拽直,靠上树干,在他身边蹲稳。
  支起下巴,他看着周睿冰:“还说什么撞号,撞你老母的号,是你干过我还是见过谁干我?”
  周睿冰倒是悠闲自在,擦擦仍在外流的鼻血:“哈哈,他都同你讲了?”
  祝炎棠心道是啊,不同我讲我还不知道你怎样想象力丰富呢。
  昨晚都已经睡下了,他困得要死,吴酩突然之间迷迷糊糊蹦出一句“姓周的那狗逼,说什么……咱俩撞号了。”紧接着又一个劲地拉着他胳膊问,一个劲地问:“他什么意思啊,不会吧,不会吧!”
  ……谁知道那自称钢铁直男的家伙从哪里学的这些说法,又有谁能体会到祝炎棠当时瞬间困意全无的惊悚!
  可他又看着周睿冰的惨样,心想:这些事情,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每天关心别人屁股的狗东西。
  于是道:“你记住,吴酩,是我的朋友,是好人家养大的好小孩,是直男,不止最后这两天,你最好再也不对他动什么歪心思,你别想脏了他!”祝炎棠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暴躁,“最缺德最不要脸,也最可悲,就是去招惹直男。”
  “哈,你确定?你什么时候变成笨蛋的?”周睿冰缓过劲儿,竟又开始笑了,带股又帅又落魄的邪性,把字咬得很实,“著名的八分钟,你的好小孩,好直男,好朋友,上下咬着别人的屌,是怎么骚怎么浪的,你没看过?要不要我传给你?”
  “那不是他,”祝炎棠又泛起恶心,提溜起周睿冰的领子,死死压住继续揍他的冲动,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我了解吴酩,那个人,和他感觉完全不一样,发声习惯也不一样。你不要往别人脸上泼脏水。”
  “嗯,你很在乎他啊,可是我喜欢他。”
  喜欢是这个样子?全世界你都喜欢吧!放你的狗屁!祝炎棠心中大骂。
  “就像你喜欢谢老板一样,你想得到谢老板,一种直白的、藏不住的欲望,就在你眼睛里,”周睿冰仿佛在说寻常事,仿佛什么都懂,“就像我现在,喜欢你的好朋友,我想得到他,让他崇拜我,从身体,心灵,一切。”
  祝炎棠已然怔住。谢明夷?关谢明夷什么事?这人怎么知道?虽说他也也没有死守秘密的意思,正相反,平时弄得谢明夷心惊胆战面露菜色,自己心情还会好一些,但这一刻,祝炎棠通体生寒。
  偏巧这时,杂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哎!祝老师,周老师,您俩干什么哪!”祝炎棠正迎着来路的方向,卢漪的惊恐脸简直能做成表情包。
  偏巧在那逃难般赶来的千军万马里,还有吴酩的影子,惺忪的眼大大地睁着,翘着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沾了两人体液的白短袖。
  祝炎棠仿佛能隔着几十米,精确地和他对视。
  身前的周睿冰坐正了些,手臂搭上他肩膀,“你和谢老板的那些,早就不是秘密啦,只是还没有媒体敢无凭无据挑战谢氏。不过,祝老板,听我劝你一句啊,对那孩子,如果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的话,就不要总是和人家走那么近,”说着,周睿冰流着鼻血,已然凑在他耳边,连一寸也不隔,“那种单纯的小男生太好哄啦,友情,爱情,他拎得清?”
  你拎得清吗?祝炎棠怔怔地看着仅在几步外,匆匆跑近的吴酩,心中默问。我又能吗?
  周睿冰接着低声道:“如果你因为从谢老板那里得来的,那一点点无聊和寂寞,就把一个‘直男’掰弯掉,还是你忠实的、平凡的粉丝,注定不能和你在一起的人……不觉得这才是最缺德,最不要脸,最可悲的吗?”
  这一刻,周睿冰或许是正确的。剧烈的动摇击中祝炎棠,连带着从六月夏至那夜开始的,各种各样被他自动忽略的迷茫和后悔。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这一切的后果,又会是怎样?
  他恍然清醒,松开周睿冰碾成一团的衣领,无视剧组人员围上来的追问,转身离开之前他看到Brit宛如吃了一整吨炸药般的表情——
  他走上山路,没有解释,亦无表态,眼前的阳光洒了一地,身后的声音全都集中在受了伤的周睿冰身边,人们好像心都碎了。唯独有一个声音跟在他身后,那是脚步,还有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烧心燎肺的呼喊:“……祝炎棠,你手在流血,你给我停下!”


第18章
  听到“打架了”的消息时,吴酩已经回了自己屋里,刚洗完脸,刘海滴着水,他连衣服也没想起来换,默默蹲在住家院门口怀疑人生,昨晚怎么说都是个意外,他原先绝没想过要进展这么快,万一把爱豆给吓跑了怎么办,可他稍稍一回想,那昏暗中的交缠、错乱的吻、还有祝炎棠忽深忽浅的,像是动真情一样的笑……
  忐忑的幸福还是灌满他全身,初秋发凉的晨气泡得他下意识想磨牙。可安静是短暂的,有什么人奔到邻家导演处,不多久,一窝蜂人奔出来,吴酩竖着耳朵听出个大概,立马就连人生也顾不上怀疑了,回房翻出医药包,跟着往那方向跑,很快就追了上去。
  他知道,祝炎棠好像打了人,可他觉得,祝炎棠也有可能受伤。
  见了面,果然,祝炎棠手在滴血,眼角也红得像要滴血,蹲在周睿冰边上,深蓝色牛仔裤的膝盖上,印了几块黄黄的土。他的神情困惑得好像个等谁带他回家的小孩子。吴酩相信他和自己必然是对视了一刹那,只不过刚一碰上,那人就迅速移开了。
  眼见着祝炎棠不搭理任何人,起身就走,吴酩并不惊讶。上学的时候,他和谁打了架,一有人群围上来,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也是你们不滚我滚。可是,除了自己,竟没有第二个人追上来,连Brit都不例外,吴酩还是有一点惊讶的。
  “去哪儿?”他紧紧跟着,试探着问。
  “湖边。”祝炎棠简短地答,走慢了些,似乎在等他。于是吴酩拎着一包零碎,心满意足地跑到他边上,一同沿着竹间小道向山谷里的野湖走去。两人一时无话,吴酩悄悄瞥着自己身体一侧,那只印了几个血孔,还带着玻璃碴的手,心惊肉跳地估计,当时这人到底使了多大力气,又是被怎样的情绪驱使着,使出那么大的力气。
  “你是替我报仇呀。”他没忍住问。
  “我忍他很久了。”祝炎棠神情还是毫无波澜,好像方才那一对视的脆弱,只是吴酩的幻觉似的。
  “我看他脸都肿了……”
  “活该。”祝炎棠耸耸肩膀,好像对接下来的麻烦毫不在意,只是在湖边覆有青苔的平滑石块上坐下,乖乖伸出受伤的手,看着吴酩拿着的包。
  “好痛。”他笑了笑,说道。
  吴酩这才缓过神,蹲下来稀里哗啦地在包里翻找,由于这应急的东西基本没派上过用场,他很不熟练。几瓶碍事的宝宝金水被丢出来,他终于找到纱布和伤药。拧开矿泉水瓶盖后,他自然而然地托住祝炎棠的手掌,要给他冲洗,却见祝炎棠腕子极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特别疼?”水还没流下来碰着伤口呢。
  “刚才骗你的。”那只手又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抓紧时间,我可能很快就要接个电话。”
  吴酩没有多问,他明白,两个大明星间出了这种事,还是在节目录制期间,之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但凡是谁都要被压得喘不上气了,可是,面前这人竟还是这样淡定,眉宇间照旧蓄着一泓春寒料峭的神气,面容在清晨湖光的映衬下,从容得像一尊瓷像……
  八成是装的。这是吴酩在偷偷犯花痴的同时得出的结论。迫使祝炎棠强装镇定的压力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半小时前对同行的冲动行为,一个是几小时前与粉丝的荒唐一夜。
  “祝老师,该怎么说呢,”吴酩用了两瓶水,冲干净残留的碎渣,又洒上点药粉,“无论如何我都非常谢谢你。”
  “不谢。你是因为我才来这边。”祝炎棠眼神飘得很远,落在湖面上。
  相处这么长时间,吴酩已经了解这人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秉性,暗暗深吸口气,按照以前削笔裁纸弄伤自己后的套路,用消毒绷带给那只修洁却冰凉的手包扎起来。他说:“我明白,昨天晚上的事儿我不觉得怎么了,不会成天惦记着,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这地方,就咱俩,你放松点。”
  祝炎棠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好像在认真思索什么,那是近乎感激的神情。半晌才道:“谢谢你。”
  “哈哈,待会儿谁会给你打电话?”吴酩在腕骨部位打好结,又用面纸擦了擦祝炎棠手指间残留的水,一脸轻松的样子,“你老板气急败坏找你算账?”
  祝炎棠也笑了,终于,像是发自内心的。“对呀,他肯定又在熬通宵工作,收到消息要被我气死了吧!”
  这话没说完多久,两人正看着飒飒的竹林发呆呢,Brit就从这林间穿过,急匆匆赶来。吴酩总觉得这两个月他被折腾得瘦了不少,配合着混血儿那种深邃的五官,总显得很憔悴。只听他说:“鼻梁没断。”
  祝炎棠无所谓道:“断掉他岂不是真的没饭吃了。”
  Brit满脸都是责备:“老板刚才亲自打电话……两边协商好了,都不追究。”
  似是意料之中,祝炎棠微笑:“我还想要追究呢,闹大最好。那么大一群粉丝,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每天都在琢磨怎样实施性骚扰的人,总觉得好可怜。”
  “……祝先生,”Brit严肃地皱了皱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老板现在想同你讲话。”
  吴酩闻言,识趣地起身准备走,却被祝炎棠拽着坐回石头上。“现在回去,他们会立刻围住你,问任何事。”
  他这么一说,吴酩就立刻老实了,Brit也没了请人走的意思。祝炎棠上上下下看了这俩人几眼,深呼吸几口,直接按下了免提。
  “小棠?”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声,略沙哑,像是经常抽烟,却不着急,甚至很温柔,“刚才我都听见了哦。”他竟还笑着。
  “明夷哥做好准备辞掉我了?”祝炎棠也笑。
  “怎么会,倒是刚才想过到你们这边现场解决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你‘为民除害’之前准备也蛮周全的嘛,知道留证据!”
  祝炎棠指甲紧抠在裤缝上,腰杆挺得老直:“是Brit考虑周全,酒瓶和录像也是他弄的。”
  “嗯——”那边闲闲地应着,好像对前因后果都已了如指掌,“这次的事虽然出乎意料,还算解决圆满,亚光的确只能吃亏装哑巴。你那个新朋友怎么样了?”
  “他很好。”
  那边似乎对此也不很关心,立刻转了话题:“今晚录制完毕明天赶飞机,会不会太辛苦?”
  “还好啊,”祝炎棠看了Brit一眼,“是这次跟我过来的团队太辛苦,尤其是Brit,我第一次录这种节目,给他惹好多麻烦。”
  “哈哈!那你给他们道句谢发发红包咯!”老板似乎心情变得很不错,“先这样,宝仪要我给她弟弟送些不好快递的文件过去,我正好也想看看黄老九那家伙怎么样了,马上登机。”
  “好,”祝炎棠立刻道,“雾霾好大,明夷哥准备好口罩哦。”
  “你比我更需要那种东西吧?”
  就这么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虽说并不是像吴酩想象中的那样,老板咆哮兴师问罪,全程祝炎棠的声线也算自然,可他的身体却始终如绷紧的弦般僵硬,把手机递回Brit手里,他整个人才泄气般松软下来,站起身子在湖岸边走了走,再神情寡淡地沿山路往村子走去。
  “吴酩,”他忽然开口,“你有女朋友吗?”
  “我?”吴酩想,突然问这干嘛,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那句“没有”刚要脱口而出,就被祝炎棠打断,好像他又不想听了似的:
  “别说了,不该问你的私事。其实你看,我这边真的没什么问题,”他回头看了看吴酩,笑道,“只要不传出负面消息,给公司造成损失,老板就根本不当大事。”
  有关“女朋友”一问还是迷雾重重,不过,吴酩听电话时积攒的疑惑却在这一笑中得到了解答——祝炎棠和那位港媒传奇谢老板,关系并没有剧组其他人茶余饭后传得那么亲密,又是伯牙子期,又是忘年知遇。相反,那个人能够轻易使祝炎棠紧张,甚至,吴酩认为,那个人便是祝炎棠极力掩藏的,某些压力的根源。
  他也忽然意识到,也许刚才,自己跟身后的那片玉石一样的湖,便是见了最后一面了。
  那天晚上剧组按原计划十分有仪式感地点了个火堆,主角组的六个人围在一起,各自拿着搪瓷茶缸,录制最后的煽情的结尾。周睿冰就坐在祝炎棠对面,戴着口罩,对外解释是突然过敏。经过一些中规中矩的游戏,以及对这两个月的忆苦思甜,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每个人要袒露心扉,说一个自己认为最对不起的人。
  吴酩人缘确实不错,整晚都蹲在副导演边上看第一手“直播”,也没人拦。他看着每个人或激动或平静的悔过。例如小花徐子苓,说最对不起父母,长大后就没时间陪他们;例如影后梁晚晴,说最对不起自己先生,家庭的重任全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又例如那挡着半张脸的周睿冰,说最对不起等待他的粉丝们,前两年消沉了一段时间,不会再让他们失望。
  而话题度最高、收视吸引力也最高的祝炎棠,固然被安排在最后。他开口前,吴酩把场记塞给他的可乐放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脑海中划过了许多种猜测。别人说过的那些俗套内容,以祝炎棠的性格绝对不可能重复,可是,一个人身边,其他重要的、值得为之斟酌忏悔的角色,又能是什么呢?
  吴酩简直是十分期待了。
  却见祝炎棠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关心眼神中,托起腮道:“最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的恩人。”
  调节气氛的主持人立刻接茬:“恩人?”
  “小祝怎么会对不起自己的恩人呀。”梁晚晴熟练地做出知心姐姐的模样。
  祝炎棠淡淡笑着:“因为我喜欢上了他呀。”
  众人恰如其分地“哎哎”起了起哄,主持人差点跳起来,神情夸张道:“今天什么日子,祝老师讲具体些?”
  那一瞬间,不,那足足一分钟之久,吴酩整个大脑几乎是懵的。祝炎棠还是托着腮,甚至毫不避讳地看着镜头,那样慵懒,又那样优雅,竟让吴酩不再敢直直瞧他。于是转脸,却又看到自己身边早已习惯通宵快剪制作“直播”的录制组,个个儿盯着屏幕,都屏息凝神,显出极其兴奋的神情,而屏幕上正是另一个如在荧幕上念着动情台词的祝炎棠。
  他自己也心脏狂跳,五指攥紧,鼓足勇气,又转脸去看祝炎棠。
  只见他手里捻着根狗尾巴草,垂下眼道:“那个人救了我,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今天,结果因为我擅自喜欢上人家,做了许多任性的事情,最近几年不知怎么回事,偶尔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开心,好像互相欠了什么一样,”他忽然抬眼,看着镜头,晦暗光线中他笑得很单纯,却又显得苍白无力,“如果你在看,也明白……说的是你,听我讲句对唔住啦,但我不会改的。”
  不会改的。不得不说,祝炎棠这个样子,混蛋极了,却也,迷得人要死。
  吴酩看得心脏都皱缩了,简直想冲进镜头冲他大吼大叫一通。
  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直到那夜录制结束,吴酩全程围观,始终陷在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中。渐渐冷静下来,不能说他绝望,虽然受挫是真的,但他仔细想了想,现在这种局面,也不是全无准备——关于爱豆心里有没有个人在那儿占着位置,他从来不曾盲目乐观到认为肯定没有,于是现如今也算不上猝不及防。
  任重而道远啊,他想,丁纵蕊之前劝我……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更不要脸一点儿?现在的情况其实还算乐观,至少昨天晚上没有成为隔膜,祝炎棠大概还是愿意和自己保持联系的。
  都为了自己打架去了——吴酩就是要这么理解——那也就说明自己足够分量吧?
  他直到睡着前都一直在认真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居然也没失眠。
  哪知睡到一半,他就被拍门声惊醒,一看表才半夜一点,他很警觉,“谁啊,干嘛?”他隔着门板问。
  “是我,快点,”祝炎棠的声音传来,吴酩把门打开,昏暗灯泡下,那人显得无比疲惫,“行程变了,我现在要出发赶飞机。”
  “那……拜拜?”吴酩一说出口就后悔,自己该死缠烂打跟着一块走的呀!
  不过祝炎棠倒是十分让他惊喜:“你也要走,赶快回家,发生那种事情我没办法放心,”远远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吴酩觉得耳熟,想起那是老朋友拖拉机的轰鸣,“二十分钟,收拾好行李,送你进县城。”


第19章
  看着镜头说出那一番话时,祝炎棠就大概明白后果如何,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和衣躺在床上,正胡乱做着梦,恍然间被摇醒,Brit眼圈黑得像丧尸,和四五个同样像丧尸的保镖助理一起,站在他床前。
  祝炎棠蓦地想起西游记四师徒俯视的那张表情包:你醒啦,明天就要上班啦!
  于是立刻坐了起来。
  Brit先递给他一张熬夜面膜,之后果然开了口:“祝先生,行李已经打包好,现在出发。”
  原来是节目组为了吸睛,也为了堵住后路,疯狂赶工,今晚十二点就做出个三分钟短视频在网络上放出去了,美其名曰完结特别预告,其主角固然是放了猛料的祝炎棠。
  谢明夷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消息,倒也没有坚持要求在正式播出时撤下那一段,毕竟舆论已经炸了,剪掉无异于欲盖弥彰。他只是迅速给祝炎棠塞了个烫手综艺。据说还把谢氏最近正在捧的一个,本身要上节目宣传电影的新面孔给挤了下去。看那意思,届时打好商量的主持人会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导,祝炎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澄清。
  那综艺的主要内容是在台上做游戏抖包袱瞎聊天,受众很广泛,每周六晚八点播,地点是上海,而此时,此刻,此地,已经是周六的凌晨一点,他们身在湘南山村深处。最迟也要下午到达现场,见见搭档走个台,怪不得一个个急得跟火烧眉毛一样。
  “谢老板要您仔细想好该怎样挽回,机会已经在您手里了,做到什么程度,看您自己。”这话Brit说得不近人情,不过祝炎棠知道,不近人情的并不是他这个传话的——谢明夷已经连电话都不愿意给他打了,这是糟心到了一种什么程度呀!
  触碰到底线了?
  祝炎棠简直要笑出声了。
  他的团队的确效率惊人,居然已经从县城弄到了拖拉机来村里接他,就为了再快一点。祝炎棠却坚持要把正在村长家里呼呼大睡的吴酩也接走,尽管这在焦头烂额的Brit眼中就是浪费时间。
  “放他一个人在这边,同那群扑街佬一起,我不是人!”他这样说。
  当祝炎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吴酩翘着头毛慌里慌张地收拾东西,又颇为克制地看两眼自己的洗衣机冰箱放映机算作道别时,心情忽然变好了点。
  他问:“不带走啦?”
  吴酩在桌上给村长留了厚厚一个大信封,随便写了几笔,看起来里面都是现金,然后背上大包往外走,道:“来不及收拾了,我把画儿都带走就成。”
  跳上拖拉机后槽后,他又冲着被保镖扶上来的祝炎棠乐:“幸好幸好,前两天就把那些村民的房租都给结了,钥匙也还了,我可不是骗子。”
  他们颠簸在崎岖山路上,周围的夜黑得像有重量似的,唯独前方的车灯是一片轻薄蝉翼,几分钟过去,几个小时,时间的概念都在这一片浓稠中模糊了。
  祝炎棠猛地忆起《夜奔》来,那部耗了他半年,又在杀青前威亚出问题,在故宫的片场摔了他老腰一下的文艺片。主角叶奔,一个喜欢穿得像嘻哈歌手一样的飞贼,也曾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落荒而逃,带着盗来的文物。那是叶奔首次“下海”的夜晚。横在他心中的是“出人头地”和“卖国贼”这两顶帽子间的矛盾。
  那么,现在,现在横在他祝炎棠心中的又是什么呢?
  吴酩倒是无忧无虑,早已睡着了,被颠了几下,就靠在他肩上,带着股宝宝金水味,呼吸温热平缓。祝炎棠被压得不舒服,可要推开,好像也不落忍。
  终于出了山区,上了省道,密林在路旁瞬逝着,天边都微亮了,含蓄地透着艳色,黑布口袋马上要溢出流光的飞霞。拖拉机提了速,网络信号也恢复正常,Brit把工作用的手机递过来。祝炎棠心中大概有数,扶了扶马上要滑在自己腿上的吴酩,划开屏幕来看,久违地能上微博,一打眼就看见亚光传媒养的娱乐号正在含沙射影:
  【祝炎棠说的好像是他老板啊,朋友们还记得那些料吗[doge]好像小说情节一样】
  评论区真是默契得很,各种各样的长图八卦都放上来了,还被水军点了几万个赞,祝粉熬夜控评都控不过来。比如,谢氏大公子从美国学成归来时还带了个祝炎棠,什么作品都没有就直接出了道,第二部 电影就当了男一号,谢当然是祝的大恩人;比如,谢明夷曾在某社交场合明确说过不打算太早结婚,但是有心仪的对象,还要暂时保密;再比如,尖沙咀某首饰铺里,某奢饰品店中,两人被拍到一起挑东西,谢明夷不像他,没戴口罩,笑呵呵地提着大包小包,又笑呵呵地签单刷卡。
  祝炎棠咬着嘴唇,看着那模糊的偷拍画面。确实没造假,就是他在陪谢明夷逛街,看起来确实也是一副,关系亲密的两人互买礼物的和谐样子,可是,当时,他们是在给那位赌王家正掌权的黄宝仪大小姐挑礼物呀!
  记不清是哪一次了,也记不清是哪一年,是生日是新年还是感恩节。因为这种情况有过太多次。谢明夷多么擅长揣摩人心,自己的心意,祝炎棠完全不相信他会一点察觉都没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总要拉上他,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买东西呢?
  说的是“小棠审美好”,可是祝炎棠在一次又一次的心凉以及强压在笑脸后的剧痛之中,逐渐地明白,这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用谢明韵惯有的、温柔的办法——钝刀子磨人,也是可以把人磨死的。
  和你对我一样,我这样对她——这便是谢明夷用行动告诉他的。附着在耳的咒语一样。祝炎棠有时候觉得可笑,自己还真能忍,能装上这么久的傻。
  可不装又能怎样呢?
  他就长期处在这么一个尴尬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位置本身就无足轻重。想干脆放弃好了,可又不敢,可又不懂除了坚持还能怎样。
  不过“祝炎棠老板”的热搜在他看到后的半小时内就被干干净净地撤下去了,剩下的都是他的名字和某女星连在一起,点开来就是以前合作时的陈芝烂谷,完全是幌子一样的东西。
  亚光八卦的那条微博也没了踪影,再搜“祝炎棠”这三字,铺天盖地的就已经是谢氏养的众多娱乐号在回味他在上个节目中的良好表现,以及展望今晚八点他空降下一个节目了。
  眼见晨光初照的县城已在前方,早餐铺子的轻烟也飘来了,祝炎棠看着手机,放肆地哈哈大笑:“明夷哥花了多少钱?”
  打盹惊醒的Brit十分幽怨,拒绝回答此问题,只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墨镜口罩一股脑塞到祝炎棠手里。祝炎棠乖乖戴上,拖拉机正开过一个集市,人们睡眼惺忪地挑着菜肉、化肥、鸡毛掸子,打着哈欠站在大锅旁吃一碗飘着辣油的粉,各自悠悠过活,没有人注意他们。他隔着墨镜的黑,四周看了两眼,拍拍在自己肩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吴酩:“你饿不饿?”
  吴酩一开始还疑似在赖床,祝炎棠手劲一大,他就一下子弹起来,大梦初醒地揉了揉脸,这才带点歉意地看着那只被自己不知压了多久的肩膀:“进城了?”
  Brit抢先道:“下个十字路口有车在等我们,直接去南岳机场。”
  祝炎棠问:“送你一起过去?”
  吴酩闻言,显然进行了一番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道:“算了,你本身就够显眼,我这大包小包的再跟着岂不是更不隐蔽了,我早上在这县城里逛逛吧,他们这儿一种特产的青色颜料,好像加了青玉砂磨的料,还挺出名。”
  “也好,那下个十字路口就再见啦,记得把画都背好,”祝炎棠往下压了压墨镜,琢磨了点适合送别的话,“你过来之后,这两个月,我很开心。”
  他笑着的一双眼睛,此刻露出来,光线柔柔地擦过,把那瞳仁变成剔透的琥珀色。吴酩默默看着,呆了一下,低头飞快地在自己的画夹里翻找,又飞快地抽出一张纸,前后两面都被乳白硫酸纸仔细地包着。祝炎棠接过,尺寸很大,拿着很沉,竖拿时兜着带点湿气的风,“送给我的?”他问。
  “嗯,送你的,”吴酩垂眼收拾自己塞得过满的画夹,认真地说,“有空的话,你可以裱一裱挂起来,我画半天呢,人找我画一幅这种大小和完成度的,得十好几万,你这幅在我这儿,它可是无价之宝。”
  从没听过谁这么一脸正直地夸自己,祝炎棠扑哧笑了:“我一定挂在客厅里,春坎角,”他提醒道,“来找我玩啊,我有养一只很可爱的狗,两岁的金毛,非常聪明。”
  “成,我记得呢,我还想看你在屋顶上练台词,”吴酩把画夹和背包仔细背好,站起身子往远看,看样子是准备拖拉机停了就往下跳,“对了,昨天晚上,我真的觉得你特别勇敢,但是,你也能猜到吧,要是在网上看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眨眨眼,“就当他们全是长舌头,大狗逼,多管闲事。谁都可以有喜欢的人,你祝炎棠,更可以。”
  拖拉机轰隆隆地停了,吴酩就留下这么一句,负着重,稳稳当当地往下跳。回头一脸灿烂地冲这一车人再度挥了挥手,走进熙攘的人群里。
  T恤的下摆还有一点掖在裤腰里了,估计是大半夜穿得太急,冒着傻气。
  祝炎棠瞧着他,也瞧见路边停着的,一看就知道在等自己的一辆过于锃亮的白色埃尔法,并没有着急动地方。等那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小心地撕开手里那副画的硫酸纸包装,吴酩先前粘得很牢固,他剥得很慢。有青苍绿意映入眼眶,缓缓展现,是浓淡相间的翠竹……还有油画颜料独有的味道。
  却听身边的Brit催促说:“祝先生,抓紧时间。”
  “一分钟。”祝炎棠轻声道,“你让上海那边给我找一个大一点的画框,临时存一下。我要带回香港。”
  Brit似乎很苦恼:“没问题,但是刚才……您把住址告诉过他?”
  “不可以吗?”祝炎棠手上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看得出他十分珍惜,“我一个人住,我把我的隐私,告诉我想告诉的人,影响谁了?”
  “谢老板刚才又发来邮件,希望您吸收教训。”
  “喔,你要他放心好了,我知道今晚上节目该怎样讲。”
  “他的意思是,希望您不要总是活得这样随心所欲……”关于祝炎棠是怎么活的,Brit最懂,他好像也不忍心说下去了,可是老板的意思,他又必须传达,“他说您让朋友来拍摄地来玩,本身就是十分不稳妥的行为,无论再亲近都很不好。这样才会有之后一连串的事,亚广传媒刚刚吃过哑巴亏,昨天正好您给他们机会可以大做文章,艺人的形象维持起来……”
  “好,我懂了,”祝炎棠终于撕掉一半的硫酸纸,什么东西露出来,像是一个人的发顶,“需要我打电话道歉吗?”
  “我想,老板发邮件就是想要避免通话。”
  “也对啊,他觉得我超无聊超恐怖吧,”祝炎棠忽然把口罩往上提高了些,手竟在颤抖,“他怕我顺着信号去强奸他!你告诉他我知道错!”
  “祝先生!”
  此时,全部的包装都被拆下了,祝炎棠却不再吭声。他的手还在抖,活像个怯弱的懦夫,把眼睛藏在墨镜后,也藏住了,许久未曾落下,因此令他惊恐的几滴眼泪——他在快要被谢明夷的态度冻伤时,看到了那幅画的全貌。色调柔软的画面上,有一片竹林,有一块盖着青苔的卵石,还有趴在膝盖上沉沉睡去的自己。
  静谧的山谷、谷中碧透的湖、湖边的风、风上的两点的阳光、光线下的饭盒、饭盒里口味清淡仿佛专门为自己做的素菜……还有背对自己画画那人的一句“米饭留给我”,这一切,在这一瞬间回到祝炎棠身边,好像哐当从天幕上落下一颗月亮,伸手就能抓住。
  那些巨大的委屈、难逃的伤心……那些飞蛾扑火般的,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无力感,好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放心的归处。
  他现在管不了对错。
  于是祝炎棠就这样哭着,笔直地站起,拎着画纸,跳下拖拉机,步伐沉稳地往等候多时的埃尔法走去。


第20章
  就算是临时准备,祝炎棠也保持住了以往风格,在台上玩得很开。纯白高领T恤,阔腿运动长裤,也不染发,额头束一条宽发带,上面搭着蓬松的刘海,他活像个参加趣味运动会的大学生,没有与别人争风头的意思。可是什么“海带操”、“鸭子游泳”、“心有灵犀”,他又玩得比谁都溜,刚出道的某女团成员有四个,和他分在一组,他就一趟一趟地挨个背着她们过水池,因为事先人家经纪人小心谨慎地来跟他打招呼,说自家姑娘不凑巧全都生理期,希望水上环节的时候,祝老师多担待一下。Brit当时就冲他使眼色,看样子怀疑这是胡扯,不过祝炎棠倒是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他并不想去追究真假——倘若是真的,也算做了点好事。
  刚刚有个抛头露面的机会,偏巧出意外有风险,这种慌张,他比谁都明白。
  更何况还是群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呢。
  这一期嘉宾一共九个,除了他之外,净是些被各大娱乐公司塞出来露面的小新人,个个儿把这位刚刚二十五岁就在各个电影节提名过最佳男主的奇人当神仙看,都想跟他一组,甚至没上场前,化好了妆也都要围在祝炎棠身边,又腼腆又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对于这些在圈里算得上簇新的年轻面孔,对于他们有些过头的热情,祝炎棠并不反感,相反十分理解,于是颇有些前辈的云淡风轻,和善地和他们聊天,上了台也站在边上,把中间留给最惦记这位置的人,虽然很快就被头号主持人长袖善舞地给拽回了正中央。
  “冯老师这样想我呀。”他举着话筒,跟那位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搭档调笑。
  “哎呀,我怎么觉得炎棠又瘦了不少!”主持人也熟练地打着哈哈,“观众朋友们想不想他?”
  “想——”
  祝炎棠听着这些快把耳朵磨出茧子的旧套路,垂睫微笑。
  由于玩得游刃有余,他时常得空去观察别人,眼神一撞,谢明夷竟然在台下,第一排,低调的灰西装黑衬衫,坐姿优雅,笑容矜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副熟悉的、谁也看不透的样子。于是祝炎棠便把和观众的眼神交流放在另一个方向。游戏的空档,他更乐意去看同台的这些新人,去观察他们眉间颜色,他知道那些眼睛里渴望的是什么,不安的又是什么,于是就从谢明夷带来的紧张中,给自己找出些亲切感来。
  事实上,尖叫欢呼、有名有利,那也是他渴望也为之不安的东西,正对面打量,心都要颤三颤——但他往往选择自己动手,而非攀附他人。从踏入这片是非地的第一天起,祝炎棠就明白,自己的价值不在于是谁家的艺人,谁的朋友,而在于高质量地完成每一份工作,成为无可替代,让消费者认为给他花钱不是可惜。做到这点需要天赋热情以及决心,所幸他似乎都不缺乏,每天走钢丝一样活在无数双眼睛里,他也没精力去厌恶。
  一直以来,这些钱货两清的道理于他而言简直太好懂,况且还有谢明夷反复敲打提醒。不充电就会被抛弃。不用力就会被抛弃。没有绝对优势就会被抛弃。不尽善尽美就会被抛弃。
  被老板,被公司,被这大浪淘沙的市场,被抢着说爱他的,所有人。
  所以祝炎棠惧怕,甚至憎恨平庸。
  所以今晚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机会,尽管旁人看来,他已拥有一切,祝炎棠仍然需要完成一场证明。是证明自己的无辜,还是证明谢明夷的无辜,抑或是,证明他们谁都不拥有那些平庸的碍事的感情?
  总之证明就好了。
  机会按部就班地来了,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谁是卧底”的第三局,祝炎棠输得彻底,于是要回答赢家的问题,而赢家正是那位和谢明夷交好且巧舌如簧的资深主持人。
  矛头自然而然地转向昨夜爆炸的猛料,恰到好处,看似施压,实则引路。祝炎棠也自然而然地笑眼弯弯:“那个人……不知道最近过得怎样啊,已经太久没见,谁都会变化很大,说喜欢,也就是喜欢过。”
  方才还玩得热火朝天,此刻煽情钢琴曲响起,新人们都呆呆站着,主持人则呈关切状,看着他的眼睛,又道:“炎棠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称作恩人的朋友?谢老板这两天在网上也很忙啊。”
  台下观众都沸腾了,这显然是戳中了关键点,当红小生和年轻老板的八卦,更何况还涉及性取向,谁会不愿意看那么一下戏。祝炎棠也早就料到只要不完全摘清楚,谢明夷那人就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还是笑着:“你问老板?老板就是老板,因为我是他挖掘出来的,有些亦师亦友的感觉。我们之间讲恩情不恩情,他会笑死的吧。”说罢他好哥们似的揽住主持人肩膀,“冯老师,你好像问了我两个问题!这样关心我喜欢谁,咱们两个干脆试试看?”
  “喔,空窗期好多年,就是好寂寞哦——”主持人当即嘻嘻哈哈地接上茬,这事儿就这么圆过去了,祝炎棠整了整麦克风,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谢明夷还在那儿,像尊矜贵又僵硬的泥像,赞许地看着他。
  录制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出头。祝炎棠卸了妆,坐在保姆车里,等着Brit处理完收尾的杂事送他去机场——两天后就要在苏梅岛拍杂志了,他没有一小时可以耽误。先前鸭子游泳玩得有点过头,水那么冰,他还背着四个女孩跑了八趟,他的腰很快遭了报应,此刻只能老实贴一圈暖宝宝,整个人缩在一条毛毯里面。
  “进来。”他听到有人敲车门,心想Brit在搞什么鬼,突然这样客气,怕不是做了坏事,结果一抬眼,坐上自己身边的,居然是谢明夷。
  “今天很棒,”谢明夷开门见山,“多久没上这种综艺,还蛮熟练的。”
  祝炎棠笑了笑,接过那人递来的热茶,道:“怕没饭吃嘛。”
  “那四个女孩子……他们公司又欠我们一个人情,”谢明夷也笑了,“腰还好吗?”
  “还好啊。”祝炎棠答得心不在焉,说罢就把茶杯放在座位边的卡槽里,一口没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躲在里面掏出手机来看。
  用私人手机,当然上的是没有头像且昵称为是拿“用户名”开头的小号,他刷到不少今晚的节选,以及粉丝调了色修了图的场照,全都是一带而过。祝炎棠迫切地想快点刷到每日一獭或者每日一狗,这种唾手可得的治愈,总不算是犯罪,他觉得哪怕是看到一分钟后地震的新闻,也拦不住他飞快往下滑,结果很快就打了脸——因为一条意想不到的微博。
  【@口天酩0131:你们都没看到吗?他手受伤了。很喜欢他的电影。】
  祝炎棠一愣,身边谢明夷在说什么,他没听清。这是吴酩的大号,几十万活粉,平时发个自拍也有一堆小姑娘说“吴老师我想睡你”的那种,祝炎棠刚刚关注不久。
  五分钟前发的,八十多条评论。祝炎棠点进评论区。
  【嗷嗷嗷吴老师也喜欢我爱豆?】
  【次元壁破了啦!】
  【是呀是呀从昨天晚上就在各种八卦,那个预告里面哥哥手上明明缠着纱布啊,今天怎么拆掉了,还下水了……】
  【仔细看还有伤口QAQ】
  大致都是如此,除了个别懵逼的,好一派和谐景象。与祝炎棠之前常见的,有关自己消息的评论区不同,没有那种狂热执拗的粉丝控评,抑或漠不关心的路人调侃,这好像只是几个有点喜欢自己的人,在实打实地聊和“祝炎棠”这个人本身的事情。
  祝炎棠还发觉,吴酩这位以前基本不回复评论的家伙,现在却逐条聊了起来:
  【喜欢啊,最喜欢《碎秦楼》,裴锈大侠】
  【其实小号po了很多不成熟的涂鸦hhh剧照什么的】
  【也是我爱豆呀!感觉他能驾驭各种角色,当然都是又帅又狠的】
  【是啊我真服了,爱豆的手都是能上刀山下火海的吗!】
  祝炎棠有点忍俊不禁,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点进吴酩的首页,一刷新,又来了一条新的微博。是张彩图,天边几抹浓重朝晖,将偌大的紫禁城映得混沌而恢弘,天安门前,国旗正在升起,人群是灰色的,唯独一个身影站在最后,稍稍侧着脸,一身鲜艳色彩,插兜叼烟,冷眼旁观。
  放大来看,连帽衫上印的“trust no one”,靴子上的蔷薇刺绣,凌乱的碎发,这位中二飞贼搭配混乱的一切,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夜奔》最后的一幕,叶奔把从国外偷回来的国宝放在故宫博物院的正厅之中,事了拂衣去,于升国旗现场驻足,还由于戴耳机抽烟被武警拍肩膀,由于心虚而吓一大跳。
  这也是现在已经放出的预告片和概念海报,呈现给观众最直观的一个印象。落魄、大胆、玩世不恭,带点唐吉坷德的诙谐和悲伤。
  但唯独这张画,最贴近祝炎棠沉在这角色半年之后,留在心里的那点感觉,微妙,描述不出来,但看见了,也就明白是它。
  再细细一看,色调浓暗的画面左侧还有一行珠白配文,行书潇洒,曰:川红夜奔。
  “川红”是海棠的别称?记得哥哥曾经在强迫自己学中文的时候,这样说过。
  怎么听起来像中药一样。祝炎棠笑起来。
  谢明夷在一边受冷落许久,似乎是看出他的分神,也不打算再多说,只是拍拍他肩膀:“北京那边的事情还没办完,我走了,以后不可以再像昨天那样冲动,Brit马上就回来。去了苏梅岛,注意防晒。”
  “知道啦,”祝炎棠抬起眼,看看这位极其擅长避重就轻的老板,仿佛也把一切尴尬忘了个干净,毕竟避重就轻也是他跟谢明夷相处的一大法宝,“就说我不想丢掉饭碗。”
  之后,他理所当然地笑着,和谢明夷挥别,并不多看那走进路旁跑车中的背影,只是又把注意力转移回手机屏幕。他登上自己的大号,由于消息太多卡了几秒,他也不急,方才在评论区看到有人扒出吴酩的小号,好像叫什么“不喝酒了”,祝炎棠觉得实在有趣。
  所谓“不成熟的涂鸦”,他还真想看看有多不成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吴酩正抱着iPad躺在沙发上,琢磨着要不要用数位板画一幅更精细更有味道的,忽然收到手机提醒,咣当一声,直接从沙发滚到地上,脑门磕上茶几,iPad磕上地板。
  “干嘛呢?”今晚特意回家给他做接风饭的老妈在隔壁屋喊,“要睡回屋里睡,别跟客厅乱滚。小祝那节目不都完了吗!”
  “不是,妈,”吴酩声音都抖了,他手机登陆的是小号,平板登陆的是大号,这俩账户都设置了只有关注人回关才提醒,而方才,它们几乎同时弹出了消息框,“我操,祝炎棠他是不是手滑了!”
  “你这孩子又说脏字儿!”他老妈从卧室奔出来,提溜着他耳朵,把他往沙发上拽,“一看就知道,人家给你刚才发那小画儿点赞啦?不至于话都不会说了吧?”
  “是点赞了,”吴酩抱着熊猫似的,抱着俩电子设备,两腿撂上沙发靠背,一个劲傻乐,“他还关注了,连小号也!今天啥日子,今天是不是嫦娥姐姐下凡了!”


第21章
  中央美院总是和文物古建之类的东西脱不了干系,吴酩没毕业的时候,就跟几个手艺比较过硬的同学一块,被导师带着去给一些文物单位打过杂,当然是给钱的那种。导师姓刘,大名传芳,是个山羊胡子的小老头,被学校从江浙一带挖过来教书,在京城书画文玩圈儿叫得上名号。为人倒是通达,总是笑呵呵,只要是他收进门里当徒弟的,全都视如己出,尤其欣赏勤劳肯干又基本不跟人急眼的乖学生吴酩。
  按他的话说就是,吴酩这个孩子啊,好灵好灵的。
  这厢刚毕业没几个月,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操着那一口轻微的吴侬软语:“小酩啊,那个大觉寺哦,又要闭寺重涂,那些栋呀梁呀朱墙呀琉璃瓦呀,要好几个月,你有空伐?”
  吴酩盘算着,有祝炎棠出没的那个伦敦设计周既然已经从九月份推迟到十月中旬去了,自己这一个多月,闲着也是闲着,便爽快答应下来:“老师,我中间可能要请一阵子假,十天左右吧,其他时候没问题。”
  刘老欣然应允,吴酩便在家里抓紧时间做了些准备,之后拎着简单收拾的行李,住到了京郊西山的大觉寺里。他这准备可不仅仅是为了此番打杂,更是为了十一月初跟祝炎棠约好的那次会面,人家都提出要到他家里来,吃他做的菜,看他养的鸟了,吴酩总觉得就这么躺床干等十分不重视,多多少少也要把自家那小院儿捯饬得更上档次些。
  他知道,只要开了工,自己恐怕就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得闲,甚至不能常回家收拾,空留那十八般武艺,此时不使更待何时。
  对此,他老娘如是评价:“咱这院儿都快给你折腾成小王府了。”
  吴酩掐着腰杆,看着一院花树,颇有微词:“我这叫看去清新淡雅,闻来馥郁芬芳,哪儿有您说那么俗,咱代沟啥时候这么深了。”
  气得他妈抬腿就踹。
  之后那一个多月,吴酩跟一群修文物的一块缩在古老寺院里,一会儿描描画栋,一会儿调调朱漆,有时候甚至会帮伙房摘菜。他年纪小,不仅他那干起活来就犯强迫症的刘老师,简直是谁都喜欢使唤他,但吴酩精神头足,倒也觉得不赖。
  寺院清净是真的,由于休整期间,某些内殿不对游客开放,偌大一个昔日的皇家寺庙,修得气派又规整,除了他们就只有和尚以及野猫野鸟在了,简直修身养性绝佳地点。
  每天晚上躺在由僧寮改装而成的宿舍里,用平板电脑乱涂的那些画儿,似乎也多了点气定神闲的毓秀和开阔,少了点单相思招出的浮躁和寂寞。
  惹他单相思的那位,似乎一直都很忙,不怎么主动给他发微信,甚至不怎么在朋友圈发那些可爱动物的图片,不过,在微博上,倒是经常给他的画点赞,搞得吴酩最近莫名其妙涨了很多粉。吴酩有时会看着自己那些粗糙玩意诚惶诚恐,心想:要求人成天跟我发微信闲聊,未免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单说几个月前,我绝对做梦都不敢琢磨现在这些疯事儿,结果这天居然真的来了,我画个红衣剪影,都能被本尊点个大大的赞。
  有一回祝炎棠还评论:你把我画太矮了。
  那张图是在小号发的,先前总共才五百多个赞,祝炎棠这么一弄,倒是把自己的评论弄成了三万多个赞,一堆少女在下面惊呼。吴酩看得面红耳赤,有种自家山寨进了皇上的感觉,熬夜新画了一幅身高合适的,第二天放在大号上,配文“不矮”。祝炎棠隔两天,貌似是上微博发广告来了,还真又给了他新评论:不错不错。你就这样喜欢裴锈?
  就这事儿,居然还能上热搜,连带着吴酩继续夹着尾巴,莫名其妙地涨粉。
  当然也有一段时间不敢画自己的白月光,挑着些其他角色在小号发,在大号则时不时发点修文物的照片,毕竟最近没什么正经水墨作品。
  在城里逍遥自在的丁纵蕊发来贺电:“我看你这稿费能涨啊,啥时候勾搭上爱豆的?”
  吴酩心虚回答:“不知道,他可能没事儿喜欢翻一些同人图吧!碰巧翻到我的了。”
  丁纵蕊明察秋毫:“哎,你说你要追的那人,不会就是那祝炎棠吧?前段时间人家的确去了村里呀……行啊小吴同学,够猛!”
  吴酩急了,他拒绝从实招来:“您这是睁眼说瞎话吧!你自己想想看,可能吗?我跟他,就只是……”他竟像是害臊了。
  说实在的,丁纵蕊也觉得不可能,可又被吴酩这股子别扭劲儿逗得乐不可支,追问道:“是什么?你虚什么呀?”
  “点赞之交!”吴酩亏着心,立即挂掉电话。
  就这么过完九月,又把十月过掉一半,几个偏殿檐下的描画已经修复完毕,吴酩终于能上手拿刷子碰碰那些老漆,而非在梯子下面打杂顺便仰望前辈。妙的是,大觉寺出了名的银杏也黄了,合抱粗的千年老树,金澄澄地伸枝展叶,铺得整个院落都是,悄然映着秋夜的高云银钩,以及古寺的回廊飞檐,静静流露出前朝的古意。
  然而,等银杏最盛的时候,吴酩却要走了,他早就办好了签证,要做的只是提包上路——祝老师,我来了!他回家收拾好行头,跟老妈道别,跳上去往机场的出租车,兴冲冲地想。
  我想死你了!他又忆起冯巩的经典笑脸。
  这不是吴酩头一次参加此类设计周活动。前两年上学的时候,在推特上收到几个设计师厂牌的合作邀请,吴酩还有点受宠若惊,他觉得自己这是要走国际范儿了,不能丢人丢到别人家去。到这一回,他已经驾轻就熟,头天到伦敦,刚在酒店安顿好,就挂着设计师的胸牌,跟曾经一块合作过的朋友们胡吃海喝,聊得天南海北。
  正如此活动的名字所示,设计周的作品主要集中在Clerkenwell这个区域,基本走几步路就能看见横在路中央的概念作品。更带劲的是,据说这里每平方米的设计师密度,是全世界最高的。也就是说,单单是去这附近吃饭啊喝个咖啡啊什么的,隔壁桌很有可能就是个你想都想不到的设计界大拿。
  这回吴酩参与的作品由于占地巨大,被安置在一个小广场上,用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铁盘叠出一层层的弧线,近看是后现代主义的冷硬,远看则是山水万重的秀美——参照原画便是出自吴酩之手。
  说实在的,吴酩并不觉得自己的原画有多出彩,要说这雕塑的魂儿,那全是合作的朋友赋予的,那人是德国人,从小辍学玩艺术,钟爱中国山水。不过,既然人家愿意抬爱,吴酩也不想矫情,他生来就不缺亲和力,虽然不善深交,但总能广交朋友,在这地方玩了几天,时不时就能遇上互相收藏了个人网站的所谓艺术同好,还收获了不少人家自制的小饼干三明治。
  网友线下大型面基活动。吴酩在心中如是总结。
  不过,最想面基的那位热心网友,却是姗姗来迟——祝炎棠直到设计周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巴宝莉秋冬秀的那天,才到了这片地界。吴酩当天一大早就在微博上看到了祝炎棠此番看秀的造型,奈何直到第二场秀开始过后,他才混进那场子,远远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位,正坐在第一排,靠近台头的位置,无限惬意地迎着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专心看着台上的模特风摆杨柳。
  好吗,估计注意不到我,吴酩这样想着,好歹我今天也穿了正装啊,能离近就离近点吧。由于事先请某位朋友新介绍他认识的现场工作人员吃了几顿齁死人不偿命的冰激凌,吴酩成功搞到媒体证,在一堆长枪短炮中穿梭,倒也轻便自由,又挪近了些,在T台另一侧,隔几排光鲜的观众,默默看向对面仍在认真看秀,还不忘偏头微笑给抓拍镜头送角度的那位神仙。
  可算面对面地见着了真人,当然比在微博上翻来覆去看还抓眼,更何况,今天祝炎棠这造型绝对称得上惊艳。纯黑的切斯菲尔德大衣剪裁立体,肩尾处有锋利棱角,他敞着穿,袖子都没套,就那么披在身上。里面搭的是分寸极其得当的深灰马甲西装,以及同色西裤,细细看来,还有竖格暗纹,呼应着巴宝莉的经典元素,又衬着那把纤丽的腰,越发优雅清高。
  他的坐姿也是分毫不错,倜傥地叠着腿,手放在膝盖上,隽永得像一幅画儿,更何况,他还没有佩戴任何画蛇添足的饰品,独独在左耳挂了只鸽血红的耳坠,丰腴的榄尖形,随着他侧耳与邻座的金发佬交谈,摇摇曳曳,简直就像一滴欲落的血。
  他到底是谁呢?吴酩远远地看着,呆呆地想。活脱脱就一吸血鬼王子。又或者是,民国时期留洋归来的军阀少爷?
  总之祝炎棠一如既往的盘儿亮条儿顺,他不刻意在身上堆积华美,不去显摆什么,但也不收敛任何锋芒,因为根本敛不住,他出现在这儿,就是要你的命——吴酩远远看着他,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当然那颇为隆重的英伦时装秀也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结束过后,吴酩看见祝炎棠提着包,不慌不忙地往场外退,又和诸多设计师模特之流在签名墙前合过影后,已经又是一个小时过去。时候到了!再不上你腿都站麻了,吴酩这样对自己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这一身行头——他之前也不是没出入过正式场合,该穿什么,还是比较有准的。配色内敛的沛纳海陶瓷腕表,剪裁考究的暗条纹米色西装,领口还有手工缝制的驳头眼。
  虽说没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但至少也不违和吧?
  他正往出口处去,却见祝炎棠最后拥抱了几个外国朋友,之后并没有随Brit一起上车的意思,反而把手提包塞给对方,自己拿着一只手机,转身往反方向走去。吴酩定睛一看,他是去了模特用的准备间,修得跟个吉普赛大帐篷似的,此时应该差不多已经空了。
  于是吴酩背起自己不怎么跟衣服搭调的、沉甸甸的双肩包,飞奔而至,又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敲了两下:“祝炎棠?”
  里面没动静,门倒是开了,祝炎棠这人走路不带动静的,站在门前笑着看他:“好久不见。”
  吴酩也笑了:“还真挺久。”
  “我刚才有看到你,还在想现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他说着便错过身子,把吴酩往里让,这屋里的服装和化妆品显然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一派狼藉。祝炎棠就在这混乱中往深处去,吴酩看着他大衣利落的下摆,口中喃喃,“祝老师,祝老师,”他由衷道,“你今天真够飒的!”
  “你也很不错啊,”祝炎棠轻笑,竟把那大衣脱下了,顺着他肩膀滑落,随意铺在地上,他还在继续向里慢慢地走,“第一次看见你穿正装。”
  吴酩看得有些痴,只能跟着他走,眼见着那人头也不回,又把西装褪了,挂着背带的衬衫露出来,他忽然直觉,他又瘦了不少。“你最近特别忙吧?”他问。
  “我在微博上看到你的作品,在哪个广场?”祝炎棠反问,“可以去看看真容吗?”
  “那得抓紧,今天就要拆了去别处展了……”吴酩回过神来,“你有空去?”
  “嗯,有空,”祝炎棠终于走到这“大帐篷”的最深处,打开肩膀伸伸懒腰,竟开始卸背带了,卡在裤腰上的架子,被他轻巧地挑开,又随意扔在地上,“我有空的。”他重复着。
  “那我还得问问了,”吴酩清了清嗓子,“十一月初,去看我八哥背诗,也有空吧?”
  祝炎棠侧过脸,不轻不重地看着他:“当然,你现在邀请,不会太早?”
  吴酩闻言一笑,随意靠上一把椅子,伸直长腿道:“我们那边有个老讲究,三天为请两天为叫,一天为提溜,要请你这个大忙人吃饭,可不得提前十天半月,才能体现出我的庄重。”
  “哈哈!”祝炎棠再次背过身去,吴酩目瞪口呆地发觉,他竟然在解衬衫扣子,又听他笑吟吟地说,“你讲话还是这样有趣!”
  “……我要不要回避一下?”吴酩现在哪顾得上有趣不有趣啊。
  “这身衣服很沉,我很难受。”祝炎棠答非所问,自顾自地把衬衫也褪下,那就像张覆在石膏上防止积灰的薄纸,而此刻,它飘落,过分漂亮的塑像露出来,腰身、颈侧,一切的棱角和弧度,还有那对过分漂亮的、好像轻抚过去就能长出翅膀的胛骨……
  就着昏暗的光线,吴酩好一阵聚焦,才发觉,那肩背上的皮肤,竟有一块深红的疤痕。
  怪不得祝炎棠从来没有拍过露出后背的照片。
  “吓到了?”祝炎棠似乎对吴酩了如指掌,仍不回头,赤裸裸伸展在他面前,“我对别人解释,这是胎记,其实,”他顿了顿,“是被烫成这样的,一杯开水泼上去,幸好隔了衣服。”
  吴酩紧紧掐住虎口:“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我在酒吧打工,把客人鼻子揍歪掉,老板大发雷霆,”祝炎棠轻描淡写,“你知道吗?现在,外面Brit正在等我,我同他讲,我脸上好像要爆痘,想卸好妆再回酒店。”
  他这话题转得太快,吴酩只能紧紧盯着他,干巴巴地问:“脱衣服卸妆……不怕着凉啊。”
  “你有认真听吗?我说过,我讨厌那身衣服!”祝炎棠突然抬高了声音,他素来修直挺拔的脊背,竟抖了抖,声线又忽然软下来,“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你,我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来!不想卸妆,也不想跟他走。”
  吴酩简直要跟不上节奏了:“那就不卸,我是怕你冷……”
  “你的包里有替换衣物吧?我知道的,你不习惯这种笼子一样的衣服,”祝炎棠把双手轻轻搭在身前的化妆桌面上,看着镜子,“可以借给我穿吗?”
  他又急着补充:“我想跟你走,现在。”
  吴酩几乎要被镜中映出的,他模糊而怔忪的眼神打倒在地,他琢磨不出现在自己身处何种境地,更琢磨不出,祝炎棠为什么会像求救一样,不敢正面看他,却说出那一番话。“我这边当然没问题了,我简直做梦一样……”他拉开背包,抽出自己准备找个幽静地方换上然后穿去吃汉堡的那身卫衣和九分裤,试探着走近了些,“就是你的那些工作……”
  “十一月底跑首映前的所有工作都提前做好了,我压缩我的时间,一直在想我们的约定。”
  “约定?看鸟的那个吗?”
  “否则是哪个?”祝炎棠似乎有点来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很累很累,好像要喘不过气一样,之前抓紧时间工作都会觉得充实,可现在我总想快点放假,都怪你!”
  “好,好,怪我。”吴酩认命般把衣服递上,毕竟男神半裸着站在面前,自己还不能碰,这有点太煎熬了。
  祝炎棠却偏不着急接,只是半回过头来,轻声说:“你数数看,一期杂志,两个广告,一首歌,还有两部片子的试镜,我都有很认真地做好,现在走掉,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说着,他完全转过身来,锁骨盛着一小片薄薄的阴影,眼角蓄着的,是水亮的光,那样温柔而忧郁,“十一月初可以去看你的八哥背诗,现在就不可以吗?你不敢冒这个险?你怕Brit还有我的老板追杀你?”
  不会吧,吴酩老老实实地端着衣服,听得头晕目眩,怎么说得跟私奔一样!
  却见祝炎棠啪地一下把手机掼在地上,又蹲下去捡,好像早就下好了决心似的,他把那碎了屏的可怜玩意直接用力掰成两半,随手丢进装满了化妆棉垃圾桶里。
  吴酩忽然笑了:“所以咱俩现在是要玩大逃亡吗?”
  “没错,”祝炎棠也跟他一样,桀然一笑,“吴酩,你带我走。”


第22章
  祝炎棠这人,有时精明得很,有时又会带点不合时宜的天真,就好比他能一眼就辨认出在十字路口找他们要钱的印度老头是个装瘸的骗子,却不愿在这非常时期老实做人低调办事,一定要留在伦敦玩上一天再走。
  “我想看看伦敦之眼呀!想天黑去!”他一边摘着左耳垂上那枚鸽血红,一边这样说。
  人都这么直接要求了,吴酩当然也乐得作陪。心中还是对Brit略有愧疚的——当时出了秀场,他用外套把祝炎棠裹得严严实实,做贼似的拉着人往反方向的街道走,那位助理兼保姆勤勤恳恳靠着车门等人的模样简直如一根硬邦邦的道德准绳,对他进行灵魂拷问。不过,拷问归拷问,跟男神在一块吃喝玩乐,尤其男神还穿着自己的衣裤,这感觉当然不会不爽。
  确切地说,是爽得都要腿软了。当他坐在的士里,看着身侧那人倚着车窗,压低墨镜,目光炯炯地打量周边街景时,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冲涌上来,让他心脏都快要跟着战栗了。这个人,他是祝炎棠,他在这片,陌生的异国他乡,竟然真的会把自己看作逃亡的伙伴,叛逆的共犯。
  也看作首选的,甚至是唯一依赖的对象。
  吴酩抱起双臂,以防自己稍一走神就握住安静放在座椅上的那只手,吸了口气,问:“你护照什么的都在吧?”
  祝炎棠拍了拍身旁摆着的那个小提包,是他们临走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的,当时十分不起眼,像是刻意藏着的。“提前准备好啦,”他愉悦地看着吴酩,“护照,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家门钥匙,全部在里面。”
  “厉害了,”吴酩点点头,“我本来还想,没证件住不了酒店的话,就先把我房卡给你,过俩小时我再溜进去,你给我开门。”
  “现在可能也要这样——”祝炎棠漫不经心地拖长尾音,“他们发现我把证件拿走,一定会立刻反应过来我准备做什么,会遍地撒网去查酒店记录的。”
  吴酩努力显得正直:“……我房间单人床啊。”
  祝炎棠笑:“怎么?”他忽然改了英文:“你怕我骚扰你?”
  的士车明显晃荡了一下,吴酩看见,那位花白头发的司机正在抹汗。“不是这个问题,”他说着,心想我求之不得,又道,“你觉得没事儿我就没事。我这不是觉得明星和粉丝之间——”
  “不对,不是这样的,”祝炎棠把刘海抓乱了些,认真纠正道,“是朋友和朋友之间。”
  吴酩红着脸不吭声了。
  那一整个下午,天空都蓄着乌云,可他们玩得十分尽兴。在广场上参观过吴酩的作品后,他们告别了那位心灵手巧的德国朋友,搭巴士去了大英博物馆,又去了威斯敏斯特教堂。走马观花过,固然不可能玩得有多精细,可祝炎棠满眼兴奋地看着那些斑驳雕塑和尖顶建筑,问他需不需要拍下来回家学习的模样,总让吴酩觉得自己是在带着一个小孩子秋游。他佯装好学地拍下那些艺术品,实则抓紧一切机会偷拍祝炎棠,不幸的是,那人可真是心明眼亮,吴酩还没来得及抓点好角度,就忽然被镜头里的情形吓了一跳——
  祝炎棠竟扯下口罩,直勾勾瞧过来,坦荡地和他对视。
  “要拍就把我拍好看些啊。”他灿烂地笑。
  “你是不是特别擅长构图布局?”他又问。
  临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吴酩把祝炎棠领去了一家自己试过水,认为口味比较正常,食材比较新鲜的老牌餐厅,主打生烤龙虾和小羊排,也不算大鱼大肉。结果祝炎棠面对诸多相对低卡的美食,仍然雷打不动地只吃综合蔬菜沙拉,并拒绝淋凯撒酱。
  他在开动之前,还熟练地吞了几枚药片,他们坐在隐蔽的暗处,周围有纱帘的卡座里,在烛光下,小提琴声中,吴酩一筹莫展地看着他:“是胃药吗?”
  祝炎棠抿了一口温水:“你知道?”
  吴酩的腹诽十分丰富:听说你以前在片场胃出血住过院的时候我都快哭了成吗,最近几个月给你发的养胃食谱你也从没回复过,但他嘴上只是说:“成天吃这些冰了吧唧的草,你又不是兔子,胃能好?”
  仿佛做坏事被人拎住耳朵,祝炎棠放下插了一块甘蓝的叉子,“所以我学了煲汤嘛,平时也有给自己调养,”他无辜地支着下巴,星星亮亮地眨眨眼,“因为肉汤嘌呤太高,我只会炖鸡炖鱼,我煲的汤不好喝吗?”
  无奈曾经多次吃人家的嘴短,吴酩拿他没辙,只是招呼服务生过来,在人耳边低声嘱咐了些什么。
  服务生走后,吴酩又拿起刀叉,熟练地把自己盘中前菜的鹅肝切成手指型的小块,“你上次吃碳水化合物是什么时候?”
  “今早,”祝炎棠也继续对付起自己的青番茄,“半片全麦面包,蘸脱脂奶。”
  “……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胃不好了?这是人吃的吗,至少你平时该喝点热粥。”
  “十几岁的时候,我每天喝稀粥过活,还是得了胃病,”祝炎棠松松地垂下眼睫,“大概因为打工喝太多酒。”
  吴酩怔了怔,他大概知道,祝炎棠少年时过得挺凄惨,父母死得早,那位活在传说中的哥哥也不知去向,而他好像要替他们还债……打工赚钱的地方大概包括一家混乱的酒吧,在那里老板用开水泼员工的事都能发生,客人要求长得水灵的小酒保陪几杯酒,也就不稀奇了。
  对于祝炎棠这种心气儿极高的人来说,那些过往,他主动跟你提是他愿意,你逼着他追问就是脑子进水了。吴酩深谙此道,把话题转开了些:“我妈胃也不好,前两年都胃穿孔了,我学了一方子给她煮糖水喝,还挺有用,至少现在不会天天烧心了。”
  祝炎棠不语,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带着那把融融的笑。
  服务生恰到好处地来给他们添咖啡,又过了不多久,一盅冒着热气的汤端了上来,碗沿还覆盖了一层金黄色的起酥皮。“龙虾我没让他们烤,”吴酩揭下起酥皮,放到自己盘里,又搅了搅那碗用料实在的海鲜清汤,“我吃皮,你喝汤。”
  “我喜欢蛤蜊,还有龙虾背上的肉,”祝炎棠面对那只盆大的汤盅,以及其中手臂粗的大家伙,倒也不客气,“钳子和尾巴给你,还有蛏子和干贝。”
  “哦,成,我牙尖。”吴酩不着调地应道。他埋头切羊排,他仿佛一个带着心爱的女同桌野餐的小学生,心里轻飘飘的,估计脸也通红,他不想让祝炎棠看到。
  从伦敦之眼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雨还未停。他们谁也不剩那精神头,去实施之前“间隔一小时分头进”的计划。不过前台似乎把深夜归来的这两位当作了另一种关系,并没有起其他疑心,只是微笑着冲他们点头示意。祝炎棠洗澡时,吴酩在床上枯坐,还接到前台的电话,隐晦地询问房间内的用品是否需要补充。
  吴酩礼貌地拒绝了,内心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去。
  倒不是说他觉得人家服务周到的前台多管闲事,只是这通电话更加衬托出他的搞笑来。跟偶像开房了?还真开了。同一张床?还真是。洗澡吗?还没轮上。准备大干一场吗?还真没这希望。
  身上沾了些雨水,吴酩不想把床单弄潮,就解开西装纽扣,仰面倒在沙发上质问老天:“您是将降大任于我也吗,这么着苦我心智饿我体服有意思吗!”
  偏巧这酒店的浴室还跟故意似的,用磨砂玻璃当墙使,吴酩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一夜几百英镑的钱花得一点也不顺心,看两眼那影影绰绰,又迅速挪开目光,四处乱瞟一阵,又屈从于心里那点绮念,做贼似的用余光再瞥过去。这么折腾几遭,祝炎棠就从浴室出来了。
  他当真效率很高,十五分钟而已,不但洗了个干净,还敷好了面膜吹好了头发,那普普通通黑底白边的浴袍在他身上挂着,都跟爱马仕纪念款似的。
  “我喜欢用四十六度洗,你记得调低些。”他擦着护手霜叮嘱,那截光裸的腕子,在橘色吊灯下,莫名像在发光似的。
  吴酩抱着换洗衣物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等他磨磨蹭蹭解决好生理心理等各方面问题,心无杂念地出来时,祝炎棠已经睡着了,缩在单人床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他,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滚下去。他好像很累,吴酩也明白他累,悄悄熄灯爬床,床面“嘎吱”一下他都觉得自己会触发地震。
  就算这样小心,祝炎棠还是醒了,不再侧躺,而是垫了几个枕头在床头,靠了上去。吴酩捏被角捏了一手汗,心想,这是要跟我聊天,还是要给我讲睡前故事?
  黑暗中他有种直觉——祝炎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后悔了——后悔跟自己一块逃,一块干这些坏事了?今天这架势是他从没见过的。去哪儿都呼朋引伴的大明星,偏偏像落跑玫瑰似的插在自己这块泥地上,缩在这不寒酸却也不豪华的酒店,临着黑黢黢的泰晤士河,他们听见的都是同一片云下的雨。
  至于此时此刻,那位苦命的Brit,还有Brit背后的公司,在如何抓狂崩溃心急如焚,吴酩不清楚,因为根本不敢去想。
  吴酩只是忍不住胡乱琢磨,自己这么干,到底对祝炎棠好吗?事实上,是一整天都在压着这些念头,不是他正义感爆棚,只是他太纯了,他根本就不经世故,像刚刚从乱七八糟的洗澡堂里出来的小白兔,出入污泥而不染,干点坏事就亏心,这种心态也导致他总觉得别人会和自己一样亏心,从而怀疑,万一他又不愿意跟我当共犯了怎么办呀?
  不过,好在,祝炎棠并非和他一样品种的兔子,他似乎观察出吴酩的不安,突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们每天坐船去海峡对面,从法国登机,我带你去看巴黎动物园我领养的狐猴,然后你带我回北京。”
  “认真的?”
  “当然!”
  吴酩扑哧笑了,好像忘了烦恼:“不会吧,祝老师,我又没办理法国签证,怎么去对岸,偷渡去吗?”
  祝炎棠纳了闷:“不是三个月免签?”
  “那是您香港身份证的福利,”吴酩也坐起来,也用枕头垫着腰,他的眼睛映着纱窗外的街灯,很明亮,“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天真得可以,是没操心过这些事吗。”
  “……北京户口可比香港身份证值钱!”祝炎棠声音闷闷的,带着柔软又放松的倦意,“那我们还是从这边登机,你还是要带我去北京。”
  怎么听怎么像“我跟定你了别想甩掉我”的意思,吴酩只觉得心脏撞在胸腔里,太狠了,甚至让他担心被祝炎棠给听见。“答应你了,那当然办到,”他举起只手发誓,“至少在北京那块地界吧,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别不信我。”
  “小王爷的话,我当然信,”祝炎棠哈哈地乐,又突然躺下,抓着那床被子一起下滑,“我只是看见你很紧张的样子,想同你聊聊天。”
  吴酩被冻得一哆嗦,也往下滑,缩回被子里,对着祝炎棠侧躺,“我觉得我还行啊?”
  “刚才感觉你简直要发抖!我有那么恐怖?”祝炎棠似乎在揉眼睛,“不过我在巴黎动物园的确有领养两只狐猴,给你一张名片,哪天你过去,找找工作人员,就可以摸它们。”
  吴酩被逗乐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紧张了。”
  “那睡觉,昨晚三点起床做造型,困得要死,”祝炎棠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吴酩低声应道。“晚安祝老师。”他又重复,忽然之间想握一握那人的手,再一次地,很想很想。他知道自己指尖往前挪几寸就能碰到,可他还是没有去碰,只是死死抓着床单,在雨声中,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23章
  回国就像逃难,为了尽量减小被祝炎棠那貌似无所不能的公司查到行程的风险,他们挑了一个乌克兰的小航空公司,坐的经济舱。好在吴酩的老娘及时在机场接应,出了海关,祝炎棠立刻全副武装,其实也顾不上到底有没有狗仔在跟了,跳上那辆运古董的大别克,在这四九城里绕来绕去,一溜烟逃到了张自忠路旁边,汪芝麻胡同东头的那个小院儿。
  他提着手袋,乖乖站在母子二人身后等着开门,结果门一开,往里迈进一步,这院里跟印象中可是大有不同了——高大的紫榆已是金黄色,树下沿着几条交错的窄道,栽了不少一人多高的花树,此时结着累累的果子,鲜红的,打了点霜,酷似小小的苹果,顿时显得这小院满当起来。
  “是海棠?”祝炎棠笑问。
  眼见着自家老娘也笑着,拎上车钥匙推门跑路,吴酩脸更红了,道:“你别嫌弃,欠房租那老郑还记得吧,我从他院里挖来的,说是颐和园来的种,花期比一般的长。”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都说海棠花姿潇洒,艳而不俗,就适合种在自己家里……”
  祝炎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感觉怪异,想道,我怎么会嫌弃,我简直都要脸红好不好,“那几棵呢?长得不太一样。”他又问。
  “那是山茶,冬天接班开花儿的。”
  “你还真是四季分明,”祝炎棠走上小道,往屋里去,“不过山茶好像是南方花种,在北方不会结苞?”
  吴酩追上去:“我养的就会。”
  祝炎棠配合地点点头:“那我等着看。”
  就这样,偷生似的,大明星在这市井中住了下来。出门恐怕得挑晚上,因为无论戴几层口罩几个墨镜,好像都遮不住那打眼的气质。吴酩毕业时给自己买的那辆阿斯顿马丁倒是终于派上了点用场,开出去采购了几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祝炎棠这趟出逃可谓是一身轻,但总不能让他老穿自己的衣服,连内裤也……吴酩是这样想的。
  那天大概是祝炎棠留下的第二天,总之不超过第三天,两人坐在院里的秋千上,之间隔着小茶几,眼巴巴仰着头,等那八哥开口。和田枣也喂了,连“枣儿爷”也叫上了,奈何那大鸟就是不肯背上一句诗,不说吴酩前两个月特意训练的那些了,连“床前明月光”也没有。吴酩手里盘着两颗虎头核桃,心里七上八下,他觉得每天闷在这小旮旯里着实无趣,可要他带着祝炎棠在这城里招摇,还真没这个胆儿——干脆再出国吧?他琢磨着,去尼泊尔,或者不丹,总之是人少的地方。反正大觉寺也不缺自己一个打杂的,跟刘老师说声不回去了,抽空再赔赔罪就得了吧?
  却听祝炎棠晃着秋千,神采奕奕道:“每天这样坐着,哪里都不用去,感觉好不真实。”
  “你喜欢这样?”
  “是啊,缺什么就喜欢什么。我最近过得好烦好烦,”祝炎棠笑了笑,“有几次我在想,干脆不做演员,去深山里面隐姓埋名好了?”
  吴酩一愣,从方才宏伟的旅游构想中回过神来,越发觉得不对劲。先前,祝炎棠求助般要跟自己走,他就有些怀疑了,万一没遇上自己这人会不会就直接默默拎包消失,一个人到处游荡啊?现如今这怀疑更甚——能让爱豆这种受伤生病都坚持工作的劳动模范萌生退意,到底什么情况?他放下核桃,稳住自己的摇椅,给祝炎棠添了杯新茶,尽量用一种清闲自在的语气说:“人生三大悲剧,长胖挨骂失恋,其他都不算事儿,您占了哪个?”
  “哈哈!那我还蛮幸运,长胖倒是没有,挨骂的话,早就习惯了,网友真的很多人才,”祝炎棠讥诮地勾起嘴角,拿过吴酩的核桃,攥在手心里,“至于失恋……”
  吴酩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只得盯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拢着方才被自己揉烫的那两只油亮的果。
  “真失恋啦?”他挤出这么一句。
  “也不算,”祝炎棠喝了口茶,幽幽道,“从来没有追到手过,又何谈失呢?”
  宛如当头一棒,最不愿去细想面对的还是来了。自从那次祝炎棠在火堆前的惊天告白,吴酩自虐似的在网上翻来覆去看好几遍以来,这颗大石头就压在他心上。关于那个“恩人”,也算是自己的头号情敌,他有过诸多猜想,也考虑过诸多对策,可一看到祝炎棠在面前,他就强迫自己忘了这事,好好享受当下。现在却是不能再装瞎了,爱豆自己都主动提及了……
  “所以……你想跟我聊聊?”他一脸沉稳地问,“有时候都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你愿意做我的垃圾桶?”祝炎棠专心看着他,眼神淡淡的,“没有人愿意去接受别人身上的、和自己无关的压力。”
  “我愿意!”吴酩差点站起来,他点着似的激动起来,想说,你的事怎么能和我无关,可他没法儿说出口,他只能又给祝炎棠倒杯茶,“祝老师,你放心说吧,想哭的话,你就哭,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哈哈!我不想哭,我也不认为你会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放松好啦,”倒是轮到祝炎棠来安抚吴酩了,“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故事。”
  吴酩洗耳恭听:“那就说。”
  祝炎棠轻描淡写:“我喜欢我的老板。”
  闻言,吴酩寒毛一下子炸起来……靠,还真是?!那些云云八卦瞬间涌上吴酩的脑海,是个男的,却不是自己,一时竟不知该悲该喜……“那个谢明夷?”他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掐着虎口的两指上,努力不让嘴唇发抖。
  “嗯,是的吧,”祝炎棠垂下眼睫,目光蓄在下面,却又仿佛飘得很远,“我觉得我应该喜欢他。”
  吴酩立刻道:“什么叫应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应该是什么意——”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他闭上嘴。
  “你理解错了,这个‘应该’是,合理、顺其自然的意思,”祝炎棠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如此诚挚,又耐心,好像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一样,“你听我讲讲为什么,就能明白。”
  我明白?我不想明白。吴酩没辙地捂了捂脸,对于祝炎棠的事,他这是第一次产生烦躁的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能按计划平静倾听并出谋划策,在无形中显现自己的可靠与善解人意。可此刻,他从指缝中瞪着那人,那人也瞪着他,问他说:“本来就是很无聊的故事,你不想听可以反悔哦?”
  “我听!我没说不听!”吴酩越发心虚,翘起腿,大叫道,“祝炎棠,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
  “……好啦,你好像在替我生气一样,”祝炎棠忽然笑了,“虽然我想起他,也经常觉得很生气。”他放下核桃,是要认真说事的架势,“黑料最多的那两年,你可能在网上看过有人在扒我的家庭背景。都是真的,我曾祖父在北洋时期,的确是军阀,祖父当然也是反动派,大概做过很多穷凶极恶的事情?建国后举家逃到台湾去了,后来去到香港。97年,香港回归之前,祖父病得要死,我爸爸顺着他的意思,又带我们全家逃去美国。”
  “你当时,才不到三岁?”
  “嗯,花好多钱偷渡过去的,我们住在布朗克斯地铁站旁边的贫民窟,当时很穷很穷,一直到我十五岁,”祝炎棠不咸不淡地摆弄着手指,也不去看吴酩,“父亲想做生意翻盘,结果欠了高利贷,一直没有还干净,突然就死掉了。”他拢了拢耳后的碎发,“一辆破烂车,被大货车碾过去,我妈妈、我哥哥,一起在车上,一起死的。”
  吴酩已然说不出话了。
  却听祝炎棠平淡稀松道:“之后我才发现,他们买过那种客家人卖的,黑市的保险,受益人都填的是高利贷的债主,只有我没有买保险,我也没有上那辆车,没有被撞死。”
  见吴酩不接话,他又道:“所以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经常在想,是不是债主为了保费雇人把他们撞死?还是他们觉得这是唯一还钱的办法,所以主动死掉的,不给我买保险还是保护了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继续打工,继续还钱,因为单单保费还是不够的,不还完钱,也就不能安静过活。”
  “……你再喝点茶。”吴酩低下头,烫那紫砂壶。
  “你听我讲完,”祝炎棠目光颤颤的,声音却仍是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想赚钱还债,去到同性恋酒吧打工,因为普通酒吧不收我,也去给人家看小孩、看狗,去倒卖假冒烟草,数不清楚,”祝炎棠脸上忽然闪现出明艳的笑意,好像忆起了什么乐事,“还去百老汇演过尸体,挤进去的话,就有午饭可以吃,很有趣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幻想过要去表演学院上学……到十六岁,还是这样,我毫无进步,有一个晚上被灌了脏药,从酒吧逃出去,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然后我遇到谢明夷,他用家乡话对我说,要带我学习,回国,做大明星。”
  有点头绪了。原来“恩人”是这个意思。也的确是恩人。已经不仅仅是星探那么简单,这是救命,又怎能用知遇之恩概括。吴酩紧紧攥着手指。
  “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更惨,就相信他了,他也没有骗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半路辍学的、只有一张脸能看的问题人口,我们回到中国。”
  吴酩凭着那些道听途说的记忆,问:“然后他做了你的经纪人?只管你一个艺人?”
  “是呀,”祝炎棠呼出口气,“后来不做了。”
  “那你是,”吴酩小心翼翼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祝炎棠抬头看天,好像在苦恼:“不知道,我一直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事,刚出道的两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快快赚大钱还债,后来还干净,那些曾经乱七八糟的事也都被公司抹得很干净,一点证据都没有了,我就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可以做个自由的人。”
  “你本来就是,也应该是自由的人,过去,还有现在,”吴酩也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曾经过得那么不容易,还帮父母还了债……到现在,你把本职工作也都做得很好,就算你喜欢你的老板,也没人能说你错。”
  “突然变成夸我?”祝炎棠笑眯眯地搡了他一把,搡得两人的秋千座都摇摇晃晃,“但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比如,现在已经把债清干净,可那些放高利贷的还是会时不时骚扰我,拿我的过去说事,上个月就有过一次。又比如,我大概不能继续喜欢明夷哥了。”
  “为什么?”吴酩一开口就后悔,放下高利贷暂且不提,他质问自己——不继续喜欢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可祝炎棠那落寞样子,就像毒药似的诱惑他把这话问出口。
  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他想要什么,和你想要什么,有时还真挺难权衡。
  祝炎棠似乎也深受其扰,回忆道:“他是直男呀,有一个喜欢了十年的女人的那种。他确实很温柔,但是对谁都是一样的。在纽约学习的那段时间,他喜欢的女人的弟弟在普林斯顿上大学,成绩极好但是脾气品性都很差劲的那种。他好像老爸一样照顾他,每周都要开车过去请他吃饭,看看他有没有死掉。”
  他又笑了:“我也跟着去过几次,那家伙当时真的,乖戾得很,现在倒是变了。对了,他也喜欢男人!前段时间还为了自己的一见钟情,当着全香港的面出柜,把他姐姐气得要死,所以明夷哥也气得要死。”
  “所以,祝老师,你受了刺激,这就准备放弃了?”吴酩一边痛骂自己是个心软成泥的无脑傻叉,一边继续说了下去,“喜欢这么多年,这种感情的产生的确很顺其自然,人家也一直是直男,结果就突然放弃了?”
  “因为他准备求婚了呀,也早晚会结婚,我再坚持是不是太贱了?”祝炎棠耸耸肩膀,“以前,给梦中情人挑节日礼物都要我陪,说我审美好,其实也是为了让我趁早死心吧。节目上出过那件事后,干脆再也不找我了,求婚戒指也是找其他人帮忙一起挑的——我还是上个月从人家口中听说的呢!”
  吴酩跳起来:“他知道你喜欢他?”
  祝炎棠挑眉:“大概。”
  “那还叫你一起给他女神挑礼物?工作上压榨完劳动力,平时也不放过你?”
  “哈哈。”
  “这也太狗逼了,”吴酩掐着腰杆走到鸟笼下,别着脸,祝炎棠看不见他的表情,“什么谢明夷,我还明夷待访录呢……你还是别再喜欢他比较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祝炎棠也走到鸟笼下,他忽然觉得身上很轻松,有关自己那点龌龊事,诸如不堪历史,诸如痴心妄想,又诸如,他一边在公众,尤其是女孩子们面前营造出“完美情人”的形象,一边弯成回形针,无望地喜欢一个脸热心冷的直男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跟谁说出口,就算真的说出了,结果也必然是惹人讨厌,甚至幻灭。
  他在吴酩面前坦白,也不是为了什么倾诉或自我解脱,他只是想让这个对自己好的单纯家伙多多知道些自己的事情,至于结果,他不去想。但吴酩听了,非但没讨厌,没幻灭,看这样子,还在为他不平?
  所以那些,都不是我的错?祝炎棠不禁这样小心翼翼地猜想。
  两人一时无话,头顶乌黑油亮又高冷的八哥却突然开口,并且一鸣惊人:“祝炎棠!”
  吐词太清晰了,祝炎棠立刻反应过来,拨了拨鸟笼:“你好你好,你的主人是不是经常会念叨我啊?”
  吴酩脸都快绿了,堵在祝炎棠和鸟笼子之间:“……没有,不至于,这家伙太老了成精了就嘴欠,它还老念叨我初中班主任名字呢。”
  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他只是在几次琢磨祝炎棠到底喜欢谁,自己又该怎么入手时,钻进了牛角尖,自己嚎了几嗓子而已。
  八哥却仿佛真成了精,黑豆眼转来转去扫视二人,又一次大叫起来,反驳吴酩的控诉:“祝炎棠!祝炎棠!祝炎棠王八蛋!”
  气氛一时尴尬到极点。
  吴酩无话可说,简直要给这位枣大爷跪下——他向毛主席发誓,方才那句,他只说过一次!
  以前背诗没见学这么快呀!
  祝炎棠也有点无措,倒不是因为被骂了王八蛋,只是,他忽然很想问一件事,他知道此时此刻,在自己坦白那些过后,突然去问吴酩这个,自己简直不是人,可他又觉得,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一直不问明白,更不是人。
  “本来我尽量不去做对我有利的妄想……”他拍了拍身侧那正因羞耻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吴酩,你说自己是直男,是不是在骗我?”
  “啊?什么?”吴酩忪然转脸,看向他,木偶似的,整个人都石化,肩膀在他手下一颤,好像马上要稀里哗啦碎成渣。
  “你……是不是喜欢我?”
  吴酩脸又白又红,身上又僵又软,他大张着眼睛看了祝炎棠几下子,转身就跑。


第24章
  也许现在追上去再问,脸皮就有点太厚了,可祝炎棠早就脱离了介意这点薄厚的段位,那一刻,倘若吴酩推门溜走祝炎棠也会去追,墨镜口罩狗仔?去他的吧。不过吴酩似乎还没惊吓到那种地步,只是进到堂屋,祝炎棠便默默跟着他。
  屋里很暗,也凉,没了骄阳和秋风,四周一下子显得很静。
  吴酩像钉子一样坐上了一只楠木的双人长椅,扶着膝盖,还是那样怔怔地望着他。
  祝炎棠回望过去,背对着大束的阳光,看见自己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那条白胳膊上有道界限,那样分明,甚至耀眼。
  “我的意思是……”他开了口,竟语塞了,出乎意料。意思是什么呢?意思就是想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很少对什么事情如此迫切地想要答案。
  却见吴酩微微低下头,揉了两下眼角——祝炎棠明白他这是又紧张了。
  “你坐下,”吴酩哑着嗓子道,“坐我旁边。”
  祝炎棠乖乖照办,害怕自己哪个动作不对头,又把这人吓跑。他初次试镜都没这么焦虑。
  吴酩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握着膝头的手,指尖都发白了,“我的确喜欢你,我还想过两种可能,”他瞪着祝炎棠,“一种是你一直习以为常所以干脆没发现,一种是你发现了装作没有然后永远不跟我提这件事——”
  两种情况我好像都很人渣。祝炎棠默想。
  “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问出来!”吴酩气性倒是不小,连珠炮似的说,“没错儿,我不是直男,小时候和女孩谈恋爱都夭折在亲嘴那一步了,长大点,明白自己喜欢男的,可他妈的一次正经恋爱也没谈过,就被人给甩了,你都知道了,开心吧?”
  “我为什么会开心?”祝炎棠皱起眉,“吴酩,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王八蛋。”
  吴酩一愣,忽然笑了,笑得又甜,又有点无奈,身上紧绷的力气也松下来,“我知道,祝老师,我也不会真去喜欢一个王八蛋对吧,”他手肘支在八仙桌面上,转脸看着祝炎棠,“但怎么说呢,我现在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不想和我在一起?”祝炎棠只能呆呆地重复,这对他来说实属少见。
  “确实,我一点这个念头都没有,就比如现在,”吴酩忽然顿住,脸都憋红了,咬了咬唇角才又开口,“现在就算你直接脱衣服来亲我,我也绝对不会受诱惑的!”
  “……你发烧了?”
  “没有,只是刚才听你跟我说那些事,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吴酩一脸严肃,却又藏不住那点轻飘飘的少年味,这也导致他给人一种极其真诚的感觉,“现在那个姓谢的,他还在你心里,我可不想跟他挤。我就问你,是不是还没甘心?是不是一想他就会特难受?”
  祝炎棠一时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质问自己这两个问题,最终放弃了挣扎,“的确。”他点头。
  “那你就该去表白,当着他面,看着他眼睛,说你喜欢他,你不要搞什么默默陪伴啊意有所指啊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他给你压力,你就给回去,”吴酩说着,眼睫闪了闪,眸子里泛起波光,“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这么劝你吧,或者你觉得我脑子起泡了?但你只有这么做了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遗憾,他要是拒绝你,那也是板上钉钉,你用尽全力问心无愧,”他说不下去了,很丢人地,又开始抹眼角,“……要是没拒绝,那就,皆大欢喜。”
  “先等等,”祝炎棠率先冷静下来,“你不是在讲气话吧?”
  “好吗,你果真觉得我脑子进水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这种反应……”祝炎棠斟酌着,至少他是绝对无法对喜欢的人如此宽容大度的,“你说刚才那些话的时候,没有伤心?”
  吴酩抽了抽鼻子:“没有!”
  那就是有。祝炎棠想。我万万不想让你因为我伤心啊。
  他安静地看着吴酩。和人抵死对视并绝对笑到最后的基本功,此刻派上了用场。
  吴酩也盯回去,好像跟他拗着劲儿,不过很快就毛了,认输般捂住眼睛,道:“实话跟你说吧,单恋直男的经历我也有过,我高二的同桌,他跟女朋友分手后我就冲上去表白了,然后居然也在一起了一段时间,我跟个傻缺似的,成天给他买东西,请他吃饭。可直男他就是直男,后来一去开房,他就自己溜了,我一个人去前台退房,请了一个星期假不想上学。”最难启齿的一段经历,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吴酩横生出一种悲壮的勇气,他笔直地对上祝炎棠的眼神,好像在等待一个回应。
  “他这种算是什么东西?”没想到祝炎棠还真有点怒,“你现在和他还有来往吗?能不能把他叫出来?”
  吴酩眯起眼睛一乐:“你想帮我报仇?比如,装成我现任男友把他秒成渣渣?”
  祝炎棠认真得很:“你需要的话。”
  “不要,反正早就互删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受的,”吴酩还是笑着,看向地面,“我举这个例子就是跟你现身说法一下,一方面,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掰弯他,甚至成功了,可事实上是,能掰弯的都不是直男,直男都是大狗熊。”
  祝炎棠觉得着实在理,道:“自己是直的还答应你,又因为不想承担责任就临阵脱逃,那更是大狗熊。”
  吴酩点点头,继续道:“还有另一方面,我觉得我现在想起他一点波动也没有的原因是,我面对面表白过,虽然结果不怎么地,但我一点遗憾也没有,假如当时一直憋着,谁知道那狗东西会不会一直是我心头白月光呢?就这么一人,虚无缥缈的回忆把他美化成神仙,我一辈子神魂颠倒,亏不亏?”
  一时间,祝炎棠被他这一连串严密又脱线的逻辑所深深震撼,仔细琢磨,却越琢磨越像那么回事。所以要他和谢明夷,当面对峙,说出那几个字?疯了吧!那样恐怕连雇佣关系也维持不下去了,祝炎棠绝对不想丢了饭碗。
  可又转念一想,难道就要继续憋下去吗?会不会真的如同吴酩所说,拖着拖着,谢明夷就变成一个咒语,让自己永远愤愤不平,郁郁不甘,永远得不到解脱?
  吴酩刚才甚至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不想跟你在一起”——自己现在的状态,放任自流只是埋葬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那自己是不是再也没有资格得到并给予其他感情了?
  那种不寒而栗,那种时不时就随着“谢明夷”这三个字而到来的狂压,此刻又一次找到了祝炎棠。他沉下心,血管中涌动的那种,斩断这一切的念头,却越来越狂躁。
  恐怕是因为他脸色实在太差,吴酩沉不住气了,忽然问:“你觉得你老板颜值几分?”
  面对此跳跃性问题,祝炎棠尽管莫名其妙,还是秉持严谨态度:“给个标准。”
  “你十分。”
  “他五分吧。”
  “那我有七分吗?”
  “不止。”
  吴酩立刻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这不就得了,从小欣赏我这张脸的的确不少。祝炎棠!你掂量掂量,自己这样成天跟个死人似的,进一步也不成,退一步也不愿,还说什么不想当演员了,你那明夷哥,就一颜值五分的臭屁直男,还成天皮笑肉不笑跟人没句真话的,真那么有魅力?”
  祝炎棠也站起来,他心中着实感觉怪异,可又十分委屈,“我也不想!这种黏黏糊糊,我也觉得很烦很烦!”
  吴酩绕着他走了小半圈,又踱回去,一脸的可悲可叹:“唉,世界如此广阔,你却因为某某人,走进悲伤的墙角。你要是不跟他把话说清楚,一辈子别想走出来。”
  ……这是在开导我?祝炎棠居然冒了点冷汗。虽然吴酩这家伙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也经常给他一种单纯得可怕的感觉,可现如今这走向也太惊人了点,如果自己站在吴酩的位置上,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
  拂袖而去并耿耿于怀才是他的作风。
  所以,你就这样想帮我走出来吗?他屏住呼吸去看吴酩。你强颜欢笑,你揭露自己的疤……祝炎棠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王八蛋的事实。
  他心口紧紧皱缩,看着昏暗室内,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我真的要去同他讲?”言语已经匮乏到了一种让他困惑的程度。他意识到,这种低落不仅源自于谢明夷的事,更源于吴酩的态度。无论他是努力装潇洒,还是真正不在乎,那似乎都不是祝炎棠想要的。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盼着吴酩眼巴巴问自己:你离谢明夷远点,你再也不喜欢他了好不好?
  甚至再任性一点似乎也无所谓。可现在有理有据地劝自己表白的还偏偏就是这个人。
  吴酩却仿佛完全平静下来,仰脸看了看老房子的木梁,道:“算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很正常,我也不想看你消沉下去,我知道,你是真喜欢演戏的。什么时候开始跑首映?”
  “十一月二十三。”
  “干脆这样吧,我前段时间在大觉寺帮人修复墙壁瓦檐什么的,那地方风景挺好,现在也不对外面游客开放,清净得很,也比这儿封闭安全,”他长长呼出口气,“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去那儿待一段时间,好好把问题都想明白,等工作开始了,就跟自己老板坦白,把那些事儿都捋清楚。”
  “捋清楚之后呢?”
  “之后,你就会变成完全自由的人,”吴酩垂下脑袋,胡乱捏了两下鼻梁,“之后谁也不能让你那么痛苦了……”话还没说完,他就蹲在地上,要把自己打进地底似的,“然后我,可能的话,想跟你在一起。”
  尽管内心仍被惊诧、疑问以及恐慌充斥,祝炎棠还是敏锐地从这声线中察觉到异样,他也蹲下去,吴酩果然在手臂间埋着脸蛋。他在流泪,无声地。这是祝炎棠的直觉。
  他心口猛地松动了一下,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几乎是掰着人家的下巴,他看见吴酩泪水纵横的脸。人在短短几秒内,就能流出这样多的眼泪吗?哭戏演过不少,真正痛快流泪的感觉却忘干净了,这一刻祝炎棠内心那点乱七八糟似乎都灰飞烟灭,而心脏本身,却要软得不成形状。他没有理由,他甚至没空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以抱你吗?”他放轻手劲儿,揩掉那些泪珠,低声问。
  “不能!”吴酩瓮声瓮气地大叫,呆愣着,直往后退,都快一屁股坐地上了。
  “好啦,好啦。”祝炎棠则执着地挪近,伸开双臂,把他的肩背拢在怀里,手掌则小心谨慎地顺着他后颈轻抚,摸到薄薄的汗,就和吴酩抵在自己锁骨上的那团挂着泪的脸颊一样,烫烫的,湿漉漉的。
  这是一个点到即止却十分长久的拥抱。
  在这雾气般的飘摇的拥抱中,他们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身份去容身。
  可也正是在这拥抱中,祝炎棠终于生出一种决心,他的确不能再逃,再自怨自艾。无论结局是一刀两断,还是什么,他都要直面。他不能比高二的吴酩还没有勇气,他更不能,优柔寡断地拖拽现在的吴酩,只是因为人家对他怀有真挚的、甚至甘愿牺牲自我的心意。
  倘若那样,同谢明夷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谢明夷!
  “吴酩,你在听吗,”他专心致志地叫着这个名字,“我的确是一个王八蛋,但我要改。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第25章
  吴酩最近在学习俄文,就算白天忙完累得直打哈欠,他也要喝杯浓茶,坐在桌前认真读读写写,至少半个小时。这是祝炎棠在寺里住下之后才知道的。据吴酩自己说,是偶然看到一张海报被迷住了,因为上帝不创造直线,所以他觉得西里尔文字有一种刀削斧劈的人工美。
  艺术生说话,总有点神神叨叨,从来不愁吃喝的那种尤其不切实际,至少之前跟他一块踩着梯子趴在墙上干活的诸位是这么认为的——学那些让人眼晕的俄文有什么用呢?看原版托尔斯泰还是在远东买块荒地种菜?他们这样问他。
  不过祝炎棠没有。他只是夜跑回来,擦着汗,看着吴酩进展颇慢的厚本俄语教材,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唱俄语版的《喀秋莎》。”
  吴酩立刻明白过来,也不困得想头悬梁锥刺股了,“我知道,《三万里风》里头那小知青,革得最厉害那会儿还从垃圾堆里刨外文书看的进步青年,”想到这个角色最后就是在这首歌的背景音中跳崖的,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都五年了,还记得吗?”
  祝炎棠微笑,放下书本,背着手走向窗边。
  一段浅浅的吟唱也就这样从窗边传来。
  由于最近经常听课文正音,吴酩对发音什么的极其敏感,他仔细捏着课本听着,发觉祝炎棠这人说俄文,就跟他说普通话、粤语以及英语一样,标准得有点让人害怕。
  更何况,祝炎棠只是学过这首歌,而不是系统地学习了这一门语言,却还是能够几年过去毫不走形。
  又更何况,祝炎棠的旋律也毫不走形。他嗓音干燥,不高不低,有点垮垮的,平时唱歌带一股子上世纪港圈鼎盛时期的靡靡味儿,好像他在拥着麦克风跳舞。可现在这首,他唱得清澈又昂扬,这么旧的歌儿都不乏味了。只要闭上眼,他们就置身那高原透明的碧空之下,呼啸的风绕着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们,转着圈。
  鬼使神差地,吴酩关上台灯,一曲终了,他下意识鼓掌,这才转身去看祝炎棠。僧寮改成的宿舍有着雕镂整齐的门窗,此刻月光含蓄地透过它们,照进来。
  我敬爱的劳模祝老师——吴酩想,“您是伟大的人民艺术家!”他冲祝炎棠乐。
  那人也笑了,貌似还挺不好意思。职业素养的原因,祝炎棠平时行端立正,颈背总是撑着一副修洁的硬骨,从来不像自己那样,没骨头一般看见墙就想靠,遇着柱子就想扶,这是吴酩早就观察出来的。可此刻,他却虚虚地倚在窗棱上,神情慵懒,“要演一个喜欢苏俄文学的学生,总不能只死记硬背几个单词,连基本文法都不懂。当时学得我着魔一样,晚上半梦半醒都是这些,现在快要忘光啦。”
  “您可一点也不像要忘光了,演个戏就学门外语,这也太硬核了吧。”吴酩其实很想腆着脸说,干脆教教我呗,可他固然没能开得了口。虽然祝炎棠距离开工跑首映还差一阵子,可吴酩有充足的理由推测,眼前这一个月,他绝对不会待满——祝炎棠把手机掰成两半之后就没弄新的,仅仅是一个多星期没登录微博,那些无论昼夜都紧跟哥哥何时上线的粉丝们就已经快要挨不住了,一抓一大把的留言,全都是在问近况。不知道具体原委的粉丝尚且如此,那么,怀着“自家台柱子异国跑路下落不明”的经纪公司,又会是何种疯狂呢?
  吴酩甚至不敢去往细了去想象,就像他不敢想象Brit在秀场的准备室外等急了冲进去,却只瞧见地上零落的大衣衬衫时的表情。
  祝炎棠倒是始终很淡然,吴酩先前让他静心想事,他好像还真就这么干了,每天清清闲闲地锻炼身体愉快吃素,午后溜达到没人的院落,演话剧似的练台词,还不带拿台本的,心情好了就跟僧人聊聊天,在吴酩抻着胳膊给檐角的瑞兽描漆时,喊他下来洗手吃水果。
  他俨然是把这大觉寺当成自己家了,当成新鲜开辟的容身之处,正如此刻此刻,他就像要回自己家睡觉一样自然,推开吴酩宿舍的门,准备往隔壁自己屋去,“唱过这首歌,又要梦见背歌词,”他打着哈欠,“晚安。”
  “哈哈,”吴酩看着他脸侧的那几缕白气,在这寒夜中尤为明显,“晚安祝老师。”
  房门掩上的“喀拉”声后,吴酩才把台灯打开,盯着面前的白墙呆呆地出神,起风了,屋前的银杏在响动,要把叶子落光。祝炎棠在此时,此地,能够心安,那当然是好的,吴酩也不是害怕担什么风险,哪天穿了帮,倘若公司和那位谢老板要拿他是问,他知道祝炎棠也肯定会给自己撑腰……所以现在,为什么会心烦意乱呢?
  或许是因为那个过分漫长的拥抱过后,祝炎棠就十分自觉地杜绝了一切身体接触,连正常的拍拍肩膀都没有,和他说话也都很注意分寸,甚至客气;又或许是因为他明白,现在再怎么和谐社会,祝炎棠也迟早要走,回到万众瞩目中去,当然也要回到五分直男身边,去表那个不知结果的白。
  可这些不都是他要求,他想要的吗?
  吴酩总扔下课本,倒在床上打滚,床太窄,他滚也滚不畅快,都要搞不懂自己了。
  半夜睡不着觉是注定的,他加了不少烟雾弹,把自己的窘境真假掺半地说给那位仍在城里逍遥自在的丁纵蕊听,对方正在泡吧,躲进厕所隔间,对此做出了客观严肃的评价:“你这就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是甜是苦,总得有个结果,这结果来得不比吴酩想的早,也不比他想的晚——也就十一月中旬,那是个颇晴朗的上午,大门紧闭拒不相迎的寺里来了稀客,一点骚乱争执也没起,他们甚至是被小沙弥带进来的。
  这也导致一切都显得猝不及防,当时吴酩正蘸着金漆,给正殿的一只瑞兽描胡子,听见声响传来便往下一瞥,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祝炎棠穿着一身纯黑的跑步运动服,从正门路过,抱着双臂,步子走得极快,正往自己这边来。身后跟着又憔悴了不少的Brit,身边那人则是春风拂面,笑呵呵地跟一言不发的祝炎棠说着些什么。
  吴酩屏息凝神,他在网上查过无数遍“谢明夷”这三个字,他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此刻最大的愿望是自己变透明。假装闷头描漆,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瞅。眼见着大罗神仙从自己的梯子下走过,他几乎快要松口气了,却忽然听见一声“你下来”,祝炎棠扬着脸,看着他,面上无风无雨,“吴酩,你下来。”
  “哎,好。”吴酩灰溜溜地答应,灰溜溜地下来,在三人面前站稳,衣服和手上还沾了金漆道道,这简直公开处刑。
  “我要走了。”祝炎棠也没解释,只是目光笔直地钉在他脸上。
  “我看出来了……”吴酩觉得自己不能在情敌面前太露怯,又颇为豪爽道,“这寺庙里头条件也不好,这段时间——”
  祝炎棠突兀地打断他,其余两人分外安静,他也就当他们不存在,仍然盯着吴酩:“审核原因,《夜奔》差一点点不能上线,我以为我不需要跑首映了。很好的一个故事,如果不能让观众看到,还蛮可惜的。”
  审核?这叫什么事儿?这样主创团队得多难受啊?吴酩目瞪口呆,不等他说什么,那谢明夷终于开了口:“刚才告诉小棠这件事,他难过得眼眶都红了呢!”
  对于此番拆台,祝炎棠并无反应,只是跟吴酩继续解释:“但是公司又争取到公映了,大概不会临时被撤下来,只是要推迟到十二月底左右。”
  “那还挺好的,”吴酩松口气,用袖口擦了把汗,“但你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工作吧,”他笑了笑,忽然看向谢明夷,“把他藏在这个小地方,你们找得也挺费劲吧。”
  “是呀,最开始还担心他被绑架。”谢明夷点着头,不见丝毫“拿他是问”的意思,只是伸出手臂,“你就是‘那个朋友’?上次真人秀也是?”
  吴酩指了指手上的油漆,没和他握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姓吴,是祝老师的粉丝。”
  谢明夷收回手,暖融融地,很有修养地微笑:“应该讲是朋友吧?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棠交什么朋友。你有带他吃斋念佛?”
  “没有啊?”
  “哈哈,我以为小棠被我烦得准备阪依佛门,”谢明夷拍拍祝炎棠的大臂,那气氛,简直可以说是慈祥,“总之休休假也好,交这么一个有趣的朋友,对小棠也有好处。”
  吴酩一时无话,他心道,我难不成该说“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可他看着祝炎棠并不怎么自然的脸色,就立刻觉得那完全是鬼话。
  “对了,行李收拾好了吗?”他只能问些不疼不痒的。
  “我现在不走,”祝炎棠一开口就把话说得出人意料,却又干脆利落,他看着谢明夷,有些凌厉,也有些挑衅,理所应当般强调,“我要再留一晚。”
  谢明夷略显惊讶,却没有多问,只是道:“好的,我要这边的住持给你换一个大房间。”
  “不用,”祝炎棠说着,竟兀自走了,“我就在原来房间。”他头也不回。
  吴酩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跟Brit有了点共同语言,至少此时此刻,他俩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找着这地方的?”吴酩干巴巴地问。
  “只能说花很多钱。”Brit侧目看着老板的脸色,干巴巴地答,不过他还是把吴酩当朋友的样子,小声咕哝:“小吴,你怎么想到这种地方的……”
  “我在这儿帮工。”
  “哎,其实还好啦,找到就好。”谢明夷从祝炎棠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注视着吴酩,仍挂着翩翩微笑。
  吴酩也认认真真看了谢明夷两眼,“是啊,把人找回来了就好,”他轻轻叹口气,转身爬梯子去了,“既然这么不容易,就好好对人家,把王牌给立住了,别老欺负他压榨人劳动力。”
  事实上,祝炎棠放着一大堆工作不管,要求再留一夜,绝非一时兴起。他认为自己还有事没有和吴酩说清楚,而那些事的重要性导致他必须当面说。可是晚餐的时候,吴酩不见人影,问谁谁也不知道。他借着夜跑的机会,从一个老板一个助理三个保镖的包围中溜走,几乎绕遍了全寺,也打了电话发了微信,都是毫无回音。
  怎么回事?洗过澡后,祝炎棠枯坐在床上琢磨,他隔壁还是没动静,也没灯光。长久的寂静使他格外清醒,开始换位思考——上午是自己太过分吗?是的。那样贸然地叫吴酩下来,和谢明夷打照面,然后又那样任性地自己走掉,留下那个诡异的三人组合,最难受的会是谁?
  一想明白这个,祝炎棠就追悔莫及。倘若当时能够冷静一些,他就会考虑到吴酩的感受,可他当时偏就根本不冷静,谢明夷的突然袭击就像雷劈在他脑袋上,他碰巧路过,碰巧看到吴酩,叫他下来说话是一种本能。
  说上那么两句之后,自己紧绷的心脏确实好受了许多。
  而此刻他恨不得打自己两拳,面膜都不想敷了,祝炎棠套上外套拿上手机,又一次地出门寻找,夜里的寺庙黑得仿佛另一个维度,风也狂啸呜咽。祝炎棠记得,吴酩怕鬼,前些天找他借iPad下载钟爱的恐怖片看,那人都要胡扯一堆“在庙里看那些玩意儿是大不敬,会招东西”之类的封建迷信。
  所以,假如,现在吴酩和自己一样,在这重重叠叠的山寺之中乱晃,甚至迷失——
  祝炎棠都快被自己心中的不安惊呆了,好像一团火砸进手里,还是自己点的,于是只能好好捧着。他先前根本就不是愿意捧火的人。
  约莫十一点半,只要是门能打开的,祝炎棠连最偏的殿也去过,一无所获。正当他蹲在台阶上,看星星都心生厌烦时,收到一条消息:“晚上没看手机,有事?”
  祝炎棠心口放松了些,那种狠压转为愕然,他盯着对话框上方的那个名字,回道:“你在哪里?”
  回信只有三个字:“快睡觉。”
  还有一个黑眼圈熊猫的表情包,意思是熬夜就会这样。
  祝炎棠没有追问,又在原地蹲了十几分钟,腿麻了才往回走。回到房间时脑袋冻得发疼,他注意到隔壁还是黑的,却没勇气去敲敲门,看看吴酩到底是熄灯睡了还是还没回来。
  的确,现在又能做什么呢?连自己的那些担忧,似乎都是无理的、多余的,更何况那些本来打算要和吴酩说的话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过是想好好道别,因为太久没有经历临别的措手不及,他明确地感到不舍。但也仅此而已。
  他似乎是最没资格说珍重再见的那个人。
  于是祝炎棠缩进被子里,看着黑,还有窗子透进的、含蓄的月,一直清醒。脑海中冲来冲去的似乎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台词,自己的,别人的,有人在哭诉,有人在狂笑……又似乎是些别的,眼睛闭上了,月光和混乱的文字却还在眼前。
  这大概是在做梦,祝炎棠熟练地,不断给自己催眠,针对突如其来的消极心情,他是十分擅长自我排解的,无论怎样都是捱过这一夜,吴酩没什么大事,只是不想见自己。但寂静却被打破了,他不知道这是几点,只听到自己的门被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有人的脚步比冷空气还轻。
  “祝老师?”有人轻轻地唤他。
  听到这声线,祝炎棠睁眼都来不及,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去大声问“你跑哪里去了”,可又蓦地,僵住不动——容不得他再考虑什么,房间太小,有气息急急地凑近,温热的,也带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
  还有檀香味,芦丹氏的Santal Majuscule,还有舒肤佳。
  由于最近刻意保持安全距离,祝炎棠都快忘了这味道了,此刻他甚至不敢睁眼,只是用剩余的感官去感受,那气息无限接近……
  贴在他嘴唇上。
  那是一个干燥的、轻薄的、一动不动的吻。那简直不算是吻,更像一滴泪,摇摇欲坠,忽深忽浅。
  吻他的人倒是自己先慌了,梦醒般,明显地颤了一下,然后祝炎棠面前空了,然后是破碎的脚步声和用力的关门声,那是不顾后果的逃离。
  祝炎棠从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躺在那儿,一点也不僵硬,假如放个摄影机拍,全国观众来看,谁都觉得他睡得很香。
  可他也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第26章
  天刚亮没多久,吴酩起床,把自己收拾利索,他要给祝炎棠送行。
  昨晚是冲动之举,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当时逃得狼狈,可之后再回想起来,心中更多的是坦然。他明白自己有极大的可能已经暴露了——关门的那一声可真是巨大——他没后悔。
  甚至睡了个好觉。
  不过等见了面,他发觉祝炎棠倒是没什么异样,如往常任何一天那般端坐在僧人之间,安静地喝脱脂奶,吃半片全麦面包,见他进了饭堂,还点了点头。
  谢明夷在另一张桌子上,和住持促膝低语,相谈甚欢。
  吴酩想了想,最终还是端着寺庙专用的木质方盘坐到了祝炎棠对面。“那个养胃煮糖水的方子,你记得接着喝,让他们去药馆抓药就行,”他其实非常不愿意显得这么婆婆妈妈,聊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大事都比现在这个来得要好,可他就是没辙似的说了下去,“这个月有好转吧,别又折腾回去了。”
  “好,”祝炎棠喝了一口牛奶,眼睫垂着,“我会注意的。”
  “嗯。”
  “唔该嗮。”祝炎棠忽然笑了。
  “哈哈,没事儿。”
  早餐过后就没什么理由再留了,据说祝炎棠下午就要开始工作。车子已经早早地在停车场等着了,没有游客,这里格外空落,唯独那来接头牌回戏台的车队整整齐齐码了五辆,显得隆重。至于送别,倒是毫不浮夸,不过是说句拜拜再挥挥手,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吴酩和几个爱凑热闹的小沙弥并排站着,看着谢明夷拉开第一辆车的门,又看着祝炎棠神情泰然地坐进去,忽然想起从昨天下午开始,自己既没好好工作也没好好学俄语,更没画画,今天必须补上。
  他迫切渴望得到的就在眼前,可他却心甘情愿地把他递了出去,并且他不确定这之后自己会拿到什么样的结局,又或者是,会不会拿到结局。
  这是多么甜美而又悲剧的一刻。
  二十出头的男孩有种共性,他们往往愿意把最简单直接的感情团成一个小团,平时藏着,等遇到某人就藏不住了,摊床单一样全挂到那人身上。因此,只要那个人出现,二十出头的男孩就有理由把生活中一切推到后面,独独留下那位是全部。吴酩可能稍微有点不同,他学的就是感性的学科,有充足的空间去挥洒那点唯心的东西,从不至于要情要爱要死要活。长期单身也单得合情合理,那是因为眼界高,眼界高是因为需求不迫切。
  不过他终归是太年轻的男孩,满脑子幻想,当然会有热情无处安置的时候,荧幕上惊鸿一瞥恰好正中下怀,吴酩就走上追星这条不归路。而追星本身就是件很飘很朋克的事儿。对着遥遥一个靶心,你又哭又笑,你付出情付出爱,滚滚的,东流的。那是你的热忱。可你知道他终究不会是自己的结果。
  和多少人一样,吴酩本身就习惯这件事,自行车尾巴被咣当撞上的那一瞬间之前,他压根就没思考过结果,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或许也不是多难捱的事儿。
  细数开来他已经算是人赢,跟爱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更过分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还聊了那么多人生,他知道了多少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好的坏的,有解的无解的,还有祝炎棠心里那点最柔软的东西——吴酩一辈子也忘不了湘南小村的夏夜,那人洗掉脸上的水彩,在山路上笑着说“小孩子打妖怪的梦也是梦呀!”的模样。
  这么一想,吴酩觉得自己简直能写本自传了,谁读了都会露出姨母笑的那种。人计算得到了多少,的确未免有自慰之嫌,可是一个劲儿计算没得到多少,那是和自己过不去。
  祝炎棠离开的当天下午就发了微博,是一张在录音室的合照,他和一个有名的制作人并排站在麦克风旁边,脖子上挂着耳机,笑得闪闪发光。“工作忙昏头,要大家担心啦。”一行字和一张照片,就能让微博服务器卡上一阵子。《夜奔》往后推档的消息也很快就在网络上公开了。定的是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了正好一整个月,宣传语十分煽情,说什么“圆缺盈亏又一度,等你共赴月下,万两黄金千百归路。”
  吴酩一边觉得酸掉牙,一边看着海报上,祝炎棠于银辉中拓下一个剪影,站在大佛头顶,用破烂渔网袋提着价值连城的宝物,仰头喝汽水。真适合演这种王八蛋啊,吴酩想着,心中迷三道四,认命般预订了许多场次的许多票。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留在寺里做着收尾的活计,那位刘老师好像总觉得他有点失落,喜欢开导他,柔软的口音说着什么“想人家就打打电话呀”,就像丁纵蕊也又骂他傻又苦口婆心地劝他,干脆脸皮再厚一点勤骚扰,不能让人家把你这事儿给忘一边上。
  我对祝炎棠,真有这么明显?吴酩哭笑不得,诺诺地答应着老师,也答应着丁纵蕊,可要他真打电话那是绝不可能的。他甚至连微信消息都没发。在祝炎棠没有完成那件事之前,自己凑上去不清不楚,在吴酩看来是一种很不厚道也很无聊的行为,间接上,也是在给祝炎棠施压,无形中会影响他的决定和状态。
  因此,吴酩只是带着满心无处安置的想法,熬着夜,养成每日一画的固定习惯,发在名叫“不喝酒了”的那个小号上。瑰艳的还是清雅的,主要表现人物的还是人物在风景中的,都是祝炎棠曾演过的角色。他认为这是种无言的支持,祝炎棠无论在哪,在工作,在准备工作的路上,甚至是……在跟那个绊着他的家伙表白之前,刷刷微博,碰巧看到这些画儿,或许就会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暂且放着板绘手感突飞猛进不说,祝炎棠竟还真会给他点赞,正如以前一样,上微博发日常发广告,几分钟后,吴酩的手机就会多几个提示,特别关注给他点赞了。
  有时候吴酩会想,这人难道每次都特意点进我主页看看?于情于理都得出“就是这样”的结论。评论里总是有粉丝尖叫,也总是有粉丝傻傻地说“太太就是吴老师吗!一直以为同人大手都是女孩子!”这些留言看来十分羞耻,尤其是在清楚祝炎棠也能看到的情况下。于是吴酩就会抱着数位板当宝贝摸,念叨着过两天给你贴个最贵的膜,然后滚在床上,傻笑起来。
  北京首映那天,吴酩早早就找老师请了假,毕竟找半天人搞到票也不容易。晚上六点半首映式开始,他中午十二点半就在保利剧院周围晃荡。自家就在附近,他也没回去,就好像逃学闲逛的高中生一样瞎激动。
  挺长时间没来,这CBD还是如此熟悉,朝阳门的地铁站继续拥挤得宛如印度火车,国安的球迷继续从工体游荡到这附近,熙熙攘攘地,穿着一身的绿,东二环的白领们也继续骚着浪着背着大贵包,胸口挂着个工作牌,跟街边铺子闷头吃麻辣烫。
  吴酩胸口挂着大相机,包里装着钱和卡,觉得很悠闲,忍不住戏精一下,自动带入了进城办事的小厂长心理,心中不着调地乱想:头一回来北京,北京真好,明年还来。
  后来,排了老久的队,又隔了八排人头,吴酩终于又见到了祝炎棠,他那死沉死沉的相机也算没白背。那人打扮得挺随意,却又不妨碍抓眼,悠悠然立在台上,圆熟幽默地和主创团队互相搭台,很有分寸地调侃,媒体观众互动的时候,他也应对得完美无缺,让人生出极大的观影欲。就算来个不认识他的人,站在一边看看,也能立刻猜出第一男主就是那位钉着反光的黑色菱形耳钉,穿着山本耀司教练夹克的大帅哥。
  “今天太帅了!”尽管这话实在没营养,吴酩还是忍不住发了过去。这才惊觉距离两人上次微信谈话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祝炎棠急吼吼问他“你在哪里”。
  吴酩捏着鼻梁苦笑。
  再之后的观影环节,他倒是没有胡思乱想,偌大一个剧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屏幕,方才疯狂喊“哥哥我爱你”差点被保安请走的姑娘,此刻也安静极了。吴酩固然一样,他被电影完全吸了进去,里边人物的音容笑貌,黑话切口,莫名愤怒,淡淡忧伤,全都跟吴酩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吴酩全都懂,而且感觉自己——跟他们是一伙的。
  临近电影结束,一身乱伤又千里奔波的叶奔已三十岁,他把自己偷走的国宝又偷了回来,这是最后一件,也是他最后要还的债。他把它用保险箱好好装着,放在故宫博物院正厅里,然后戴着音量过大的耳机走上广场。
  日出东方,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叶奔叼着烟被武警含着“同志”拍肩膀,于是悻悻然用手指掐灭了,吴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下了眼泪。
  直到领了纪念海报出场,他都没缓过神来,等出租的时候看了看手机,“我有看到你。”这是祝炎棠的回复。
  并没有问他感觉电影怎样,于是吴酩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
  吴酩老老实实回到大觉寺,干了最后几天活,在年底参拜的高峰期前圆满完工,已经是十二月底。回到自己家,他老娘去杭州参加什么座谈会,已经挺长时间不在,家里桌子都积了一层灰。当晚他就彻底打扫了一遍卫生,然后缩在久违的沙发上吃微波炉爆米花,莫名他就琢磨起祝炎棠来。
  那哥们到底表没表白,又成功了吗?跟自己,又到底打算怎么办呢?那句“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言犹在耳,吴酩认为就算是自己一直惦记天鹅肉,也不该是单方面的纯脑补,祝炎棠应该,也一定,会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复。
  可越琢磨越着急也是没办法,他每天都在等,到现在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他不觉得祝炎棠那种意志坚定的人需要用这么长时间去做一个决定。而人和人的联系是很容易断的,吴酩太了解这一点,从消息的减少,到分道扬镳,几个月就够了。
  不行,不够,完全不够!吴酩“啊”地大叫一声,扔下爆米花,打开电视,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刚换几个台,就跟老天在和他作对一样,祝炎棠又出现在眼前,是一个公益广告。
  他横躺下来,侧脸盯着屏幕,没有换台,看着祝炎棠劝人保护生物多样性时,眼角真诚的微笑。所以,现在,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呢?让吴酩在这个紧张得无所事事的夜晚忽然,又止不住地,掉进名叫“祝炎棠”的大坑里。
  是偶然吧。也是必然。他打开那个频道,里面是他的声音。
  吴酩想起《倚天屠龙记》里面,张无忌来到京师,夜里散步,无意之间,又来到曾经同赵敏共饮的小酒店。又,机缘巧合,撞见了赵敏。他可是不日就要大婚了呀。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张无忌恐怕不知道。吴酩也不甚了了,所以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在这样的平淡无奇的夜里,只是静静听着祝炎棠声音。
  听完之后,他拿起手机,好像着魔一样发出一条消息,然后瞪着那绿色的对话框发呆。
  “祝老师,那件事成功了吗?”他问得可真委婉。
  夜很深了,他没指望祝炎棠立刻回复,也的确过了大半天,那人的消息才传回来,十分轻描淡写:“前段时间我说清楚了,他也拒绝了,意料之中。”
  完全看不出伤心。
  正当吴酩悲喜交加地思考该如何回复时,又来一条:“拒绝我过后,又立刻说要带我去坝上草原休假散心,他这种性格真是永远不会变。”
  这下吴酩可来不及再深思熟虑了,立刻问:“你去了?首映前?”
  祝炎棠简单回复:“怎么可能。不过据说蛮好玩的,我自己去,现在正在高速上。”
  反应了一阵,吴酩明白过来,就凭祝炎棠的心高气傲,和这种情况下跟谢明韵旅行散心简直是天方夜谭。现在几个城市的首映的确结束了,祝炎棠兴许得了些空档,难道是自己驾车去草原的?
  坝上就在河北,也不远。
  清醒过来时,吴酩已经坐在自己的车上,导航里的地图都调出来了。“具体在哪儿?”这是他开上京承高速时给祝炎棠发过去的话。
  暂时没回音,信号不好吧,他想。出了京城,路上竟然下了雪,越往北越厚实,地面湿滑也开不快,他倒是情愿祝炎棠少看手机专心开车。出发时是上午,可是,直到天色渐暗,他过了丰宁县的收费站,他的手机还是安安静静。
  吴酩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再开下去就要疲劳驾驶了,决定在附近住下,反正自己离那家伙肯定不远了,就差个具体坐标而已。雪中的草原会好看吗?他这样想着,下了高速,在国道边的村镇里找了家小旅馆,心惊肉跳地捯饬了半天,才把门给锁上,和衣在潮湿坚硬的小床上睡了一夜。醒来开手机时是鼓足勇气的,但一大堆新消息里就是没有想要的那个。
  特别关注倒是有提醒:祝炎棠发了微博,转发了同僚的新电影预告片。
  吴酩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又看向窗外,自己的大红色跑车停在楼下灰扑扑的街道上,积了层厚厚的雪,挡风玻璃上被人写了几句潦草的脏话,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哭了。
  这一切,遥远的雪中小镇,独自上路的旅程,对方收到了却并没有回复的信息,还有那一分一寸的,忐忑的相思……所有回忆如同扇耳光一般砸过来。祝炎棠到底是怎么想的?似乎自己已经没资格去揣测了,每天一个人患得患失伤春悲秋,可能还不值得一个答案?
  吴酩二十二年的人生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什么,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明白,那种怎么抓也拿不到的无力感。
  他哭得很安静,把脸埋进手掌。
  由于是家庭式旅馆,房东阿姨按照昨晚约的时间,敲门来送油条包子当早餐,看着吴酩的红眼睛,她愣愣地,忽然问:“小伙子,你喜欢这里吗?”
  吴酩抹抹眼泪,笑了笑,点点头,又一次看向窗外,雪昨夜就停了,此时,他看到不远处的山间,有巨大而清晰的彩虹。
  “窝囊哭鼻子可没用,”阿姨往他的豆浆里加了好多糖,“城里孩子来这儿找人?”
  “嗯。”吴酩被豆浆烫得舌头都麻了,可还是在喝。
  “没找着?”
  “他不理我。”
  “那就多找几遍,”阿姨甚至把鸡蛋都替他剥好了,拍拍他的脑袋,“你这种娃,总觉得没人会忍心那样对你呀。”
  阿姨走后,吴酩吃完早餐,把托盘送下去,好像又多了点勇气。他这次不发微信了,草原没网络是吧,他愤愤地想,老子这回看你怎么找借口——他直接拨了电话,虽然还是没存,但他早就牢牢记在心里。
  没想到祝炎棠立刻接通了,沉默着,好像在等他说话。
  吴酩也不扭捏,开口道:“我想见你,我已经在丰宁县了。”
  祝炎棠好像受到了很大震惊,身边噪声小了,他应该是走到了没风的地方,半晌才道:“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想见你?祝老师,你不会想听肉麻话吧,”吴酩笑了,带着轻微刚哭过的鼻音,“而且我也觉得这样拖着很痛苦,虽然这么说可能会给你压力,但我想知道答案。”
  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他又抢着补充:“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你对他放下了吗,我们有可能吗?”
  祝炎棠还是很静,吴酩把这理解为慎重。又听他终于开口,却只挑了一个问题回答:“我已经放下了,现在想起那些事情,内心很平静,没有喜欢也没有恨,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他轻声道,“所以我很想感谢你,吴酩。”
  吴酩又笑了:“那我就是有戏喽?你在哪儿呢,能发定位吗,我去找你。”
  祝炎棠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
  “什么?”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老板的事情反而很简单,可是你的事情让我想不明白。这也是我不联系你的原因。”
  “不明白?”吴酩心想,这是不喜欢我的意思吗,他决定厚颜无耻一把,“没事儿,这感情都是得培养的,咱才认识几个月——”
  “不是的,”祝炎棠声音很沉,干脆地打断他,“我认为你同样不明白。你以后也许会喜欢上其他明星,也许会认识他,和他交朋友,甚至觉得自己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是短暂的错觉,不值得你像现在这个样子。”
  吴酩愣住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是不想耽误你……”祝炎棠顿了顿,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却紧绷绷的,“吴酩,我们都清醒一些好不好。”
  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席卷而来,令吴酩感到齿冷,心中好一阵悸痛。
  ……你啊,祝炎棠,你啊,他颤抖着想,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
  你是道德模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哽咽道:“清醒?你自己先清醒清醒成吗?”他捂住眼睛不去看那茫茫的城镇和山野,“或者你看见我问具体在哪儿直接说不要来啊,或者你现在直接说你讨厌我,以后别联系了啊?”
  “……对不起。”
  这是吴酩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因为一听,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无理取闹,是不是在贪得无厌,这无疑是在动摇他最基础的决心。于是只得一股脑倾诉出来:“祝炎棠,如果你把我当单纯的粉丝那你现在也不用听了,直接挂电话,”没有忙音,吴酩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要听是吗?那好。以前,我不评价你的感情,我尊重它的存在以及合理性,我希望你找到幸福,不是跟我在一块,我也认。你现在凭什么在这儿评价我的?你他妈凭什么,堂而皇之地,说我想找幸福,就是错觉?”
  “吴酩!”祝炎棠似乎也急了,“你听我讲。”
  “讲什么?”
  “只是想说,我觉得现在贸然回应你的感情,是一种不尊重,这样快就爱上一个人……我怕不是真的,怕我会伤害到你!”
  吴酩怔怔地,他多不舍,心跳得多狠,他几乎要被这句话压垮了,连带着所有委屈,还有所有情愁。可他做出的却是把电话挂掉。是冲动了,但没辙,此时此刻,祝炎棠说的一切都像是借口,而背后所意味的是,因为不够喜欢,因为没有爱上,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顾虑。
  而这几天——这几个月——从六月开始的,到现在十二月的一切,那些等待和期盼,那些自我怀疑和自我鼓励。它就像是一场谎言。
  不自量力的嘲讽。
  手机又震动起来,吴酩却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键,低头一动不动了一阵,再去看窗外。
  彩虹已经消失,阳光刺眼。


第27章
  第三遍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时,祝炎棠明确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是怎样。他裹紧外套,坐回车里,关掉了“滋啦啦”响着的广播。先前,为了看一个日出,他没有在落脚处久留,连夜驱车到草原这么深的地方,有时候甚至怀疑车轮缝隙里是不是都被塞满了枯草和硬雪,可是两个多小时前映入眼帘的那场日出,似乎不值得他这样做。
  风比深夜还狂,四面八方只有他一个人。茫茫雪盖下,冬天的草原是灰白的,一轮升起的圆日也少了血色,那种掺点青光的黄来得太快,显得遥远又冰冷。
  无论如何还是看到了日出,祝炎棠靠着车门,望着阳光逐渐刺目,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他想事情想得太深时,就会忽略外部环境,接到吴酩的电话时,他就正在想吴酩,可是那人说的短短几句仍然使他措手不及了。说完那些,他听见哭腔,又,果然被挂了电话,脑海中是一片错愕——自己干了什么?
  他钻回车里,因为刚刚意识到自己很冷。
  那么,接下来要回去吗?祝炎棠总觉得住家似乎大致认出了自己,那种要在他脸上凿出道道的好奇又兴奋的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甚至不会再感到冒犯。只不过夜里光线不好,他又遮得很严实。现在回去,也许会多很多麻烦?这么想着,他就连绕回那个居民点的欲望都没了,反正行李还在后备箱里没卸。
  祝炎棠不想承认自己有多疲惫,可他竟然缩在狂风中的越野车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欲裂,晚霞撞进眼眶。浓淡不一的橙、红、紫,抹在大风停止后过分透亮的天边,也映在似乎冻得定了型的雪地上,隽永辽阔得好像另一个世界。他记得吴酩也画过这样的画儿,翻开微博看,却加载不出来。
  又在琢磨那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做梦都梦的是那个人——梦里自己问:“吴酩,你这样痛苦,是真的想要同‘我’交往吗?而不是你心里那个‘祝炎棠’?”
  吴酩的围裙上沾了金色的油漆,是在庙里干活的模样,怔了半天,硬是没说出话,他的神情是极度受伤的,把嘴唇咬得像要滴血一样红,他才开口:“那你呢,你是真想和谢明夷这个人谈恋爱,而不是你心里头那个,特别温柔的大恩人,特别能干的大公子,特别稳重的大靠山?”
  然后呢?然后似乎就没了,只记得梦里的黑,那是寺庙中涌着狂风的夜。祝炎棠忽然觉得讽刺,睡了将近一天,做的梦却一分钟就可以说完,而且和谢明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说谢明夷的事?他现在完全不想跟那人扯上什么瓜葛,只是觉得尴尬,能相安无事继续做上下级就是最好。
  大概十天前的那个夜晚,他被许多回忆冲荡着,终于说出那几个字,得到的拒绝是早就预料到的,听在耳边,反而像是完成任务,或是对了几句台词,可是接下来听到的却让他大跌眼镜。谢明夷还是那副老样子,跟杯温开水似的淡淡笑着,说什么“如果哪天我弯掉的话,对象一定是小棠。”
  祝炎棠当时都惊呆了,这种藕断丝连,这种把你拍死在地上再拉你起来喂点糖浆,让你不至于死了的做派,实在太符合谢明夷的风格,可他从未像当时那样感到百般厌烦。但在那一刹那,祝炎棠也确实感觉到了解脱,那些欲望和不甘消失了,他坐在保姆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谢明夷,内心无比平和——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残雪的寒冷冬夜,人也是那个人,你不能说这一切物是人非,可祝炎棠却知道,自己以前爱的,以前不得的,是另一个人。
  暂且可以把他称之为幻影。
  就像吴酩所说,“虚无缥缈的回忆把他美化成神仙。”
  后来,听着开车的Brit不厌其烦地叮嘱自己不能再乱跑,祝炎棠简直要大笑,他当然不准备接受谢明夷的温情施舍,同行去什么坝上,他只想快点换一个大陆驾照,自己去看看平原区的草原到底是什么样子。就好比是场酒醒,回望宿醉的酒杯,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而并不会为酒醒本身而失望。
  但他现在却躁动不安,不是因为“谢明夷”这三个已经不算咒语的字,而是因为梦中吴酩说出它们时,眼中蓄着的水光。早晨和自己讲电话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吗?泛着红,睫毛轻颤,干净得像玻璃一样,却要落泪。
  祝炎棠深吸口气,猛然想起还没出道时,自己练习基本功的闲暇,经常会看老一辈演员的访谈,想找找感觉。有一段印象深刻,黄秋生憔悴苍老,神色却淡然,在电视上说:“我曾经被肤浅、简单、原始这些东西牵着走过,就是那种一般底层会有的本能。看到人家有钱,我就想抢;看到好吃的,我就想吃;看到女孩子,我就想要。”
  按理说这话也没什么激励作用,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几年过去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甚至当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箴言。祝炎棠归咎于自己的底层出身引发的共鸣。可是多巧,这也许就是老天安排的因缘,现在他想起来,也明白,这种共鸣并非全部源自于出身。
  之前,谢明夷之于他,或许就是钱,是好吃的,是女孩子。
  是那种“自己可以活得更体面”的幻想。
  是那种“以为应该拥有”的东西。
  得不到就意味着他无论如何用力工作,如何完美无缺,也永生永世跨不过那道生来就存在的坎,他的自卑被极度的自信包裹,紧压,要变质了,要扭曲了,所以越是得不到,就越会疯狂。放在剧本里,这一定是彻头彻尾悲剧的铺垫,可他又多么幸运,有人半路冲出来,接住他,也接住他的悲剧。那个人好到让祝炎棠都要怕了,遇见的时候,根本就没准备把他往那方面想,了解之后,祝炎棠觉得他是外星人。可感情这种东西生长起来就是不管不顾,更不问你敢不敢,又答应不答应。
  所以怎么办?我究竟可以吗?这一切都是正确的吗?我能给他什么?这些问题,祝炎棠前段日子加班时在想,首映式看到吴酩然后几乎要发挥失常时在想,昨夜开车时在想,今早看那寡淡日出,被风吹得脸生疼时也在想,他以为自己能给吴酩一个负责任的答复,他琢磨这么长时间就是不愿伤害。
  所以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真正全心全意属于他的,他闭着眼不想承认自己想要的,此时此刻,竟然已经被他自己弄破碎掉了。
  从椅子和车门的缝隙中捞出冰凉的手机,祝炎棠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关机。他垂下眼,关掉空调,打开保温壶,喝了一口,又立刻拧紧盖子——
  然后推开车门,他好像疯了一样,这个沉甸甸的金属水壶被他扔得老远,砸进雪地里,一望无际的寂静中,有雪壳碎裂的幻听。
  祝炎棠大骂了一句英文,又跑过去捡回来,用手套擦掉沾上的雪粒。他需要热水,可他刚才扔了,他害怕错,就自以为是地把温暖推之千里之外,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天边的霞暗淡了,沉默着再次刮起的风也是嘲笑。祝炎棠折回车子后面,打开后备箱,很久以前他去医院看望吴酩时,得到了一个涂鸦本,里面有颐和园的湖水、玉渊潭的桃李、天桥下的烤红薯摊子,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脸。祝炎棠把这个厚本好好地存着,一直放在最常用的贴身行李箱里,跟着他满世界跑。
  没有抽出过多少空档去细看,只记得在某个夹层,现在翻开其中一层,本子没找到,倒是拎出来一条旧得夸张的围巾。
  祝炎棠一愣,这是谢明夷的东西。初见的那个夜晚,他把它围在祝炎棠脖子上,冲他暖乎乎地笑,说要带他回家乡,做大明星。之后的许多许多年,在太寂寞太潦倒的深夜,祝炎棠会把它拿出来,像个变态一样捏在手里,不敢妄动,只敢数格子,后来羊毛都磨薄了,蓝灰格子各有几个也清楚印在心里。
  几个呢?祝炎棠现如今竟想不起来了。
  他回忆上次把这围巾捧在手里的时候……半年前?还要更久。
  遇到吴酩之后,好像意外很多,活得也很充实,他甚至没惦记起过这件东西,哪怕一次。潜移默化还真是神奇啊。祝炎棠平静地笑了笑,走到风口处,把围巾托起来,松开手。
  天边最后一抹明艳已经消失,呼呼的风声中,暗色的围巾展开在暗色的空中,飘远了。
  祝炎棠也不打算眯眼去看它飘到了哪里,只是闷头继续去找那个涂鸦本,最后在最内层找到了,和自己积累的最喜欢的那本台词放在一起。翻开来看,天色实在太暗了,厚实的纸页被风刃裹挟,也是脆弱的,于是他钻回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
  暖色的照明灯下,一笔一划映入眼帘。吴酩的线条很干净,却有力度,人在他的笔下是活着的。祝炎棠一页一页地翻,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为那些错误捅自己一刀,只是静静地流下了眼泪。认识吴酩过后,流泪对自己来说也变成一件自然的事了,是否可以称为幸运?
  等到夜色完全降临,四周黑得像是马上就要有狼群出没,祝炎棠也把本子从头翻到了尾。他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拉开手刹,启动这辆快要被冻在荒原上的车子,幸好GPS信号十分稳定,祝炎棠有充足的信心在天再次亮起之前赶到丰宁县城。
  颠簸时,余光又一次瞥到那本涂鸦,祝炎棠觉得难过,却也时不我待,他知道副驾驶上绝对不应该是一沓纸,而应该是一个人。
  你在就好了,他不住地想,日出不好但日落很美,你在就好了。
  吴酩是开车来的,那辆骚包的阿斯顿马丁,在小县城里一定极其显眼,祝炎棠深谙此事,自己戴着口罩墨镜穿着路易威登,也是极其显眼。但也懒得管其他了,大清早的,他看见一个小旅馆就停车进去打听一下,倒也没像预想的那样要跑遍全县,很快就在国道旁的一个三层高的家庭旅馆问出了端倪。
  管事的大姐这样问他:“红跑车……你找到是小吴?”
  祝炎棠心想,那家伙真是在哪里都能打成一片,点点头:“是的。”
  大姐又问:“他要找人,找的是你吗?”
  祝炎棠又点点头:“应该是的。”
  大姐叹口气:“人家已经走啦!真是,要来就早点来嘛!”
  祝炎棠一愣神,冷汗都冒了,他真怕吴酩傻乎乎跑到那鸟不拉屎的草原去逮自己,只得故作镇定:“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事实证明,他有点太自我感觉良好,大姐瞥着他,道:“说是回家去喽,他妈妈好像来电话了,一个劲骂他。”
  祝炎棠松口气,觉得世界真美好,转身要走,又想起来给大姐道个谢,结果一回头,正对上大姐挑剔的眼神:“整得跟大明星似的,你挺滋润。”
  “啊?”祝炎棠还是头一回面对莫名其妙的敌意,有点懵。
  “小吴那孩子,我接触不多,但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好孩子!”大姐眼睛一瞪,“你是他朋友还是他哥啊,人家找不着你可是哭了鼻子!”
  这是连外人都看不下去了,祝炎棠点头哈腰地表了一定改的决心,驱车飞快地上了高速,把草原和县城抛在身后。在收费站排队时,他又给吴酩打了个电话,听见还是关机,他想象吴酩红着眼睛鼓着脸蛋的负气样子,竟觉得应该挺可爱,又立刻拧了自己大腿一下,心想,我真是罪孽深重。
  又开始琢磨:刚才的大姐都要把自己当成混蛋来批评教育,吴酩的妈妈可是打电话把他骂回去了……自己回到北京,肯定也是困难重重。
  正如祝炎棠想象,老天爷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祝炎棠当天傍晚就来到张自忠路旁边的那个小院儿,敲半天门,没人来应,唯独八哥在里面背了几句诗,还都是送别的。祝炎棠哭笑不得,他忽然发觉,吴酩身边的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更别提联系方式了,而吴酩仍然关着机,虽然微信没拉黑他,但也没回应。
  现在怎么办?祝炎棠躲在车里,准备在门前蹲守。虽然显得自己像个变态跟踪狂,虽然乱停车被巡查的交警还开了一次罚单,给他刚换的大陆驾照扣了三分,他还是在交警走后开了回来,但是那院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也没亮光。
  期间Brit打来电话,问他再休三天够不够,几个卫视的跨年都替他推掉了,祝炎棠十分厚脸皮地回答,不把人追回来我春晚也不要上了。
  Brit又一次被他的任性震惊,倒也没问是要追谁,只是道,祝您好运。
  他这运气的确也不算差。第二天一早,他顶着黑眼圈正在往嘴里灌漱口水,一抬头就看见有人在门口阶梯上摆弄门锁,定睛一看,是吴酩的妈妈,很优雅地,挽着发髻,穿着老式的蟹壳青色呢绒大衣。
  这感觉就像做贼一样,祝炎棠吐出漱口水,打量了胡同里热热闹闹晨练的大爷大妈一遭,最终还是戴上那副武装,他有自信通过其他方面来体现真诚。结果刚一走上前去,老太太居然就看透一切认出了他,和和气气道:“小祝,你来干什么?”
  门开了,她也没有把祝炎棠往里迎的意思。
  “我来找吴酩。”祝炎棠觉得自己宛如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他在哪里?”
  “哦哦,他不在。”老太太仅仅撂下这么一句,兀自进屋,还把门给关上了。锁门声后,隔着一扇朱门和一堵院墙,祝炎棠听见她又说:“你工作那么忙,不要等啦!”
  “我不忙——”祝炎棠大声道,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当晚吴酩妈妈出来倒垃圾,祝炎棠也从车里出来,趁夜色露出张脸跟她打招呼,笑容极其亲切真诚。第二天吴酩妈妈背包出来,去大学上班,照旧如此,祝炎棠朝气蓬勃地问好,晚上下班回来,还是这样。就这么过了三天,祝炎棠没有追问,只是跟老太太道早安,要她注意保暖,可他住在车里守门这个举动,本身就很死缠烂打。
  老太太终于受不住了,天下还有比我儿子脸皮还厚的人?她这样想。
  大明星都这么清闲?这什么好差事?她又琢磨。
  在第三天的傍晚,北风怒号,暮雪纷纷而下,老太太忽然打开房门,祝炎棠自然从车座上窜起来去搭话,却听人家说:“我家那小子,是个傻帽,一根筋走到底的那种。他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我从来没管过,也不打算管,更明白自己管不住。可是他如果喜欢一个一直让他伤心的家伙,无论是男是女,我都没办法放着不管。”
  祝炎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我——”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老太太倚着门框,仍然不打算放他进屋:“但我看,小祝你啊,也是个大傻帽,既然那小子也是一副非你不可的样子,你知道吗,初恋甩了他,他都没那么狠哭呀,”她忽然笑了,“得了得了,你去找他吧,大觉寺那边出了点小问题,他老师又把他弄过去使唤了,你现在出发,正好晚高峰也过了,半夜应该能到?”


第28章
  这天饭堂竟然供应了素馅饺子,吴酩逮住个小和尚一问,才知道这天是十二月三十一,由于那尊出了问题的天王像已经修复得差不多,第二天就能彻底收工了,大家提前庆个元旦。
  这么一数,关了几天机?四五天有了?吴酩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这样,或许是害怕祝炎棠打来了不知如何应对,又或许是害怕,那人根本就不会再联系自己。
  那他可能会难受得什么事都干不了。
  不过,在这二零一七年的最后一天,在吴酩往自己碗里倒多了饺子醋被冲得鼻子发酸时,他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前两天就算关着机,他还是经常琢磨开了机会怎样,倒不如直接打开来个痛快!
  手机屏幕亮了,紧接着,卡了,因为新消息太多。他去翻了微信和短信,红点点那么多,就是没有祝炎棠的。这感觉有点像鼓足勇气跳水,脑袋朝下才看见底下没水,于是“啪叽”摔死在池底。不过,吴酩觉得自己不至于就这样狗带,兴许是打电话发现我关机所以就没做无用功呢?他想。现在我开了,又会给我再打吗?打了说什么,说新年快乐?他又想。
  “小吴,愣什么呢!”身边的同事唤他,“再不吃饺子团一起了啊!”
  吴酩立刻回过神来,着实觉得,成天为了个电话心心念念,比古代的那些怨妇还无聊,于是笑了笑,“醋放多了,把我酸傻了,劳驾您帮我递个辣椒酱。”
  当晚吴酩缩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默背俄语单词,以前他是习惯出声的,可是现在隔壁住的那位没有祝炎棠那样的好脾气,气哄哄地跟他抱怨过一次后,吴酩就选择了闭嘴。约莫十一点多,他已经很困很困了,刷刷微博,大号小号都能看见问他为什么不画同人图的。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当狗皮膏药。吴酩闷闷地关上屏幕,也关上灯,躺在床上看门窗上雕镂的莲花。
  傍晚时分下了中雪,此时已经停了,月映雪上,屋外亮得有些寂寥。
  吴酩正想盖被子,搁在肚皮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看到来电显示时,吴酩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坐直身子。
  抢在祝炎棠开口前,他说:“你居然打了,前些天我说的那些是有点太重了,对不起。”
  “这都几点了哈哈哈。你还在草原上呢?”他又笑着。
  “吴酩——”
  “祝老师,”吴酩立刻把他打断,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对了,我家的山茶刚刚开了。虽然不香,但是颜色特别正。谁说养在北方一定结不了苞。”
  祝炎棠好像笑了,竟然笑了,当吴酩怔怔地哑口无言时,他说:“刚才那些,就是你想和我说的?”
  “不然呢?”吴酩缩进被子里,蒙住脑袋,“你以为呢?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好吗!”
  “我刚才是想问下从G4501国道下来该向哪里拐。”
  “啊?”这国道序号……
  不等他想明白,又听祝炎棠悠闲道:“不过现在大概拐对了,”话毕,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我还有很多其他的,想要同你讲,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先听听你说话。”
  吴酩又来气了,他又委屈,又忐忑,又有点开心,心说祝炎棠你个大忤窝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也清了清嗓子,没好气道:“我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祝你新年快乐吧。”
  祝炎棠沉默了一下,突然问:“你还喜欢我吗?”
  “……你疯了?”
  “谁知道。但你不要骗我。”祝炎棠重复道,“不要骗我,吴酩,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他说这话的语气,轻轻的,淡淡的,就好像在叹气一样,就好像他就在眼前,满目装着的都是看不透的感情。不知怎的,这话就快把吴酩给问垮了,他心里大骂自己战五渣,嘴上却控制不住地说:“你想听实话是吗。”
  “我想听。”
  “那我说了。就是,特别特别可怕的一件事儿,我本来什么都有,所以也不喜欢去特意争取什么,可你一来,我就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是第一次产生那种一定要干成什么事儿的念头,可还是失败了,可我也不能怪你,愿意对你好的人,有那么多,我是自己凑上去的,你接受就很好了。我在追星族里也属于巨成功的那一挂了吧!”
  祝炎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倾诉,听他把那些埋在心里的全倒出来。比方才重了很多的呼吸告诉吴酩,他还在对面。
  于是吴酩接着说了下去:“我现在也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上,又该干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不是什么原罪,你也很懂这是种什么情况,我难不成还能哭着站在你面前,说,我只是想要你在吗?那样咱俩都会觉得很烦吧!可是要我立刻跟没事儿人似的,也做不到。我以前读艺术史,从智者学派、苏格拉底,到文艺复兴、启蒙思想,所有都是在肯定人的价值和理性,我一直很信,可我发现在感情面前,‘人’什么也算不上!我不该接你电话的!”意识到自己的跑题,吴酩顿了顿,按住眼角,也压抑住哽咽,“所以你到底干嘛找我?”
  祝炎棠倒是很会挑重点:“所以为什么你还是接了?”
  “……因为人类不仅是人,也是复杂的野兽。因为价值和理性……”吴酩解释不下去了,他西方艺术史这门课程每年都是A+,可他此时却一点也运用不上。
  他只能把心提到嗓子眼,抱着大不了就挂电话的念头,自相矛盾一样等祝炎棠说点什么。
  祝炎棠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同时也听出他的词穷,简单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想法。”
  吴酩忽然笑了,他吸了吸鼻子:“你知道?你这么懂我?”
  “我不懂。”
  “那你说什么你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一大半的你呢,”祝炎棠语速很慢,把这话说得切金断玉,像在念什么怪诗,却又郑重其事,“你很干净,你对待生活的方式,是遵从自己内心的。你能对大部分事宽容,对大部分人称‘您’,却不能对小部分破事妥协,对小部分你看不惯的人称‘狗逼’。因为能够真正影响到你的人和事其实很少,所以你习惯大事化小,只对很小一部分事情坚持。这会显得你很好欺负,但这恰好也证明了你不是傻,而是通透。”
  吴酩心说,我不傻还需要证明吗,看来你以前觉得我傻过。他哈哈笑了两声:“祝老师,您这是把我当一角色分析呢吧。”
  “当然不是。再厉害的演员,也不能把角色变成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祝炎棠还是那样耐心十足,开始回忆细节,好像这是一种天大的乐趣,“我还知道,你讲话很有意思,也经常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在你家住的那两天,你从餐桌下来,大声说‘吃饱不能坐着,所以我躺着好了’,然后又被妈妈从沙发上揪起来洗碗,”他声音中带了笑意,“还有,你好喜欢赖床,还总是很坚决很有道理的样子,说什么‘我愿——愿把这床底睡穿 ’,”他把吴酩的语气学得很精妙,最终忍不住笑了出声,“我在隔壁,都能听到你闹钟不停在响,你就像在和闹钟吵架,还有……”
  “好了,祝老师。”吴酩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是,他总觉得语言是一种平面的苍白的东西,可是方才这一番话,却直直钻入他脑海。原来那些无聊的,甚至搞笑的小事,那些平淡生活里的碎屑,都被这人注意到过,甚至,记在了心里。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猜测,是不是可以确定,至少,的确,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对祝炎棠来说也不是无所谓的?是不是倘若不跟他吴酩在一起,就会不一样?
  可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更不敢诱发心底的贪心,只是小声道:“你不用说了……”
  不知怎的,祝炎棠嗓子也哑了,道:“还是要说完的,我啊,总是很快就忘记重要的事。无论是别人曾经给我的温柔,还是那些,无法倒流的时光。我总是只顾着自说自话,自己感受自己的那些不平、悲伤,抑或是兴趣、无聊,同时忽视他人的存在。很照顾我的几个导演也都批评过,我演起戏来太偏执,太自我,让人害怕,迟早会把自己烧光。这种不愿意去理解他人的家伙,做起演员真的很可怕啊,最终还是做不好的。”
  吴酩喝了口水,想把哝哝的鼻音压下去些,道:“你做得很好啊,至少在同期里面,没有人能说你不是个好演员。”
  “不是的,”祝炎棠四周一下子不再是死寂,什么东西涌动起来,擦过听筒,好像是风,可他的声音却还是那样清晰凛冽,“我拿错台本,就想去演一个和自己矛盾的角色……现在我发现,我把本身的自己弄丢了。”
  吴酩不说话。
  “所以,盲目的我,也失去了我本身拥有的、喜欢的那些,对吗?”祝炎棠呼了口气。
  “我听不懂。”
  “我失去了你。”
  “……不是,怎么突然,祝炎棠你是不是喝多了,你——”
  祝炎棠自顾自道:“今天这些话,都是我非常认真地想要告诉你的,我保证,它们在我死之前都是有效的。吴酩,吴酩,”他越叫越重,“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是个很没用的人,而且还可能有严重的心理扭曲,但是,我最近发现自己心中也尚存温柔,对这个世界,好像也有很多期待。这都是你给我的感觉。”
  “你别这么说自己……”
  也别这么说我。我会当真的。
  “你要我清醒,我现在清醒过来了,因为害怕错误就止步不前,才是最大的错误啊,是不是这样?”祝炎棠长长地停了半晌,好像再过硬的专业素质也无法让他把接下来的话平稳地说出来了,“我想把我失去的找回来。”
  吴酩已经完全愣住,他把指甲嵌进脸蛋,很疼,他没在做梦,只是摸了一手湿热。身体包括舌头,都一动不动,他仿佛失语一般,默默地想,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失去的……是我?
  我现在一定在哭吧,很丢人吧,可我却很希望,你现在能看着我。
  一时间听筒里只有风声,那一定是风,吴酩已经确定了。你还在草原上吗?还是在哪儿?连在我们两个之间的,此时又是什么呢?
  不短的时间过去了,也许是十几分钟,吴酩一直在慎重地思考现在的情况意义何在,可却不挂电话,连挂电话的念头都不敢碰一碰。他满足于信号带来的,若有若无的,那人的呼吸。
  至少,那些自白过后的这十几分钟,是完完全全专属于他的。
  听他始终不语,祝炎棠却仿佛能读心,忽然问:“我可以来找你吗?”
  “……能。”吴酩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个字。
  “你没有换宿舍吧。”
  “嗯。”吴酩甚至没心思去琢磨一下这人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大觉寺。
  “那开门。”
  “什么?”吴酩跳下床来。
  “酩仔,帮我开门啦,好冻好冻。”对面竟然撒起娇来了。
  吴酩呼吸一滞,拖鞋都顾不上找,摸着黑扯开门锁——外面大风吹起地上的雪粒,在冰亮透骨的月光下,好像一片片银屑聚成的波涛,绕着院中银杏的虬干翻涌。而祝炎棠正在这一池银华之中,琼琼立着,笑笑地看着他,整个人如同玉髓一样澄澈。
  “喔,你真的哭了呀。”祝炎棠上前一步。
  方才以为相隔万里,此时却连三寸都不到。
  吴酩怔忪着,堵在门口:“我没有!”
  祝炎棠还是春寒料峭地笑着:“那我可以抱抱你吗?”
  “……”
  “我想抱抱你。”
  “……你这人,”吴酩擦干净眼角,气呼呼看着他,嘴唇咬着,眉头蹙着,忽地又松开,带得整张面容都柔软下来,他伸出两只手臂,“那就快点!”
  祝炎棠心满意足地拥上来,把吴酩的腰身拢在怀里,脸庞则埋在他的颈侧,一个劲儿蹭,“终于摸到了——真的好细。”
  什么细?我的腰吗?吴酩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软下去了,他是第一次和自己身高相当的人这样拥抱,不得要领地将双臂搭在祝炎棠肩上,耳鬓无声地厮磨着,心脏跳得发疼。只是看着他,只是被触碰,就会全身叫嚣,抱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生物?现在又是哪一出儿?
  却听祝炎棠得寸进尺,把他往屋里压,又很熟练地,用脚勾着门板,把门狠狠带上,一副舍不得松开手的样子。
  “祝炎棠,”吴酩努力冷静下来,拍拍他的后脑勺,另一手侧搓了搓这人风衣领子薄薄的面料,“你干嘛穿这么少在外面乱跑,你是不是真喝多了。”
  “不是啦。见喜欢的人,当然想扮靓一些。”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喂!”
  祝炎棠不理吴酩的抗议,松开怀抱,把他的脸蛋捧在两手之间,直直看着黑暗中格外明亮的那双眼睛:“你听好,我——喜——欢——”拖着尾音,他忽然亲了吴酩脸颊一口,贴在他耳边说,“你。”
  吴酩嘴唇抖了抖,眼睛瞪得圆溜溜,脸蛋也火速烫起来:“祝老师……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那么多,铺垫那么丰富,其实就是为了,这个?”
  祝炎棠夸张地挑起眉毛:“不愿意?我想让你相信呀!”
  “没,没不信,我就觉得……”吴酩认命地闭上眼,“就觉得高中生都不兴千里表白了!这是什么复古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不好吗?那你说,要我怎么办才好,”取暖一样,祝炎棠又搂上吴酩,靠着他闷声道,“我刚才本来计划,同你见面讲的第一句一定要是‘喜欢你’。现在都晚多少句了。”
  “嗯,也不晚,”吴酩靠在墙上,确切地说,是被压在墙上,低低重复,“不晚。”
  “那你也对我说。”
  “说什么?”吴酩张开眼,愣愣道,他好像暂时被震懵了。
  祝炎棠似乎有点无奈:“先亲亲总可以吧。”
  “干嘛说这么肉麻……”吴酩咬着嘴唇,瞪着他,也按住那双在自己裤腰上下乱摸的手,忽然间,连祝炎棠也没反应过来,他就轻轻地碰了面前那两片薄唇一下,也就一下。
  祝炎棠明显地一愣,猛地,要把吴酩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他的怀抱变得不可挣脱,他的吻也是,莽撞地印在吴酩唇上,急迫地向里探索。吴酩“嗯嗯”地叫着,呼吸在他唇间猝然混乱,唇舌更是不知所措地迎合他的入侵。对此祝炎棠十分满意,隔着薄薄的睡衣,揉了他腰两把,又半含着他下唇,给了他些许透气的空间,沉沉地问:“没有这样接过吻?”
  “有,怎么没有。”吴酩略显疲惫,却不躲,忽闪着睫毛,不轻不重地反咬住他的下唇。
  呼吸交错间,祝炎棠压制住猛窜起来的不爽:“什么时候?”
  “妈的,还不是你……”吴酩搡了他一下,眸子里泛起波光,眼睫颤动,划在祝炎棠热起来的皮肤上,“你这大嘎子琉璃球,撞我那回,都忘了?”
  “没有忘。”祝炎棠心道,我还以为招惹了直男,愧疚了好久。“琉璃球是什么意思?”
  吴酩拒绝回答,叫道:“还亲了两回!”
  “我都记得,可是那次不够啊。那次和这次是完全不一样的,”祝炎棠又一次吻上去,“你试试看。”
  “……”吴酩已经匀不出任何精力来反驳了,他死死搂着祝炎棠的后颈,身体动不了,唯独能做的是,把一切的呼吸和心跳,都交付在眼前的亲吻之中去。
  亲了多久,反正吴酩是没心思数,他只疑惑这人亲个嘴儿怎么还又舔又吮又咬又啃的,哪来那么多花样。意犹未尽地分开,祝炎棠深呼吸一口,轻声道:“你好香。”
  “你也是,祝老师。”吴酩靠着他肩膀喘气,被亲得诚实了许多,那曾经遥远的,银色山泉的味道,挑动他的气息。
  祝炎棠笑起来,那笑容是他的独一份儿,带着演员的生动,还有本身的天真,他贴着吴酩的脸揉蹭,又小心翼翼地亲一口他的人中,那是比嘴唇还要柔软的地方,接着,又是一口。“所以,再告诉我一次呀,喜欢我吗?”他问。
  吴酩很怕自己没出息地哭出来,于是紧紧闭上眼,“喜欢,”他埋下脑袋,“特别,喜欢。”
  “嗯,叫我的名字好不好。”祝炎棠执着地托起他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庞。
  “祝炎棠……祝炎棠,我喜欢你,喜欢你。”在拇指连缀的爱抚之下,两瓣湿润的唇听话极了,一张一合,离得那么近,划过鼻息,就是在索吻。
  有灯光的话,想必是殷红色的。
  祝炎棠笑得更溺人了,他也回念着吴酩的名字,念一下,就亲一口,然后接着念。
  步子也有度地迈起来,他缓缓往前进。如果吴酩是一抔沙,他便是吹沙的风,如果吴酩是一汪水,他便是饮水的渠——他不紧不慢地,把吴酩引到床上去了。


第29章
  连续不断的亲吻声中,吴酩像是困了,又像是没力气,眯着眼,顺从地坐在那张堆了电脑数位板俄文教材的床上,勾着祝炎棠的颈子,立马就要往下倒,蕴着一股子羞答答的默然。祝炎棠看着咫尺之间的他,心里空得就好像漏了个大洞,已经顾不上什么别的,可他又不得不顾——这么窄的单人床,乱七八糟太多了,他探手全给拨到靠墙的一角,怕硌着吴酩。
  身子这么一探,也就导致他整个人上了床,吴酩也连带着仰面躺好,“别亲了……”那人轻轻推他肩膀,“我都,我都……”
  “你都什么?”祝炎棠偏过脑袋,脸颊磨了磨还在死死搂着自己的手臂,“我也一样啊。”说罢,像是要证明,他跨着双腿跪在吴酩身上,不怀好意地顶了两下腰,便压在吴酩肚子上不肯挪开了,他能感觉到身下这人小腹被硬物顶着摩擦时,肌肉那种羞怯的抽动。
  “你同意我做到哪一步?”见吴酩别过脸不去瞧自己,祝炎棠也怕第一次把他吓着,便伏下上半身,像捧起倒映在井水中的月影一般,扶正他的脸,挑开他的唇舌,压进去一个透透的吻。“告诉我,这样可以吗?”
  吴酩已经呼呼喘得急促起来,眼角和唇角都是水润的光,答非所问道:“这是寺庙。”
  祝炎棠无所谓地弯起眉眼:“我知道呀。”
  “而且墙薄,隔壁那人耳朵还贼灵,我背单词他都要敲墙骂我,”吴酩也笑,弓起腰身,凑近祝炎棠耳边,又吐出一句,“祝老师,你说到哪一步吧。”
  这语气,好像一颗被手心温度化掉的糖果,剥开黏糊糊的纸,当作秘密塞到祝炎棠手里。他觉得自己大概很难冷静下来,从刚才感觉来得那么快那会儿,他就觉得不可思议了。
  早年拍过几段激情戏,女演员动不动就红着脸NG,他一次反应也没起过,每个导演都欣赏他的省事和高效。最近两年更是如此,尺度在接吻以上的剧本公司全都不给他接,祝炎棠又一门心思想赚钱拿奖,根本没工夫找什么床伴。平时一个人待着,为了身心健康,总要定期解决一下需求,可他看着那些视频,那些娇艳的男和女,总是兴致缺缺。
  祝炎棠甚至认真怀疑过,三十岁之前自己会直接变成性冷淡。
  然而,就刚才,他只是接了个吻,也很难说技巧有多出众,可他却仿佛能吃出甜味来。眼中是吴酩蒸起薄汗的脸庞,耳边是他的呼吸,祝炎棠被风吹冰的身子此时暖和极了,脑子里就只剩下再次亲吻下去的念头。吴酩被亲得直哼哼,好像不愿意,可实际上已经学会跟着他的节奏,张嘴时,便共用一团小小的空气,合上时,便含吮对方的双唇,双手也不再像害怕一样,僵硬地攀着他的肩背,反而插进他的头发,在头皮上麻酥酥地捋。
  “祝、祝炎棠,”换气间,吴酩软着声音唤他,“你别亲了,都亲多少了……”
  看你喜欢才亲的嘛,祝炎棠想着,就把这人过分不诚实的要求堵回去,手也顺着他脸侧往下滑,滑过肩膀,滑上胸口,到腰际,又伸进睡衣下摆,“这一步,可以吗?别骗我哦,”他给吴酩匀出些许回答的空间,吻起他的睫毛和眼皮,手也继续向上,摸过平坦小腹,在肋骨处流连,“这样呢?”
  “好,你摸,你摸吧,”吴酩语无伦次,眼睫在他唇下乱颤,腰也在他手下打着抖,皮肤干燥燥地,滚烫起来,“别脱我裤子,就成。”
  “不脱?你都硬成什么样子了,准备做和尚还是硬一晚上?”吴酩越别扭,祝炎棠就被煽动得越离谱,一手找到他乳头揉,一手干脆反手捞到他裆下,狠狠捏了两把,直把人捏得“哎哎”地叫。
  吴酩不光叫,还吓得夹紧两腿,也把祝炎棠的手夹在里面,就隔了轻薄柔软的两层布料,腿根的软肉都嵌着祝炎棠嶙峋的指骨,却又不自知地低叫着:“不成,隔壁!隔壁!”他竟想让欺压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快停手。
  祝炎棠忽然笑了,“没事的,”他柔声道,直接伸手进到吴酩裤腰里面,甚至都不用回头,就捉住那东西,皮肉贴着皮肉,慢慢开始捋,“想叫就叫,他敲墙骂你,我帮你骂回去,骂到他哭。”趁吴酩呜呜咬着唇,一下下打挺的当儿,他胯下又压得瓷实了些,死死固定住那截腰,解开自己的皮带,捉着吴酩的手放上来,声音里全是诱哄,“宝贝,也帮帮我好不好?”
  被叫了“宝贝”,吴酩就乖了,张开那双朦胧的眼,一板一眼拉开裤链,另一手则从侧面摸进内裤,刚碰着,他眉目都快要飞起来了:“这么硬!”
  祝炎棠闻言一愣,心想,刚才我顶的不是你的肚子?我可是觉得那里都很性感,磨一磨都很舒服呢。他莫名有点挫败:“……刚才没感觉到?”
  “不是,就没想到,它会这么硬,”吴酩小声说着,竟然转了转腰胯,想从他手掌心里逃出来似的,“对我。”
  祝炎棠立刻捉回来,捋得更无所顾忌了,那地方对他极其敏感,绷着筋跳动着,早就渗出些汁水,此刻更揉出了靡丽的响动,“当然是对你!”他叹口气,胯下也使劲往箍着自己的两只手里碾磨,竹质的老旧僧床都颠得“嘎吱”乱响起来。
  这种角度,他看着吴酩的面容,一清二楚地记起喝了脏药过后,山村老屋里的那一夜,吴酩攥着他大喊“你硬了祝炎棠!”,一副很惊喜的样子。现在是太不同的感觉。太脆弱,也太动情了,他总有过一会射在那张脸上,把那嘴唇和面颊弄得更湿更亮的可怕冲动,只得拼命压下去,“不对你对谁?啊?”他沉下嗓音问。
  手上力气可能使得太大了些,祝炎棠是真的有点急躁,哪料到,吴酩居然就这么被他给欺负哭了,侧脸往枕头上埋,特别委屈地说:“我是男的!我刚才就让你,别脱我裤子……”
  “……我当然知道,我摸的东西,哪个女生有长?还是我有给你喜欢女生的印象?”祝炎棠一下子就没辙了,满脑子问号,暂停手上的动作,也扶住吴酩就算哭鼻子也在尽职为自己服务的双手,“喂,我好冤枉啊,阿酩,”他胡乱叫着,塌下腰杆,连绵地亲吻那人的耳垂,亲得他忍不住转回脸了,就又去用嘴唇擦拭腮上的湿滑,“我和女孩子拍过戏,我就喜欢她们吗?那干脆我们两个拍一部怎么样,你演我老婆、情人、初恋对象,还是什么,都好啊。”
  吴酩拱在他脸侧,目光闪了闪,又吸了吸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祝炎棠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之前谢明夷给吴酩留下的心理阴影肯定不小,自己也从没说过“我就是同性恋和谢明夷无关”这种话,一方面觉得太傻,一方面他的确不是纯粹的同性恋。祝炎棠始终认为,自己的性向是跟随中意对象而定的。但正因如此,吴酩担心他是否只对过往那一个碰都没碰过的男人感兴趣,也不是不能理解。
  祝炎棠更明白,要解答这种事,几句话是不够的,更不该让吴酩自己问出口,便吻了吻他的鼻尖,轻声道:“我知道的,但是,你记住好不好,”他把那双执着紧握自己老二却愣着不动的手扒开,和自己十指相扣,“我现在喜欢的,是你这个家伙。”
  吴酩不好意思了,傻乎乎道:“哦……”
  祝炎棠笑了,又连着亲他几口,侧身躺在他身边,把他拨过来对着自己。
  “以后也是。”
  吴酩笑了,额头抵着他下巴,就要抱他,却立刻被锢住手腕,裤子也被直接扒到脚踝,弄得他下意识往下蹬,睡衣也皱巴巴翻上去,直接赤条条横躺在祝炎棠身边。
  “你现在说,自己是不是笨蛋?”
  “不是!”
  “……算了,”祝炎棠腾出手揉了他腰一把,“这样面对面来,看清楚我,会不会好一些?”
  “嘿嘿,都好。”吴酩还在傻乐,小狗一样舔舔自己手心,认真拾起方才耽误的事儿,又湿又热的,一手从根开始撸,一手则拢在端头揉擦,接着邀功似的,虚着眼,凑上来要亲。祝炎棠吻上去,有点愣神,搭在他腰上的手,方才正往下滑,却在揉到屁股前停住了,那条干涩隐秘的窄缝勾着他的魂儿,却又约束着他——最终使他把手收回来,也继续慰抚起吴酩夹在两腿间的,正在随着身体抖动的东西。
  但又不太甘心,他用鼻尖弄开碎发,舔过吴酩耳廓,五迷三道地说:“有油有套的话,我现在就想干你。”
  吴酩一僵,抵住他下巴不肯抬眼,抱怨似的,连着串叫他名字,小腿搭在他小腿上,大腿半岔开,手上也动得战战兢兢匆匆忙忙。正是他这股子又羞臊又笨拙的模样,让祝炎棠兴奋得觉得自己像在自杀,他也把“吴酩”两个字含在舌尖叫,还不够,就挑起靠在自己颈侧的下巴,将这两字塞进二人口中,混着水声和喘息,变成吴酩的呜咽。
  最后弄出来的时候,吴酩比祝炎棠早点,整个人已经倒在人家身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全身波浪一样起起伏伏。祝炎棠用自己沾了他精液的右手握住他的手,给自己快速地打,另一手也不怎么老实——吴酩此时正一条腿圈着他,刚才动得太狠,屁股缝里都流了湿滑——于是祝炎棠最终还是没忍住摸了一把,就好像往火堆里最后甩了一碗油。
  很快,蹭来蹭去的,他自己那条迪奥的高腰灯芯绒裤也基本上不能要了,腰带更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去,祝炎棠却完全懒得管,惦记着方才指尖的触感,琢磨起下次天时地利人和要等到什么时候。
  却听吴酩缓过点神,又像说秘密一样挨过来:“不用套,也可以的。”
  猛地,祝炎棠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差点跳起来,天知道那一秒他有多想干脆现在就这么干了,可终究不愿做混蛋,只是立直身子,抓起枕巾认真擦起吴酩额角的汗珠,道:“我马上要回香港,有那边分会场的春晚排演,还有一支MV,我想你陪我去。”
  吴酩抱住他,压回床上,“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吴酩抱得更紧了:“那我不行。”
  “这边工作还没有做完?”祝炎棠也搂紧他,“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我帮你同老师说明。”
  “做完了,我明天也打算回家来着,可是港澳通行证我没提前办啊,得三天呢,这是政治问题,”吴酩顿了顿,轻抚起他汗淋淋的后颈,腿又圈上他,“批下来我去找你。”
  祝炎棠若有所思,只是把被子扯过来,盖好怀中人和自己,然后道:“好。”
  吴酩的确已经很困,阖上眼皮,“然后你带我去,春坎角。”
  “好,”祝炎棠又亲了他两口,很响亮的那种,“睡吧睡吧酩仔。”他跟唱歌似的。
  “干嘛老这么叫我!”
  “哈哈,睡吧。”
  第二天祝炎棠天刚亮就开车走了,说是中午的飞机,还得换身能见人的衣服。吴酩则被一些琐事绊着,将近十一点才出发,约莫三点多的时候到了家。
  结果刚停好车,提着箱子准备开门,他路过一辆跟房车似的白色大车,只见门一拉开,两股巨大的力气突然袭来,他来不及叫救命就被拽进车里,行李箱咣当跟着一块滚进来,门就死死关上了。
  我靠,拐卖人口?绑架?就在我家门前?吴酩余光瞥见自己身边是俩黑西装大汉,心说这也太魔幻了,却又蓦地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喂喂,太大力啦,才说要你们温柔!温柔!”
  大汉诺诺应着,吴酩回头一看,果然是祝炎棠,他已换下昨晚弄得狼藉的衣裳,头发也梳成了骚包的三七分,鲜丽得好像在拍杂志。却稍微带点愠色,一和自己对上眼,就笑了:“抱歉,准备不充分,本来想惊喜,现在有些NG。”
  “……这什么情况?”
  “先到我这边。”祝炎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见吴酩微微弯着腰挪过去坐下,就心满意足地靠上去,不知从哪儿变出三张证件,一张是身份证,一张是港澳通行证,还有一张定睛看不是证件,是机票。
  上面名字全写着俩字:吴酩。
  见他疑惑,祝炎棠抢先解释道:“还有谁会把身份证直接摆在桌子上?我起床的时候就顺便拿来用一用啦。”
  这简直就是在昭示“我们昨晚睡过”,确切来说,祝炎棠全身都透露着这个信息。吴酩警觉地看了看前排坐着的疑似保镖的两位,又看见第一排驾驶座上的Brit。那人在后视镜里对他点了点头,道:“经常各处跑,公司和管出入境的人很熟,当天就能拿到。”
  祝炎棠接着他的话茬道:“还有还有,阿姨我刚刚也打好招呼了,不对,是丈母娘。”
  看他这样,说着这话,就靠在自己身上,吴酩都快半梦半醒了,他觉得脸好热,憋着笑问祝炎棠:“你不是中午的机票?”
  “当然推掉啦!”祝炎棠摆摆手,示意Brit快开车,居然直接压上来亲人。吴酩想用手里的票证挡一下,立刻被他拍掉。坐在前面的三人皆一片死寂。亲够了,祝炎棠才刮刮吴酩嘴角透亮拉丝的涎液,笑得挺烂漫:“我们六点一起登机,十点半到香港。会有好多女孩子到前线送机,你吃醋的话,可以先去卫生间等我。”
  吴酩当然知道VIP候机室的卫生间长什么样,又有多适合干些不正经的事,有仨人当面看着都已经这样了,他不用想就知道真去了卫生间下场会如何。“我不会吃醋的。一块吧。”他一脸正经地侧目看向祝炎棠。
  “那我要牵着你走。对外就说——”
  Brit立刻道:“祝先生!”
  祝炎棠挑眉:“喔,什么事?”
  吴酩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天傍晚,坐上舱位等待起飞时,吴酩看着邻座的祝炎棠敷面膜,看了一小会儿,又停止愣神,打开微博瞧了瞧。方才的人潮汹涌令他印象深刻,小号关注的几个站姐已经效率极高地发出了几张今天机场照的图透,图片里有开路挡粉丝的机场工作人员,有负重的保镖,有形容愁苦的Brit,也有吴酩自己,他正拉着祝炎棠巨大的贴身箱子走在Brit身后。而他身侧的祝炎棠则一边提着他刚从大觉寺拎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一边拉下口罩,微笑着和隔离带外的小姑娘们打招呼,神采飞扬。
  勤劳的站姐配文曰:嗷嗷嗷今天哥哥在机场笑得超甜!
  评论里也都是花容失色:最近状态好好,前几次都不摘墨镜的呀!
  吴酩还没来得及仔细多看几张呢,手机就被祝炎棠抢了去,那人被面膜弄得张不开嘴,瓮声瓮气地问:“你笑什么?”


第30章
  算来跟吴酩同居也有三天了,可是祝炎棠那点宏图大计根本没来得及实施。他每天都是累得回家倒在床上,不论早晚,搂着人就直接睡着了。次日晨起,就算有反应,也来不及怎么好好解决,Brit的喇叭声就开始在楼下远远地响。
  吴酩主动用嘴帮他弄了一次,虽然完全不得要领,还咬疼了他两下,总体倒还不错,也导致祝炎棠那天干活间隙动不动就回忆起来这事儿,然后不自觉挂上点神经兮兮的笑,把导演和补妆的小助理都吓得够呛。
  这天可算得闲,祝大忙人白日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捐完钱,就坚决把酒会推了。他提早通知吴酩不要乱逛在家等自己,又甩掉几个狗仔,傍晚终于成功到家,脱下晚礼服快速冲了个澡,提一打助兴的啤酒,拉着人家一同坐在自家屋顶上看日落。
  不同于北方的多雪,香港今年是个暖冬,三层楼的高度,周围也没有建筑物遮挡,风吹得挺急,却不冷,那是带着海边咸腥的熏风,山下的浅湾漾上来。吴酩擦擦嘴角的酒渍,忽然觉得这地方叫“春坎角”还真是贴切,四季如春嘛,四季都吹着春风。
  太阳沉得好像很慢很慢,可是回神看一看,又会觉得它突然掉下去一大截,视野宽阔,港岛的霓虹摇摇晃晃地亮起来。一开始,也没说什么话,祝炎棠好像靠在身边那人身上就能洗刷疲倦,他们只是盖着同一张毯子,碰杯,接吻,再碰杯,再接吻,几罐蓝带就这么下去了。
  后来他们聊到一些深刻的事情,比如童年的遗憾,比如曾经做的梦,发的烧。那些话,从半醉的吴酩嘴里认认真真地说出来,就好比浮动在地平线上的,那抹一沉红的夕色,暧昧,动荡,却又多情,祝炎棠纵使千杯不倒也要微醺了。
  比如他们谈到对于对方的了解还不够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应该每天告诉对方一件关于自己的事,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吴酩放下啤酒罐,靠在他肩膀上,“这样不就越来越了解了吗?”
  祝炎棠倒是很有行动力,欣然道:“好啊,那就石头剪刀布,谁输谁——”
  “不用,不用,我先来!”吴酩呼着酒气,忽然带了种就义般的悲壮果决,“我其实,在你之前,喜欢过两个人,还他妈都是直男,初恋是第一个。”
  祝炎棠点点头:“然后呢?”
  吴酩不靠着了,扶着他肩膀:“……你不在意吧?”
  “你现在是我的嘛!讲道理的话,我不应该在意吧?”祝炎棠点了支不常抽的红酒爆珠,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
  “也算不上故事,都挺搞笑的,”吴酩支起下巴,看着海湾对面的缭乱灯影,“第一个,他可能一直把我当女的看,我高中那会儿特别矮,等他切实认识到我是个带把的,就跑了呗。”
  这件事,祝炎棠其实了解,包括吴酩当时是怎么灰溜溜自己退房的。那种把这人找出来秒成渣的冲动又涌上来,他揽过吴酩,压回自己肩上,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根本没表白,反正过一阵子也就不喜欢了。我当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我喜欢谁,谁一定不知道,他不至于困扰,我也不至于被骗,过段时间,还真就没感觉了。”
  祝炎棠笑道:“可是为什么你喜欢我,我就知道了?”
  “啊?”吴酩懵了一下,好像也是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似的,往下滑了滑,前额抵在祝炎棠胸口,小声道,“因为太喜欢了啊,就憋不住。”
  祝炎棠装没听见:“什么?你好小声。”
  “因为太喜欢了!”吴酩支棱起脖子,一对上祝炎棠忍着笑意的目光,脸“唰”的一下比夕阳还红,他瞪着眼睛,拿脑门磕祝炎棠,“祝老师,该你说了!”
  “嗯,其实最开始见到你,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见吴酩眼睛瞪得更圆了,祝炎棠掏出手机翻看,接着道:“有一个视频,露出半张脸,但当时第一眼就觉得好像哦,也有可能是晚上车灯不够亮的缘故。”
  Tumblr已经打开了,祝炎棠在收藏的网址夹里找了找,视频加载的页面立刻弹了出来,“谁啊。”吴酩尤其不擅长喝啤酒,此时已经有点晕晕叨叨,光又暗,他凑近去看,差点一个趔趄掉下屋顶。祝炎棠也惊了,抓着他手腕安抚,柔声道:“好啦,不舒服就不看了——”
  “看,我要看,”吴酩又坐直身子,“这啥玩意?”
  画面里是三具裸露的肉体,说白了就是3P,两边都是高大白人,中间夹着的那位好像是个亚裔,单看肤色却比白人还透亮一点,嘴巴和屁股都吃得挺欢,臀波一个劲儿地,风骚地乱抖。他们仨疯狂碰撞了得有十来下,夹心突然被翻了个面,没骨头似的倒下,脸蛋露出来几秒。虽然只有左半边,还被搞得直翻白眼,但很清晰,清晰得吴酩都要呕三升血了——这他妈,和他长得也太像了点!
  尽管说不上一模一样,但肤色身材和眉眼都很类似,再加上,吴酩作为学美术的,看脸习惯首先看结构和骨相,他眼睛这么毒,还真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这就是自己,更何况别人呢!
  他急了,不甚清醒的头脑飞速地乱转。一方面他觉得祝炎棠怎么能看这么黄暴的视频呢,自己找的那些,不说别的,至少主角只有俩人,也不会掐着人脖子搞;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要冤死,万一祝炎棠真认为这就是自己……
  天地良心,他之前唯一一段涉及脱裤子的感情都在脱裤子之前蔫巴了,他甚至因为这个有了些许心理阴影,担心过脱了裤子之后祝炎棠也会恍然大悟似的甩手走人,可现在看来,问题不在这儿啊!
  却见祝炎棠又一次把他压回自己怀里,道:“我知道不是你,现在就把它删掉。”
  “不行,我要证明,”吴酩按住他的手,也按住心里狂撞的羞涩,死死盯着屏幕里嗯嗯乱叫的三位,“我看看……”他眼仁都不带动的,死死瞪了老半天,祝炎棠觉得这人好像在观察要画的模特一样,强忍住笑,却见吴酩猛地把手机举起来,贴着两人面,道:“你看,他腰上白白净净啥也没有,我腰上好大一块胎记。”
  的确,虽然之前没少摸,可四周光线都不怎么好,吴酩还老是害臊,祝炎棠还真没仔细看过他的腰。这也太惨了,祝炎棠想,他攒了满腔雄心壮志,今天早就计划要本垒打,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作势就要掀起他衣摆:“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哎,你不信,还是怎么着,”吴酩却抓着他手腕不让他动弹,“你真以为那是我?”
  “是你也无所谓啊,反正已经到我手里——”
  吴酩怔怔的,眼圈猛地红了,往往这种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没出息,猛揉眼睛,可他现在匀不出功夫,攥着祝炎棠手腕的手心都冒了不少汗,“你怎么能这样呢,最开始搭理我,是不是因为认错人了?”他垂下眼睫,蓄着的光醉朦朦的,腿也缩起来,是受伤的样子,“我没干过这事儿……”
  “我知道的,是想说干过我也喜欢,没干过也喜欢。”祝炎棠有点慌,赶紧掰正重点,他的本意只是想揩点油而已!心里又想,是我太过分了吗,这种类型的视频,对他来说还是冲击太大吧,又搂上去亲了亲他脸颊,“而且认识你之后,我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你了,每次去找你也是因为喜欢和你本人相处,别生我的气呀。”
  “我没生气。”还是气哄哄的。
  “那就别躲。”祝炎棠厚着脸皮在他耳根处咬。
  “……那你看吧。”吴酩很快就被亲笑了,竟主动把毛毯放一边,又撩起毛衣来。祝炎棠贴过去瞧,果然,巴掌大的一片比粉红还要深些的印记,抹在雪白的肌肤上,小腹和胯部连接的地方,裤子里面应该还有。他缓缓地摸,从指间用到掌根,一寸寸在上面抚过,触感紧致又柔软。
  “我妈说这是我投胎不积极,被老天爷一巴掌糊下来了。”吴酩声音哑哑的,也不肯低头看他,祝炎棠抬眼只能看见他挡着自己下巴的胳膊肘。
  “幸好下来了,我们春节去妙法寺给老天爷烧香。”祝炎棠说着,用团起的毛毯在吴酩身后垫好,压着人就要扒裤子瞧个仔细,反正油和套已经在啤酒篮子最底层准备好了……
  吴酩果然推他,酒后力气还挺大:“这儿不行!被人,被人拍到怎么办!”
  刚才接吻你怎么没考虑到这个,祝炎棠无奈地笑了笑,他这么无所顾忌是,因为买房的时候就看准了这附近没有任何落脚点能拍到这个高度的哪怕一点情形,这是公司专门请人给他测量过的,可此时,他有意逗逗吴酩,一边探手进到人家裤裆里捞了一把,一边笑道:“除非航拍?无所谓啦,拍到正好出柜。”
  “不成,你还要拿影帝呢,出了,他们就不把你当人看了……”吴酩急惶惶地,说得煞有介事,不凑巧,他转过脸就看到旁边的手机,还在播着那视频,肉体绞缠在一起,野兽般的叫声喷涌,那么下流,可在此刻,在祝炎棠抚摸着他的一分一秒,却又显得那么动人……不能再看下去了,吴酩把手机翻面朝下,支撑起身子,拉着祝炎棠往自己上半身压,醉迷迷地盯住他的眼睛,半张着嘴唇,“祝老师,你答应我,保密,行吗?”
  祝炎棠忽地恍惚,又忽地,特别清醒,“行,行。”这会儿吴酩要他把自己卖了他都只能说得出“行”这个字,可要他放下备好的东西,天方夜谭!他抱了抱怀里的醉鬼,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把他捞起来,架在怀里直往楼下的入口走,置毛毯啤酒以及色情啤酒篮于不顾——反正卧室里面东西也是备齐的,他祝炎棠今天,一不做二不休!
  下到二楼时,两人正拥着狂吻,那只芳名“肉粽”的大金毛热情洋溢地迎接了他们,却没往祝炎棠身上扑,只用鼻头去蹭吴酩的大腿,蹭得吴酩一个劲儿笑,脸红的程度不是喝酒就能做到的。他也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祝炎棠却感觉有点古怪,这狗长年寄养在Brit的姐姐家,每次他接回来养,都把他当亲爹看,亲昵得不行,结果吴酩牵着遛了两天就叛变了。
  我该吃谁的醋?好像都不应该。祝炎棠晃晃脑袋,推开卧室门,搂着吴酩进去,把哈哧哈哧献殷勤的肉粽关在门外。
  看到润滑啫喱和两盒安全套被丢在床上时,吴酩眼睛都直了。
  “你准备都用完?”他说的是套。
  “可以试试,”祝炎棠麻利地扯下卫衣,扔在地上,垂手对付起腰带,“明天没有工作,我一整天陪你。”
  吴酩没吭声,把目光从祝炎棠的腹肌上挪开,那把腰,平日挂着衣服时,纤丽得都有禁欲味儿了,此时看起来却结实挺拔得让人想握住,想屏住呼吸。为了不显得太花痴,吴酩揉了揉脸,深吸口气,也往上扯开自己的毛衣。
  “我——”祝炎棠居然语塞,口干舌燥地看着他,说实话,刚才还想象这人会不好意思地背对自己脱衣服,没想到要紧关头的坦诚,也这么可爱,“这次是真的要做,”他问,“你做好准备了吗?”他主要问的是心理。
  “你回来之前,我洗过,里面也……”吴酩垂着脑袋,他裤子也脱干净了,就那么赤裸裸跪坐在床上,昏黄的壁灯下,他像块象牙。他又扬脸看着床边的祝炎棠,忽然笑了,“也不知道洗没洗好,以后会熟练的吧。”
  祝炎棠处于一种矛盾状态,他又盯着吴酩完全挪不开眼,又觉得现在傻站着是浪费时间,脚踩裤腰,他也把裤子脱干净,爬上床捞着吴酩的腰,让人在自己怀里靠好,“我开始以为你想上我。”他轻笑,吻起额头,鼻梁,眼皮……酒气甘甜。从嘴唇挪开的时候,他听到那人贴在自己耳边,热乎乎地说,“嗯,怎么说呢,虽然你细皮嫩肉长得美也不怎么壮,可是肌肉好像比我发达那么一点点,再说,我皮儿也不粗糙啊,我也是小鲜肉。”
  “哈哈,你是我的,这口肉其他人可不许吃。”祝炎棠拢着吴酩的腿根,把他双腿分得开了些,挤了一大坨啫喱在手心里化开,指尖蘸着抹上去的时候,果然吴酩没有被冰得抽气,却又在他耳边道:“而且,你是我爱豆啊,上爱豆,我老觉得我会半中央萎了,这得天打五雷轰……”
  如果没醉酒,这些胡话他肯定说不出口,可现在就是这么自然,正如祝炎棠湿漉漉地在他屁股缝里揉一般,情和理都在。有根指头探进去了,那种突兀的干涩感立刻被连带进去的湿滑所抹平,吴酩不疼,可心跳得太狠,双臂抱紧祝炎棠,在那硬邦邦的颈背上不停地摸索,搭在自己腿根蹭着的那根大物什还是让他感觉到了压力,只能用亲吻和触摸来缓解。
  祝炎棠看得清他的感觉,喘不好了,就放开唇舌去亲他下巴,亲眉眼,看他松软下来,就又递进去一根手指,“妈的,”吴酩好像忽然回过点神,腰明显抖了抖,想弓起来,狠狠咬了祝炎棠嘴角一口,“我还是处。”
  “抱歉,我也是半个。”祝炎棠用鼻尖磨蹭他,融融地笑。
  他手上也怼得更深了,指肚在肉壁上一点点探索,按压着扩动,吴酩声都颤了,“不会,不会吧!”
  “第一次和男人做,不舒服你就咬我。”祝炎棠其实底气也不是很足,如果真的把吴酩弄疼了,人家闷头承受不咬自己他才着急。那么,怎样才能不疼,弄松了才有可能吧,他觉得润滑已经磨干了不少,停下那只帮吴酩捋家伙的手,又挤了点啫喱在紧紧衔着手指的狭窄肉缝处,扒开一点,让它流进去。
  “哎,凉!”吴酩被激得腰又软了不少,腿大大岔开,一点反着来的力气也没有,只得把祝炎棠搂得更紧,吸着气,想让那手指进得深点,好像那样就能暖和似的。“我知道你们演员压力大,你还,不乱约炮,祝老师,”他喘了喘,咽下呻吟,“我对你肃然起敬了,不对,本来就敬,这是越来越敬!”
  祝炎棠此刻专心致志,没工夫乐,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吴酩还能说这么多废话,好像下一秒就要给他颁发奖章了似的。看你接下来还能不能。这么想着,他就把两指抽出来,和无名指并在一起抹了些润滑,正准备推倒吴酩全塞进去,也方便观察情况,他就被吴酩给推倒了。
  “哪儿那么,磨蹭,你躺着。”吴酩按住他肩膀,就这么跨上来,颤巍巍蹲坐着,身体重心往下荡,黏糊糊的股缝就严实地嵌上祝炎棠已经半硬的老二。他好像挺满意,前后磨了一阵子,那水声响得太不要脸,他停下,乐呵呵地反手一握,扶着大家伙快速地撸动,很快就在他手里硬得跟铁棍一样。
  “您不是,腰不好吗,”他眯眼冲着目瞪口呆的祝炎棠,流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他此刻就是装了蜜的酒坛子,“我这叫,骑乘,我牛逼吧。”
  “等等。”祝炎棠话音刚落,吴酩就坐下去,却立刻受挫,疼得眉毛跳了跳,差点扑在祝炎棠胸前,慌慌张张稳住了,“靠,你怎么这么大,你他妈——”
  他自己准备不周,反倒怪罪起人家,不过这话没能说完,因为他被祝炎棠一下子掀翻在床面上,人家腿都没动,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还没缓过神看清日月何方呢,吴酩忽然发觉自己被摆弄几下,竟趴在了祝炎棠身上,面前是那根凶巴巴翘得老高的,刚才不配合他进去的大家伙。
  “现在叫69,牛逼吧。”专业演员专业地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还掐着他的屁股肉,吴酩想逃就立刻被握住腰杆,脸还丢人地撞在人家老二上。“酩仔,”那人恶劣地唤着他,热热的气息打在他屁股上,吹着方才的汁水,竟有些凉了,“上次吃得蛮好,这次要再进步一些,不许咬我。”
  “哦,哦。我就是,有牙。”吴酩朦朦胧胧地答应,双手扶住,从头到尾吃,不让尖牙出来捣乱,驯良极了。还没吃上几口,他差点呛住,头脑轰然一声明白过来所谓“69”是为何方神圣——祝炎棠竟然,在亲他屁股,还他妈的,把舌头伸进去了。


第31章
  那地方本身也不是很敏感,下午吴酩按照网上说的方法冲洗时,除了胀,也没什么感觉。可此时它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部位——布满了放荡的神经,皱缩着,流着水儿,一个吴酩没有的部位。
  他腰都拱起来了,身子也想缩成一团,却被祝炎棠狠狠摁住屁股,狠狠地揉弄,他根本动弹不得,想跪住,也使不上力气,只能老实地趴。“祝老师……祝老师!”吴酩颤颤地大叫,听到“嗯”的回应,可是,这回应从平时根本不往外露的地方传来,还带着往里钻的热气,就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吴酩能想象出一幅画面,就此时,他跟个女人一样软在人家身上,还是他平时捧着手里都怕脏了,意淫过后都会内疚的人。那人的舌头追着他的脏地方不放,好像挑着他神经似的,直往深处旋……顿时浑身的血都冲向头顶,眼泪就跟着冒出来,太荒唐了,他飘摇着想,全世界还有谁和我一样呢?
  没了,独一份儿。想明白这个,他就抹抹泪,扶住立在面前的,时不时就要戳他在脸上的大家伙,张圆嘴巴从头开始吞,边吞,他还边抽噎,因为眼泪还在扑簌簌流,他娇气得跟吃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殊不知只是爽得要傻掉,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不要脸了而已。
  大概是听到了吴酩的哽咽,祝炎棠倒是停了,下巴抵在他屁股肉上,“太深吗?”他问,也不知问的是自己的舌头还是吴酩的嘴,见吴酩没停,反而吃得更卖力了,他又了然似的笑起来,拍了吴酩一巴掌,继续起自己的活计。
  也没吃多久,吴酩觉得自己嘴巴都撑得发麻,就跟冬天买了糖葫芦,把山楂咬下来一口气全塞嘴里似的,那种撑到颚骨甚至深喉的酸涩。他胡乱用鼻子换着气,明明记得前天早上,自己头一回吃,大得也没这么离谱,更没有那种马上要喷在嘴里的凶悍,莫非是祝炎棠这两天练了什么神功?
  更离谱的是,他觉得自己后面湿透了,不知是刚才化掉的润滑啫喱,还是什么,淋淋漓漓往外流,流到祝炎棠唇上,脸上,可他动也不行,一动自己那根就会在祝炎棠身上磨,头部蹭人家颈子,吴酩仅剩的些许羞耻心告诉他,那样太坏了。
  终于,祝炎棠大功告成,奖励般轻轻掐他腰一把,捏起他脚腕想让他翻个身,吴酩却死死贴在床单上,手指无谓地扣进去,“从后面来,”他小声道,竟高抬起后臀,“快点!”
  祝炎棠心生疑惑,不过他对体位没什么执念,进去就好了,想必吴酩第一次,看见他的脸比较难为情。于是他一边撕着套子,一边俯下身,在那副色调柔暖的脊背上落下几个吻。他一吻,吴酩就哆嗦一下,喉咙里有紧压的低喘,挑得祝炎棠刚戴上套就等不及往里面挺,他捞住吴酩的腰,往自己身上贴,留出只手去给他搓前面。
  那个小洞,方才被他弄得软嫩,挂着晶莹的水丝儿,是很容易进去的样子。他方才顺着臀缝的弧线,在周围浅色的肌肤上顶了几下,现在进得也不算快,却听吴酩叫道:
  “我操,姓祝的你轻点儿!”
  “喔,好的。”祝炎棠倒是文质彬彬,对自己的力道很有准,并没有停下动作,“痛吗?”
  “……不,我要,我要……”吴酩胡乱说着,用肩膀撑住床面,手往自己身下摸,摸的却不是自己,而是祝炎棠正在慰抚他的手。他几乎野蛮地把那手从性器上扒开,和自己的紧紧相握,十指相扣,好像这是更大的快意。
  祝炎棠便也任他握住,甚至任他无意识地往前拽,尽管这样不是很得劲。实在太紧了,夹得他太阳穴跳动,跟女孩子不同,跟手、嘴也不同,是完全崭新的感觉,让人心生动荡。但祝炎棠又不能太快,只能缓缓地探索,进去了一小半,他被自己滴落的汗眯住眼,甚至有点倒睫,他本不是爱出汗的人,走最难的剧本,他也总是清清爽爽。却见吴酩猛地一抖,和自己相握的手指都紧缩了,“啊”的那声,生动的,迷茫的,痴狂的,传到祝炎棠耳朵里。
  “是这里?”祝炎棠又顶了顶,“喜欢这个角度?”
  “呜……”吴酩不说话,只是腰身往下倒,眼看着就要把自己滑出去,祝炎棠赶紧捞住,他看见吴酩耳根子都红透了,后颈也是,在碎发下,有种天真的媚气,让人想起领口被肥皂浆得发硬的校服,吊扇下前后桌之间的初恋,尽管这些祝炎棠都未曾经历过。
  他晃开胡思乱想,捏捏吴酩的手掌,柔声道:“放心,我有好好记住。”说罢,便继续往深处怼,很慢很慢地,提着气,有意无意地磨那块刚刚被发掘的凸起,直到整根没入,祝炎棠朦胧觉得,吴酩就快要化成一滩热水了。
  “祝炎棠,祝炎棠!”吴酩急切地叫他,甚至,自己扭了两下腰,臀肉也更紧地挨在祝炎棠的胯骨上,这是信号,更像赦免,祝炎棠素来活得克制,二十岁以来,很少觉得自己血气方刚,可此时,他就是的。他好像初次下山进到镇里的毛头小子,遇上自己的第一个女人,能带走就绝不留下,能吃下去就绝不吐出来,一下又接着一下,他碰得很响,只要身下这人不求他停,他就绝不。
  他见吴酩能自己跪好,便不再半弓着背去搂他的身体,立直腰杆,肆无忌惮地在面前的身体上揉捏,越用力,触感就越弹软,不舍地吸附在他手心里。吴酩肩膀一缩一缩地,喘息像要碎了一样,被揉得乱颤,随着顶弄,腰窝深深陷下去,屁股又被撞得隆起,圆滑的曲线蕴住昏暗的、凌乱的光。
  另一只手,还在紧紧握着,好像巨浪里绑定的绳索,几个浪头打来,便摇摇曳曳。两人相互拉拽,一起律动,手背手指蹭上吴酩的小腹,也撞上那随着主人身体一起乱晃的性器。性器绷得很紧,从碰上时的力度就能感觉得到,不多久,竟吐出些水来,又不多久,更稠的出来了,滴在床单上,洇了一小滩。
  伴着身体剧烈又无辜的痉挛,包裹祝炎棠的热意也在跳动,撒娇一样,把他往外推,实则勾着他的魂魄,让他在那瞬间想一辈子停在里面。“好爽?”祝炎棠从吴酩的哭泣般的呢喃中拎出这么一句,不再疯狂耸动,只是配合高潮后穴壁的一松一缩,缓而实地磨碾,“刚才还怕你痛,感觉还好?”
  吴酩缓了缓,从铺天盖地的空白中,他抓回自己的心神,意识到祝炎棠并没有到火候,却停下来,现在竟然从身后拥着自己,在吻自己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自己的肩头。他也意识到,方才那种陌生的侵入感,还有让人害怕的酥麻,迫使他溺水般捉住祝炎棠的手,而此刻它们还握在一起,以一种别扭的姿态。
  顿时,被操射的自我怀疑和不可思议全都消散了,涌上来的是一种又害羞又快活的兴奋,他松开那只手,“祝老师,你感觉好吗?”他转过脸,迷离的醉眼侧目看着祝炎棠,那人刘海汗湿成一绺一绺,锁骨和胸腹上也挂着汗珠,比任何一组硬照都要性感——他还留在自己身体里呢,正呆呆地,等自己缓过劲。这种严丝合缝的嵌合,一张纸也没法在他们之间插足。
  “有些太好了。”祝炎棠答得挺老实。吴酩怕自己傻笑出来,双手支撑在身子前面,深吸口气,后面叼着祝炎棠的那根,居然前后自己动了起来。在找自己敏感点方面,他显然不如祝炎棠在行,有时候上下磨狠了,还会疼,可要他做着这种没羞没臊的动作,转脸去跟人家说自己不会弄,又实在干不出来。祝炎棠放任他动了一会儿,只是不停叫他名字,按着他腰窝摩挲,突然,醒悟似的,又开始顶,比刚才还要疯狂。
  吴酩一下子就怂了,几分钟前才射过,被祝炎棠撞几下,他就又硬了,满肚子的酒,满脑袋的浆糊,被祝炎棠搅动得波涛汹涌。他去给自己捋,多少想掩饰自己的不堪和贪心,却很快被弄得这点小事都干不好——祝炎棠操得又狠又准,每一下,都擦过那块最贪心的肉,擦得吴酩哼叫着战栗,连手枪都不敢再打了,上身缩成一团,下身乖乖地承受。
  可这时间太长了点,吴酩又爽又累,晕晕叨叨,开始嘴欠,“哎,您是不是,洁身自好太长时间啦?”他又回头,挑逗地看着祝炎棠晕在情红里的脸。
  “不知道!”祝炎棠似乎没工夫跟他胡扯,把他两片臀肉掰到最开,几乎要全退出来,又狠狠往里肏干。“我怀疑过自己是性冷淡。”他又道,语速很快,干脆又洒脱,这种状态下他都能当播音员。
  “不会吧……”吴酩说不好话了,他觉得自己要被干穿,可就是酒壮怂人胆,“性冷淡,他妈的,哪有这样的!”他为自己的屁股抗议。
  “不知道!”祝炎棠垂着眸子瞧他,那眼神让吴酩觉得,他好像很想捂住自己的嘴。莫名有点得逞的低级趣味,又有点骄傲自豪,吴酩埋起脑袋,不再说话,嘴里便只剩下呻吟。他刚才觉得自己叫得太浪,这会儿已经习惯了,混合着越来越快的,身体碰撞的声音,钻进他心口,使他不住地想:我是他的,我是他的。
  看来传说中那种让毕加索为之疯狂,让米开朗基罗迷恋一生的,关于肉身,关于床笫,那种不讲理的征服与被征服……都是真的。
  等祝炎棠终于拔出去,把用掉的套子绑好丢开,吴酩已经瘫软在枕边,身体覆了密密的一层汗,光洁得能反光。祝炎棠忽然意识到,做完之后不应该是这样啊,全部是吻痕才算彻彻底底吧?他压下去,拨开吴酩的大腿,在那块湿溻溻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揉,“干嘛啊,”吴酩吐出酒气,搡了他两下,“屁股都要变成两个了……”
  “没有,”祝炎棠纠正他,又去亲他,“不会的。”
  吴酩觉得不对劲:“还来啊?”
  “不舒服吗?”祝炎棠倒是坦率,“两盒用不完,至少一盒……”他从床头柜捞起套子,塞到吴酩手里。
  吴酩盯着那纸盒,怔了怔,道:“那就变不回去了……”
  “什么变不回去?”祝炎棠搂住他,手指揩起他颈子上纵横的汗。
  “我屁股。”
  “啊?”祝炎棠自认为自己没有把它搞出什么永久形变。
  看着他脱线的样子,吴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装傻,在诱哄自己,于是瞪起眼睛,狠狠啃了祝炎棠锁骨一下,啃出印子,他心想,好样的。“就因为,太舒服了,特奇怪,”开口又觉得说不下去,他拱在祝炎棠胸前,“我会不会离不开啊……”
  “你想离开它?”祝炎棠那王八蛋竟笑起来,还抓住他的手,去摸自己腿间搭着的那根不知道收敛的家伙,“它会伤心的哦!也许,就再也没办法硬起来。”
  明明一摸就又硬了!吴酩气得把手抽走,扒住祝炎棠的肩膀,叫道:“你不要脸!”
  “那你想离开我?”祝炎棠又笑着,扣住他的手腕,捏进手里,摸不厌似的十指相扣,“酩仔,你想离开我?”
  “……谁说的,”吴酩败下阵来,扬起脸,身体往上出溜一下,去用唇峰碰祝炎棠闪着润光的嘴唇,“不离开你,祝老师,你也不许甩了我,你不能够。”
  “我不舍得,”祝炎棠也蜻蜓点水般回吻他,“唔舍得啦。我唔舍得啦。”他念诗般地慢慢重复,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样的事,好像有耐心把这话一辈子挂在嘴边。
  而对于吴酩来说,听祝炎棠念普通话,他就有一种啃食鲜蔬的爽脆感,一口吞一个字,干净利索得连碎屑都没有;听他说粤语,又有种鲜菜熬成浓汤的熨帖,醇厚地流在那人唇间,便也淌进自己嘴里。
  忽地,他也燃起一团邪火,两股之间叫嚣着空虚,他爬起来,挪过去含那根方才塞满他的家伙,祝炎棠正好半靠在床头,十分方便他的动作。不过,祝炎棠却不让他专心,口几下子稍稍又硬了点,祝炎棠就要搂起来他亲嘴,还拢着他屁股往洞里塞指头,亲完,又把他按下去口。折腾这么几个来回,那玩意又撑得吴酩嘴疼了,方才缩紧的穴口也恢复了柔软,祝炎棠抱着吴酩的腰,把他放倒,好好摆在床正中央。
  “正面来一次,好不好?”他还挺讲究你情我愿。
  “……好吧,”吴酩对他那副光滟滟的模样完全没有抵抗力,自觉打开双腿,指尖搭在那个吐着润滑液的小口上,“但我要先问一下。”
  祝炎棠提着枪又停下:“什么?”
  “我和视频里那个,谁好?”
  “他关我什么事?”
  “祝老师,你正面回答一下!”吴酩盯着祝炎棠,很严肃,严肃得让人怀疑他在憋笑,“那哥们,比我会叫吧,我看他口得也比我强,不会咬人,你收藏那个视频那么长时间,我俩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祝炎棠急了:“怎么一样,那个人是狐狸,你不同……你像小狗一样!”
  吴酩一愣,忽然想起方才做得正疯呢,肉粽在门外不解风情的大叫声。小臂挡着嘴巴,他哈哈大笑:“那你喜欢谁?”
  “你。”祝炎棠眼睛都看直了,突然把吴酩摁住,胳膊拿开,莽撞地亲他。
  “再说一遍……”
  “……你啊,”连缀的亲吻间,他轻轻呢喃,“我说你啊。”
  “祝炎棠……”吴酩也呢喃,他吧嗒吧嗒地,像小狗一样亲他,“我老觉得,你喝醉了,亲怎么跟,咬,似的。”
  “就是醉了,喝一打啤酒,”祝炎棠笑得不可谓不生动,沉声道,“就是醉了啊。”
  这番醉意一直到延伸到下一次嵌合,吴酩两条腿折叠起来,圈住祝炎棠的腰,把最柔软的地方留给对付,而祝炎棠低沉而甜腻的声音也始终流连在他耳畔。这回,甚至没用套,吴酩方才一边说着“绝对用不完”,一边把祝炎棠往自己身上拉,腿根夹着人家,就差自己往自己身体里塞了。而不用套就意味着,他们皮贴着皮,肉贴着肉,那些稠稠的水声,全是他的粘膜和祝炎棠紧紧绞缠,所磨出来的声响。
  吴酩开始还不敢放松,他怕自己腿的重量全搭在那把腰上,弄疼他金贵的祝老师,也弄坏了事。祝炎棠却仿佛一眼把他看透,反手就往自己腰上按,让他紧紧箍住,“抱稳我,”他坏心眼地加快冲刺,换来吴酩湿漉漉的眼神,“我又不是每天都痛。”
  “有个老中医……”吴酩天马行空,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这无关紧要的,又立刻被祝炎棠堵在嘴里,他被顶得一颠一颠的,身下的床单汗透了,甚至在他背后皱成一团,鼓起一个大包,顶得他和祝炎棠贴得更近。
  那人对身体和动作的把控,果然是专业水准,一边往他身体深处狠刺,一边竟还能不紧不慢地吸吮他的颈侧、锁骨、乳头,每一根肋条……吴酩湿着眼睛,没骨气地想,第一次就这么厉害,怕不是全身都是红印子,怕不是还会上瘾,那以后我也只有这样才能爽到了。这么想着,他便用足力气,把正在亲自己大臂的祝炎棠拽到面前,紧紧抱住。
  腿卡在那把细腰上,又觉得不好意思,祝炎棠这跟做俯卧撑似的,要是真的,得做了多少个了呀……
  反正他数不清,很快地,那种感觉又返潮一样上来,加上这回他的那根也被夹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摩擦,快感更汹涌,高潮完他就快昏过去,可祝炎棠远不如上次那般理智,眼睛发红地死死盯着他,下身完全不带让他放松一样的,还是猛干。
  吴酩怕了,射了两回,恐怕接下来还有更多回,他是疲倦的,可他又被不断地挑起欲望的芽儿,让他四肢百骸战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理智也模糊了,心神都要碎了,他只能不断乱喊,外面的肉粽还吼着呼应他,可吴酩也顾不上听,他要断气般喘着,指甲嵌进祝炎棠的后背,他连自己在喊什么都不甚清楚了。
  祝炎棠虽然疯狂,虽然被欲望牵住手脚根本停不下来,可还是耳聪目明的,吴酩的乱喊乱叫撞在耳畔。“祝炎棠……祝老师!”他满面通红地哭着,“……啊,嗯,哥,哥哥!”
  完蛋,祝炎棠一下子更来劲了,从祝炎棠到祝老师,又到哥哥,这是某种递增啊。他有个朋友,总是让自己小男友喊自己哥,祝炎棠先前嗤之以鼻,现在才忽觉,真是够会玩的。“叫我什么?”他哑着嗓子,“再叫一遍好不好?”
  吴酩好像没听懂,哭得更狠,张嘴半天没出声,让人觉得他心神都已经完完全全飘没了,半晌,在祝炎棠浅浅地插在里头,磨他最舒服的那一块时,又狠狠撞他湿透的屁股之后,他语出惊人:“爸爸!”
  祝炎棠猛地愣住,他看着吴酩失焦的眼睛,心生怀疑,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再不停手就会被叫爷爷。
  他也怕把人干傻,更不想被叫得那么老,暂且停下了,下床拿了瓶水回来,谁知吴酩小羊似的被他喂了几口,抹抹嘴角,居然爬着就想跑。
  祝炎棠欺身过去,拢住他胸口揉,“舒服吗?”那两粒小小的乳尖已经被他弄肿了,阴茎剐蹭过的穴口,也像在试图吸附他一样。吴酩喝了水,思绪回来一点,也为方才自己乱叫感到万分的为难,混着点委屈的哭嗝,他说:“就是太舒服了,要死了……”
  “不会的,”祝炎棠轻笑,“永远不会。”说罢,他拉着吴酩的脚踝,让他回来躺好,捧着他脸蛋亲了几口,继续挺进去,继续顶得人冒泪。“还是叫我名字比较好。”他垂下眼,在呜咽声以及“祝炎棠”三字的呼声中,万分柔情地拨开黏在吴酩额头的乱发。
  他们是从太阳落山开始的,最后完事,也不知几点,吴酩被灌了一肚子,可是连洗的力气都没有,祝炎棠也只剩下拧开瓶盖给吴酩喂水的精神头。他喂两口,还要挑开人家嘴唇自己喝上一点,气得吴酩推他,带着被干得要散架的积怨:“不会自己喝水!”
  祝炎棠厚脸皮地大笑:“我乐意这样喝,你管我?”
  吴酩也乐,任他在自己嘴边喝,又摸了摸他后腰,确认没事后,道:“唉,祝老师,您老人家身上怎么比我热这么多。”
  “……你出多少力我出多少力?”
  “哦,操我这么累?”
  祝炎棠抢走瓶子放一边,把他往怀里一压:“再废话,下次更狠。”
  吴酩埋住脸,哧哧傻笑,闭眼前他回身看了眼电子钟,居然夜里两点半了。他实在是头昏脑涨,四肢酸麻,缩进祝炎棠怀里,呼出口气,瞬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午后太阳大亮,祝炎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淡定道:“先洗澡,洗完你想吃什么早餐?”
  吴酩宿醉,又做得太狠,有点懵:“……你不应该问点什么别的?”
  “比如?”
  “比如昨天晚上,谁上谁下,什么的?”他觉得祝炎棠的醉酒程度好像比自己还深,看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不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祝炎棠眨眨眼:“所以谁上谁下?”
  “……”吴酩觉得自己问了件蠢事。
  祝炎棠笑起来:“到底谁呀?酩仔同我讲啦。”
  吴酩一捂脸:“……我上!”
  祝炎棠拍拍他肩膀:“那你技术蛮好,我现在没有痛哦。”
  说罢他就站起来,吴酩听到热水器烧水的声音,一两分钟后,祝炎棠又回来了,亲他额头两口,要他趴下,说是要给他揉揉再洗。
  吴酩觉得不对劲,大声道:“揉什么揉,我说了我在上。”
  “嗯,嗯,就是你在上啊,骑在我身上……”
  “祝炎棠!你闭嘴。”
  祝炎棠还真闭嘴了,只是掀开被子,又把他拨过去,屁股朝上,缓缓给他按摩起来。
  “昨天晚上吓惨我,被我弄出好大一个洞,合不上一样……”祝炎棠温柔极了,声音也是,手法也是,“我们要好好洗干净再吃早餐。”
  什么早餐,这都快晚餐了吧!吴酩猛然忆起这人昨晚种种禽兽行径,无比清晰,只得问:“你到底喝醉了没?”
  “啊?”祝炎棠声线和墙上的阳光一样松软干燥,这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我其实喝不醉的,体制原因,千杯不倒。”
  千杯不倒?我怎么记得,咱俩认识就是你醉驾呢,还一连串亲我两下,合着都是清醒状态之下?吴酩感到信仰崩塌,羞愤难当,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偏巧屁股和尾巴骨还在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反手捂住,也按住祝炎棠光滑的手背,大骂道:“你就是……豺狼虎豹!”


第32章
  挂掉丁纵蕊的电话后,吴酩背上包从糖水店出来,准备再去拍点街景当素材,他最近新参加了一个漫画的企划,背景正好是八十年代香港黑道,走在那些琳琅熙攘的街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古惑仔。不过,此时他没心思胡乱脑补——丁纵蕊那家伙刚才居然在电话里说,看到了祝炎棠一周前的机场照,还恭喜他,说他发达了,爱豆都给他提箱子了。
  且不说这人反射弧太长,就说她这副笃定的语气,就让吴酩觉得有点棘手,可他又完全无从辩解,那只箱子他以前写生也带过,丁纵蕊百分百认识,虽然当时祝炎棠出于对他隐私的保护,给他塞了个口罩戴,可固然逃不过十几年老朋友的眼睛。
  “也没什么,就一块去了趟香港。”吴酩做起无谓的辩解。
  “哈哈!紧张什么,我会保密的!”丁纵蕊倒是爽朗,“还跟香港腻味呢?就感觉次元壁好像破了啊。”
  “哪儿破了?”吴酩心说在你眼里我这种看动漫打游戏的宅都是二维人吗?
  “哎,我就问你,”丁纵蕊非但不回答,反而神神秘秘的,“最终目标实现了没?”
  “啊?”
  “啧,硬起来啊!”
  “……”吴酩这才想起当时自己斗志昂扬,跟这位狗头军师商量出来的傻屌策略,以及那三条更傻屌的口号,他脸都红了,“最终目标已经不是这个了。”
  “那我猜猜是什么,让爱豆为你出柜?”
  “我没那么无聊!”
  “哦我知道了——”丁纵蕊兴致勃勃地拖着嗓子,“让他跟你求婚?”
  “拜拜!”吴酩立刻按了挂断,倘使不这么干,他就要当街害臊得再也走不动道了。
  求婚的话,也应该是再过一阵子,我去求吧?他蹲在人行横道边上想,我得买俩起码二十万的戒指,要是他乐意的话……吴酩又琢磨起自己老娘在成人那天托付的那个传家宝来。
  琢磨了几分钟,许是他脖子上挂着大相机,脸上傻笑得有点诡异,有个热心阿婆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吴酩这才跳起来,红着脸跟人家说不好意思。结果,他拐进小巷没几分钟,照片还没拍几张呢,手机又震起来,这回是祝炎棠。
  “刚才占线?”
  “就我那发小。”
  祝炎棠好像挺不爽的,又问道:“那现在,在拍街景?”
  “是啊,我跟尖沙咀这边呢,刚路过那个重庆大厦——”
  “啊,那边好乱好乱的,”吴酩隐约有人在喊“祝老师”,祝炎棠挪开听筒,粤语应了句“即刻”,便又道,“给我发一个位置坐标,站在原地等,五分钟。”
  吴酩笑了,胡扯道:“干啥?别告诉我你在直升机上拍MV,过一会儿我能看见你飞过去。”
  “喂,没有这么浮夸啦,”祝炎棠也笑了,“只是单纯想见老婆而已,乖乖等。”
  他挂了电话。
  吴酩打开微信,发给他定位,找了个路灯靠着站,心情有点复杂。自从那天做得昏天黑地过后,祝炎棠就开始叫他老婆,挂在嘴边上,叫得又甜又真诚,根本没法拒绝,到现在,甚至让他觉得……也不错?
  他又想起来,祝炎棠今天在片场好像还有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总之很忙是肯定的,回家也早不了,让自己在这儿等,难不成是准备来个片场大逃亡?
  很快,吴酩的胡思乱想就告一段落,眼见着一辆车子在满街拥挤中左扭右扭,极尽可能地风驰电掣,最终迎面停在他跟前,颇为高亢地“滴滴”了两声。是辆银灰色MUSTANG,设计得挺前卫硬朗。
  吴酩捏着鼻梁笑了,走到左边,去拉副驾驶的车门,这是祝炎棠平时在这边自己开的车,看得出来他很爱惜,断断是不会让别人开的,现在正是午饭后人多的时候,四处眼睛也杂,吴酩觉得这人未免也太没有当明星的自觉了,可还是忍不住笑。然而,弯腰一看,却不是期盼当中的那张脸,而是最近才招的小助理,Brit的小跟班。
  “雷猴啊,”那人夸张地打招呼,娃娃脸露出笑意,“祝先生走不开,拜托我来接您。”
  “你好,”吴酩也客气地微笑,合上车门坐后排去了,放好背包,他说,“辛苦你了啊。”
  “不辛苦,不辛苦,祝先生才辛苦呢!”小助理一脸兴奋地转起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瞄吴酩,“一下午这么多事情,他还一定要把您叫去片场!”
  吴酩之前也没去过,有点紧张,问:“大概什么样?我怕去了给你们添麻烦。”
  小助理只是说:“去过就知道啦!”前面堵车,他暴躁地狂按喇叭,边按还边问:“吴哥,和祝先生在一起什么感觉?给我爆个猛料好不啦?”
  吴酩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混过去了,他总觉得有点怪异,他跟祝炎棠并没有到周围人都知道的地步,但也不排除上次看到俩人接吻的保镖把这层关系说出去的可能,反正Brit是绝对不可能泄密。同样是助理,Brit着实比这位淡定太多,尽管似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做着他的保障工作,据说跟未婚妻还老是因为太忙的原因闹别扭,至今都没能把人家娶进门。吴酩时常深切地觉得,祝炎棠跟自己欠他一面书有“古道热肠”的大锦旗。
  而现在这位,做事轻飘飘,说起话来也连个把门的都没有,跟他只是第二次见面,想要问什么,居然直接就问了。吴酩认为谢氏不至于招这种人给台柱子当贴身助理,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人的直来直去是不是有点刻意,换句话说,就是装的。
  吴酩成长环境极其单纯,不擅长察人,他又觉得,自己或许过度神经敏感,毕竟是在跟牵动千万芳心的顶级流量谈着恋爱这种危险的东西。好在片场不远,就在附近港威大道上的一个码头,开车五分多钟就到了,他不用再跟这位娃娃脸独处。
  Brit在门口等着他们,挂着工作牌,衬衫忙了一天还是在裤腰里掖得整整齐齐。“五分钟后开始采访,祝先生说想在娱记堆里看到你,”他吴酩送到后台,递了个媒体证过来,就又要走了,“老板今天也要来看,我去接下他。”
  眼前立即浮现出谢明夷那张笑吟吟的脸,吴酩晃晃脑袋,穿过后台奔走来奔走去的各位工作人员,来到影棚的前场。那里临时搭了个台子,宝蓝色背景板上印满谢氏传媒和各种投资商的LOGO,底下已经聚满了一堆扛着设备的记者,个个脸上都是饥渴难耐。
  吴酩挑了个边上的空地,默默站好,方才拍街景的长焦相机还在,他一身短尼外套配牛仔裤的休闲打扮,倒也像个摄影师,不至于显得太诡异。很快,祝炎棠出来了,极简的白衬衫黑西裤,他穿就一点卖房小哥的气质都不带,只是沾了一肩膀道具血,印在雪白的面料上,十分瞩目。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吴酩,一对上眼神,就笑了,吴酩耳边好一片抓拍的快门声,他也举起相机,煞有介事地拍,祝炎棠就在他的镜头里,眉眼春风阵阵。
  台下十来个保镖维持秩序,免得有记者为了出头破罐破摔冲上去,哪知祝炎棠竟自己跳下台子,贴着齐腰高的隔离带,十分有修养地说各位辛苦了,恕他接下来还有拍摄工作,没办法奉陪太久,结束后请各位吃牛奶。
  媒体朋友们很会接茬,都笑得很开怀,采访便也开始了。祝炎棠一个一个地回答,话筒涌得太离谱快戳到他脸的话,他就小小地往后退一步,继续耐心地微笑回答,吴酩却看得出来他眼神是冷的,保镖把那些疯了一样的家伙往红线后稍微赶了赶,那眼神才暖回来一点。
  开始都是些不疼不痒的问题,比如,谈及这些年戏路的改变,祝炎棠笑说:“年轻的时候喜欢拍悲剧,现在就只接喜剧,人要越活越轻松嘛!”
  又比如,谈及最近出席许多活动,还要赶各种片场,出道以来他就一直这样很拼,粉丝们都想要知道,自家哥哥偶尔会不会觉得很累,都想花式给哥哥花钱,问他有没有出周边办演唱会的打算。祝炎棠又笑说:“不累呀,和许多前辈相比我还差得远。电影才是老本行,大家多多去影院支持我就好。”
  他总是这样,在正确的时候滴水不漏,翩翩公子。吴酩看他都快看傻了,拍照片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直至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有个香港当地媒体的记者抢到了,劈头就问前段时间传言祝炎棠开私家车在北京一处胡同里面守了整整三天,情况是否属实,吴酩整个人都紧绷了,头皮也发麻,瞪着祝炎棠。他听自家老母提到过这人当初在门口赖了三天,各种嘘寒问暖,最后问出自己行踪的光荣事迹。
  却见祝炎棠毫无意外的样子,只是挑起眼角,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也就是一瞬间,又恢复了融融笑意,他直直看着那个记者,记者也在周围同行又艳羡又讽刺的嘘声中紧张起来,毕竟她问的问题太隐私,是鸡贼抢新闻的表现。
  吴酩站得靠后,看到和自己一样靠后的位置上,Brit不知何时闪现,正做着某种难懂的手势,祝炎棠忽然笑了,平声道:“属实。”
  记者立刻贪心了,又问道:“方便透露一下是在拍摄吗?体验生活?还是——”
  “等人。”祝炎棠撂下这么一句,往后排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保镖在他身后挡着,对沸腾的媒体强调“最后一个问题已经问完”
  按理说吴酩该立刻去后台找他,可他却愣了一下,听见Brit叫“小吴”才回神。刚才那最后一眼,祝炎棠看的是他,笑,柔情,小孩子求表扬的无邪,全都在那短短一秒之内。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又怎么会有这种眼睛呢,吴酩快步往绕开台子向后走去,单单一个眼神,就蕴藏着万千风云和无限心事。
  撩开帘子,闲人都散了,吴酩刚才看到他们冲过去跟媒体分那一箱又一箱的杨枝甘露和双皮奶。只剩祝炎棠一个,坐在镜前,抱着一杯温水在喝。他冲门口看着自己的那位招招手:“酩仔,你过来。”
  “干嘛呀今天。”吴酩垂着眼睫,在外面被这样叫,他还是会立刻现出少年人的羞赧。
  “让我抱一下。”
  刚在他面前站定,吴酩的相机就被拿开,紧接着,他被祝炎棠搂住腰身。那人塌下肩膀,把脸埋在他小腹前,好像怕把妆弄花了,没乱蹭,只是闷闷道:“好累啊老婆,我充下电。”
  刚才是谁说跟前辈比自己一点都不累的,吴酩心软成一滩,问:“现在电量多少?”
  “零——”祝炎棠狠狠抱了一下,又扬起脸,望着他,“到百分百。”他脸上还带着血迹,有抹上去的,也有溅上去的,配着勾画深刻的深棕色眼妆,以及毫无血色的嘴唇,显得阴郁而靡丽,鲜明得像一幅在箱底沉睡了百年的画儿。
  吴酩抬手轻抚起他的下巴颏儿来,摸了两下,他便俯身吻下去,他不想看见祝炎棠嘴唇是那样的灰色,像要起皮一样,尽管那也是在MV中扮演杀手的妆效而已。吻完过后,他们面贴着面缓缓磨蹭,吴酩又问:“现在呢?”
  祝炎棠拢着吴酩的耳朵揉,贴着他嘴角笑道:“不好意思,电池好像充爆掉了。”


第33章
  祝炎棠有个值得表扬的地方,虽然自从开了荤之后,他在家里就再也没个正形,手和嘴都不闲着,吴酩跟他一块坐沙发里打游戏看泡面番,都得小心被冷不防偷袭,但他在外面从来不犯这个毛病。就算四周无人绝对安全,也就最多到亲两口为止,甚至手都不带像他习惯的那样往吴酩衣服里摸的。
  可能是怕我露肉给别人看到——这是吴酩最终得出的结论。
  可是压抑本性带来的结果就是,祝炎棠会干出一些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现在,他充饱电,居然猛地把吴酩按在自己腿上坐好,搂住他在转椅上摇摇晃晃,看着镜中的影子大笑。俩一米八几大老爷们维持这种姿势,在过于柔软的皮子转椅上,也就他祝炎棠不怕翻车。吴酩不知他那儿来的这么多怪力,扒住他的肩膀,“祝老师祝老师”不停地叫,也没能让这人把手松开,自己倒是跟着大笑起来。正当两人折磨转椅玩得开心,嘴唇又快磨蹭上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还有十一分钟?”祝炎棠看了眼手表,他之前已经跟导演商量好有人探班,他要休息半个小时,他非常讨厌有人打扰他正事。
  “是我啦。”门外应道。
  祝炎棠皱起眉头,他更讨厌别人和他打哑谜,一句话不把事情说清楚。却听吴酩道:“好像是你老板。”
  “哈?”
  “听声音有点像,”吴酩扭过头看了看那扇门,又转回来,“我到的时候Brit正要去接他。”
  吴酩见祝炎棠一脸状况外的神情,让他莫名想起高中时自习课溜出去看别的年级足球赛的自己。“让人进来呗。”他拍拍祝炎棠的肩膀,拉开他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手指。方才进来时锁了门,他起身走过去,咔嗒一声打开,谢明夷穿了身墨蓝西装,浅灰衬衫没有打领带,手臂上搭着薄外套,对他展露笑容:“好像有打扰到你们?”
  说罢他径直往屋里走去,“锁门是对的,小棠还要更谨慎些。”
  祝炎棠笑了笑,站起来,给谢明夷拉了把椅子,又拉着吴酩和自己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安抚地按了按他的手背,这才开口:“老板找我有事?”
  吴酩心中稍稍安定下来,他注意到,不知何时开始“明夷哥”这个称呼已经从祝炎棠嘴边消失了,现在亦然,不过谢明夷还是一切如常,专注地看着祝炎棠,道:“是想看看你状态恢复怎样了。”
  祝炎棠微笑,客客气气地:“您认为怎样?”
  谢明夷点点头:“很好啊,你还是从来不出错。上春晚没问题咯?”
  “上周就已经开始排练。”
  “嗯,最近身体呢?”
  祝炎棠脑袋靠在吴酩肩上,捏住他的手,口气和神情一下子松软下来:“蛮好的,他学了中医按摩给我按腰,做饭也很在行,我好久没有胃痛。”
  “很厉害嘛!”谢明夷爽朗地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吴酩,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
  “叫我吴酩就好。”吴酩脸已经红透了。
  “吴先生,谢谢你照顾他,”谢明夷放下茶杯,想跟吴酩握手,发觉对方两手都被捏着没空搭理自己,便翘起腿,是放松又亲和的姿势,“不过,注意不要把我家定海神针喂太胖!”
  他这话一出,三人都笑了,吴酩心中莫名有一种和谐又诡异的感觉,仿佛这位谢老板是祝炎棠的家长,而他刚才正是见了岳父,或者大哥。又坐了两三分钟,谢明夷就走了,两人把他送到门口,祝炎棠又锁上门,掐着腰,非要吴酩亲自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胖。
  吴酩老老实实顺着他的意思,双手搭上那把腰,立刻被他脆生生啄了一口。祝炎棠按着他手腕不让动,得逞般地眨眨眼:“干脆等我到收工?我抓紧干活,夜里带你去维多利亚港转转。”
  “好啊。”吴酩也眨眨眼,“只要你不困。”
  “不困不困,”祝炎棠又抱了抱他,“今天有烟火表演,一定要去看!”
  半小时到了,几个小姑娘围上来给祝炎棠补妆,几分钟后,他心情颇佳地继续拍摄去了。
  吴酩并没有按照祝炎棠事先叮嘱的那样,找工作人员打牌抑或用祝炎棠存满恐怖片的手机看电影,他默默溜达到片场外缘,看着码头上一片血泊之中躺倒的女演员,也看着浑身染血的祝炎棠,MV没有台词,远远地,他们无声地演绎一个故事,关于死,同时关于爱。海风吹拂,冬日水银般的大海在他们身后翻涌。
  忍不住向前了些,吴酩走到拎着保温水壶和湿巾的Brit身边,看着摄录机屏幕之中高清晰度的祝炎棠,挂着安静的血和沸腾的泪。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错觉他就是那个看着挚爱消亡的杀手,而祝炎棠本身的灵魂已经飞到屏幕外了。吴酩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两下。
  都怪导演基本不喊“卡”,而这一切都太投,吴酩甚至没有注意到身侧谢明夷的靠近。那人竟然没走,站定后,轻轻拍了拍吴酩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吴酩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确切地说他也根本没想明白什么。难不成接下来是大哥的谆谆教诲与托付?这是他脑海中此刻跳脱的想法。一路上很多工作人员都和谢明夷点头问好,谢明夷也乐呵呵地回应他们,他领着吴酩到一辆黑色奔驰c系跟前,拉开后座车门,“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他看着吴酩,“隐私。”
  “谁的隐私?”吴酩也没有扭捏,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果然谢明夷立刻坐在他旁边靠外的位置上,关上了车门。“小棠的隐私。”谢明夷笑了笑,“一些他自己可能已经选择忘记的事情。”
  在吴酩丝毫不掩困惑怀疑的眼神中,谢明夷有条不紊地按起车载保险箱,完全没有挡密码的意思,又开了一道指纹锁,保险箱骤然弹开,内部亮起一圈灯光,铁皮深处,只摆了一个不算厚的信封。
  “昨天有人把这个寄到公司,注明要祝炎棠亲启,”谢明夷摩挲着信封上警告的字样,“很抱歉,我擅自提前打开了,并且不确定是否要让小棠看它。”
  “你让我看?”吴酩死死盯着信封已经整齐划开的封口。
  “我想你现在是最能理解小棠的人,也是他最需要的人,”谢明夷垂下眼睛,从里面缓缓掏出一沓朝下的相片,“决定好要不要看了吗?”
  “请您给我。”
  吴酩酸着手腕接过那沓相纸,翻过来看,一共七张,全部是祝炎棠。应该是同一个年龄段拍下的,十五六岁的样子,非常瘦,头发蓬乱,衣服破旧,只有一双眼睛极亮。只有一张他还算干净整洁,平静又疏离地坐在桌前,模样稍微成熟些,其余六张他身上都沾血,有鼻青脸肿缩在墙角对着镜头无所谓地比中指的,也有踩着一个趴倒在地的人的头颅,伤痕累累冲镜头露出破碎的冷笑的。
  看来打架有输有赢。
  “应该是高利贷的那帮人,”谢明夷解释道,“他应该有和你提起过?”
  “嗯,他爸爸妈妈欠的。不是早就还完了吗?”吴酩想起祝炎棠跟自己提起到现在高利贷还在骚扰时,脸上那种冷静到嘲讽的神情。
  “很多高利贷都是流氓做的,这样怎么可能有还完的时候?他们会找各种办法威胁你,”谢明夷忽然止住这个话题,转而解释起这些照片来,“打架的这六张,应该是在我遇到小棠之前,讨债的去找他麻烦,他好像练得越来越能打。”
  “……这张呢?”吴酩带着点鼻音问,手指向那张坐着的祝炎棠。
  “这张怪我,仔细看看,是不是在警局,”谢明夷单手捋了捋刘海,捂住半边脸,很轻地叹了口气,“当时他没有同我提起以前的事,我也没想过调查,所以那群人又来找他麻烦,我也没有提防。他年轻气盛吧,把其中一个打残废,一起被当地差佬捉住。所幸是未成年,我也已经帮他办好身份,花点钱就没有出大事。”
  吴酩怔怔地看着这七张照片。熟悉的脸,方才还和他相互紧贴,还有那仿佛十年未变的,刻在骨子里的,风华少年的姿容……而这一切流露的却是绝望痛楚的神色。
  他苍白,秀美,被裹上尘土和血污,按在泥沼中,他拼命往上爬。就像一个被判腐烂而死的天使在扑棱翅膀。
  “我不知道高利贷的是怎么找到这一张的。”谢明夷道。
  “所以现在寄给他,是想威胁?还想要钱?”吴酩紧紧攥着它们,抬眼盯向谢明夷,“有没有说要多少?”
  “你想替他还?”
  “如果能解决问题。”
  “哈哈,小棠很早以前就还清账目了,是他们根本喂不饱,”谢明夷无奈地笑了笑,“公司也不是没有想过用钱解决,毕竟这种事情如果曝光,对他影响总是不太好,可是小棠坚决拒绝了,他认为那些人根本没有权力这样威胁他,如果迁就,是一种纵容。”
  吴酩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所以这件事情就一直拖,他们现在也许还是会给小棠打骚扰电话?”谢明夷耸耸肩膀,“虽然这对公司来说当然是一种风险,但是我们不想做勉强艺人的事,如果他十五岁之前的情况真的被曝光,也有充分的公关准备,粉丝更多的一定是心疼,舆论不一定会对我们不利。只是今天,吴先生,我找你是因为一件更严重的事。”
  说罢,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同样大小的相片,默默递来。吴酩翻面一看,脸上的五官都冻结了——是两个人,昏暗街道上,在车里,祝炎棠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抬手拢过他亲吻。
  吴酩记得那是条很静,很暗的街,时间已经很晚,他也记得那是个很短的吻,祝炎棠只是突然想碰碰他。
  没想到这个突然的瞬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被卡出。没想到祝炎棠的车牌号被照亮了,更没想到这么清晰可以看出来的,是两个男人。
  “我不确定是否要同小棠讲,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是最不能忍受的……小棠看中什么就会非常在意,当作命来在意,如果他知道你已经被暴露在那些人的视线中,他可能做不到那么理智,”谢明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但我又在想怎样妥善解决这件事,要做到什么程度?”
  “……对不起。”吴酩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手里的照片却被揉皱了,“我要怎么补救?”他说不出任何其他的话,因为一切语言都像在为自己开脱。此刻他认为是自己害了祝炎棠,甚至可能,会毁了他。
  “哎,还是不要这样紧张啦,如果真的来硬的话,他们也做不过我们,”谢明夷把话说得暧昧不清,“现在最需要弄明白的,是小棠想要怎样解决,又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是否还要继续坚持对峙,让对方拿着这么重的筹码。不过如果我问,抑或Brit,抑或其他任何人,可能只会起到反效果,”他忽然直直地盯向吴酩,眼中是不容拒绝的真诚,“只有你去同他讲明白这些事,才有可能不同。”
  吴酩咬了咬嘴唇:“我吗?”
  “是的,”谢明夷点头,“我可能做过许多伤害他感受的事,实在不能再加上一刀。那些过往对他来说一定是噩梦,所以我们其他人也是没有用的。只有他在乎的,想保护的人,去碰他的噩梦,才会有效果。”
  吴酩看着谢明夷,听他说出这番善解人意悲天悯人的话,这的确是虚伪,是不干脆,可也同时是一种慈悲。谢明夷的确是无比了解祝炎棠的,也的确,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吴酩对眼前这人的敌意和隔膜似乎不用再压抑了,因为已经减轻了许多。
  “我会和他说,”他把手里一共八张照片整理好,放进信封里,“您放心吧。”吴酩长长呼出口气。他心里虽然被心疼、不安以及痛悔搅得一团乱麻,可也无比坚定,他是最希望祝炎棠好的人,希望他在公众眼里完美无缺,希望他赚大钱,拿大奖,留名影史,希望百年后放映机里还有他的音容。他此刻固然也希望和祝炎棠一同渡过难关,这次的意外,或许是一个机会,能够使祝炎棠真正拔出过往的黑刺。
  把这沉甸甸的信封撞进贴身口袋,吴酩留了谢明夷的联系方式,推开车门,正准备回到片场继续看看祝炎棠,他忽然觉得相比那些真正的殷红,黏糊糊的假血是如此可爱。一抬眼,他却被一个身影惊得僵住——祝炎棠就站在车门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至少不是刚刚才到的,“场记说看到你往这边走,提前一小时完工,一定可以赶上烟火,”他笑着,盈盈走上前来,很想牵住吴酩的样子,“老板神神秘秘的,有说我什么坏话吗?”


第34章
  许是妆没有卸干净的缘故,祝炎棠的脸在临天黑前明晦不定的光线中,显出稀薄的血色,拍摄时的衬衫也换成了一件纯白的粗针高领毛衣。吴酩看着他疲倦却松软的笑容,忽然觉得,倘若试图用画笔把此刻记录下来,其结果必然是失败——油画水彩水粉水墨,颜料千千万万种,独缺了一味透明。
  尽管这里闲人免进,但仍然算是露天环境,又尽管,谢明夷还在车里看着,笑而不语,可吴酩还是拉上了祝炎棠的衣角,一起往他的银灰色MUSTANG走去,心里想的是反正那群放高利贷的孙子已经有一张了,再多点我也不怕,拍清楚老子的脸才好。不过,简单来说,只是因为他看得出来祝炎棠想牵手。
  拍了一整天,身上是血浆,脸上是咸风,吃的是菜叶,面对的是外星人似的一群镜头,以及媒体越问越贪的问题,觉得累,不是应该的吗?累了,想拉一个人的手,别人没错为什么放到他祝炎棠身上就有错?
  吴酩直接松开衣角,换作十指相扣。
  “我查了查,幻彩咏香江是八点开始?”走到车子跟前,他问。
  祝炎棠对吴酩这番举动有点惊喜,毕竟在家门之外,这人多数时候都是小心又羞涩的,“是啊,说是今天有座新大楼剪彩,和灯光一起还有烟花,”他捏捏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掌,几乎是意气风发地,按下车钥匙,“开车去算上拥堵,十五分钟。”
  吴酩看了眼手表,才不到七点,他定下心神。有充裕的时间把事情说完。于是,当祝炎棠转开车钥匙准备踩油门时,吴酩拦住他:“祝老师,我有两样东西要给你看。”
  祝炎棠笑了:“就说突然好神秘。一样坏的一样好的?”
  “很难说好坏,”吴酩认真道,“但我都想给你看。”
  “好啊,”祝炎棠侧枕在靠背上,半捂住双目,“所以我要先闭上眼?”
  谢明夷的大奔开走了,隔着暮色中的海雾,吴酩远远地看见,心中越发明确“越往后拖越不好”的念头。可看着祝炎棠这一脸的天真烂漫,他又不忍心直接掏照片,于是翻了翻随身背包,从最内层的袋子里面取出一个缝针细密的小锦缎盒子,“手给我,”他把缎盒里盛的东西塞进去,“猜猜是什么?”
  “石头……雕刻蛮粗糙,但是质地细腻,”密匝匝的眼睫扑在下眼睑上,祝炎棠一本正经地闭着双眼,一本正经地摸,“冰的,是玉石?”
  吴酩笑了,“睁眼吧祝老师,你猜对了。”他的指尖搭在祝炎棠手心里,放在那块几厘米见方的菱形玉块上,的确雕工粗糙,却有古拙之意,玉色更是极度通透盈润,浓淡有度,荡漾浅浅一汪碧水。“这是片柳叶,南北朝的东西。青鸾舞镜的故事,听过吗?”
  “青鸾?一种鸟?”
  “嗯,一种只会在同类面前鸣叫的鸟,”吴酩的眼神和声音一样柔软,洒在祝炎棠托着玉石的手掌心上,“挺可怜的吧,南朝宋国的范泰在《鸾鸟诗序》里写,一个当王上的,抓了一只鸾鸟,不叫,就饰以金樊,飨以珍羞,结果鸾鸟对之愈戚,三年不鸣。他夫人就说,‘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于是王上就做了那么一面镜子。”
  “我猜鸾还是不肯鸣叫。”祝炎棠握住玉石,也握住吴酩的指尖。
  “没,它叫了,”吴酩指尖颤了颤,沉声背诵道,“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这是振翅奋飞而死,死在天上。”
  祝炎棠若有所思:“因为被骗了?”
  “也许吧,又也许,它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是狂喜的,开口却突然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只鸾鸟了,”吴酩抬起眼睫,注视着祝炎棠,又道,“青鸾在一千多年前是怎么想的,谁能知道呢?传说中二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谁又知道它是不是只是振翅飞去仙宫呢?我们看到的也是带主观色彩的记录。”
  祝炎棠不语,垂眸看着这枚玉珺。
  吴酩则看着他,又道:“我只知道那位王上,应该是罽宾王,他真的造了这么一面镜子,三人宽,两人高,流光溢彩,镜周缀以玉叶,就叫青阳柳叶镜,不过,他的墓几百年前就被挖空了,”他举起那枚玉石,“像不像柳叶?”
  “像。”祝炎棠微笑着点头。
  吴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继续讲起自己老爹多年前讲过的故事,“南北朝多乱啊,他们随随便便就亡了国,镜子打了,柳叶也碎了好多,最后完整留下的据说只有六片。”
  “其中一片在你手里。”
  “哈哈,因为我祖上喜欢淘换点古董什么的,这片叶子从清军入关开始,就是我家的传家宝了,‘宁为青鸾’这话还写进了祖训里,”吴酩对上祝炎棠在暗色中星亮的眼神,“结婚的时候,我爸送给了我妈,我妈在我成人那天又给了我。”
  祝炎棠忽然弯起眉眼:“喔,2013年1月31日。”
  虽然这人算得这么门儿清吴酩很开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腹诽——放错重点了吧!只得红着脸蛋,把话挑明:“现在我送给你了!”
  “所以你准备把我娶进门。”祝炎棠挑眉。
  “……反了吧?”吴酩脸红道,“反正都一样!”
  他还担心祝炎棠会说太贵重拒绝,劝人的话都想好了,却见那人认真道:“那我收下了。”说罢从他手里取过小盒子,好好地存好,放在贴身的皮包里,“我也有要送给你的礼物,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好。”
  “打好?”
  祝炎棠转而道:“你对出柜,怎样看待?”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他打开照明灯,专心地把吴酩的红晕框在眼里,又着急补充,“我是说我。”
  吴酩有点怔愣,震惊似的,他问:“你想出柜?”
  “早晚的事,”祝炎棠脸上等待答案的紧绷忽然松懈下来,“如果你觉得,现在太急,需要再等一等,也没关系的。第二件东西是什么?”他突然问。
  冲动,期待,以及克制,这是短短一秒内吴酩在祝炎棠脸上看到的。他一时也混乱起来,只得咬着嘴唇从衣袋掏出那沓照片,“这个,刚才谢老板给我的。”
  信封上歪歪扭扭,赫然一行“祝炎棠亲启”,十分醒目。“寄到公司的?”
  “嗯。”
  祝炎棠抽出相纸,“哇,狗仔现在够厉害。柜也要帮我出?”他看到第一张时还在笑,翻过去看下面的,旋即,眼底暗下来。他露出被杀了一刀的表情。
  “祝老师。”吴酩握住他僵在半空中的手。
  祝炎棠默然看着那些画面,半晌才发出声音,“怪不得啊,”他又笑了,“前些天发邮件给我讲,要我最近小心……看来是缺钱到帮派都要散了吧!”
  “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留下这些却一直没有曝光出去?”祝炎棠反问,“从我出道,到我还完钱,一直来回纠缠,为什么一直没有出事?”
  吴酩想了想,道:“因为他们想放长线,要更多的钱……曝出去就等于是最后一笔了。”
  祝炎棠赞许地颔首,眉间蕴起一股固执的清朗:“是啊,比饿狗还贪。所以我绝对不会给他们旧债以外,任何一分钱。”
  吴酩倒抽了口凉气,这一刻,他在祝炎棠身上看到了许多他曾演过的角色,而他本人,比任何一个都要锋利顽固。“可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啊,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跳!随他去!”祝炎棠忽然甩掉那沓相片,任其散落在车座上、侧缝里,他踩上油门径直开出片场,挤上沿海大道的斑斓的车流。
  见吴酩沉思,祝炎棠又道:“你可能觉得我是冲动,但其实,只要是我做过的事,我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负责到底的准备,也不觉得自己有权掩饰,”他侧目看了眼吴酩,“从以前把人打成瞎子,到爱上你。”
  爱上我,多美的句子。吴酩眸子里泛起波光,“失去什么也没关系?”
  “自愿的,就不是失去。”祝炎棠打开一缝车窗,朗朗的夜风涌进来,维多利亚港就在前方招摇。“你在意吗?我的那些过去,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怎么可能?我想让你把柳叶穿根绳挂脖子上,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了。”
  祝炎棠眼睛亮起来,揉了吴酩脸蛋一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靠车窗支起下巴,慢慢道,“有这句话就足够啦。其他事情怎样变,我无所谓。”
  “即使影响……你的事业,也无所谓?”吴酩把词用得保守。
  “事业?你是说演戏——我把它当作职业来付出,”祝炎棠深吸口气,“完美干净的历史,漂亮体面的旧照,这是一个演员必须拥有的吗?这是一个演员应该被要求拥有的吗?”
  不等吴酩说什么,他又一边超车,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从来不奢求做什么偶像,多少人因为我疯狂。只希望自己的行为不要起到坏的范例作用。只想演好由我负责的角色,仅此而已。”
  吴酩见不得他这副故作从容,哑声道:“可是你会为了这个‘职业’伤心。我画画儿也是差不多的,你不用跟我这儿勉强,祝炎棠。”
  “哈哈,做什么不会伤心呢?选择怎样,接受怎样,只和自己认为是否值得有关。如果因为这些事情的曝光,我身败名裂,万人唾弃,再也没有人看我拍的电影,”祝炎棠凝视道路尽头华美的港口,山色空濛地笑了笑,眼睫垂着,含着幽光,“那便是表演辜负了我,而绝非我对不起它。我只会反胃,不会后悔。”
  闻言,吴酩竟然哭了,泪水纵横在脸上,悄无声息地。祝炎棠固然注意到,可是,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腾出手去握他的手。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灰得像透明的野马跑车,在幽黑海面与灯火流丽的都市之间的夹缝中穿行。开到维多利亚港口时,沿岸高厦闪烁,空中烟火摇荡,人群中,熙攘的欢呼声里,八点零五分,香江今夜的明艳才刚刚开始。
  祝炎棠在前来观景的车堆里找到个清净位置停下,四周的车都是空的,人们聚集在几百米远外更靠江岸的地方,好让烟花盛放在他们头顶。
  “想下去透透气吗?”祝炎棠对吴酩微笑,“这边没人,我会戴上口罩。”
  “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理清思路。”吴酩坐在车前盖上,看着绚丽天空,对坐在身侧的祝炎棠说。他也带着口罩,周遭也嘈杂,致使他必须放开喉咙,“第一个问题,针对高利贷那群人,现在准备置之不理?”
  “他们放出去算他们够种,”祝炎棠伸了个懒腰,“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也不是我不能忍受的事情。”
  “那什么不能忍受?”
  “涉及你,碰一碰你。”祝炎棠说得风轻云淡。灯光变换成炫目的红色调,又一个烟火的高潮就要来了。
  硫磺气,混着潮湿的海味,默默泛上来,像要把眼睛激湿。吴酩紧紧抓住祝炎棠的手,没有外套袖口的遮拦,在此处,闹市里,他们竟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半天,他才能出声,“第二个问题,关于出柜——”
  “会给你很大压力?的确,你会在一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祝炎棠抢先道,灼灼地盯住吴酩,他的脸此刻被映成鲜红,“但我会尽一切保护你的隐私。”
  “不是压力,也不是隐私的问题,”吴酩急道,“只是我想让你拿个奖!我俗吧,但在国内出了柜等于直接被封杀了吧?再也上不了荧幕了吧?可是,那些奖项,你每一个都值得——我想让所有人都睁眼看看你有多难得的才华,摸爬滚打一圈,到最后单纯是金钱的酬劳,戛然而止,配不上你!”
  祝炎棠忽闪着睫毛笑了:“没有这些,你还会爱我吗?”
  吴酩有点突然刹车的怔忪:“什么?”
  “全都归零,只剩‘祝炎棠’这一个人,你还会爱我吗?”
  “当然了……当然了。”吴酩回过心神,喃喃道,像某种呓语,在如是壮丽的夜幕之下,心底最深处的话也能挖出来,说出口,比如,第一次,他对谁提及爱。“我爱你,我当然也爱你荧幕上的潇洒,爱你全国热议的豪气,爱你头上的光环,因为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他一瞬不瞬地细看祝炎棠,“可是,假如某一天,你不再拥有它们,或是这些存在,让你感到痛苦、迷惑,你丢掉它们……我当然还是爱你,我会继续去爱你身上别的地方。”
  他跳下车前盖,把祝炎棠也拽下来,猝不及防地拥抱住他。隔着几辆车子,不远处的人群又开始欢呼了,那是为烟花,与他无关,他只是抱着那个认真问他“爱”的人,继续道:“比如……不笑的时候抿得薄薄的嘴唇,比如下雨的时候特别容易疼的腰,比如手心里的,一颗痣。”
  祝炎棠把双手搭在吴酩的腰上,隔着毛衣,摸到热,一时间,竟有着虚幻的感觉,让他怀疑此时的幸福是否来自梦境。尽管他不愿承认,但的确,再没有什么能比拟那些照片所带给他的慌张了,刚才在吴酩面前,他可真够通透潇洒,真够天地不怕。可此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识破。
  可此时,他也发现,识破自己的吴酩却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对他来说,什么出柜,什么舆论,什么过往的曝光,似乎全是边角料,他想的只是“祝炎棠”这个人,这个阴晴不定又冲动任性的家伙,会不会伤心,又能不能幸福。再没有其他了。
  那些过往,那些洪流般涌进心房的噩梦,此刻却被拉得好远。祝炎棠看不见了,他眼前只有吴酩的发梢。宛如一千个人对你念咒,你却听到屋檐下呢喃的一声燕鸣。
  祝炎棠不禁开始回味自己的人生,很短,很挤。好的坏的,渊薮平原,失去会怎样,得到会怎样……又,什么才算得到?从头开始想,他钉在码头湿漉漉的地面上,沉在喧嚣起伏的万紫千红中,栖在吴酩肩头,像溪舟上上下下,这许久。
  而吴酩也就一直这么抱着他,双臂环着,羊水般软香的触感,轻轻把他含在那里。
  他并不想道谢,最终只是说:“酩仔,怎么办,我不想哭的。”
  吴酩倒是笑了:“真哭了?”
  “没有。”
  “唉,祝老师,”吴酩没辙,贴在他耳边,他们很近,周围再吵也能放轻声音,“说实话,虽然这么说可能对不起你老板和公司,也显得特别鸡贼,但我也挺想让你出柜的,我可以自私吧,我想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可我又想让全世界知道你牛逼,”他顿了顿,在那臂膀上埋下脑袋,把祝炎棠抱得更紧,“咱们商量一下,哪天你拿个奖,国内的国际的都行,然后就出。”
  “这就可以吗?”祝炎棠好像没什么压力,“还以为会有高难度关卡。”
  “您明天拿就明天出啊!您可抓紧吧,”吴酩特别喜欢他这副厚脸皮的自信样子,“我已经做好迎接狂风骤雨的准备了!”
  “狂风骤雨,”祝炎棠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松开怀抱,扶住吴酩的脸蛋,“即使我第二天就死,你在大众的印象中,也会被刻上‘祝炎棠的同性恋人’这个固定的标签,甚至你去找新的恋人,这个标签都不会淡化,一直到你死,”他直直看向吴酩眼眸深处,好像能够冒出火来,“某种意义上,这种舆论的压力,以及窥伺,会永远威胁你的隐私,让你不得安宁。而你也将永远属于我。”
  “乐意至极。”
  于是,秘密在这夜色中交换了,有关自由的交付,有关危险的迎抱。他们的生命似乎在这一刻连成一线,于是吴酩把口罩摘下,隔着祝炎棠的口罩,轻轻地亲吻他。他固然可以期许某天把这一层都揭掉,他们在光天化日下拥吻,但此刻已经足够满足。
  虽然没有太阳,连月亮都没有,可是金色银色的烟火足够皎洁,对岸某座大厦被哪个有钱的傻子包下来用作表白,正闪着“xx小姐我好中意你”,满满的桃心跳出来。光线暖红,正如洞房。


第35章
  昨天微博上发的那张照片,是祝炎棠给吴酩照的,他站在午夜的士丹利街大排档里,巡警梁朝伟曾经放下叉烧饭帮快餐店王菲搬运蔬果的地方,把一碗凤梨炖牛奶端到镜头跟前,沿手臂看去,能看到他在路灯下的笑。
  按理说重点应该放在微博下显示的地点坐标上,毕竟关注时间稍久一点的粉丝都知道吴酩喜欢墨镜王的电影,可眼看着评论头几个点赞多的,清一色全都在欢呼:吴老师get爱豆同款了!啊啊啊啊好羡慕!
  吴酩瞧见这些,才猛然间意识到,照片里自己身上挂的那件是祝炎棠的衣服。来的时候比较匆忙,没带几件薄衣裳,两人又身材差不多,吴酩缺衣服穿了,就直接从祝炎棠衣帽间里拿两件对付。昨天穿的那件印花外套尤其特殊,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牌的联名合作款,去年年底刚发售就立马空仓绝版了,吴酩当时想买,还真没买到。
  他一时无可解释,他打死也没料到大伙眼睛都那么尖,只好放着评论自由生长,心想:现在已经到大号的粉丝都知道我爱豆是祝炎棠的地步了吗?
  又想:这哪只是同款啊。
  这会儿,他缩在春节联欢晚会香港分会场的后台,隔着几堵墙,听着不近不远祝炎棠排练演唱新时代颂歌,拿小号刷着微博,又刷到大号那条,还是忍不住傻笑起来。
  祝炎棠昨晚靠在床头,笑说“要不要我给你点赞”的模样犹在耳侧。
  不过笑了两下也就停了,放眼望去,这间大屋子里,还有许多别的艺人的经纪人和助理,忙忙碌碌不是敲电脑就是打电话,唯有吴酩挂着Brit给的工作牌,十分清闲。他这个冒牌助理也知道,自己成天只会帮祝炎棠递个水按个肩膀,本身就挺心虚的,此时更是不敢表现得太浮,放下手机喝矿泉水,想把笑意给咽下去。他估计休息时间快到了,准备出发去前面给祝炎棠尝尝新炖的梨汤。
  结果,他刚把那桶润喉的东西拎上,开门往外走了一步,迎面就遇上那位娃娃脸小助理,他平时喜欢一步不落地绕在Brit周围找活干,此刻却对吴酩眨眨眼:“吴哥,正好找你,有件事你跟我出来一下好不好?”
  吴酩点点头,在关上手机屏幕之前,给Brit发了条信息,然后将信将疑地跟上。走了约莫两分钟,娃娃脸把他带到比后台更靠后的室外,一个车迹寥寥的老旧停车场里,吴酩抬眼一看,居然已经有群人在守着了。
  数数一共七个,年龄不一的男性,看起来都是普通人,并且黑黑瘦瘦的居多,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他问。
  娃娃脸一侧身,抬手把他往那边迎,“是他们想见你。”
  吴酩并没有向前,仍然和那群人保持几步远,松松地笑了:“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这话一出,那几位就像和他是多默契的老朋友一样,一同笑了起来,为首的是个自来卷矮个子,他忽然走上来拍拍吴酩肩膀:“那几张照片祝老板还喜欢吗?”
  听着这口蹩脚普通话,吴酩没有太大的震惊,他一直都觉得这娃娃脸挺怪,也一直觉得高利贷那事儿短期之内就会沉不住气,只是没想到会直接撞在面前——这位老兄还一脸和蔼地冲他微笑呢!“什么照片?”他语焉不详地拖延起时间。
  “同我装傻呀?”为首的绕着他走。
  吴酩突然觉得,所谓高利贷也就是一群开玩笑似的地痞流氓,竟真想笑了,他挑眉:“您说清楚我才知道啊。”
  “豹哥!少同他废话啦!”包括娃娃脸在内的几位小弟心急地叫他们老大。这地方离会场和闹市都太近,也不知道有没有监控,想必菜鸟们也是比较着慌。
  那位“豹哥”倒是不紧不慢,凑到吴酩耳边:“等发到网上,祝老板就知道啦。”
  吴酩垂下眼睫,平声道:“所以您现在找我什么事儿呢?发之前特意通知一下?”他又看向那位娃娃脸,道,“新照片是你拍的吧?知道祝炎棠私车的人不多。”
  娃娃脸一愣,垂下头,豹哥则拉开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吴酩,笑道:“只是想问问你,最近和祝大明星相处得怎么样啊?知道你家里好有钱,干脆帮他还还债?毕竟谢老板总是不吭声,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手表显示,从出了后台的准备室开始,到现在七分钟过去了,远远还是传来新时代颂歌。吴酩冷眼听着,看着眼前枯黑的面孔,心想我去你妈的,你们这群狗逼果然把他身边人调查个透,要挟手段怎么复古得跟上世纪古惑仔似的,还不如人家磊落。
  好在Brit收到信息应该会马上过来,位置现在也正在持续共享……吴酩庆幸起自己的未雨绸缪,尽量显得胸有成竹,道:“要多少?”
  “不多,五千万。”
  吴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诚实又水灵。
  “美元。”豹哥又补充。
  “我把这五千万给你,你就保证把底片全都毁了?包括前两天偷拍的那些?”吴酩一脸认真地问,“我怎么相信您啊!我就算有五千万,也是卖画儿收租子一点点攒起来的,万一全打水漂了我找谁喊冤去?”
  “是五千万美元。”豹哥十分坚持,“信不信由你咯,我这一个按钮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在吴酩面前亮了一下,“或者到前面和导演讲讲祝老板的家世啊,历史啊,春晚嘛,什么背景的艺人不可以上,你也知道的。”
  你敢发吗?发了你还能指望一分钱吗?吴酩想起祝炎棠谈及此事的镇定,心中便也有了冷笑的底气。此时那几位兄弟也围上来,把吴酩往墙角逼,吴酩总觉得他们在盯着自己的腕表和手串。
  无论怎样,人数底气完全不占优势,他就算胆子再怎么大,也下意识插起兜来,心说Brit老大哥,您也该来了吧,咱们不都商量好万一真闹出这种笑话该怎么应对了吗,那娃娃脸咱俩也暗中观察好几天了呀——
  还是不能露怯。他晃开心中不安,纯良地看着豹哥:“那我还是信您吧!走一步看一步,可这五千万比较难凑——”
  “不急,不急,”豹哥竟抬臂搂住吴酩的颈子,矮矮的个头,夹着人直往地上压,“你跟我们走一趟也好咯!祝老板凑五千万赎人小case啦!”
  吴酩挣开他,却紧接着,被其他几位围住,腕子都给攥着了,小腿肚子也被踹,那群人看起来平淡无奇力气还真不小,可吴酩从小到大又是个不爱惹事的乖学生,怎么着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辆面包车响了响,他们把吴酩往上面压。
  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现在这是要深入虎穴了吗?吴酩头脑有点脱线,万一翻车,祝炎棠知道了岂不是得疯?得杀人?他有点后悔事先没有和他打商量了。
  正当此时,一串脚步声终于哗然传来,吴酩心里燃起火花,扒拉车门打死不进去,Brit就这么领着一众保镖,快速绕到他身后了,“祝先生还要在台上留很久,很安全。这边也留够人手了。”Brit说道。他看着自己训的西装男们把放高利贷的诸位制伏在地,又把一切信号设备踩成碎片,只是叹口气,拍了拍吴酩身上沾的灰,好像他是个被抢回来的百宝口袋,“所以按照原计划来?”
  “是啊,”吴酩整理了一下刚才拽乱的衣领,抱稳自己撑着梨水的金属桶,“我总觉得他们不是大老虎,可是成天苍蝇似的也够烦人的,祝炎棠迟早得被他们烦出神经质,既然终于冒了头,还是解决彻底一点比较好。”
  剩余六位喽啰被保镖们守着留在原处,一辆宽敞的车子风驰电掣地把娃娃脸和豹哥载去西边的渡口,Brit联系好的渡轮已经在等着了,越野车直接开上夹板,他们穿越海峡往隔壁的澳门半岛去,谢氏传媒的总部就在上面。
  “有关这些事情,我之前没有同老板商量,”Brit还是有点紧张,看了眼后座上五花大绑的收债头子,以及一起工作了一个多月的同事,“也不知道老板准备怎样处理。”
  “没事儿,我跟他说就成,”吴酩猛喝水,又抹抹嘴,他心里不比Brit放松多少,“你知道吗,其实他们要是知道点分寸也就罢了,可是最近,连着三天夜里两点接到匿名电话,收到有血腥暴力画面的邮件,祝炎棠习惯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正常得都快不正常了。”见Brit皱着眉头,却又忍俊不禁,吴酩更来劲了,“你说这群狗屁玩意得缠他缠了多长时间啊,祝炎棠自己拖着,你们公司还真就任由他拖着?你说你们那位黑心谢老板,是不是一心只想着压榨,不顾员工身心健康?”
  Brit笑起来,他放松了:“有道理,你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替祝先生讨伐一下。”
  “那必须的。”吴酩也笑了,也是松口气的那种。他想,勤劳勇敢踏实肯干的Brit老哥,你是我的好同志好战友。
  谢氏大楼修得还真是气派,耳边是车载音响舒缓的粤语老调,以及保镖压制下的两位发出的抗议呜咽声,吴酩眯起双眼远望,那座玻璃建筑是银灰色,像上午的阳光下一枚银子打造的橄榄,耸然插入云霄。Brit领路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的是吴酩,再后面是拽着两个被绑死的家伙的四位保镖,他们从地库进到电梯,果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早晨。”Brit微笑着和战战兢兢的同事们打招呼。
  等到“叮咚”一声,他们到达顶层,电梯里已不剩别人。这一整层会议室居多,有一半正在使用,一半是空的,而谢明夷的办公室正在走廊尽头。娃娃脸和豹哥挨了两拳就安静了,被保镖们拎去隔壁等候。这边吴酩也大气都不敢出,老实站在一边,看Brit靠近门前,轻轻地敲敲门。
  “请进。”是谢明夷的声音。
  Brit拉开门示意吴酩先进,吴酩便也挺直肩膀迎难而上。办公室非常打,通透的玻璃墙映入一束束阳光,刺得吴酩揉了揉眼,他听见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又听见关门声,这才适应光线,看清面前巨大的办公桌——谢明夷坐在转椅上,悠闲地看着平板电脑,而他身边的桌沿上竟然还坐了一个男人,正回头笔直地看着吴酩。
  他穿着件绸缎质地的棕红色阔袖衬衫,即便坐着也身姿修挺,面容十分年轻,上挑的眉眼有种忽深忽浅的傲气,却懒洋洋的。吴酩心想,莫非是谢氏底下新出道的电影明星?这么一脸天下我最牛的模样,是跑到老板办公室讨薪水来了?
  却听谢明夷对着Brit道:“人都带来了?”
  Brit略显震惊:“在隔壁。”
  “前台刚才有和我通报,说以为你们从哪里抓来两个逃犯,很好猜啊,”他又冲吴酩笑,“所以吴先生是和小棠商量好怎样解决了?”
  “没有,我自作主张了,我想来个痛快的。”
  “自作主张?”谢明夷揉揉眉尾,还是看着吴酩。
  “祝炎棠是你公司的艺人,给你赚钱挣名声,”吴酩深吸口气,他看着谢明夷这副没事人似的样子,莫名来气,“现在这些烂事又不至于多难弄,但是已经影响到他平时生活,成天很烦人,还有风险在那儿摆着。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了,你准备永远不管?”
  谢明夷也不反驳,只是点点头:“可是小棠从来没有同我承认过那些谣言,我得到的那些信息,包括他小时候,全部是自己调查的。事实上他应该只对你一个人完全坦白过。我如果擅自做主,他不会开心。”
  吴酩越发来气,却听Brit突然道:“的确最近问题有变严重,春坎角住所周围有人在盯,还有几次,我去接祝先生,也有可疑车辆尾随。老板,继续放置可能是最不科学的办法了,那群下三滥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谢明夷挑眉:“是吗?这些情况,小棠真的完全没有同我提过。我还在想那些照片怎么会突然冒到公司里。”
  吴酩更急了,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放祝炎棠自己解决,那人绝对会选择最苦自己的办法,因为骨子里那点自傲,以及不屑。
  他走上前去,撑着谢明夷的办公桌,大声道:“我不管,不是说你们这种娱乐圈尤其港圈的大佬都和黑社会有点关系吗,那群人也是黑社会,还准备绑我呢,说不定下一步就要趁祝炎棠下楼倒垃圾遛狗把他给绑了,你别等到那会儿才搞定他们啊!”
  谢明夷眼角抽动一下,放下平板电脑,也放下雪茄,反而给那个红衬衫的男人点了支烟递过去。吴酩缓缓神,才注意到那人已经从桌子上下来,靠着落地窗站着,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自己。谢明夷反手用大拇指对他指了指,道:“香港最厉害的黑社会现在就在我旁边哦。”
  在吴酩震惊的目光中,他又半侧过身,看着那人笑道:“老九,你自己说是不是吧。肯不肯帮忙?”
  “哎?造谣多有趣,我可不是。”年轻人也笑了,不卑不亢地,隔着一张桌子朝吴酩伸过右手,“你好,我姓黄。你是那位带祝炎棠住寺庙的朋友?”


第36章
  住个庙还住出名了,吴酩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越过办公桌,跟那人握了握手。他回过味来,这人姓黄,二十出头的样子,又和谢明夷这么相熟——祝炎棠以前提起过谢老板追了十年的黄家大小姐,也提起过黄小姐那位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黄煜斐。吴酩想起这个名字。
  好像夏天那会儿“赌王幺子出柜”还上了热搜吧?他又记起了点大新闻。
  “刚才在和老九挑戒指。”谢明夷见二人握了手就都不吭声了,便忙着打圆场解释起来,说着,也合上平板电脑的保护套,合上之前的一刹那,吴酩注意到那的确是一张珠宝网站的页面,琳琳琅琅一堆闪亮的方格,“戒指?你俩?”他下意识问。
  “不要误会,是给我阿姐挑。”黄煜斐放下烟,舒缓地笑了,下巴指指谢明夷,“这家伙好着急,一定要下个月就结婚。”
  谢明夷也笑:“你好像还不想认我这个姐夫嘛!”
  黄煜斐挑起眉毛,还真就不否认,靠着窗看海,一半身子照在阳光下,继续吸起烟来。
  看着谢明夷略显尴尬的模样,吴酩默想,真不容易终于追上了啊,又想,你可算知道点不好意思,不再像以前那样专门拉着审美好的祝炎棠给自己女神挑东西。
  而另一边,眼看着老板说起了私事,Brit自觉退了出去,把门悄悄带上,吴酩回头看他一眼,心里则是忽然一慌——跟这儿打哈哈挺像回事,结果正事还没提呢!刚想问句“你真是黑社会?”就被谢明夷抢先开了口,比先前好像少了些顾虑,“刚才讲的,谢家这两年把黑的都洗到黄家去了,各种关系也没有再继续打理,如果要来硬的话,还是要看黄家,比较保险,”他的转椅也滑到窗边,挨着黄煜斐,他叠起双腿,“老九最近把一见钟情娶进家门,心情很不错。这种小事还是愿意帮忙做的吧?”
  黄煜斐这才有了点反应,不再直勾勾盯着二十来层楼下的大马路,笑道:“也好啊,还谢老板一个人情,不要总是记恨我上次同阿姐吵架,”他掐灭烟,丢进纸篓,抬眼问吴酩:“大概描述一下?老大叫做什么知道吗?”
  “豹哥!黑瘦,自来卷,四五十岁的样子。”
  “嗯,香港大概有一百个豹哥,澳门再有二十个。”黄煜斐幽幽道,低头看了会儿手机,那件原先是红棕色的衬衫,在阳光下越晒颜色越正,缎面莹莹的,都要烧起来了。吴酩紧张地盯着他,只觉得这人内里应该挺癫的,可面上又没毛病可挑,心想,还是给祝炎棠发条消息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比较稳,结果没来得及行动,忽见黄煜斐绕过桌子,把手机直接递到自己手里。
  粗略地一滑,邮件里拍着几十张图片,他独独给吴酩点开看了一张大图,问:“是他?”
  “是,”吴酩怔怔道,“……猜得也太准了,一发中。”
  “凭感觉挑的,因为看他觉得最欠揍啦,”黄煜斐收回手机,又翻了翻,还是笑着,“又是高利贷啊……豹哥只是个马仔呢。”
  果然。“跑腿儿的?背后还有大老虎?”
  黄煜斐耸了耸肩,认真看着吴酩:“是大苍蝇。他们以为,掌握祝炎棠不能够公之于众的过去一天,就可以要挟你们一天,价码也越抬越高,事情也越做越过分。”
  这话正好戳在痛处上,吴酩咬着嘴唇,不说话。
  黄煜斐倒是一身轻松,又踱回窗边看马路:“不用紧张啦,这种威胁手段未免太小儿科。明天就可以连根办干净,不会再有人敢提那件事一句,也不会再有人偷拍你们,跟踪你们,赖皮找你们要债,”他普普通通地说出这些话,又普普通通地活动起肩膀,“完成之后需要把照片发给你们看看吗?”
  “要。”吴酩斩钉截铁。
  沉默的谢明夷哈哈大笑起来:“老九,你不怕吓死人家小孩子呀!”
  黄煜斐则轻轻吸了口气,敲敲窗户道:“他来了。”
  谁来了?怎么说得跟外星人降临亚欧大陆一样神秘,听口气,又好像在幼儿园等到老妈来接的小朋友一样,那种单纯的快活。吴酩简直听得一脸懵逼。谢明夷则是听得懂的样子,起身整了整西裤上的褶,道:“那戒指下次再挑,我送送你们,宝仪也有来?”
  “哈哈,当然。”黄煜斐率先推开房门。
  于是,也没管隔壁的娃娃脸和豹哥现在如何,也不知Brit此时身在何处,吴酩就这么跟着两个半陌生的家伙踏上长长的走廊,往电梯走去,一路上,阳光从两侧的会议室照过来,让人莫名有种释怀和鼓舞的感觉。
  这就没事了?处理干净了?说会吓死我,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处理方法呢?吴酩默默看着黄煜斐手臂上搭着的风衣一角,随脚步轻轻颤,心里轻松到诡异,到不真实。这年头,光有钱果然是没用的,他得出结论,你还得让别人不敢惦记你的钱。
  那么,在北京组织个自己的黑社会队伍……吴酩拧了一下大腿。他暂且没疯。
  胡思乱想地就到了电梯前,黄煜斐还挂着刚才离开办公室时那副纯良的笑,敲着手机好像在给人发消息,谢明夷则疲惫地揉起眼角,看那黑眼圈像是又加班熬了通宵,吴酩在这沉默中倒也乐得自在,琢磨着到时候怎么跟祝炎棠说清楚以后什么也不用操心了,忽听“叮咚”一声,门打开,祝炎棠站在里面。
  吴酩脑子一僵,眼没花,的确是他,身后还站着一脸菜色的Brit。“抱歉,”Brit走出电梯扶住门,看着身前几位,“我刚才下楼接祝先生……”
  话没说完,他就被从后面拨开,祝炎棠眼睛血红血红地,谁也不理,只是跨出电梯一把拽住吴酩的腕子,吴酩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他拽进去。一道门,缓缓地合上,什么招呼也没有打,就把其他隔开。透明的密闭的空间中,只有吴酩和祝炎棠,以及盐溶液一样的阳光。
  他们一同匀速下坠。
  吴酩看着祝炎棠,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看他充血的,干燥的,却像是马上要滴下泪的眼,排练不化妆,他干净得就像包围他们的玻璃。
  这样的祝炎棠太陌生了。
  人的脸,看浅了是皮囊五官,深一点,是骨骼架构,再往最深处去,则是阅历,是他经过的人事。祝炎棠无论演戏还是生活,无论狂笑还是恸哭,情绪再浓,再到位,也藏不住一股氧气般的云淡风轻。因为他皮肤下是太丰富的经历,也是太浓的疲惫,刀尖和金银都太早砸在他头上,他的心脏似乎早就沉得不能被撼动,只是一板一眼地履职跳,这反应在外,就是自如,就是收放有度。
  也正因如此,所有导演都说他情绪拿捏极准确,不多不少,不蔓不枝。
  而今,不提收放,不提拿捏,他甚至不能控制嘴唇的颤抖和眼神的狂涌,而这失常,则把吴酩的心脏紧紧攥在五指之间。
  “祝老师?”吴酩口干舌燥地问,“怎么了?”
  “……”祝炎棠默然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们之间隔了海湾,隔了匆匆挤过的,拥满游客的渡轮,隔了快要失心的焦虑,以及猝不及防,这是无限漫长的几秒。祝炎棠眼睛更红了,蓦地将吴酩抱住,死也要按进怀里一样,“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他妈的……”他竟然是哽咽的,那把拥抱,也带着隐忍的颤抖,“我他妈的以为他们要动你!”
  “动我?”
  “我下台,回准备室,所有人都说你被带走好久,还有说看见往停车场去的,”祝炎棠咬牙切齿,指甲都隔着毛衣嵌进吴酩的后背,“跑去停车场,完全空的,Brit也不在,给你打电话,不接通!”
  “哎呀,”吴酩脸蛋一下子松软下来,他吸吸鼻子,抬手拢住祝炎棠的后颈,轻轻地捋,“我错啦,当时就是不想碍着你排练,刚才也没看手机……那群家伙,的确想动我来着,但Brit应该也跟你说了吧,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祝炎棠颤了颤,松开他,双手掬起他的脸蛋,一寸一寸地看,“我要查一下,”他平静下来些许,半眯起眼凑过去,将碰未碰的,像要亲吻,“我必须检查一下。”
  二十八层已过半,虽然奇迹般没人按停电梯,吴酩看那数字总觉得威胁,“别在这儿吧,”他搂上祝炎棠的腰,“待会儿人进来……”
  “这间是老板专用的,没有人会进来,”祝炎棠轻轻碰他鼻尖,带着闷闷的鼻音,道,“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急?坐船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一点点问题……”
  “那我估计,你得动手打他们。”吴酩也轻轻磨蹭起祝炎棠的鼻尖,方才黄煜斐答应明天就解决好不会出问题的时候,他都没现在这么放松,电梯下坠,阳光空景飞逝,加速度让人感觉好像要坠到地底下去。那继续吧,没有到头,他们就能一直这样拥抱,到达地心再反弹回来,还是直接穿去南半球?“祝老师,打架可不好。”他半含住祝炎棠的鼻梁小声笑。
  “哈哈,打架有什么意思?都是无用功,”祝炎棠也笑了,吴酩感觉到他身上那根绷紧的弓弦,此刻终于松懈下去,“还不如杀了。”
  “什么?”
  “我说,如果谁敢动你,还不如杀了,”祝炎棠舒口气,又一次不留空隙地搂紧吴酩,额头抵着额头,“在戏里杀人,我经常想,会不会哪天真的这样做?把刀子插下去,也就一下而已,会不会哪天真的有这样的理由?没想到,现在真的有了。”
  吴酩的脸被阳光蒸红了,又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他微微偏过头,眼睫闪了闪,蹭上祝炎棠脸颊,又好像不曾碰上。“不要,我一点事儿也没有,你也不许想这些,”他手指插进祝炎棠的头发,触到因赶路而发汗的头皮,柔柔地刮磨起来,“不是要查查吗,就现在呗,我从外,到里——”
  电梯到达一层之前,吴酩含住了祝炎棠的嘴唇,而祝炎棠抢在门开之前又按了最顶层,他们又匀速冲上去,一座不停的电梯,像在游乐园里坐慢速版“火箭升空”。玻璃是透明的,可他们又在半空中,危险,又绝对私密。这空间里的缠绵也是秘密,是阅后即焚的情诗,喘息呻吟,都不会漏出一声。太阳越升越高了,像是要到中午,吴酩靠在玻璃墙上,扶着祝炎棠的肩膀,抚摸,被抚摸,吮吻,被吮吻,只觉得自己快被晒化了。
  而在外面看,在大楼里的每一个员工眼中,只是老板的专用电梯来来回回,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最后吴酩出去时锁骨上挂着几个不为人知的牙印,嘴唇肿胀,脸颊绯红,身边走着神清气爽的祝炎棠,墨镜都挡不住他的飞扬。一个人路过,便跟他打一声招呼,“祝老师”“哥”“祝先生”,各种都有,祝炎棠也都微笑着跟他们点头示意。
  “哎,你老板肯定觉得咱俩有病,”吴酩摸了摸火辣辣的嘴角,转肩去撞祝炎棠,“你说他们不会还困在顶楼没下去吧!”
  “他们坐其他电梯嘛!”祝炎棠无所谓地撞回去,又在包里乱掏,苦恼道,“这边的车钥匙我放在哪里了……”
  厉害了我的祝老师,吴酩想,怕不是澳门岛上您留的车子停在哪儿也忘了吧,正腹诽,不远不近地一看,熟悉的身影竟闪现眼前。
  只见谢氏大楼的停车场里,一片浓浓香樟树荫下,灰色的谢明夷,红色的黄煜斐,还有一男一女,正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谢明夷半搂着那女的,黄煜斐则坐在一辆远看都贼拉风的哈雷摩托上面,腿上半坐半靠的,是那个男的。他正被逗得哈哈直乐,也被安静微笑的黄煜斐捞着腰身,穿一身黑,脸却特别白,个头挺娇小,好像再往上坐一点,都能悬空晃悠腿了。
  “嘿!”谢明夷远远地招手,于是也不好溜走,吴酩被祝炎棠牵着走上前去,心里大概明白过事儿来——女的肯定是大名鼎鼎的黄小姐,而那男的——先前,黄煜斐看着窗外说“他来了”,吴酩还以为是看见了祝炎棠,这么在意,这么眼尖,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才发觉,大概说的就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年轻男孩。
  再走近一点,隔着十几米远,吴酩看清这人长得真秀气,脸蛋白里透红冒了层薄汗,头发乌黑细软,还带着头盔压出的痕迹,黏了几缕在额头上。他双手扶住黄煜斐的大臂,又往上拱了拱,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我拉姐姐过来肯定没问题!”
  黄煜斐立刻道:“我也说没问题。小橘比我想的还早到半小时。”
  那“小橘”嘿嘿地笑,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也亮晶晶的,侧脸埋在黄煜斐肩上,他终于整个人在人身上坐稳了。而那位穿着一字肩毛衫和高腰阔腿裤的黄小姐也笑了,波浪卷发被微风吹拂起来,她柔声道:“就说小枳开机车最快啦,不怕堵。”
  这一片欢腾并没有随着这边二位的加入而停止。祝炎棠似乎和面前几位都是熟人,但没什么话想说,只是笑吟吟看着他们,谢明夷则一本正经地和各位介绍了一下吴酩,用的是“小棠的恋人”。于是,黄小姐和吴酩握手,手凉凉的,秋眸里漾着带点惊讶的柔波,“小橘”也跳下来,和吴酩握手,手心很热,薄茧很明显,“我是黄煜斐的恋人。”他学着谢明夷的语气说道,又挺雀跃地回到黄煜斐身边,俩人戴着戒指的手握在一起,“是老婆。”黄煜斐捋着他的细白指头,义正辞严地补充。
  “小橘”脸红了,他推推黄煜斐,让他坐后座,自己骑在前面,转着油门就要开走,“祝大明星,”他忽然又回头,却看着吴酩,“恭喜你啊!”
  祝炎棠挥挥手,终于开口,说话像在唱歌:“谢谢啦,我的作曲大人。”
  作曲?某些疑问,在吴酩脑海里猛地通了,比如这男孩为什么刚才看就觉得特别眼熟,又比如他高领毛衣外面挂的那条黑绳拴的银色拨片项链。“你是菩萨果,”吴酩脱口而出,“菩萨果吉他手,李枳!我上大学老去看你们演出!”
  摩托却已经开出去,迅雷不及掩耳地,那俩人风风火火地窜得快要没影。“啊,是吗,”李枳好像在笑,又或是黄煜斐,“拜拜——”声音叠加在一起,遥遥传来。
  吴酩心情也轻盈起来,准备把祝炎棠拉到清净地方认真找找车钥匙,转身之前,他扭头去看那两位开上沿海的大道,黄煜斐坐在后座上,在疾驰中,把李枳抱得很稳,可他的风衣没好好穿,挂在肩上,鼓起风来,像面招展的,靛青色的旗帜。


第37章
  日子过得很快,杀手的MV已经拍摄完毕进入剪辑阶段,新时代颂歌也排练得差不多了,祝炎棠穿着演出用的火红色西服,在分会舞台上走了许多个过场,伴舞围绕在他身边,花花绿绿,好一派喜气洋洋。
  那天上午,他请假只排练了半天,赶在中午之前,去到诚品书店参加一个活动。名曰“读书会”,实际上就是书店请来某些名人来给围观群众念一小时的书。
  之前请到的那些,都没他红,也都没有带来预计的火爆效果,Brit提及书店的邀约时,说正常情况下他这种流量的艺人都不会接受此类活动,大概是业内的行情了,要祝炎棠放心拒绝。哪知祝炎棠却直接给书店回了电话,一口答应下来,把接电话的小姑娘吓得半死。
  “也让人家成功一次好啦。”他笑着跟Brit解释,在网上检索起自己要念的内容。
  于是,此时此刻,于众目睽睽之下,祝炎棠穿着Tom Ford的短绒夹克,捧着硬皮书,端坐在一只铁艺圆凳上,坐姿修直又放松,念起《哈姆雷特》。软皮鞋尖晕着柔光,行文中夹杂的古英语和拉丁口音被他读得无限优雅。
  其实选外语很吃亏,尤其晦涩的文艺复兴作品,多数人会担心抓不住听众,可祝炎棠却似乎完全没这个顾虑。念这本的原因很简单,他无意标新立异,更不以经典为耻。最初学习表演时,他待在美国历史最长的戏剧学院,第一次挺胸抬头地站上偌大舞台,而非像以往为了盒饭在百老汇打工时那般当尸体趴着,便是演出此剧的时候。作为亚洲人。作为主演。作为有名有姓有死有生的角色。他之前的拼命练习没有落空。
  祝炎棠十分清楚,自己永远忘不了第二幕开头,哈姆雷特的那句“虽是血亲, 但非同类”在唇边淌出时的心跳,那是他的第一句台词,是告诉他“人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箴言,是所有一切的开始。
  事到如今,他回溯王子和亡父鬼魂对峙的片段,读出口去,仍然心悸不已,尽管动作表情布景走位等等要素都浓缩在短短的发音里,各路人物的彷徨悲慨,委怒愤恨,仍被他淋漓尽致地展现。方才嗡嗡嘤嘤的人群现在静得出奇,书店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云集,可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沉沉地坠入朗读中。
  祝炎棠就这样停在一个隔离带组成的红圈里,像尊被展览的雕像,矜持,却又那样鲜活,仅用一副嗓子,把一段流泪的史诗推到人们面前。
  计划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哈姆雷特的复仇未能完成,祝炎棠的念白到此结束。他合上书本鞠躬,说起提倡读书的老话,闪光灯如往日咔嚓响起。也不知方才听没听懂,挤在第一排的几个姑娘举着横幅和手牌疯狂尖叫,打破方才的沉寂。祝炎棠对这群狂热粉丝有点脸熟,他本来心情不错,还有点被剧本感动,可他现在着实不想对跟踪偷拍自己的私生饭点头微笑,趁粉丝们扯开隔离带蜂拥而至前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书店应该是满意的,火爆效果完全达到,连外面的大街上都排了长队,尽管这“读书会”的结尾更像场闹剧。下楼时,祝炎棠站在被保镖清出来的扶梯上往下看,刚才在一楼听他读书的听众们也仰脸看他,他忽地一怔,从面无表情到绽开笑意只需一秒——吴酩竟在那人群之中,穿着他的衣服,也扬着脸,眼圈红红的,鼻尖也是,是那种还没出戏的模样,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还有点发愣。
  这个笨蛋,祝炎棠想,没有挤上去不说,居然还听到哭,怎么会这样可爱。
  和我讲一声我绝对把你弄到第一排啊,当然不和那群私生饭在一起。他又琢磨。
  他强压着冲动,最终只是朝下面招了招手,笑得春风微拂。人群愣了愣,立刻煮沸般涌动起来,一个个抬高双手,唯有吴酩还是直直地站着,倒是破涕为笑了。
  由于周围实在太过人多眼杂,好像全香港的娱乐媒体都来了,祝炎棠没办法明目张胆把吴酩拉上自己的车,只得先赶回新试镜的片场,发微信给人家保证今晚早回家。
  下午休息的时候,祝炎棠在化妆室见了个客,是和他相熟的珠宝设计师,特意到香港来和他会面。先前预定的对戒已经定好最终的图纸了,是很简洁的设计。铂金质地的小环,麻花形的纹路像榄枝,莲形底托上面镶嵌着祝炎棠先前在南非的裸钻市场自己淘的两颗钻石,他当时只有二十一岁,并不知道能否找到一起戴的人,他现在知道了。
  “Rose of my life,”祝炎棠又一次提醒道,“还有姓名缩写,两只都刻在内侧。”
  “好啦,用最标准的Courier字体,不会忘记的,”设计师调笑道,“好难得,祝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送出去?”
  祝炎棠眨眨眼:“本来想今天的啊。你太慢了嘛。”
  这话不全是玩笑成分,这天不是什么寻常日子,是吴酩的生日。一月的最后一天。祝炎棠素来热爱实干,也认真考虑过这天求婚的可行性,但又觉得现在这种秘密恋爱的状况下,就拴住人家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也承诺对人家一辈子负责,那就是在说空话,太委屈吴酩。
  目前看来,把人完全弄到手里的唯一途径就是接好剧本演好戏,拿个大奖出个柜。
  然后送戒指娶老婆就名正言顺了吧?
  可祝炎棠又觉得如果这天什么都不干更是委屈吴酩,他拿出最好的态度和水平来试镜,和导演谈得投机,早早收工,把车子停在自家楼下时,天还没黑。准备好的红玫瑰还鲜灵,祝炎棠捧上过大的花束,都快把他脸给遮住了,费劲掏钥匙开门,刚进去,正碰上吴酩匆匆从楼上跑下来,本来睡眼惺忪的,一见他眼睛就亮了。
  “生日快乐。”祝炎棠把花递给吴酩,又绕到他身后抱他,“画得怎么样了?”
  “……突然跟我说后天交稿,不然我就去片场看你了,”吴酩靠在他身上,暂且从赶稿地狱里爬出来呼吸,把玫瑰凑在两人面前嗅闻,“祝老师,没想到你挺浪漫的啊。”
  我难道有给你不浪漫的印象?祝炎棠颇为不服,今天凌晨他可是守到零点为了第一个跟吴酩贺生日,结果放下台本去书房,就看见吴酩抱着数位板睡着了,跟一辈子没睡过觉似的。他只能给人盖上毯子,十分认怂地搬了个懒人沙发,一起在书房睡下。说实话,他不觉得吴酩需要走美院毕业生的老路,每天燃烧生命做外包,他更喜欢看吴酩用真正的画笔画画,尤其水墨,焦浓重淡清,分五色,晕染宣纸上,像点染水面。吴酩提笔时的模样是享受的,祝炎棠也就看得享受。
  不过此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低头啃了面前白生生的后颈一口,道:“拆开看看。”
  “拆开?”吴酩拨了拨花儿,“把它拆开?”
  “嗯,夹在玫瑰里。”祝炎棠轻轻吻着吴酩迅速热起来的耳垂,考虑起今晚做什么菜。自从吴酩陷入修罗场以来的这几天,都是他掌勺,虽然以前只会煲汤,现在倒也和炒锅电饼铛之流混得和谐。当祝炎棠考虑好今晚做海鲜饭、烤里脊和翡翠豆腐汤时,听到吴酩小小一声尖叫:“不会吧!”
  他举着从花束里拿出的东西,像是不相信祝炎棠会把这个送给自己的样子。
  祝炎棠笑了,搂得更紧了些:“好不容易找出来,收下吧,老婆?”
  “你这人,”吴酩也笑了,扭脸回吻起祝炎棠,“我得弄个台子好好供着。”
  他手里拿着的,是祝炎棠刚出道时用的工作牌,那会儿名不见经传,在片场挂着这个才有人认识,后来红了,祝炎棠一时没改过来,流出的片场照里,他经常和助理场记一样老实挂着这东西,一度成为他的标配,吴酩当时就觉得这比所有项链都帅。
  还有神人扒出高清版,复刻出来在粉丝间售卖,吴酩中二时期当然也买了,还买了一沓,印得色调很艳,又新,越看越假。没想到现在这布满划痕,旧得发灰的原件就在他手中,发皱的蓝色挂绳也绕在他指尖。证件照里的祝炎棠,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望着他。
  “从《三万里风》,到前两年的《我是红》,它算是陪我最久的,”祝炎棠揉了揉吴酩滚烫的脸蛋,“不过,现在找到要陪我更久的了。”
  “我好想把那段时间也送给你。”他又道。
  “干嘛这么煽情。你找着谁了。”吴酩诺诺道,也不知是否明知故问,总之连脖子根都发红了,从卫衣后领向里看,也会是一样吗?祝炎棠决定先不看,怕自己做出没给人喂饱就脱裤子的禽兽事。
  “你说我找到谁。过来,陪我做饭。”他直接拉着吴酩往厨房去。吴酩在沙发上放下花束和工作牌,急得哇哇大叫:“拖稿甲方绝逼杀了我!”
  “我看他敢!我告他违反劳动法。”祝炎棠回头,秀眼一瞪,他是铁了心让这位外包畸形产业受害者在生日这天走出地狱。
  当夜吴酩果然一笔也没能再画,他腿软腰也软,浑身汗透地趴在床上,侧目看着身侧一同趴着的祝炎棠,红得发艳的嘴唇傻乐着,又把脸埋在枕头上。他心想,事后一支烟,祝神仙怎么能抽得这么风流倜傥,搞得自己都想学着抽两口了。祝炎棠则又贴近了些,拨着吴酩的下巴看自己,另一手覆上他后腰上的胎记,就着与臀相连的曲线,慢慢地揉。
  “酩仔,”他软软地叫,又忽然问,“想文身吗?这片红的,你文一枝海棠。”
  吴酩愣了愣,支起胳膊往他怀里钻,“好啊,那我自己画图。”等在祝炎棠胸口趴稳了,他又探过去,把手掌搭在祝炎棠背后,那块被烫伤的疤痕上,轻轻地摸,轻轻地问,“那你这儿呢?你想文吗?”
  祝炎棠吻着他额头,慢慢点头,“文什么?一壶酒?”
  “什么鬼,太傻了,不能把我祝老师文丑了啊,”吴酩抚摸的动作慢下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我想想,文什么好呢,文句我爱你……”
  他竟立刻睡着了,浑身都松软下来,累虚脱一样,很快呼吸就均匀起来。
  虽然,这疲惫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刚才压着人做了三轮的某位惹的祸,祝炎棠还是第五百次在心里诅咒了塞给吴酩急活的甲方。
  他又亲了亲吴酩的眼皮,靠上床头把他搂好,拿过工作用的手机,打开微博。
  有件事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现在他做好了决定。
  几分钟后,祝炎棠抱紧吴酩,安然睡去,而他新发出的微博已经破十万转,网络一片惊慌失措。那是一张图片,把几张色调老旧的照片拍得很清晰,照片里是十五六岁的祝炎棠,苍白的,蓬乱的,沾着血,被打或打人,神经兮兮地瑟缩或冷笑。
  和图片一起的,是这样一段文字:
  正如之前许多传言所说,我曾经过得很糟糕,做演员之前,我为挣口饭吃,也为还债,浑浑噩噩过活,我一个人,活在异国,活在贫民窟,活在暴力和坑骗里。虽不曾害人,但也少做好事。的确不如许多同行很早开始学习,从小品行优良,并且有深厚的底蕴和素养。
  就在前段时间,有人把这些图片寄给我,算作要挟,我就在想,这些就是我一直害怕公之于众的吗?这些就是“肮脏的历史”,就是我一辈子抹不掉的诅咒?最后,我得出结论,不是的,只要是我做过的事,有过的经历,承认并承担后果,就没有任何遗憾,相反这些照片更不是让我感到惭愧自卑的理由。我是我,它们也是我。
  所以,今天起,那些为我辩护,说我从小优等名校毕业的粉丝朋友们,我很感谢,但以后也无需这样麻烦;那些传谣我有更传奇的人生的朋友们,也请不要再浪费你我的时间精力,我的人生曾经平庸如此。其他具体的一些情况,工作室稍后会有详细说明。
  可能放在之前,我并没有这样坦白说出来的勇气,我多想做一个你们眼中的优等生,完美也是我曾经的幻想。但现在我是狂喜的。我选择把这些事情在今天说出来。我必须这样做。我想让喜欢我作品,并想了解我的人,保有正当获取信息的权利。我也想以真正的“我”的身份活着,让“我”的作品活得信息对等的,真正的喜欢。
  我很感谢那个激发我这些勇气的人。他让我认识到作为自己被爱的可能性。
  所以我选择在他的生日这天变得诚实。
  这不算巧合,但对我来说,是最神奇的预言。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已经离开家乡,刚刚有一点点明白,存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同时,世界上存在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月前的今天,我突然变得很懦弱,醒过来时,是这个人打开门,给了我前进一步的机会。
  那一步,是我生命中最壮丽的时光。


第38章
  没有工作的日子,祝炎棠雷打不动要睡懒觉,那天他醒来往边上一摸,不是空的,吴酩居然还没爬起来赶画稿,只是靠着床头坐在他旁边,抱着个手机,泪流满面。
  他这种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哭却又波涛汹涌的样子,祝炎棠最见不得,尤其他嘴角还残留着几点昨晚弄上的不明液体。“怎么啦,”祝炎棠抬手挂在吴酩肩上,把人往被子里拽,又拿过手机来看,懒洋洋地笑,“哈哈,网友都不睡觉吗?”
  不到十小时过去,那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一百万了,评论炸了三十几万,热搜不必点开也知道是什么。
  吴酩还是不吭声,把手机抢回去,啪嗒啪嗒接着掉眼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祝炎棠被盯得心虚又心软,再一次得出这人的各类体液都比普通人丰富一点的结论,但为什么哭呢?他可是做了一晚上吴酩起床看到微博然后幸福到昏倒的梦啊。
  “我好像……惹酩仔不开心了?”他厚着脸皮靠上吴酩的肩膀。
  “没有!”吴酩瓮声瓮气道,“……我就是太开心了。”
  “那就多讲几句话嘛。”
  吴酩按黑手机,抹抹眼角,一脸觉得自己丢人的样子,却还是带着哭腔:“我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哭了。”
  “那抱抱,就不哭了,”祝炎棠把他往自己怀里压,又从床头柜拿来自己工作用的手机,登上微博卡了一阵,等缓冲的时候,吴酩还真就在他臂弯里不再乱拱,眼泪也停了下来,“好乖好乖。”祝炎棠轻轻地笑,顺手搜了搜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工作室连夜发出的声明,之后是各个娱乐八卦号关于这件事的解读,再之后竟然是同行们给他的应援,圈了他的ID,还根据他在那条微博里说的,创建了个叫做#它们也是我#的tag一起刷。
  最前面几个都是同公司的同侪,还能够用“工作任务”来解释,可是跟在后面的那些,都是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比如只合作过一次综艺的某偶像女团,小女生的emoji一大堆,说什么祝老师特别好,特别会照顾人,当时录制时把生理期的她们一个一个背过水池,是个很温柔的前辈;又比如和他传过很多段绯闻的小花徐子苓,说无论经历过什么,棠哥都是我认为最有才华也最喜欢的当代青年演员,还给他比了个大红心。
  甚至行事谨慎的影后梁晚晴,甚至很少参与圈内是非一心拍片,算得上是祝炎棠伯乐的大导演李留青,甚至那位被祝炎棠揍肿半边脸的周睿冰,都参加了这项活动。#它们也是我#刷遍了半个娱乐圈,甚至引发了一股自我剖析的风潮。
  其中作秀的成分不好说,至少,看起来都是情真意切的。
  祝炎棠有点惊讶,一方面他不认为自己交过这么多朋友,另一方面他压根没想起这么大的效果,他只是想了却一桩心事,顺便暗秀恩爱罢了,别人爱怎么讨论就怎么讨论,一觉醒来掉一半粉也无所谓。于是,针对这些为他声援的热心朋友们,他只是看到就点个赞,没看到就算,脑子转来转去,忽然想起去吴酩的微博首页看看。
  毕竟吴酩的昵称就叫“@口天酩0131”,正好和昨天的日期能对上,两人之前又频繁微博互动,祝炎棠十分信任粉丝和看客们的推理能力。
  见祝炎棠在翻自己主页,吴酩突然咬了他一口:“已经炸了,我真服了他们!”
  祝炎棠垂着眼睫憋起笑来,的确,吴酩的最新一条微博,也就是那张在大排档吃菠萝炖奶的照片,突然一下子涨了两万多个评论,点开来看内容参差不齐,有严谨分析但缺乏实锤的长图,有疯狂崩溃的咆哮,居然还有刷“囍”字的,说早就悄咪咪萌上这对了,现在有种嫁姑娘的激动感觉。
  怎么和真正出柜一样?我还没开始我的表演啊。祝炎棠心情复杂,不过动作倒是麻利。他登着自己的账号,在评论区挑出骂得最狠的几个自己的粉头,逐一拉黑。
  吴酩看在眼里,终于笑了:“小心眼儿。”
  “谁叫他们人身攻击我老婆,”祝炎棠揉起他的后脑勺,认真考虑起拉黑上限来,“以后谁骂的凶就告诉我,我提供一对一服务。”说罢,他拿过吴酩的手机,也打开这条,又拉黑了一个吴酩自己的粉丝,确切来说也不能叫粉丝——无论吴酩发什么内容,她一定留言“吴老师睡我”,配着高P露肉自拍,而且总是莫名其妙被赞得很靠上。
  祝炎棠暗中不爽她很久了。
  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吴酩擦干净眼泪,轻轻松松地哈哈大笑起来:“祝老师,您还真就是个小心眼儿!”
  “我就是的,”祝炎棠把两只新消息爆炸的手机扔在一边,摸上吴酩的腰,准备好好享受春节前的最后一天休假,“怎么,你才发现啊?”他揉了两把面前闪着水光的嘴角,开始一下接着一下的亲吻。
  虽说用“温水煮青蛙”来形容并不合适,甚至有点残忍,但祝炎棠十分认可潜移默化的重要性,也擅长烟雾弹的实际应用。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社交网络上透出“老子正在谈恋爱”的感觉,并且十分理直气壮。这是一种铺垫,他希望自己真正走到出柜这一步时,能多点“原来如此”,少点“我不接受”。
  既然想好了,祝炎棠就是百分百实干派。那年春节,他大年初一晒的一大桌佳肴,是他下了春晚跟吴酩回北京拍的丈母娘牌爱心晚餐;那年七夕节,他在日本的片场,拍了一瓶经常和吴酩一块小酌的“夢は正夢”清酒,发微博说“miss u much”;那年中秋,他又发了一张吴酩给他新戏画的商业海报,配文“我超爱的”;那年万圣节他干脆晒出两人的合影,只不过他扮成吸血鬼吴酩扮成狼人,在香港私人派对上一大堆朋友之间,紧紧挨着,秀得可谓是十分隐晦。
  至于吴酩家的八哥,院子里的海棠,两人半夜溜去后海喝的苹果起泡酒,某次休假一起登山拍下的山麓的桃花……这都被投射在祝炎棠发的日常里。
  他先前是把私生活当作报平安完成任务来发的人,可他现在却多了一大堆东西想对这个世界展示,甚至想按着每个人的头大吼:“给我好好看啊!”
  当然,这还只是祝炎棠诸多放纵行径中的一小部分,相处久了吴酩才发现,这人是那种三天不在街上偷偷牵他一把就手痒痒的类型。
  最开始还有些麻烦,因为祝炎棠时不时就得听Brit在耳边苦口婆心地劝,可后来,在祝炎棠跟谢明夷长谈一次过后,来自公司的警告就再也没有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祝炎棠这样对吴酩解释,“但也要我自己考虑好前程。”
  前程问题,祝炎棠当然是考虑过的,放下演戏这件事自己会空虚至死,吴酩清楚,他当然也清楚。之前,单是发了那条不明不白的微博就掉了一百多万粉,虽然很快就涨了回来,可出柜后会怎样,又岂是难以预测的呢?尽管如此,祝炎棠对压力还是没有多大的恐惧感,就像吴酩也不会去过多地在意网络上针对自己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和攻击,他们早就做好了共同承担的准备。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该怎么说,祝炎棠志向不在于此。香港的电影圈早就容不下他,大陆亦然,他本来说英语就比说其他任何语言溜,迟早就要去国际这个平台探探点,而他恰巧就是不缺这个机会。
  那位李留青导演,近些年一直在走国际路,被称作鬼才,也慢慢开始拿奖,而祝炎棠作为他的御用男主,当然不可能一直困在原地;回中国之前,祝炎棠曾经边读书边在百老汇出演话剧,到最后已经成了最卖座的热场,有几个导演对他念念不忘,现在,人家改行进军好莱坞了,祝炎棠也接到了不少邀约。
  挑战,新环境,这些从来不可怕,祝炎棠反而觉得刺激。于是,就这么一年多过去,他身体健康工作繁忙感情稳定,综艺上得少了,潜心拍了两部新片,捐了不少钱给失孤小孩,和吴酩渐渐多了许多情侣的东西。祝炎棠明白,虽然有时候会出现出不了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掉的情况,但能被某人拽回人世就已足够。所谓人生充实就是如此。
  时间磨到了五月,算来离他撞上吴酩的那“惊吓一夜”已经过去两年,当然,后来看应该说是惊喜。在此时,二十七岁生日前的一周,他坐在某法国气候温和的小城,某国际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第三排,作为最佳男主的提名之一,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会否又陪跑一年。忍不住掏出手机悄悄看了看吴酩发给他的消息,人家说,正在小镇边缘的沙滩上等他,现在有电影节主办方提供的露天电影放映,是1999年的《The Matrix》。
  这电影很经典,想起红蓝药丸的典故,祝炎棠摸着鼻子偷笑,还没细看吴酩发的照片,就立刻被坐在身边的大导演李留青夺过了手机。“对唔住。”祝炎棠凑在他耳边道歉,又被这位老朋友狠瞪。
  这位大才子很看重自己入围三项大奖的得意之作到底最后能拿到几个奖杯,好给中国电影正正名。
  又一组幽默风趣的嘉宾走上台去,这是临近压轴的环节。“就你了,最佳男主。”李留青对祝炎棠耳语,祝炎棠只是闲闲地微笑,心里不着调地想,肯定又陪跑啦,什么时候才能正当娶老婆啊。
  说实话,那种落空的预感已经很强烈了,祝炎棠甚至开始思考怎么开溜脱掉礼服陪吴酩去看沙滩电影,因此,听到自己的名字,并被李留青狠狠拍肩膀的时候,他面对突然转来的大量镜头和闪光灯,还有点懵。
  可是,没错,华丽的音乐蒸腾着响起,舞台荧幕上显示的就是他的面容,他的片段,他的国家,他的电影名——有位白发苍苍的法国老影帝,捧着金灿灿的奖杯,冲台下的他微笑,口音怪异地念出的,也确实是他的名字,祝,炎,棠。
  夕阳粉色的余晖稀落了,沙滩上聚了不多不少的人,电影节快要结束,世界各地赶来的各位都在关注今晚的颁奖典礼,吴酩则强迫自己认真看那白色幕布上的电影。去年他陪祝炎棠去过几个电影节,围观走红毯还觉得有趣,可是每次看最后的转播都紧张得要命。
  镜头里只要出现祝炎棠的脸他就大叫,之后看到又是止步提名,他就义愤填膺,心里还抱着点小私心——祝炎棠什么时候才能拿奖出柜啊?
  这回吴酩决定保持点风度,淡定一点,捏着手机就不去看人家电影节的直播频道。结果这么坚持了一会儿,他还是败下阵来,给祝炎棠发了条消息,认怂地点开那个网址。
  刚一打开,好巧不巧,镜头正聚在祝炎棠脸上,他的表情居然是懵的,而他身边的李导演则是一脸诡异的笑。吴酩也有点懵,怎么了,他想,我不能大叫,他又想,谁知道立刻就打脸了——他听到耳机里的主持词,又听到祝炎棠正被邀请上台,紧接着看见祝炎棠鲜活地走上去和嘉宾拥抱,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那熟悉的、拓然的身影。
  第七十一届。最佳男主角奖。
  二十七岁不到的祝炎棠。
  吴酩怎么可能不大叫呢。身边趁夜色倒在沙滩上舌吻的法国佬停下来,彼此分开,惊异地看着他,吴酩继续石化似的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嵌进沙子里。
  祝炎棠的颁奖词很简短,“多谢李留青导演,也多谢我的恋人,”在台下的哗然和掌声中,他又分寸十足地笑,“多谢!”
  然后用英文说了一遍。用的“Lover”这个词。
  我的祝老师酷到没朋友,不感谢国家不感谢党。吴酩听见潮汐,咬住嘴唇想,微博肯定炸了吧?他愣了好一会,消化了好一会心里的激动,才打开来看。
  的确炸了,不过,炸的原因绝不只是几分钟前祝炎棠的个性化自曝颁奖词——这人刚下了台居然就发了条微博,图文并茂的那种,照片里金色的棕榈被他摆在腿上露出一角,构图中心则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是打开的状态。
  颁奖厅灯光不够,吴酩放得很大才看清,那块丝绒上,嵌着的是两枚戒指。
  钻石比海边的星星亮百倍。
  配文曰:
  很早就已经准备好。一直以来,谢谢你。
  @口天酩0131@不喝酒了
  吴酩捧着手机躺下,手搭在胸口,心脏在里面疯狂撞。他只觉得笑和哭都在脸上压着,自己要沉到身下的沙子里面去了。
  颁奖典礼后,既定的酒宴祝炎棠只喝了半程,一杯酒也没喝完,人们微醺了,他就溜走。历史上出现过忘记把奖杯拿走的奇葩,李留青看着祝炎棠那着急样子,总觉得他可能也快要急到那种程度。
  “喂,有空单独喝几杯!”他捧着香槟,跟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御用男主这样叮咛,又目送他顾不上礼服的凌乱,一溜烟开车驶上法国小镇梧桐下的窄路。
  祝炎棠在十二点前赶到了那片有着荧幕的沙滩。闲人都散尽,海也蛰伏,有人在等他。
  他停下车,捏紧戒指盒走近。
  “祝老师,”吴酩站起来,远远地唤,远远朝他跑来,“祝老师,你太棒了!”他好像一时词穷。祝炎棠也是词穷的,他想过很多很多骚包的套路,惹得吴酩脸越红心越跳,那越好,可此时,当他捧着自己的一生,像捧着一座快要化成熔岩的山,一片即将涌进江河的湖……当他要把这些要交到这个人手中时,脑海中剩下的只是简单的念头,给他戴上戒指,抱住他。
  于是他照做了,月光引着潮汐徐徐涨退,青光大亮,内侧小小一行“Rose of my life”像契文一样显现,吴酩引着祝炎棠,把沉沉的、凉凉的指环互相穿上手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吗?”他们互相问。“愿意,愿意。”又互相答。
  于是,一天也等不及地,秘密终于在月光下完成了,变成直白的誓言,第二天朝阳升起,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变。
  该得到的都得到,该失去的也不惋惜。因为手中这份坚守从此谁也不能质疑。
  祝炎棠忽然觉得微醺,纵使他千杯不倒,纵使他一杯也没喝完。他抱紧吴酩沾了不少砂砾的身子,又去抚摸他湿漉漉、沙乎乎的脸,拉着他一同在沙滩上坐下。“老婆,”这回终于是底气十足地叫了,“我喜欢你。”
  吴酩轻轻地吻他下唇。“我也喜欢你,祝老师。”
  “我爱你。”祝炎棠又道。
  吴酩握紧他的手,摩挲着两人的戒指,含着他的双唇。“我也爱你。我爱你。”
  祝炎棠笑了,一根一根捋过吴酩的指节,和他相扣。“You are my one true love,”他突发奇想地唱起一个美国女歌手的歌词,这是整支歌的最后一句,他单手捧起吴酩的脸蛋,笑吟吟地,和原唱一样重复,“You are my one true love!”
  “干嘛!”吴酩戴了戒指还是会不好意思,没使劲地搡他,“不许突然煽情!”
  祝炎棠靠在他肩头乐:“那就,换一首,”他贴近吴酩耳边,用粤语,“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
  他又去吻吴酩,那意思是,跟我一起唱,“……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满带理想的我曾经多冲动,屡怨与他相爱难有自由,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的说声——”
  吴酩终于开口,好像在同学面前表演才艺的高中男生,和祝炎棠一样,略沙哑,同一团微醺的酒气聚在两人唇齿间,“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喜欢你。
  最喜欢你。
  就是喜欢你。
  “哎,祝炎棠,”吴酩突然不唱了,异常清醒道,“你没喝多少吧,怎么跟喝醉了似的。又肉麻,又不乱摸……”
  “我有吗?”祝炎棠惬意地伸直双腿,不管自己皱巴巴的礼服西裤,他看着吴酩。
  “您不是千杯不倒吗?”吴酩不怀好意地笑了,“还能清醒地把我送医院,还亲我两口,还能辨认出春药把我拽回屋去,还能头一回上床就把我搞晕了……”他开始算旧账。
  不过,祝炎棠素来是不怕旧账的那一类,吴酩越这样逗他,他就越来劲,“这次不是。就是醉了,不骗你的,”说着,他好像坐不稳,也笑了,耍赖地搂紧吴酩的腰,一起倒向沙滩表面,口气也好像回家找老婆承认错误的醉鬼一样,断断续续的,“喝过你,这次是真的,要醉到死啊。”
  《酩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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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是碳水化合物做的
为什么感觉要被召之即来呼之即去啊
唤狗吗
就你是纯碳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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