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怜爱 by 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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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怜爱》作者:边想

文案:
莲艾身为一名小倌,被丞相当做礼物送给了步老将军,谁承想当天晚上老将军就被人暗杀了,矛头还直指丞相。老将军的儿子步年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势力,以及一屋子莺莺燕燕。

标签:狗血 微虐 正剧 架空 HE



第1章
  从前有位步老将军,为人风流多情,最是喜爱美人,所以官场上的朋友甚至敌人都爱送他美人,男的女的都有,一后院的莺莺燕燕,羡煞旁人。
  某天他的老对头,丞相陆炳廉送了个男宠给他。其实就是斗了这么多年,不想再和老将军斗了,送过来示好的。奈何把人送过来的当晚,老将军就被暗杀了。
  陆丞相也很震惊,想解释,但老将军的部下都是些空有武力的武夫,没得讲理。
  两派人算是结下死仇,不可能再有和解的一日。
  老将军死后,他的部下推选了他的儿子步年成为了新的将军。
  少将军接手将军府后,一直忙于政务,没空管理父亲那一屋子姬妾,等有空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由于男宠是陆丞相送来的,而老将军死于陆相暗杀是世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把他当细作看待,在将军府日子很难过。但其实男宠只是丞相命心腹随便从青楼买来的一个清倌而已,不善心计,不懂武艺,也没有什么大本事。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草包花瓶。
  男宠叫莲艾,取“怜爱”谐音,此时全身湿透下到池塘里不知道在摸什么,岸上几个打扮花枝招展的男女还在对他冷嘲热讽。
  “呵呵,你弄丢了怡姐姐的发簪,今天不找出来你就不要上来了!”
  “那发簪还是老爷赐给我的,你真是好狠的心,不仅联合外人害死了老爷,连老爷最后留给我的一点念想也容不下吗?”
  “怡姐姐你别伤心了,为了个贱人不值得,簪子一定能找到的,找不到就让这贱人偿命!”
  莲艾下半身整个都浸在冰冷的池水里,已经冻得麻木,双手因为要不断在池底摸找,十根手指都红肿发紫了,冻伤严重。
  但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顺从地寻找着沉在池底的簪子。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反抗,等着他的将是更恶毒的打骂和刁难,这些人是不会对他产生一丝同情的。反而他表现的越惨,受的伤越重,他们心里满足了,他还能少受一点罪。
  天气太冷了,每移动一步,他都觉得在消耗身体内的热量。他朝手心颤抖地哈了口气,哪怕那点温热转瞬即逝,对他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
  突然他感到肩膀一痛,身子不可抑制地往前倾斜,差点扑进水里。
  “快点找,偷什么懒!”
  原来是岸上的几人看他停下不动了,以为他在偷懒,拾起脚边一块石头就朝他砸了过去。
  莲艾感到肩膀一阵阵钝痛,他本来就是稍稍碰撞都会留下青紫的体质,这下肯定要留下淤青了。
  当年他在青楼里,这个体质一度让他身价飙涨。一掐就会留下痕迹的肌肤,在普通人身上或许是个鸡肋,可是在一名妓子身上,那就是天赋异禀。
  他的脸倒不算那种艳丽精致型的,最多也就是清秀,乍一看像个文弱书生。但美人在骨不在皮,他有冰肌玉骨,媚色天成,做清倌时便引得一众男人争相要做他的入幕之宾。
  男人们饿狼一般,都想等到他十六岁挂牌,好竞拍他的初夜权。可没想到的是,他十六岁生辰即将到来之际,竟被陆相门客暗暗买下,打点好送到了将军府。
  他就是一个器物,从来没有自主权,命运皆掌握在他人之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冻得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眼前有无数黑斑出现,他勉力直起腰,捂着被砸的左肩往岸上看去,想求他们让他休息一下,这一看却看到了几人背后站着的高大身影。
  步年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脸色十分冷淡,抱臂的样子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他与莲艾对视,眼神里也没有什么被抓包的尴尬,平静又无情。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出声,大家才发现他来了。
  这是步年继任将军府后第一次踏足别院,众人又惊又喜,都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好吸引他的注意。
  “将军!”
  “将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经过说给了步年听,当然是经过添油加醋的。
  穿粉色牡丹裙的姬妾在老将军还在世时十分受宠,资历也最老,大家都给她面子,叫她一声“怡姐姐”。这位怡姬本来是混得很好的,甚至有希望被老将军带回将军府,一朝梦碎,简直恨极了莲艾。
  她带头欺负莲艾,想尽办法折磨他,就算对方躲着她走,她也要故意设计对方让他掉进自己的陷阱。
  这一年来她没少折磨莲艾。
  她佯装哀痛道:“我这正和众位姐妹在桥上说笑,莲艾就走了过来,我好意与他搭话,他不理不睬就算了,竟然打落了我头上的红玛瑙海棠发簪,那可是老爷赏赐给我的……他们害死老爷就算了,竟连他送我的首饰也不放过!”
  步年看了眼池水中单薄苍白的少年,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小厮将人带上来。
  几个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步年视线落回怡姬身上:“他们害死老爷……就算了?”眼神阴鸷,摄人的气势叫怡姬足底生寒,瞬间抖若筛糠,“谁算了?你说算了就算了?”
  几人噤若寒蝉,不约而同齐齐跪下,怡姬自知说错了话,更是不断用力掌掴自己。
  “将军恕罪,是贱妾说错了!他们该死,害死老爷的都该死!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莲艾是被小厮拖着上岸的,他的腿已经没有力气,冷风一吹关节处就钻心地疼。
  他被拖到步年面前,步年也不看他,摆摆手,又下了一道命令。
  “把她丢下去。”他看着怡姬这样说道。
  怡姬惊恐地开始尖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其余人瑟瑟发抖,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
  “不是簪子丢了吗?不亲自下去找,怎么对得起我父亲对你的宠爱?”步年又看向其余人道,“你们在岸边监督她,不找到簪子不准上岸,太阳下山后再找不到,你们就陪她下去一起找。”
  几人忙不迭磕头领命,简直吓破了胆。
  步年一身玄衣,高高在上,看他们如看蝼蚁。
  他一步步走向莲艾,靴子踏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直接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记住你们的身份,这里的主宰永远不会是你们。你们是牲畜,是器物,是将军府养的狗,不要试图把自己当主子,更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他来到莲艾面前,提脚将趴在地上的少年踢翻了过来,俯视对方,“听明白了吗?”
  莲艾努力撑着自己不晕过去,眼皮却一个劲儿地耷拉下来。
  “明,明白了……”他口齿不清地回道。
  如天神一般主宰他们的男人很快就离开了,隔天别院里的姬妾就少了一半,据说是都被发卖了,这里面就有怡姬。
  但莲艾留了下来,出乎众人意料,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意外。他的身子因为受了寒,整个冬天都病怏怏的,咳嗽不断。
  他以为很长时间都再也见不到步年了,毕竟将军事忙,哪有空经常来看他们这群浪费粮食又没啥大用的牲畜。然而开春时节,步将军便再次光临,距离他上一次莅临,才相隔短短两月。
  这次来到,他是带着目的而来,仿佛他们这些牲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这目的却着实奇怪,大胆而荒淫,简直匪夷所思!
  步年封锁了别院,将还剩下的二十几位姬妾伶人集中起来,宣布了他诡异的比赛规则。
  “我这里有三十位训练有素,意志坚定的士兵,你们会被分成两组,每组有一炷香时间,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他们会坐在台下欣赏你们花样百出的引诱姿态,但是无法碰触你们。等你们表演结束,他们会选出最想与之春宵一度的对象,我会给予对方最高的奖赏。”


第2章
  老将军别院豢养的一众莺莺燕燕里,不乏花魁名伶,却从来没有人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做出此等的淫行。这太惊世骇俗,也太挑战伦理了。
  但是不做又不行,步年的厉害他们已经从怡姬那次就领教过了,实在不敢忤逆他。
  往好的方面想,如果能胜出,说不定就能得到他的青睐,这别院大多数人都是青春正茂之时,哪里甘心余生就此度过,有希望风风光光离开这里,总要拼一拼的。
  想明白了这些,姬妾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显。
  莲艾被分到了第二组,他倒是没什么紧张的情绪,既来之则安之,他本就出身青楼,从小到大都是按照最能勾得男人心痒痒的路线培养的。换言之,他床上功夫很好,非常好,好到老鸨都已教无可教。
  要是老鸨知道莲艾到现在还是完璧之身,恐怕要痛心疾首一番,小倌最好的两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第一组上台的十余位姬妾手段用尽,伴着淫糜的丝竹琴乐之声,本就轻薄的衣衫没多久就一件不剩,台上尽是白花花的曼妙肉体。
  淫声漫天中,台下身着兵甲的士兵们有的已显出难耐之色,有的则看得目不转睛,不断咽口水,更有甚者裤裆处早就被顶起不雅的鼓包。
  步年坐在士兵身后的长廊之下,远离众人。他身旁摆放着精致的茶水点心,正中是一座香炉,其中点着一支长香,已经燃烧过半,台上的活色生香他视若无物,仿佛不能勾起他半点兴趣。
  他举起茶盏撇开浮沫,轻抿了口,视线扫向戏台方向,将使出浑身解数的众位美妾一览无遗。
  这等庸脂俗粉,也只有他那个好色的父亲才会看得上。
  步年刚过弱冠之年,年纪在朝堂上只能算是小辈,然而心性才干却不输任何一位浸淫多年的老臣。他十四岁就与老将军一同上阵杀敌,身上的杀伐血性是经年累月形成,不是普通毛头小子能比。
  可就算这样,他也有弱点,也有不能随意触碰的逆鳞。这枚逆鳞是一个人,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人。
  步将军钟情于江南双刀名门左家的千金左翎雪,这是世人皆知的秘密。无奈这几年朝廷与武林人士关系日益紧张,加上老将军身死,步年要守孝三年。所以他到底最后能不能打败众多竞争者抱得美人归,这是大家都在猜测的事情,甚至已经有了根据这件事开的赌局。
  不过步年倒是对自己能否娶到左翎雪信心满满,他坚信能配得上左翎雪的只有他,也只会是他,而他更是从未怀疑过左翎雪对自己的情谊。
  很快第一炷香烧完了,台上娇喘连连的众人纷纷捡起散落的衣物由丫鬟小厮搀扶下台。
  等人都走了,三十几个大老爷们也不端着了,各自交头接耳起来。
  “六号那眼神真媚啊,看得我腿都软了。”
  “十号的腰够软,屁股还大!”
  “三号那位小公子长得真是楚楚可怜,哭起来一定很带劲儿……”
  莲艾抽到十六号,挺吉利一数字,他对胜负其实不在意,但是他想要奖赏,最好能要回自己的卖身契,这样他就能自由了。
  他自小被卖到青楼,从来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后来被送进步家别院,也不过是换了个好看点的鸟笼。
  他不想当永远不会飞的金丝雀,他想飞,想出去看看。
  莲艾随着第二组姬妾一起上台,而他一同带上台的,还有手中的一壶清酒。
  妈妈曾经教过他,勾引的极致,不是让凡夫俗子产生欲念,毕竟这很容易,最厉害的色诱,该是让无心之人也欲火焚身,为其倾倒。
  今日台下坐着的都是凡夫俗子,照理无须做到极致,但机会难得,他输不起,也不想输,便发挥出了百分百的实力。
  莲艾并没有急着脱衣服,脱衣露肉是最下等,隔靴搔痒才能叫人知道什么是真的痒。
  他散开发髻,瞬间黑发如瀑般倾泻而下。这一头头发,又滑又顺,漆黑似墨,直垂到腰臀,若是凑近了闻,还能闻到其上幽幽花香。头发也是妓子的武器,是从小精心护养,每日抹油用梳子按摩头皮打理而成,普通人要想留到这样的长度,还有点难度。
  他一头头发太漂亮,本来被其他美人吸引住目光的男人们不由自主看向了他。
  莲艾拎起酒壶,晶莹的酒液划着弧落入他微启的口中,润湿了他绯色的双唇。
  鹤一般纤细的脖颈下,小巧的喉结滚动着,大口咽下醇酒,而来不及吞咽的,则顺着脖子尽数流进他的衣襟内,很快,他胸口的衣衫便被浸湿了。
  莲艾今日只穿了件单薄的春衫,此刻牢牢贴在身上,勾勒出引人遐想的身体轮廓。
  透明的酒液还在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已到了莲艾的腰腹,而再想往下,却被一条苍青色的腰带拦住,无法成行。
  他放下高举的酒壶,往日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多了抹红晕,眼尾飞红,带着醉态。他看向一旁的十五号,那是个长相柔媚的青年,身上衣衫已经脱去一半,不小心看了他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有些人的风情是天生自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别人模仿不来,更超越不了。
  “要喝吗?”莲艾嗓子有些哑,他这些天一直喉咙痛,声音本有些粗粝难听,但在烈酒加持下,就变成另一种醺人欲醉的东西。
  十五号呆呆看着他,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莲艾笑了笑,仰头又喝了口酒,转眼伸手去拉他,将他拉到自己怀里,低头捏开他的嘴,隔着一段距离就将清澈的酒液全部灌入对方口中。
  “我好热,你热吗?”他问着十五号,但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将壶里剩下的液体全部浇在自己身上。
  他的后背渐渐也湿透了,他背对台下,将长发拢到身前,露出背上两块精致对称的蝴蝶骨,以及中间一条诱人至极的凹陷。
  他突然将十五号推倒,整个人骑在了他腰上,上半身就像破茧的蝴蝶,终于从碍眼的衣衫中挣脱出来,可腰带却还紧紧系在他细窄的腰间,让衣服没有完全脱落,仍然牢牢遮住他下半身。
  台下目睹这一幕的大老爷们儿们只觉得香艳无比,恨不得上去一把撕碎这小妖精的衣服。
  十五号也觉出不对,想要起身,莲艾这时却按着他胸膛不让他起来。


第3章
  莲艾微微侧过身,先前发髻上的簪子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拿了出来,放在唇边吮吸,下身做出一副驰骋策马的姿态。
  十五号早已情动不已,不自觉双手握在他的腰间,想要更用力的顶弄。
  莲艾眉心微微蹙起,腰上有些疼,但在他人看来,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简直是沉溺在情潮之中。
  他身上不是一味纤细,可称得上骨肉匀称,特别是腰背接近臀部的地方,有两枚腰·窝。此处一向被精于床事之人戏称为“圣窝”,非尤·物不能有,手掌拇指正好可以镶嵌进这两个腰窝之中,便是此处的妙处所在。
  莲艾咬着唇,似乎是将簪子抵进了难以进入的地方,他仰起脖子,喉结轻颤着,明明听不到他的呻吟,每个人的心里却都在想象那沙哑的、饱含情欲的声音,该是什么样的。
  十五号沉迷地望着身上的莲艾,手指更紧地嵌进那柔韧白皙的肌肤里,留下一道道嫣红的指痕。
  终于,乐声止歇,欲望跟着也进入终点。两位美人软倒一处,十五号还想去抱莲艾,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对方眼中一派清明,半分情欲也无,看他的眼神更是冷漠一片。
  “你弄疼我了。”他附在十五号耳边说道,“我在酒里下了催情药,笨蛋。”
  他长在青楼,身体早已对催情药物有免疫力,一点春药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可普通人却不成,十五号会如此动情,正是因为他渡的那口酒的关系。
  最厉害的色诱,该是让无心之人也欲火焚身,为其倾倒,而想达到这一目的,便要做好不择手段的准备。
  步年神色莫测,一盏茶端在身前不进不退,像是忘了动作。他目送台上莲艾等人离场,视线久久盯着那道门不收回,身后管事上前听命,见他不动,忍不住出声:“将军?”
  步年被打断思绪,一记锋利眼刀投过去,叫那管事立时垂眼缩脖,胆战心惊。
  “这里你照先前那样养着,我不会再来,十六号我今日带走,以后就当从没有过这个人。”
  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已经忘了,已经忘了!”
  虽说要士兵们评选是比赛规则,但步年才是那个说了算的,管事不敢耽搁,赶忙叫人把莲艾洗洗干净给将军送了过去。
  而事后他统计姬妾们各自得票,意外地发现结果竟然与步年猜测相差无几,获得最多青睐的不是最漂亮的美姬,也不是最妖娆的男伶,正是那个才来了一年,瞧着平平无奇的男宠莲艾。
  莲艾下了台后没多久就有人过来带他去沐浴更衣。等他穿好衣服,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夺得魁首赢了比赛,门外就又进来两人,都是与方才台下坐着的士兵穿着一般无二的高大汉子。
  两人面无表情看着他,一人按住他双手,另一人将一块不透光的黑布蒙上了他的眼。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莲艾万分无措,声音透着慌张。他眼前一片漆黑,只能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脚尖只勉强点地。
  走了多久,他没有感知,往哪个方向走的,他也忘了记。行了得有一段路,他突然听到了马蹄声,还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挟持着他的两个汉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临到头都没和他说一个字。他就觉得身子被重重往前一推,人就扑进了一块柔软的垫子里。
  这该是个密闭的狭小空间,他用手摸瞎丈量着,宽不过他展臂,长……他一只手触到坚硬的木头,另一只手却碰到一样同样坚硬却温热的东西。
  他吓得一下收回了手指,失声惊呼:“你是谁?”
  步年无甚表情打量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方才在台上那幅靡丽的模样,却失望地发现对方除了肌肤比较白皙光滑外,没有旁的特色。在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步年看来,莲艾的姿色只能算作平平。
  莲艾见那人不发一言,心里发憷,就要拉下眼前黑布。
  “谁允许你解开了?”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莲艾记得这个声音,不敢再动,立时做出跪拜的姿势。
  “将,将军!”
  他低低垂着头,手心都是冷汗,耳边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下一刻下巴就被强迫抬起。
  那大手一会儿掰着他下巴往左,一会儿又往右,甚至还让他仰起下巴像是在看他的脖子。仿佛在评鉴一头牲畜的优劣。
  身下传来颠簸的触感,莲艾猜测这应该是在一辆马车上。
  可他为什么会在马车上?难道自己得了第一,步年要带他离开别院了?
  “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因为姿势的原因有些断续。
  下巴上的手挪开,没等他松口气,后脑勺就被一股巨力猛然压下。五指插进他的发中,粗暴地抓住发根,扯痛他的头皮。
  “舔。”
  莲艾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到自己前方有一股热量,离他的唇很近,似乎说话间就能碰到。
  那是什么,他自然不会不知道。


第4章
  口中事物不断胀大,莲艾吃力地吮吸着,津液顺着唇角缝隙滑落,沾湿了他的下颚。
  莲艾知道这人不比青楼寻常客人,是真正掌握着他前程的存在,马虎不得。他使出浑身解数讨好,绝技尽出,舌尖灵活如蛇,轻碾慢吮,按压卷挤,一一施展。
  他曾是最好的学生,便是给他一根毫无活力的木阳具,他也能给舔的水声啧啧,情色漫天。更不要说步年的这根东西,着实又大又硬,雄伟惊人,可称得上其中极品。
  莲艾曾被教导,吹箫时客人长久不泄并非什么好事,只能说明妓子无能,不能叫客人爽快。最好的吹箫技艺,便是时间正好,不紧不慢,客人舒服了,妓子也不会太过疲累。
  他谨遵教导,努力想叫步年在一盏茶里泄身,只手甚至辅助地揉捏着对方囊袋,却始终无法达成。
  他渐渐心中升起一股焦躁,吐出肉块,按在颊边不住摩挲抚弄:“将军好厉害……”
  经过一番口戏,他嗓音更显沙哑。
  他只当自己技艺退步了,再不是那个一盏茶就能使神仙泄身的莲倌,便退而求其次,想加些辅料,好催动步年欲火。
  “莲艾好喜欢……啊……”他轻启红唇,不住呻吟,大胆淫糜。
  颊边阳具随着他的吟叫硬到极致,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步年双唇紧抿,十指握住身体两侧扶手,手背青筋暴起,鬓角甚至溢出微汗。
  他下颚绷紧,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这时马车车轮似乎辗到了一块石头,车上剧烈颠了一颠,莲艾看不到,更加不能掌握平衡,眼看就要倒向一旁,手臂被步年一把抓住。
  发簪因这下滑脱,闷闷掉在垫子上,一头黑发骤然散落。
  心脏尚未平息剧烈的跳动,莲艾就感到头皮一痛,脸被迫仰起,摆成难受的姿势。
  他呼吸困难,忍不住求饶:“将军,我疼……”
  话音未落,脸上便被浇上一捧浓稠热液,散发着阵阵麝香味。
  白色的粘液射在他的脸上,落在蒙眼的黑布上,顺着力道缓缓淌下。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浊液,甚至用指尖沾了一些放入口中吮吸。分明是清淡的五官,这会儿却又如在台上一般,显出了惊人的艳色。
  步年低低喘息着,两指钳住他下颚,拇指揩去他唇边白浊,随后探进他口中,狎玩起他柔软的舌。
  “很好。”步年一向冰冷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满意的情绪。
  莲艾张口任他玩弄,涎水顺着嘴角流淌,将他一张脸弄得越发一塌糊涂。
  将军亲自相看,这声“好”该是相中了,可以将他这头牲畜盖戳拎回家的意思吧?
  此后步年再没说话,莲艾也不敢开口,只得乖乖坐在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眼前微风拂过,步年先行下了车。莲艾等了片刻,想起自己还一脸浆糊,忙用袖子擦了擦,刚擦好,车门那边又有动静。
  “请公子下车。”
  来人声音粗沉,应该还是先前的士兵。
  莲艾被扶下车,没走几步便跨过一道门槛,又走了一盏茶功夫,扶他的人丢下他站在那边就离开了。
  他不敢乱动,等了许久,久到脚都站麻了,才听到开门的声音。“还傻站着干嘛?现在你可以看了。”莲艾闻言一把扯下蒙眼黑布,就见步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儿吗?”步年背着手踱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坐下。莲艾眼角偷偷打量四周,这里与他先前待的别院一样,装饰十分稳重大气,但应该不是将军府。“莲艾不知。”他老实回答。步年轻轻击了击掌,很快,房门重又被推开,依次进来两位少女,穿着暗红色的劲装短衫,眉眼妍丽精致。莲艾看她们行走间动作有力,猜测她们该是练家子。
  “你看她们如何?”步年问他。
  莲艾不知他何意,又认认真真看了遍两人,说话实说道:“很漂亮。”
  步年薄唇轻扬:“从今日起,她们就是你的学生。”
  步年让莲艾教导那两个少女御男之术,每日早晚两课,每课三个时辰,不可懈怠。
  莲艾不知道他的用意,然他们一个为刀俎,一个是鱼肉,除了听话也没有别的路可选。
  步年没有告诉她少女的名字,那两个少女也不告诉他,似乎他的作用只有一个,其他就连互通姓名也是多余。
  然而莲艾在心里还是给两人取了名字的。
  长得更艳丽高挑的,他叫她阿大,长得比较清丽脱俗的,他就叫人家阿二。
  青楼里讲究因材施教,他看阿大身材丰腴,便尤为注重她的眉眼风情,不可太过露骨,让人觉得艳俗,而阿二气质如兰,则更注重她床上技巧,让她床上床下呈现截然相反的模样。
  莲艾细心教导,三月下来,两位少女进步神速。
  步年自从带他来到这座大宅,下了教导少女的命令后便不见踪影,三月来莲艾再没见过对方。至于什么胜出的奖赏,他就更不敢问了,怕步年觉得他不识好歹。
  这里除了不能外出,一切吃穿用度都精良无比,比之前在别院还要好上七分,他应该要知足了。
  就是这里的人防心都挺重,不该说的一句不跟他多说,他来了三个月,除了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与阿大阿二之外的人说话都不超过十句的。
  他虽是负责教导的老师,但在这座寂静大宅里掌握话语权的,却是阿大和阿二,有时她们甚至会主动要求他改变教学内容。
  “总是用假人哪里能知道我们究竟学得怎么样了?”阿大红唇啜笑,往床上方向抬抬下巴道,“今天我为先生寻来个真男人。”
  只见床上躺着一名蒙住双眼的高壮男子,男子双手紧缚在身后,上身赤裸,下身就穿了条亵裤。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被绑来的,改也是自愿的。
  青楼里也有这样的仿真教学,只要不破身,这种模式还是十分有效的。
  “行。”莲艾并未多言,算是应许了。
  三人轮番上阵,花样一个接一个,莲艾先自己示范一遍,再叫少女各试一遍,短短一个时辰就逼得男人泄了两次。
  “在床上的每分每秒都是关键,客人能爽,你们不能,或者就算爽也要保存理智。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下面该用力,甚至什么时候可以泄身脱力,都有讲究。”莲艾穿着一件轻薄的纱衣,一双长腿在其下若隐若现,他自上而下抚摸着身体各处,手掌最终停在下体处,“如果只知道用这里让男人爽,你们只是漂亮的女人,过两年,你们或许连漂亮女人都不是了。只有让男人光看着你就觉得爽,你们才算得上漂亮的尤物。”
  阿二看着他,又看了眼床上一柱擎天的男人,道:“先生可算得上天生尤物?”
  莲艾也去看那男人:“以前在青楼,妈妈说我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完全是在称述事实。
  “那先生可给我们演示一遍什么是光看就爽吗?”阿大浑身香汗淋漓,也不管被看去多少风光,整个人大马金刀跨坐于桌边,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猛灌。
  莲艾说:“他不能看吧。”
  阿二点头:“是不能看。”
  莲艾想了想道:“那就让他听吧。”
  说着他坐到床边,并不碰触男人,竟就在两人面前动情声吟起来。
  阿大阿二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表情,不错过半分学习的机会,心里却都暗暗惊叹于莲艾的厉害。
  这人瞧着苍白无奇,想不到床上如此内秀。
  莲艾凑到男人耳边,湿润的声音如一缕热风,钻进对方耳里。
  随着时间流逝,床·上的男人额上浮现颗颗细汗,额角和胳膊上更是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了。可他的吓身,少女们看的清清楚楚,莲艾确实是一点没碰的。
  而配合着男人情况,莲艾的声吟也进入到了最后关头。
  他叫得是如泣如诉,直让人麻了半边身,简直恨不能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叫他哭得更厉害些。仿佛这样,心里的那股对欲·望的狂虐之气才能平息。
  巅峰已过,莲艾舒展着眉眼,嘴里的吟哦却仍未停止。
  他叫得不再激烈,更像是一只心满意足的猫,舒服地小声哼哼着,胸膛还配合地剧烈起伏,做出一副气喘不已的模样。
  就在两位少女以为演示结束,该轮到她们上场时,床上的男人突然挣断了手上的绳子,一把将莲艾搂进怀里。
  莲艾大惊失色,吓得脸都白了。
  阿大也不由黑了脸:“大胆!”说罢一掌劈向那男人后颈,将人劈晕过去。
  莲艾心有余悸环抱着身体躲到她身后,整个人不住颤抖,突然觉得身后凉凉的,他探手去摸,一摸之下竟是一手的粘液。


第5章
  自上次莲艾被袭,两个少女便再不敢轻易尝试实战,怕又出意外。
  如此过了几天,步年来了,还带来了许多漂亮首饰布匹赏赐给三人。
  莲艾摸着那布料上精美的刺绣,心里是喜欢的,但也觉得可惜。
  这样好看的衣料,他又要穿给谁看呢?阿大阿二平时根本不同他交流,下人们也都像吃了哑药,如非必要不和他说话。他穿得再好看,也是穿给瞎子看。
  步年这次来当然不是简单的行赏,他是来验收莲艾的教学成果的。
  他要莲艾与他坐在一起,共同观摩少女们施展各自本事。
  莲艾其实有些怕步年,但对方的决定不容反抗,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作陪。
  考校项目为“口技”“手技”“声技”,每项皆有两位高大蒙眼男子充当少女们的练手对象。
  三技都在一盏茶内通过为优,一炷香次之,超过则不合格。
  阿大阿二尽得莲艾精髓,阿大三技都学的不错,莲艾甚至觉得要比自己当年学的还要好些。阿二姑娘就要差一些,口技手技尚且合格,声技却有些放不开,最后超时了。
  “行了,都下去休整吧。”考校完毕,步年摆摆手,让几人都下去。
  莲艾也想走,奈何步年没吭声。
  “你做的很好,再过不久,这两个丫头恐怕就能出师了。”步年虽神色淡漠,对莲艾的称赞却不是做假,他是真的很满意。
  “将军谬赞了。”莲艾垂着眼,目光只敢盯住步年领口的位置。
  “你想要什么奖赏吗?”
  莲艾闻言蓦地抬头,与步年四目相接,也顾不得怕了,急急道:“我要什么赏赐都行吗?”
  步年神色不动:“说说看。”
  莲艾略一迟疑,心中渴望到底是冲破了理智。
  他哀哀看着步年,恳求道:“将军能赏我自由吗?我想,想要回自己的卖身契。”
  步年似乎一点不惊讶他的请求,尾音轻扬着“哦”了声。
  “你倒实诚,就这个吗?不要别的?钱财珠宝,房屋地契,我都能许给你。”
  莲艾摇摇头,说:“我只要一样。”
  步年黑眸沉沉,扬起笑容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事成之后,我必如你所愿。”
  莲艾激动不已,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盼头,丝毫没有发现对方笑容背后的寒意。
  他走出屋子,沿着游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可能今天步年莅临的关系,大多数仆人都去前边伺候他了,后院就显得有些冷清。
  他拐过转角,与一人不期然地撞个满怀。
  “啊!”莲艾不由叫出声,身子像撞到了堵肉墙,往后跌去。
  对方一把扶住他,却没有立刻松手。
  莲艾皱眉看向对方的脸,一下子认出这人正是不久前被绑着听他叫了一盏茶床的那个男人,不禁瞪大了眼,想要挣扎。
  “别动!”男人钳住他胳膊低吼一句。
  莲艾一怔,有些怂,当真不敢动了。
  “我一直在想你……”男人长相平平,身材却十分壮硕,手臂不知道要比莲艾粗上几圈,一巴掌感觉就能把他呼死,所以他是一点不敢违逆对方意思的。
  他示弱道:“承蒙官人厚爱,莲艾感激不尽,只是官人弄疼我了,可否稍稍松一些力?”
  男人痴迷地抚上他的脸,道:“你跟我走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我有办法能助你离开,从今以后跟着我可好?”
  莲艾心中一凛,莫名觉得男人接下去的话十分关键:“将军为何不放过我,官人这是何意?”
  男人忽然紧紧抱住他,一双铁臂几乎要将莲艾纤细的腰肢勒断。
  “狡兔死,走狗烹。”他只说了一句话,匆匆松开莲艾,朝拐角另一头行去。
  莲艾呆呆立在原地,从脚底心涌上一股寒凉,激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脱力一般靠到墙上,神色有几分茫然哀凄。
  是了,家畜如何能得到自由?他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莲艾自那日起就开始忧心忡忡,他并没有怀疑男人话语的真实性,毕竟他就一个小小妓子,骗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心中恐惧越来越大,却不敢表现出半分,怕被两位少女察觉。
  考校之后,步年又离开了大宅,不知是不是回到将军府去了。莲艾也不是没想过自己逃出去,但不说阿大阿二武艺不俗,就是寻常护院,被他们发现了,以莲艾手无缚鸡之力的体质,恐怕是连山脚也逃不到的。
  他现在竟然只有依靠一个只有两面之缘,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相救了。
  所幸对方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某日他回到房中,看到了茶盏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月圆之夜四个字。
  莲艾心中一惊,赶忙将纸条用烛火点燃。
  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条,他有些怔然地望着这一幕出神。月圆之夜,就是明天晚上,难道说那个男人明天就要想办法带他出逃吗?
  莲艾本就不是个心思深的,这下心里藏了个这么大的事,第二日教导少女们的时候就有些魂不守舍,总是走神。
  眉眼艳丽的红衣少女见他如此,递了个眼神给自己的同伴,接着笑意盈盈道:“先生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先生休息好了我们再继续?”
  莲艾看了她一眼,努力维持镇定道:“今日身子是有些不舒爽,头疼得很。”
  少女们自然不会让他带病上课,温声软语关怀两句,就让人将他送回了房。
  离夜晚到来还有段时间,莲艾却整个坐立不定,一会儿坐在凳子上发呆,一会儿又要走到窗前去看一下天色。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莲艾心跳得越来越快,人也越发紧张起来。
  屋里亮着昏黄的烛火,他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两样值钱首饰,也不敢多拿,就这样整理出一个薄薄的布包,放在腿上。
  四野阒然,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紧紧攥住布包一角,坐在桌旁静静等着男人到来。
  突然,桌上烛火歪斜了一瞬,莲艾一下看向窗边,果然看到那窗户开了一条缝。
  他的房间靠近后山,窗也是对着后山开的,人迹罕至,平时护院也不怎么巡视。男人如果要来找他,这扇窗是最好的选择。
  莲艾急急走向窗边,那窗也正好全打开了,露出男人有些紧张的一张脸。
  “快点,随我来!”男人朝他伸出一只手。
  莲艾盯着那手有一瞬间的犹疑,但一想到步年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手段,牙一咬便握了上去。
  两人从后山逃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中行了一夜,第二日晨曦,男人带莲艾下了山。
  男人自称姓宋,名瞧,是将军府的护卫,经常跟在步年身边办事,早在别院那场别开生面的比试中就对莲艾一见难忘,后在大宅中有幸能亲近佳人,简直魂牵梦绕,此后更是无法抑制心中蠢动。
  两人行了一夜山路,早已疲惫不已,见有一处茶摊,便打算稍作休息。
  “你以后跟着我,我必定好好待你,绝对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宋瞧一脸深情握住莲艾双手,就差没有指天发誓。
  莲艾表面上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其实是一点不信他的话的。他也是男人,自是知道男人的劣根性。对方现在对他甜言蜜语,不过是因为尚且新鲜,时日一久,他的皮相身体都失去了吸引力,也就不稀罕了。
  虽然他是不聪明,但青楼里见得多了,少说也学会了一些道理,要是真把宋瞧的话当真,那才是蠢得没救了。
  小二不一会儿端来了吃食,两碗素面,一叠酱牛肉。
  莲艾从逃下山开始就一直眼皮跳,跳的他心绪难宁,这会儿吃东西都没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宋瞧关心道。
  莲艾冲他笑笑:“吃不下了。”
  “那也要多吃些,不然怎么逃……”话还没说完,宋瞧眼皮耷拉,竟然毫无预兆地倒在了桌上。
  莲艾遭此惊变,整个人都懵了,恐惧地一时忘了动作。
  而很快,他就觉得一股睡意袭上心头,意识也开始昏沉起来。他举目四望,去搜寻那小二的身影,只看到一个人影渐渐向这边走来。
  昏睡过去的最后一刻,他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可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仅没死,竟然还回到了山上的大宅中。
  他一下坐起身,通过草木装饰认出这是步年住的主屋,是整座宅子中方位最好、最大的一间院落。
  “你醒得挺快。”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莲艾身体一僵,简直毛骨悚然。
  被发现了,被步年发现了……
  他要死了,步年要杀了他了!
  他仓惶地转身,就见步年坐在离他不远处。太师椅,红木几,一袭玄黑衣袍,正慢悠悠剥着果盘里的一粒龙眼。
  他垂着眼,月光打在眼皮上,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让莲艾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揣测他的真实情绪。
  可就算这样,莲艾还是感到了危险。那种食草动物遭遇猛兽时的本能反应,让他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赶快逃走,赶快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身边。


第6章
  莲艾逃不了,他知道自己再也逃不了了,如果他此时真的转身就逃,恐怕就连最后一丝活路也没了。
  他忍着心中害怕,手脚并用跪爬向步年,直爬到他脚边,才像一只乖巧的小奶狗一般停下。
  “将军……将军饶命!将军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逃了……”莲艾颤抖地扯住步年一片衣摆,知道这时候狡辩是没用的,步年既然能那么快就锁定他们将他们抓回来,恐怕早就知晓了他们的计划。
  他就像只热衷于逗鼠的猫,一切挣扎在他眼前只是徒劳。
  “想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他说着从果盘里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与剥好的龙眼肉一同递到莲艾面前,“选吧。”
  莲艾死死盯住他手心上的两样事物,片刻后抬头看向他:“将军……”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比古井还要难测,比幽潭还要漆黑。
  莲艾以为这晚最好的结局是活,最糟糕是死,但他忘了步年有一万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他没有选,无论是药丸还是龙眼,他都一把夺过塞进了嘴里。
  “将军给的,就算是毒药……莲艾也吃!”他含糊说着,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就将东西咽下了肚。
  苦涩的药味混着龙眼的清甜,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有些恶心。可莲艾这时也顾不得反胃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这把要是赌输了,他今后也不用再吃东西了。
  步年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问他:“好吃吗?”
  莲艾被噎得不行,眼角泛着水光,满头都是冷汗,还要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好吃!”
  步年看着挺高兴:“喜欢就好。”
  莲艾为了讨好他,也跟着一起傻笑,明明怕得要死,眉毛都皱到了一块儿,脸上却还要挂上难看至极的笑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步年给的当然不是什么仙丹灵药,如莲艾所言,这的确是颗毒药。步年说原谅也不是不行,想也知道不是无条件原谅的意思,只有让他满意了,气消了,莲艾才能有命活。
  莲艾的身体开始发痒,那种痒不似一般的蚊虫叮咬,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麻痒,他忍不住去抓挠,却发出一声痛呼,那痒竟是在手指碰到肌肤的瞬间化作了一道剧痛。
  不抓就痒,抓了又痛,真是叫人生不如死。
  莲艾很快撑不住了,在地上来回翻滚,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嘴里哀嚎不断。
  “将军……啊……好痒!”粗粝的石砖摩擦着他的肌肤,使他疼痛难忍,惨叫声更大,“好痛……救命……啊啊……将军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在这样的极痛极痒之下,莲艾很快汗湿衣衫,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还敢逃吗?”步年欣赏着他的丑态,从头到尾神色谈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莲艾紧紧抓住他的衣摆,紧到衣料都给他攥出了褶子。他趴在地上哭得狼狈,恐惧,痛痒,还有些生而为玩物的苦闷,叫他一时泪水不断,停不下来。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就是将军……将军的狗……”他真想用刀划开皮肤,好好挠一挠那发痒的骨头,将那股痒意压下去。可就连衣料的碰触都这么痛了,要是用刀划破皮肤,那会痛成什么样,他简直不敢想。
  “狗就要乖。”步年突然俯身掐住他下巴,直视他的眼睛道。
  好痛,被对方碰触的肌肤好痛!
  莲艾痛到眼前发黑,想要尖叫,但他还存有一丝理智,知道那是步年的手,是绝对不能挣开的手。
  “我乖……我一定乖……以后将军要我向东……我一定不会向西……”
  步年并不在意他满脸污物,捏开他下颚,另一手捏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雪白药丸丢进了他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莲艾身上的痛痒很快随着药效发挥而消退。
  他感到身体一轻松,疲倦就接踵而来。
  眼睛慢慢闭上,莲艾在陷入昏迷前还不忘谢恩。
  “谢……谢将军。”
  ***
  莲艾被步年在身上下了药,每到月圆之夜就要发作,除非按时服下暂缓的解药,不然就要遭受痛痒难当的非人折磨。
  他尝到了厉害,彻底屈服了,再不敢忤逆步年。
  步年让他听话,他就乖乖听话,一心教导两位少女床·笫之事,旁的一切都不过问,也不去深想。
  他没有问步年宋瞧如何了,他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去管别人。只是他这个有用之人尚且遭到步年如此对待,那宋瞧背主私逃,多半是没有活路的。
  如此又过两月,在莲艾悉心教导下,两位少女很快青出于蓝。她们本就聪慧悟性高,又下了十二班苦力学习,难有不成功的。
  这日晚课结束,莲艾正要回房,被红衣少女叫住。
  “先生,今晚便是最后一课了,明日我俩就要离庄,以后恐怕再无相见日。”红衣少女取过桌上杯盏,递了一个给身旁白衣少女。
  “我俩十分感念先生这半年多的教导,当初没有敬拜师茶,今日就补上,还请先生受我们一拜。”说着两位姿容绝世的少女对着莲艾恭恭敬敬拜了拜,着实吓了他一跳。
  “不用不用。”莲艾连忙扶起她们,“就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哪里需要姑娘这样自降身份。”
  他是最低贱的妓子,这两人深受将军器重,武艺谈吐样样不俗,可比世家小姐,拜他确实是折煞他了。
  “礼不可废,先生喝茶。”红衣少女一再坚持,莲艾也只好一人喝了一口她们手里的茶。
  喝完茶,两位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清冷的白衣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红衣少女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临到嘴边又改变主意:“请先生回屋吧。”
  莲艾走后,她转向身旁同伴,言语里多有警示,“死士不需要感情,我们都是将军的手中子,你救不了他,更帮不了他。”
  白衣少女盯住紧闭的房门,半晌点点头道:“我明白的,只要我们任务完成,他也就没有用了,将军不会留他太长时间的。”
  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不同的是她们两个是自愿为子,而莲艾却是被迫为子。
  红衣少女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莲艾离去方向道:“为了将军的大业,功成骨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们心知肚明的事,莲艾再傻又怎会没有察觉。
  学生都出师了,他这个先生还有什么用?
  回房短短几步路,他简直走得心神俱裂,感觉随时随地暗处就会窜出一名将军派来的杀手将他结果了。回到房里更是将门和窗都锁死了,轻易不敢出门。
  他一夜辗转难眠,觉得这次死期是真的将至了。
  怎么才能活?才能说服将军留他一命?
  他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闷在里面,似乎这样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心。
  咬着指甲,莲艾陷入不可自拔的焦虑之中。
  他从小在青·楼长大,只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领,真正拿得出手的本事却一样没有。认识字,但也就比白丁好一些,高深的学问一概不懂。他唯有一身皮·肉可出卖,也只有一身皮·肉还有些价值。
  可将军从来对他不假辞色,唯一一次在马车上让他用·嘴伺候,也像是亲自验货多一些。他连最后这点筹码都失去了,到底要如何才能保下一命?
  莲艾一夜没睡,整晚胡思乱想,第二日起床的时候,从伺候他的小厮那边得知步年竟然亲自来接少女们了,现在人已经在宅子里,要莲艾用过早膳就去书房见他。
  莲艾自觉命不久矣,吃饭都没有胃口,随便几口下肚,就要小厮领他去见对方。
  到了书房,步年坐在桌案后,手里随意地翻阅着一本书,双脚交叠架在桌上,一改往日端正庄重。
  莲艾十分自觉地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将军……”
  步年移开书册看向他:“我还在想你几时才能起来。”
  莲艾身子埋得更低:“叫将军久等了,是奴的错。”
  步年放下高跷的双腿,将书往桌上一丢,转了转脖子,骨头间发出几声脆响。
  “今日我就要带泽漆和甘草离开。”直到最后时刻,莲艾才知道那两名少女的名姓,“这半年来你做的很好,纵然有些许小波折,好在你及时悔悟,也无伤大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鲜红的药·丸。
  药·丸与这两个月莲艾吃的解药差不多大小,但色泽如血,日光下隐隐散发着莹蓝色的光泽。莲艾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步年将药捏在手里,看着他道:“这是最后一颗药,你吃了它,一切就都结束了。”
  莲艾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因为步年说这是最后一颗药,而不是最后一颗解药。
  他浑身轻颤,抖着声音道:“求将军不要杀我,我有用的……我有用的!”
  步年盯着他低得就要磕到地上的脑袋,问:“你能有什么用?”
  莲艾一下抬头看向他,嘴里执拗地回道:“我有用的!我真的有用!”
  他知道如果不紧紧咬住“自己是有用的”这条,他就真的要被步年当做废料处理掉了。
  他生而低贱,从未见过山河,领略过天地美景,实在不甘就此死去。
  纵使命如草芥,也想拼出一条活路!
  他爬向步年,穿过桌案,到达他的腿边,十分温顺地靠了上去,仰起脸努力挤出笑来:“我能使将军快活,我有用的。”
  步年垂眼盯着他没有反应,既不应允,也不呵斥。
  这给了莲艾踰矩的胆量。他咬唇撩开步年衣摆,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生机,博输了,就只求来生不要为人。
  他对着步年两腿之间埋下脸,隔着薄薄亵裤亲吻那根尚且绵软的阳具,亲的投入,亲的用心。感到对方不是无动于衷,甚至逐渐有了硬度,他更是心中暗喜,伸出柔软湿滑的舌去勾勒那雄伟粗大的轮廓。
  阳具逐渐胀大,顶在裤头,柱头的地方一片水渍,透出底下暗红的马眼,如一条苏醒的巨龙,要择人而噬。
  莲艾怕他绷得难受,说了一声:“将军,奴来帮您……”就去扯他的亵裤。
  粗长阳物瞬间摆脱桎梏跃然而出,无比威风地展现在他眼前。
  上次闭着眼莲艾就觉得步年的阳物颇为壮观,今日亲眼见了,发现其色深而不紫,柱身微微上翘,头部硕大饱满,实在是一柄不世出的宝器。
  口活好,除了会舔,更要会吸。双唇包住柱身,舌尖抵住马眼碾转,上下模拟交媾动作时,还要大力吸吮柱身。
  女妓因力量差异,吸力总有欠缺,难比小倌,过去莲艾在青楼时,每次妈妈考校口技,他总是最快叫目标缴械的,有时甚至只要他一吸,对方就会低吼着喷出阳精。
  这真真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要让步年食髓知味,肯定自己的“用处”,哪里还敢不尽心服侍。
  上次他觉得自己功夫退步,才不能叫步年一盏茶内泄精,为此在教导甘草、泽漆二人时苦心钻研,自身也有很大进步,一口吹箫之技早已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步年就是再能忍,男人的下半身却从不说谎,对快乐也十分诚实。他的下体欲望勃发,柔软温热的口唇挤压着柱身,带来销魂蚀骨的快感。
  不多不少一盏茶的时间,莲艾一个深含,让敏感的柱头抵住喉咙口的肉壁,接着不断做出吞咽的动作,按摩一般用喉间软肉挤压揉弄着最顶端的部分。一般人做这种动作,难免要呕吐反胃,但他为此而生,自然被训练的不会有干呕的反应。
  须臾,莲艾感到手下大腿肌肉紧绷,知道对方是要泄精了,一时吸得更为卖力。
  步年闷哼一声,终是败在他高超的口技之中,喷射出了自己的精华。
  一波波浓稠的液体打在莲艾喉头,他尽数咽下,没有一丝反感或者勉强的表情,等阳物逐渐缩小疲软,他还不忘捧住了小心用舌尖将那顶头的孔洞处舔舐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为步年整理好亵裤,抚平衣衫褶皱,原样跪爬着退了回去。
  他恭恭敬敬跪在那里,不敢多看一眼正前方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男人,仿佛多看一眼就要丢掉小命。
  步年盯住他,呼吸仍有些不稳。他不得不承认,莲艾的确使他非常快活,虽然只是肉体的快活,但也销魂蚀骨。
  他摸索着手里的瓷瓶,沉声道:“我可以留你一命,但你余生都要在这座大宅中度过,并且我不会解开你生上的‘绵绵’。”绵绵这个名字,分明那样柔软温和,绵软地毫无杀伤力,却用在了如此可怕阴毒的药物身上,简直充满讽刺。“你需要每月服用我给你的解药来暂时压制毒性,不然那滋味你也尝过,想必不愿再试。你只要乖乖的,我便不会为难你。”
  这已经是莲艾能求得的最好的结果了。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与颤抖:“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步年扔到地上,一路滚了过来。莲艾寻声望去,见是自己已经吃过几回的那种白色药丸。“吃吧,这次是解药。”步年语气里大有赏赐之意。莲艾快速上前一把抓住那药丸塞进口中,连嚼也不嚼就咽了下去。


第7章
  最近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无关社稷安危,却牵动了众人的心弦。
  江南左家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武林名门,就因为出了个天下第一美人,被世人所知。左翎雪不仅貌若天仙,一手双刀更是使得精妙,完全继承了其父衣钵,甚至有左家话事人的苗头。
  她如此年轻又如此优秀,不止武林侠士争相追求,就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对她多有爱慕的。这其中,又要数雍王裘敖与大将军步年品级最高。
  步年不消说,年纪轻轻便统帅万军,手段老辣,心思深沉,在朝堂上谁也不敢小瞧了他。而雍王虽是个闲散王爷,但他与当今圣上一同长大,从小养在太后膝下,长相又是俊美无俦,可以说是尊贵万分了。
  这两人明争暗斗多年,都想早日抱得美人归。照理说步年是武将,气质身家该更合左翎雪,可不巧的是他前年死了父亲,需要守孝,三年内不能办喜事。
  左翎雪要是愿意等他也没事,英雄美人,倒是佳话。叹只叹左翎雪显然并不想等他,已于三天前与雍王定亲,现在只等钦天监算良辰吉日过门,突然的让人措手不及。
  步年简直是被这蒙头一棍给打懵了,他从未怀疑过左翎雪对他的情谊,也没有质疑过自己和她最后是否能结为夫妇。
  在他心里,左翎雪几乎就等同于他未过门的妻子。现在这未婚妻转头就要嫁给别人了,他在沙场上从未有败绩,如今初尝败绩竟是在情场上,还输得这样难看,几乎成为全京城笑柄。
  众人都在等步年会如何反应,猜他会不会带兵把左家给踏平了,或者亲自将雍王打一顿。
  然而步年表现的还算平静,他既没有兴师动众问罪左翎雪,也没有给雍王颜色瞧。他只带着几个人,轻车简装,上了左家一趟,要回了自己当初赠予左翎雪的定情信物。
  马车上步年摩挲着手中精致的平安锁,垂着眼皮,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这把平安锁做工极其精湛,纯银打造,正刻“长命百岁”,背刻“一世富贵”,锁尾垂坠红宝石流苏,更妙的是,这把锁整体镂空,解下串在锁头的项链,便可将其打开。
  步年打开平安锁后,从里面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这是当年他写给左翎雪的情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念着纸上的诗,忽然极讽刺的冷笑一声,手心紧握,片刻后再打开,手心纸条已被内力震成齑粉。
  粉末从马车里被他撒了出去,随着秋风飘散无踪。
  左家既然要求富贵,要做皇亲国戚,那就让他们做,不要后悔就行。
  接近京城时,天气骤变,乌云压顶,伴随狂风,似乎暴雨将至。
  赶车侍卫预计他们无法在关城门前回去,问过步年意见便转去别庄,准备在那边住上一晚明早再回将军府。
  莲艾距离上次见到步年已是又过两月,自从那次对方走后,没多久这宅子里的奴仆就全部换了一批人。这批倒是不似之前那些死板寡言,终于有了热乎气。
  他们似乎以为莲艾是步年养在外面的男宠,对他态度十分恭敬,俨然是当他半个主子。步年好不容易来一趟,立时通知他去身边伺候。
  莲艾不好拒绝,只得小心翼翼捧着酒食去敲门。
  “进来。”里面没一会儿传出步年低沉的嗓音。
  莲艾推门进去,才发现步年在屏风后沐浴。
  他将托盘放到桌上,眼睛老老实实盯着地上道:“将军,吃的我放在这里了。”
  屏风后传来水声,片刻后步年道:“过来,给我擦背。”
  莲艾一愣,很快回道:“是!”
  他绕到屏风后,见步年伸展着胳膊靠在浴桶内,湿漉漉的长发被他胡乱扎到了发顶,健硕胸膛上肌肉分明,闪着盈盈水色。
  莲艾撸起袖子,取过一旁麻布沾湿了为他安静擦拭起来。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言语交流,除了身份有别,步年心情糟糕也是原因。
  莲艾对察言观色还有些心得,经过与步年几次交锋,不能说摸透,但也有些摸懂了他的性格。见他脸色沉郁,眉峰隐隐蹙起,眼神盯住一个地方很少眨动,知道他是有心事,还是很麻烦的事,伺候起他就越发谨慎,怕触了他的霉头。
  等好不容易给步年擦好身,莲艾已是汗流浃背。除了累的,还有怕的。
  “行了,为我更衣吧。”步年洗去身上污物,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莲艾赶忙擦了擦手,抖开一旁亵衣,在他跨出浴桶的第一时间为他穿上。
  步年穿好亵衣亵裤,随意披了件大氅,抽出湿发甩在身后就出了屏风。
  桌上摆放着精美的吃食,他一概不看,经过桌子时更像是顺路,拿着酒壶就推门出去了。
  莲艾走到微启的门旁往屋外一看,步年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对着院中暴雨发呆。
  没得到步年首肯,他也不敢随意离去,只好等在一旁,看对方之后还有什么吩咐。
  等了半个时辰,步年一壶酒都喝完了,还是没进来。莲艾无所事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衣物,就想捡起来叠好。
  他弯腰一件件捡着,捡到外衫时突然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事物。
  他吓了一跳,想去接已是晚了,一条银色的平安锁从半空坠落,结结实实掉到了地上。
  莲艾脸色煞白,腿都软了,忙跪地去拾,捧在手心中仔细吹了吹,等擦去上面灰尘时,骇然发现那三颗红宝石流苏坠子,其中的一颗红宝石竟是摔碎了三分之一,原本浑圆的形状顷刻变得不完美起来。他盯着那平安锁不知如何是好,一想到这可能是极贵重的事物,一颗珠子兴许就要抵十个他,他就慌得没了方向。而就在他兀自心慌时,耳边突然炸起一道惊雷,吓得他一哆嗦。他还没来得及平息惊吓,脖子忽然被人从后掐住。“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步年满身酒气,一字一顿充满危险地说道。
  莲艾浑身僵硬,像被一条危险的毒蛇缠住脖颈,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方才发出一个音节,脖子上的力道就更重了,直掐得他呼吸困难。
  他不得不去抓挠步年的大手,恳求他能松一些力,眼角都憋得通红。
  “你知道这平安锁是谁给我的吗?”步年贴在他耳侧低声发问,片刻后又自问自答道,“这是我娘小时候为我打的,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后来我将它送给了我的心上人。”
  莲艾听到这里心头更觉不妙,他竟然摔坏了老夫人的遗物,这下是一百个他都赔不起了!
  步年一把将他惯到桌上,从后面压上去。
  他扫掉桌上的餐盘,将莲艾握着平安锁呃那只手按在桌面上,“今天,我的心上人将它还给了我,因为她要嫁给别人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莲艾就是不看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彻骨的怒意。
  “将军……”莲艾趴在桌上,脸颊紧贴桌面,说出来的话因为太过惊恐几不成调。
  “她明明知道我的难处,我的抱负,却选择最糟糕的方式背叛我!”不知是不是他外面吹了冷风的关系,压在莲艾背脊上的身体很冷,冷得莲艾控制不住打了个颤。
  步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任何谄媚讨好步年这会儿其实都是听不到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中,只是想要单纯的发泄而已。莲艾刚好在这个时间戳到他眼前,还弄坏了平安锁,简直成了他的最佳出气筒。
  步年一手掐着莲艾的手腕,一手掐在他后颈,本就松松系着的亵衣滑脱开来,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肌。
  他眼神阴鸷,脸上没有酒醉后的醺红,反而显得有些苍白,皮肤温度也很低。
  “你不是说能让我快活吗?”他手中力气不断加重,莲艾疼痛不已,几乎以为自己的腕骨和脖子要被对方掰断了,“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若不能让我快活起来,那留着你也没用了,不如送你去见阎王。”
  莲艾肝胆俱碎,艰难道:“不要!将军我可以的,我能让你快活……我能的!”
  他怕极了步年下一刻真的毫不手软地扭断他的脖子,扭着臀就去蹭步年下·体。他俩身体本就紧贴着,很容易便叫他蹭准了地方。
  他本就是玩物,哪有什么别的手段,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让对方快活起来了。
  步年被他蹭的火起,不过是另一种火。
  他松开莲艾脖颈,改掐在他腰上:“你对任何男人都是这样扭腰摆·臀的吗?对我爹也是?”
  莲艾撑起一点身子,更灵活地摆动自己的腰·肢,用臀·肉摩挲步年的下·身。
  他不敢乱说话,只好道:“奴从今往后,只对将军如此。”
  步年重重掐了把他的腰,疼得莲艾腰线都成一片,却不敢叫出声。
  “你以为我跟我爹一样,专爱上万·人骑的东西吗?”他揪着莲艾头发将他扯到身前,刻薄而冰冷地道,“我嫌脏。”
  莲艾挺着腰,上半身弯成一道新月一般。
  “我……不脏……”
  这样别扭的姿势让他很难受,说话都不顺畅。
  步年似乎没听清,扯着他头发往后又是一拉:“说什么?”
  莲艾努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奴不脏,将军……奴还未破·身……没有被万·人骑过……”
  就他如今身份,实在尴尬,要是步年能占了他,真的因了他的身子而留他一命,他反而还能安心些。


第8章
  身后静止片刻,没了动作。莲艾内心忐忑,刚想转身看去,就觉身后一凉,整个后背衣衫竟都叫步年徒手撕去。
  步年随手将那片布料丢到地上,与先前打翻的饭菜混做一团。
  莲艾尚未反应过来这变故,下一瞬肩上就被又重又恨地咬了一口。
  “啊!”他惨叫一声,音色里都带了泣音。
  步年就像是要食他的骨肉一般,口下半点情也不留,咬出血才作罢。莲艾哀哀叫着,眼前被一片水雾蒙着,稍一动就顺着眼尾滑落下去。
  这一痛才罢,那头步年便又撕去他的亵裤,还没等他准备好,对方就分开他的两腿,将胀大的阳物硬生生挤进了他体内。
  莲艾知道不能在这时坏了对方兴致,只好五指紧紧扣住桌沿,强自忍耐着身下一波波的剧痛。
  他那两条又白又细的腿立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一缕鲜血顺着腿根滑落,最终落到堆在脚踝处的雪白亵裤上,凄艳的仿若处子落红。
  雪白的肌肤由于先前步年粗暴的对待,腰间落下一片青紫,那两个小小的腰窝因着莲艾翘臀塌腰的姿势,变得更显眼起来。步年不由自主将双手按在那处,发现正正合适,简直像是天生为了让男人把握而生。
  他不管不顾大开大合地肏干起来,每一下都全部退出,再重重撞入,仿佛不将莲艾撞散架便不罢休。
  “啊……将军……将军真是……啊勇猛……”莲艾被他撞得声音断断续续,腰臀还要配合地迎合对方动作,在他退出时不舍地纠缠过去,在他插入时又要紧紧咬住不放。
  在最初的破身之痛后,鲜血似乎起到了润滑作用,抽插了一段时间,莲艾便觉得步年的动作顺畅多了,虽还是痛,却没有先前那般痛到眼前发黑的地步了。
  步年呼吸粗重,下身不断快速抽插着,将穴口插得泥泞一片,两颗沉甸甸的囊袋拍在莲艾挺翘饱满的臀上,发出一连令人面红耳赤的肉体撞击之声。
  那肉穴挤压吸吮,舒爽的叫步年不住轻颤,兴奋之下手里更没分寸,大力揉捏着身下柔软的身躯,留下一道道淫糜的青紫。
  莲艾的身体经过青楼细心调教,十分敏感,却又不容易泄身。
  老鸨买人时,会叫人牙子准备一根羽毛,一路挠痒挠过去,不痒不笑的不要,只挑那些极其怕痒的孩子。越是怕痒,身子便越敏感。
  不怕痒就代表着身子可能也不甚敏感,这在常人看来无甚要紧,却是妓子大忌。
  有了敏感的身子,接下来就是要控制住自己泄身的时间了。客人没爽够,妓子便先行泄精脱力,让客人对着一块死鱼味同嚼蜡,是大忌中的大忌。
  莲艾这样的,经过青楼常年累月训练,已可以做到不泄精而登顶。只要不泄精,身体敏感度便不会下降,体力也不会耗损太多,更妙的是,情欲会随着身体不断登上顶峰而高涨不歇,直到最后真正泄身方才满足。
  步年感到身下之人身体一阵紧绷,穴肉更是收缩不止,以为他泄了精,大手往他身下一抹,却干干爽爽,只算半硬。
  他下体小幅度地戳刺着,感受着穴肉紧致湿滑的包裹,差点忍不住交代出去。
  “啊……将军……奴……奴好舒服!”莲艾颤抖着呻吟,五指紧扣着桌沿,指节都要发白,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那把要命的长命锁,用力到将它的花纹都印上了掌心。
  步年闻言眼里闪过残虐,下一刻竟是提起莲艾一条大腿,将它扣在桌上,接着掰开那两瓣被撞得通红的臀肉,露出翕合的嫣红小穴,将自己全根撞到了底。
  “啊——!”莲艾徒劳地弹跳了下,被身后男人牢牢按住,刚才止住痉挛的身子竟是又忍不住颤抖起来。步年趴在他背上喘息:“真是……骚浪入骨。”莲艾眼前一片朦胧,额上鬓角鼻翼两端都是细密的汗珠。他轻咬着红唇:“是将军……啊……太厉害!”步年本冰冷无比的身躯早已在这场情事中变得炙热起来,只有长发尚且留有一丝湿意,落在颈边,搔在莲艾脊背上,叫敏感的身体止不住轻颤,耳廓都显出粉色。屋外雷声隆隆,将莲艾动情又哀婉的淫叫统统隐去,只不时随着风雨漏出那么一两声甜腻的呜咽。
  步年扶着额从床上坐起,只觉头疼欲裂。
  昨晚他喝得太多太急,冷风一吹醉得更快,而他这人又有个毛病,醉了并不会显出醉态,只是言行却要比平日里更不讲理。
  他并非记忆全无,当即往身边床上看去,一下看到一张铺满凌乱黑发的赤裸脊背,其上青紫一片,乍一看像是开满了指痕样的花。
  被子随着步年起身掀到了他臀部,隐隐露出斑驳的痕迹,不用看也知道那下面必是狼藉一片。
  步年收回目光,迅速起身,自行穿戴起衣衫。
  从地上拾起亵衣,他忽觉背脊一痛,对着铜镜照看,才发现肩背处竟是被抓出了浅浅血痕。
  一见这痕迹,步年又回忆起昨夜荒唐,脸色更难看,穿好衣服连饭也不用,冒雨便回了城。
  待莲艾转醒,天上还下着雨,身边床铺却早已凉了。
  他开口叫人,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行,每个音节都发得甚是艰难。
  所幸屋外早已候着动作麻利的奴仆,一听到他唤人便进屋伺候。他们一个个目不斜视,仿若对他身上的伤视若无睹,动作却十分小心仔细。
  莲艾上了药却不想一直躺在床上,小厮只好将他移到窗边的软榻上。
  他盯着雨幕发呆,手里捏着昨夜让他差点没了小命的那块平安锁。不知是不是走得太匆忙,步年竟忘了带走它。
  莲艾打算小心收好了,供祖宗牌位一样供着它,直到将军来取。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柔软的衣衫中,身上一动就疼的厉害。
  莲艾,怜爱,他一生从未得到过谁的垂怜,除了自己,这世上真的会有谁爱他吗?
  他昏昏沉沉睡了觉,晚上再起来就觉得好多了,只是走路还有些困难,身上却已不那么痛了。
  将军府的药可真厉害,大户人家用的东西到底不是青楼能比的,要是他还在青楼,这身伤怎么也得养个三五天。
  他用过晚膳早早就要休息,正解了发簪坐在镜前梳发,突然就看到从背后窗外窜进来一抹人影。
  他吓得差点将梳子掰断,忙转身朝那人看去,哑着嗓子道:“你是谁?!”
  那人眼眸一弯,甚是讨喜道:“我是左翎羽呀!”
  他打扮口音不似贼盗,加上长得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很容易叫人放下戒心。
  莲艾虽还是紧张,但已没那么怕了:“你为什么随意闯进我的屋子?你可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名为左翎羽的少年闻言眉心一蹙,撇嘴道:“知道,不就是步年吗?”
  莲艾一惊,这少年对将军直呼其名,态度如此随意,难道是京城里哪家王公贵族的小公子吗?
  “步年那个伪君子,大老远跑我家兴师问罪,一副我阿姊负了他的模样,自己不还金屋藏娇呢吗?”少年背着手在莲艾面前踱起步子,同时上下打量他,“姿色还不及我阿姊十分之一。”话里多有嫌弃。
  莲艾不敢惹他,只好说:“小公子的话,奴听不懂。”
  左翎羽瞥了眼他身旁梳妆台,突然脸色一变,上前就把一物抓在手心。
  莲艾看清他拿的何物,不由也变了神色,连忙要去抢,被左翎羽一只手就制住了。
  “他竟然连定情信物都给你了?”少年打量莲艾的目光也因这变故而仔细了几分。
  “这是将军忘了拿走的,小公子快还我……”莲艾急得脸都白了,这东西要是丢在他手上,将军定会将他扒皮抽骨。
  左翎羽忽然咦了声,凑了过去,离得极近看他:“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莲艾动作一顿,不知道他何意。
  “你有父母吗?”
  莲艾蹙眉:“哪有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自然有父母。”
  左翎羽跟着步年来到这座山庄,发现了他金屋藏娇的秘密,本是要提着莲艾去对方面前对峙,大闹一场的,现在却将那些都暂且放下。
  “不是不是,你爹娘在哪儿,姓甚名谁你可知道?你长得好像我家认识的一位姨母,她有个儿子,小时候一两岁便走丢了的,此后再没找到。”他摸着下巴,越看越是笃定,“我见你长得像她,年纪看着也差不多,保不准就是她那走失的幺儿。”
  莲艾彻底被这发展搞懵了,张了几次口才成功发出声音:“我,我不记得了……我自小被人伢子卖到青楼,是在青楼长大的,并不记得爹娘姓名样貌。”
  左翎羽一击掌,兴奋道:“那肯定就是了!”说着就去抓莲艾手腕,“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你爹娘!”
  莲艾茫然无措,跟着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有没几天就是毒发之日了,脚步一刹就要挣扎。
  “等等,我不能走……”他庆幸自己这回脑子转的还算快,要是真跟着这人走了,找不找得到爹娘另说,毒发时没有解药也另说,万一走到山脚再被步年抓回来,这次就真的真的要死人了。
  “你怎么这么麻烦?有什么不能的,步年找过来我担着!”可叹莲艾学聪明了,老天爷却不给他选择的机会。
  “不,小公子你听我说……”忽地脖颈一痛,他话没说完就软倒下去。
  左翎羽用行动表面了自己不想听,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人打晕扛走了。


第9章
  御书房内,一封刻在细窄竹片上的密信被天子猛力掷出,摔在步年脚下。
  步年让了让,眉眼低垂,没有作声。
  “那些江湖草莽,竟要在崤山召开武林大会,请有识之士共商义举,岂有此理!他们这是要早反吗?”
  殿中一共三人,天子、步年,以及丞相陆炳廉。
  陆相气定神闲,显然已经见惯了天子发怒的模样,出声劝道:“陛下息怒,不要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子。臣以为,江湖人皆爱恩怨自了,以暴制暴,难以被律法管束,长此以往下去,礼崩乐坏,法度不再,国将不国。近来不少江湖人士与朝廷官员发生冲突,气焰着实嚣张。”他拈着胡须,忽地话锋一转,“然江湖人也多是平民百姓,不乏侠义之人,若全都不管不顾抓起来,怕是要引起民怨。可谓抓不好,不抓也不好,叫人头疼。”
  他躬身行礼,神情怆然:“是臣无能,竟不能为陛下分忧,臣愿自罚俸禄…”
  天子不耐烦地甩手,打断他:“行了行了!说得都是些废话,还不如不说!”他语气暴戾,眉目含煞,“这些江湖人士聚在一起准没好事,既然不能听命于朝廷,就干脆杀光!”
  陆相眼皮一抽,刚想再说什么,一直静默无声的步年先他开口了。
  “陛下,江湖无门,世人可进,杀是杀不光的。”
  天子按下不耐问他:“那爱卿以为当如何?”
  “臣愿亲自前往崤山一探究竟,若他们真的是在探讨谋逆之事,臣便替陛下将他们灭了。若他们只是以武会友,商讨武林之事,那臣就替陛下敲打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厉害。”
  天子凝视着座下一身战袍的男人,恍然间竟觉得他与他的那位父亲重合了。他赶忙一眨眼,步年还是那个步年。
  “行吧,朕这就拟旨一封,准你此行。”天子最终还是决定让他试一试,勉强同意了。
  陆相与步年一同从御书房退出来,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陆相一指步年手中圣旨,微笑道:“将军为何要接这烫手山芋?”
  现今天子荒淫暴戾,不得民心,久而久之民间便生了反意,江湖中人尤为反感朝廷官员,觉得他们助纣为虐,是天子鹰犬。步年出现在江湖人云集的大会上,想也不会得到礼遇。
  无论这件事做得好与不好,对步年来说都是弊大于利的,陆相不懂他为何要自寻麻烦。
  步年也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圣旨,道:“陆相以为,何为百姓之福?”
  陆相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对方还考起他这个文官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给了答复:“社稷安康,家宅和睦,子孙绕膝,略有余钱。”他简单概述之。
  步年望着皇城外广袤的天地,以及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道:“攘外必先安内,中国既安,群夷自服。”
  陆相笑意渐敛,神色凛然道:“若安不了呢?”
  余晖照映在步年脸上,一片残阳似血。
  “内乱不休,夷方必出。那大祁就真的要不太平了。”
  ***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武林大会,以武会友不假,但探讨国事,也有。但这些都是前辈大佬们该操心的事,小辈只要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行。
  左翎羽说这次武林大会各家各派皆有参加,就连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也有派弟子前来,那位与莲艾长得颇为相似的姨母,正是中州赫连家的主母。
  崤山在中州地界,赫连家作为主人,总要一尽地主之谊。
  于是他带着莲艾一路往崤山而去,认亲之余顺便也自己去武林大会凑个热闹。
  莲艾一路上与他解释很多次他是不可以离开那座大宅的,要回去,不然将军会生气,都被左翎羽无视了。
  他似乎认为莲艾怕步年怕得很没道理,觉得他甚至不像个男人。
  莲艾有苦说不出,再好的脾气都有些发急。他又不好和对方明说他被步年下了毒,怕多说多错,让左翎羽知道了将军的秘密。
  他被左翎羽强掳来身不由己还能在将军面前求求情,要是泄露了将军的隐秘,说不定他们都要被将军追杀。不,是左翎羽就要被将军追杀了,他在那之前就会死于“绵绵”毒发。
  他几次想趁左翎羽不备逃跑,可他不会武功,动作也不利索,没跑几步就会给对方抓回来。
  眼看上了崤山,来往都是武林人士,还有两日就要毒发,莲艾想到那滋味,决定再垂死挣扎一番。
  “左公子你放了我吧,我…我卖身契还在将军那儿呢!”他说着去掰左翎羽紧攥着他的手。
  “卖什么身契!”左翎羽已经搞不懂他了,停下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我这是救你出苦海啊,你竟然自己要回去?卖身契怎么了?等你认祖归宗,难道赫连家还会赎不回你?”
  那也要将军肯放人,并且他有命活着啊。
  莲艾又道:“我身体不好,每月都要吃药,药只有将军府有。”
  少年不为所动:“山上多有擅长疗伤的门派,正好我带你上去问问。”
  莲艾被他拉着不断向前:“那会解毒吗?”
  “解毒?什么毒?”
  “比如…绵绵?”
  左翎羽闻言眉头一下皱起来,再次停下:“绵绵?你中了绵绵?”
  莲艾满心忐忑,正待否认,来往武林人士突然纷纷施展轻功往山上行去,有的更是手握长剑满脸不忿,像是随时准备大战一场的模样。
  “格老子的,竟然还敢找上门!看我不把那朝廷狗贼捶成肉泥!”举着两柄大锤的大汉路过两人身边时还在骂骂咧咧。
  左翎羽看了眼山头方向,说了声:“走!”就带着莲艾轻功跃起,吓得莲艾脸都白了,只好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们到达山顶时,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这些江湖人穿着打扮各有不同,此时却都不谋而合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神情戒备,手里的兵刃也大多已经出鞘。
  莲艾被左翎羽带着硬是挤到了最前边,隐约听到一个耳熟到让人心颤的声音在围成一圈的空地中心响起。
  “既然只是切磋武艺,为何不能让步某围观?难道还怕我偷师不成?”
  “你是朝廷的人,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对!这里不欢迎朝廷的走狗!”
  “不欢迎!”
  步年一身玄黑衣袍,身后跟着四位穿着铠甲的带刀亲兵,负手立在中央,鹤立鸡群一般气质迥然于一众江湖人士,隐隐散发一股上位者的气度。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对他的态度而恼怒生气,视线只放在场上最有话语权的几人身上,其他杂音一概入不了他的耳。
  在他面前的分别是双刀左家的左峦,武当的乾坤子道长,少林的惠济大师以及几位在江湖中资历比较老的前辈。
  这些人不似其他人那样激动,神色倒还算平静,不过也称不上什么好脸色。
  “步将军并非江湖中人,确实不适合围观。”乾坤子快人快语,拂尘一摆,明显的送客态度。
  莲艾一见果然就是步年,赶忙缩头缩脑藏到左翎羽身后,就怕被对方看见。
  一路行来,他已知道了不少步年和左家小姐的恩怨情仇,但仍想不透步年为何要在今日现身。照左翎羽的说法,江湖人都十分讨厌步年这样的大官,官越大他们越嗤之以鼻,恨不得见面就打一架。
  “那为何你姐姐还要嫁给王爷?”
  莲艾问过左翎羽这个问题,对方手一摆,毫不在意道:“那就是个闲散王爷,哪有什么实权?再说,身世是他不能选择的,要是能选,他才不想出身在皇家呢。”
  莲艾乍一听觉得这个论调没什么问题,细细品味又觉得很是古怪。
  难道就因为将军有实权而且是自己要做官的,所以左小姐就不和将军在一起了吗?
  他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可笑!”
  忽然,莲艾耳边暴起一声大喝,仿若虎啸之声,他只觉得脑袋一疼,胸口更是沉闷不已。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虽非江湖中人,尔等却还是大祁子民,既是国人,为何要分得这样清楚?”
  在场之人多多少少都被他这手虎啸龙吟给震了下,他们差点忘了,步年虽是朝廷命官,自身武功却也不弱,不然当年也得不到左翎雪的另眼相看。
  武艺尚可之人还能抵挡,那些三脚猫功夫的当即被震得胃里一阵翻涌,一个接一个憋不住吐了出来。莲艾一个不懂武功的人,更是被震得差点呕血。
  “莲艾!”左翎羽见他吐得厉害,连忙去拍他背,脸上也显出自责情绪,“都是我不好,我忘了你不会武功没有内力了!”
  莲艾摆摆手,刚直起腰,步年就因为左翎羽的咋呼而转过了视线,然后,两人四目相接。
  步年危险地眯了眯眼,莲艾吓得一哆嗦,飞快想要缩回人群中,可是看都被看到了,再缩回去也是多余,而且左翎羽还一直扶着他,让他想躲都难。
  步年其实从京城出发第二日就收到了别庄的来信,说莲艾失踪了,屋里一样没少,窗台却有翻越痕迹。
  莲艾虽说只是小小棋子,但步年要做的事堪称惊世骇俗,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若对方落入敌手,无疑会成为掣肘他的利器。
  到这时步年才觉自己愚蠢,竟留下这样一个大患。他马上派下人去,却不是去寻莲艾,而是要杀他的。
  到了这样的位置,他就不该有任何妇人之仁。
  步年收回视线,没有因为莲艾的出现而打乱步调:“内外安定,才能国泰民强。如今外族虎视眈眈,边境战事稍平,尔等不想着一致对外,一直和朝廷较劲是何道理?”
  莲艾吓得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既想转身就走,又想与将军解释清楚,求他饶命。
  “真是奇怪,步年怎么来了?”左翎羽喃喃自语着,丝毫没瞧出莲艾的不妥,他也只是好奇一下,很快又兴奋低指着步年对面那个面目瘦削的中年人道,“你看,那就是我爹!是不是十分英武潇洒?”
  莲艾紧紧攥着胸前衣襟,不知是吐的还是被步年吓的,整个脸色惨白。
  他哪里还有空去看左翎羽那潇洒的爹爹,一双眼死死盯着步年,恨不得现在就扑到他脚边求饶。
  他恍神的这片刻,场上局势已是变了几变。
  步年敲打众人之时,左峦身后忽然窜出一名高大男子,手持双刀,二话不说就朝步年攻去。
  “既然要观战,就先下场比过我再说!”
  “师兄!”左翎羽低低叫出声。
  步年游刃有余右手一张,从身后亲兵手中吸过自己兵器,长剑瞬间出鞘,抵挡住男子雷霆一击。
  步年与男子的招式,莲艾是一概看不清的,在他看来那就是两团舞动着的模糊影子。
  他也不懂谁更胜一筹,或者谁压制了谁。只从左翎羽紧张焦灼的模样来看,多半是将军占了上风。
  两人大概比了有一炷香时间,步年一脚当胸将男子逼得连连后退,呕出一口血来,身形不支地单膝跪地,只能以双刀支撑。
  步年并非恭谦友让的对手,他更信奉乘胜追击,招式根本没有片刻停顿,眼看一剑就要狠狠斩落,却在此时又横里插出一人——那人正是天下第一美人左翎雪。
  她若不是这样的时候出场,必定能叫天地失色,万物无光。不过就算如今手持双刀,姿态强硬,一副罗刹仙子凛然迎击的模样也足够叫人印象深刻。
  步年脸色一变,想换招已是不及,只能尽量撤力。与左翎雪双刀撞击时,他毫不意外地被内力反冲,疾退数步才堪堪停下,捂着胸口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倒是比跪地的男子还要狼狈几分。
  左翎雪也没想到他会撤力,见他吐血,眼里闪过不忍,上前半步:“步年!”
  步年冷冷瞪着她,叫她再难迈步。
  他咽下口中腥甜,视线扫向众人:“步某今日并非专为挑衅而来,既然大家不欢迎我,我走便是。只是此地离函谷关颇近,若太阳下山前大家还不想散,步某不介意出动虎符,调来驻守兵甲带大家下山。”
  “你!”众人皆怒视着他。
  步年浑不在意,抹去唇边血迹,将兵器丢回亲兵怀里,转身朝包围圈外走去,走到一半想到什么,神色阴郁地望向莲艾方向。
  “还不过来?你想死吗?”他语气不善道。
  莲艾知道他不是说笑,是真的有这能力,脑子还因着刚才的变故一片空白,身体就自发跑了过去。而左翎羽早就丢下他去查看自己师兄伤势了,也没人拦他。
  在半路的时候他就问左翎羽要回了平安锁,怕丢,也怕左翎羽半夜偷偷再抢去,他只好贴身佩戴。此时跑动间,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锁从衣襟内跃了出来,流苏打在锁身上,发出轻响。
  他跑过左翎雪只用了须臾时间,而恰恰是这一瞬,足够叫对方看清她曾经戴了多年的贴身之物。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莲艾,又去看步年,对方却对她视若无睹,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她。


第10章
  莲艾随着步年等人下山,待离了那些江湖人远了,就听前边一个亲兵低声对步年道:“将军,可要派人去通知函谷关驻兵将领前来?”
  步年一只手按在胸前,闻言狠狠瞪向对方,没了颜色的双唇吐出冰冷的话语:“他们蠢你也蠢不成?一关守军是随随便便就能调遣的吗?我不过是在诈他们罢了!”
  那亲兵立时垂下头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言。
  许是牵动了伤处,步年闷闷咳嗽起来,身形都跟着晃了晃,莲艾一见忙上前搀扶。
  “将军!”
  步年眼尾斜斜睨他一眼,喘息道:“你倒有眼色。”
  莲艾不敢胡乱作答,怕他说得是反话,只做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一行人行到山下,就见山脚下停了辆奢华庞大的马车,车旁立着十余位黑甲兵士。
  莲艾看到那车上插着“步”字旗帜,知道这正是将军的马车,便将人扶了过去。
  两人上了车,马车没一会儿就缓缓启程。
  此时周围都静下来了,莲艾回忆着方才发生的种种,特别是步年看着自己那阴冷的目光,一时心里发憷,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处置他。
  此时,马车颠簸了下,紧随而来的是步年又一阵闷咳。
  莲艾偷偷去看他,见他剑眉微蹙,紧抿的唇角竟又是淌下一缕鲜血,忍不住惊呼:“将军,您……”
  步年一个眼刀过去,莲艾抖了抖,赶忙闭上嘴,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垂眼递上去。
  步年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你为何与那左家小子在一起?谁让你跟他走的?”
  莲艾知道他这是要找自己算账了,忙跪到他身前,抱着他腿道:“不是奴要跟他走的,是他强将我掳来的!将军明鉴啊!”
  步年掐住他下巴抬起来:“你还敢狡辩?我看你是长不了记性,不如干脆挖掉你的眼,割掉你的舌头,砍掉你的四肢,将你做成人彘如何?”
  莲艾只觉得掐着自己的那手冰冷透骨,有股寒气顺着肌肤的接触落到了他的身上,叫他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不要,将军!”他双眼含泪,手指无措地扒拉着步年的手腕,以一种近乎乞怜的姿态呜咽地恳求对方。
  “不要?”步年似觉好笑,还勾了勾唇角,“现在竟然连你都可以对我说‘不要’了。”说罢他手上一用力,将莲艾惯到一旁。
  莲艾摔在软垫上,倒不是很疼,只是刚要撑起身,一只黑靴便踩在了他的手上,叫他动弹不得。
  “你可知道绵绵是什么意思?”
  莲艾姿势古怪地仰视着面无表情的步年,怕极了他一个不顺心就要将自己的手骨踩碎。
  “是将军赐给奴的毒药……”他用词谨慎。
  步年将手中染血的帕子丢进车内香炉之中,不一会儿便同里面的香料一同燃烧起来,使整个车室渐渐萦绕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绵绵不是毒,是蛊。”步年俯低身子,直视莲艾充斥恐惧的双眸,缓缓道,“雌虫在骨,雄虫在肉,平日蛰伏休眠,每当月圆之夜,两者便会苏醒,在你身体里钻动,拼命想要见面交媾,有此情绵绵之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完他一席话,莲艾竟觉得身体又痒了起来,浑身毛骨悚然。
  步年又道:“这是种十分阴毒的蛊虫,我重金购于南苗,本是想用在嘴硬的罪囚身上,想不到让你尝了鲜。此蛊唯有用我的鲜血做引方可解开……”说着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把黑鞘匕首。
  那匕首一看就不是俗物,出鞘时隐隐有金属轻吟之声,莲艾甚至被那雪白的刀身晃了一下眼。
  他别开脸,就听步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等我将绵绵取出,便送你上路。”
  照理说绵绵该还有两日才发作,然而莲艾却在马车中惨叫起来。
  浑身几百块骨头,没有一截不痒,那痒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你的骨头,叫你克制不出要去抓挠,却又会在碰触肌肤时,被其上惊人的剧痛折磨地痛叫连连。
  身体各处无时无刻不在爆发奇痒与剧痛,叫他在车室中来回翻滚,涕泪横流,嗓子都叫哑了。
  外面有许多人,但这些人都不会救他。
  他浑身汗湿,手指虚弱地碰到步年脚背:“将军,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将军饶命……”
  步年盯着手中锃亮的匕首,神情没有一丝动摇:“父亲尝说我不够杀伐决断,我过去不以为然,现在想想,他竟是说准了。”
  莲艾不停摇头,身上已激不起一丝力道。
  步年一手握住匕首,翻身跨到莲艾身体上方,跪在他两侧,撩开汗湿的长发道:“不要怕,我下手很快。”
  他一把扯开莲艾后领,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拇指搓了搓不断轻颤的肌肤,右手高举,眼看就要一刀落下,马车外却在此时传来兵刃交接之声。下一瞬,一支带火的长箭破空而来,穿过车板顶在了车室另一头的木门上。步年瞪着那箭神情莫测,长臂一挥用劲力扑灭箭火,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一名士兵抱拳上前:“将军,我们遭到了伏兵!定是那些江湖人士心有不甘,想要刺杀将军!”为了不激起更深矛盾,步年将绝大多数人马留在了中州驿站,只带了十余人上崤山,此刻半路遇伏,对方武力强劲,步年的人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才下崤山就被人伏击,哪里来的江湖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驾车之人横冲直撞,想要冲出包围,不想一箭射来,立时被钉死在车壁上。
  步年刚要起身,马匹因受惊失控,撒腿狂奔起来,他一个不稳撞到车壁上,又呕出一口血。
  香炉倒在小几上,香料撒了一车,香气也随着火星泯灭而消散。
  莲艾整个人浑浑噩噩,身上的痒痛却渐渐止了,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因为车室的摇晃而猛地撞进了步年怀里。
  步年闷哼一声,刚要将他拨开,整辆马车天翻地覆,两人不及反应便滚作一团。步年被砸了几次,险些又要吐血,索性一把锁住莲艾腰身,将他固定在了自己怀里。
  莲艾趴在步年坚实的胸膛上,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恹恹地掀起眼皮,只能看到对方线条硬朗的下颌。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轻,恐怖的下坠感袭上心头,尚来不及叫上一叫,冰冷的水流便争先恐后涌进车室,淹没了两人。
  马车滚下悬崖,落进湍急的河流中,经过几个岔口,最终将两人送到一块树木葱郁,罕无人迹的谷地。
  莲艾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照不到太阳的谷底一片阴寒,风一吹,湿透的身子就忍不住抖了抖。
  他只记得将军要杀他,马车突然失控了,然后就掉进了河里……
  忽地,他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草丛中的一抹玄色,双眼一下瞪大了。
  他手忙脚乱爬过去,发现那果然是步年。
  “将军?”他试探地叫了叫对方,没得到回应,又伸手去探鼻息,只探到微弱的呼吸。
  他一下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
  抬头四望,周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色,树丛间偶尔传出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兽鸣叫,让他害怕地缩起脖子,本能地往步年所在挪了挪身子。
  这里是哪里?他们怎么会到这里?将军会不会死?他会不会死?会有人找到他们吗?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逼得本就不安的莲艾更是焦虑。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谷底的风越来越大,不过一刻头上天空便被阴云覆盖,其中电闪雷鸣,俨然是有一场暴雨要下。
  莲艾环抱着身体,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步年,接着起身离去。
  天空落下雨点,渐渐连成一片,转眼便成滂沱之势。
  一炷香后,原本已经离去的莲艾去而复返,只是身上衣衫多有破损,泥印遍布,像是跌了好多跤的样子。
  他双手穿过步年腋下,吃力地拖动着对方沉重的身体,拖了许久终于拖到了一个天然溶洞口。
  虽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但总比幕天席地淋雨强。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莲艾抱着双膝背靠山壁,因骤降的温度而瑟瑟发抖。
  他找不到干木头,连尝试生火都做不到,只好干熬。忽然,他听到一旁低吟,往步年方向看去,发现对方浑身包裹着湿衣,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薄红,竟是发起高烧。
  他眉头紧蹙,口中不断发出呓语,却像被噩梦魇住,无法清醒。明明皮肤滚烫,他还在喊冷。
  莲艾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他嘴边,听到他的话略一迟疑,直起身便脱下了自己浑身的衣物。脱干净后他又将步年衣衫敞开,整个人偎了上去。
  若只有一人,这漫漫寒夜实在难熬,如今两人相互依偎,共享彼此体温,倒也凑合着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莲艾在鸟鸣声中醒来,一睁眼便见满目肉色,他往后退了退,离开了步年宽厚的胸膛。
  接着他一抬头,撞进了一双万分清醒的眼眸中。
  莲艾吓得叫都叫不出,立马坐起身手脚并用着退到了山洞另一头。
  步年支着手臂撑坐起身,动作做到半途忽地浑身一僵,按着身侧一处地方眉头深深蹙起,脸上更是闪过痛苦之色。
  他好不容易靠到山壁上,额上已出了一头冷汗。
  “穿上。”
  话音未落,一件半干的外衫就从天而降,兜头盖在了莲艾脸上。
  莲艾拉下衣服,见步年因为方才挑衣服的动作脸上痛色更浓,心中不由生出一个猜想。
  “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步年尽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连说话音量也受到控制:“我的肋骨裂了。”
  莲艾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也顾不得害怕,急急跪到他身边:“这可怎么办?”他六神无主,“我,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正骨,也不会生火,洞里倒是有水,但将军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
  莲艾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离了步年便是死路一条。不要说他身上的绵绵还未解开,就是解开了,这群山围绕之地,他又如何能靠自己走出去?
  恐怕不要一个晚上,他就会被山林中昼伏夜出的猛兽吃掉。
  他有自知之明,菟丝子柔弱而生,是成不了参天大树的。
  步年在他说话时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由打量变为深思,忽然他开口打断莲艾:“只要听我的话,你就不会死。”
  莲艾一怔:“我一直听的。”
  步年靠在山壁上闭起双眼,命令道:“去找些干燥的树叶木头来,越多越好。另外看到野果,不管什么样的,都要先摘回来给我看,我说没毒才能吃。”
  “好!”莲艾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往洞外跑去。
  昨天刚下过雨,干的东西都很难找,更何况干的木头和树叶。莲艾不敢走得太远,在附近找了半天,才在太阳底下找到一截干燥的枯木和一些落叶。
  他撕下一块衣服下摆,将东西装在里面就准备回去,视线一抬,竟在不远处发现一颗缀满果子的果树。
  他从昨天到今日,已经十几个时辰没有吃过东西,对着那圆润饱满的紫色果实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恨不得一口一个吞下肚。
  但他又谨记步年的叮嘱,知道不能瞎吃,于是摘了两个掉在地上表皮完好的果子,捧着一袋东西就回了山洞。
  步年听到动静睁开眼,正好看到他从外面走进来。
  “将军,我找到一种果子,闻着很香,不知道能不能吃……”说着他放下包裹,捡出那两枚果子递到步年面前。
  步年垂眼看了眼那果子,片刻后对莲艾道:“你先吃。”


第11章
  莲艾以为他是怕有毒,要自己先试毒,将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小口放在口中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没什么反应,便将剩余的重新递到步年眼前:“没毒的。”
  步年看了眼被他咬了口的紫果,眉尾微微一挑,目光移到他脸上。
  “我知道没毒。我要你先吃,是因为你是我们中唯一能动的那个,最需要保存体力。”
  莲艾知道自己误会了,脸有点热,小声道:“外面还有很多的,我吃完就再给将军去摘。”
  他说完这话,步年又盯着他看了阵,看得他差点吃不下果子。
  终于步年看够了,不看了,有闭眼小歇起来,莲艾着实松了口气。
  待吃完两颗紫果,他总算感到腹里充盈了些,用衣袖抹抹唇角,就打算起身再给步年去摘些。
  “等等。”步年叫住他,忍着肋间疼痛摘下插着发冠的簪子,也不知按了什么机关,那银白的发簪倏地长出一截锋利的刀刃,顷刻变为一把细窄的锥刺。他将发簪往莲艾方向递了递,莲艾咽了口唾沫,反射性地往后一让。
  步年嗤笑道:“怕什么?难道我还能杀了你把自己害死不成?这个拿去防身。”
  原来不是要杀他……
  莲艾知道对方说的没错,他们现在的确就是相互依存的状态,谁也离不了谁。
  他闷声点了点头,接过簪子说了声:“我很快回来。”便起身再次离洞。
  待他带回充足的野果,喂步年吃了两颗,步年就避开脸不肯再吃。
  “你把剩下的存起来,晚上再吃,我现在教你生火。”
  莲艾说了声“好”,把果子放到了一边。
  步年让他将干木头用簪子上的刃口刨成一丝一丝,堆在一起,再用银簪钉在木头上快速旋转摩擦生火。
  他的话简洁明了,莲艾很容易明白,但是到真的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的手戳破了。
  莲艾吸着伤口,满脸挫败。而比他更挫败的当属步年,如果他能动,这火哪里还需要莲艾动手,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该生起来了。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然效果甚微:“除了伺候男人,你还会什么?”
  莲艾一愣,悻悻放下手,垂眼看着手上的小口子:“奴除了床上功夫,一无是处。”
  “你!”步年刚提起一口气,就痛得又痿了下去。
  他徐徐吐出胸口浊气,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莲艾在说,语气是强自和缓下来的耐心:“不要急,慢慢来,离天黑还早。”
  莲艾知道步年嫌弃他,奈何现在身边只有他,也只能依靠他。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钻火的动作不自觉快了起来,这次竟叫他成功了,生起了微弱的火星。
  “将军,生起来了!”他一脸邀功一般看向步年。
  “等火大了再添别的。”步年见火终于生起来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夜晚再次降临,这一晚山洞中却不再寒冷,有了篝火取暖。
  解决了温饱,生存问题不再那么紧迫,莲艾总算也好询问一下步年接下去的打算了。
  他本以为步年会告诉自己接下来大致的计划,比如什么时候养好伤离开,或者该怎么联系将军府的人,可没想到步年却说了八竿子打不到的一句话。
  “明日就是月圆之夜。”
  莲艾一愣:“是……”他突然反应过来,月圆之夜,他身上的绵绵要发作了!
  步年观他脸色变换,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又丢下一个让人如坠谷底的消息。
  “我身上已没有解药。”
  莲艾咬着唇,忽地跪地对着步年大大行了一拜,道:“求将军为我解蛊,将军现在受了伤,只有我能照顾将军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步年却知道他不过是想自己活命。
  “将簪子给我。”他吃力地伸出手。
  莲艾没有犹豫就将手里尖长的银簪递了过去,步年接过手眼也不眨就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他将血擦在自己衣袖上,半晌撕扯下来,丢进火里,周围逐渐弥漫起一股织物被焚烧的味道。
  莲艾身体里昨天才刚刚领教过的痛苦滋味又死灰复燃起来,他五指抠进泥土里,哀哀看向步年:“将军……”
  步年按着伤处忍痛坐起身,手中还牢牢握着那把银簪。
  “给我忍住了。”
  莲艾闻言牙齿一合,死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步年挪到火边,将银簪的刃口放到火上炙烤片刻,对莲艾扬了扬下巴:“过来,背对着我坐好。”
  莲艾哆嗦着爬向他,每移动一步都像在刀山剑海中行走。
  等到了步年面前,他早已是冷汗涔涔,双唇也被自己咬出血来。
  而步年此时也在忍受骨间剧痛,他缓了缓,撩开莲艾颈间黑发,沉声警告道:“疼也不许动。我现在受了伤,你一动我的刀没了准头,你就死了。”
  莲艾将一缕长发咬在唇间,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步年见他准备好了,瞬间变换姿势反手握簪,一把按住莲艾脖子,眼也不眨地一刀便刺了下去。
  步年的手极稳,然而由于毒蛊发作,莲艾的肌肤本就受不得一点点碰触,更遑论是利器割破。
  当刃尖刺破肌肤,莲艾无法忍耐地浑身剧颤,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短短数息便汗如雨下。他恍惚中还记得步年叮嘱,切不可乱动,于是便紧紧咬着口中物,连眼瞳都要涣散。
  痛到极致,身体也负荷不了这等刺激,坚持到无可坚持,莲艾在后颈被人挑开的剧痛之下,双眼一翻,终是晕死过去。
  第二日醒来,莲艾发现自己睡在火堆旁,身子里透着久病痊愈的虚弱感。
  他悠悠撑起身,见步年已经醒了,正望着洞外凝神想着什么。
  因着把发簪给了莲艾,步年再戴不了冠,便索性将头发用撕下的腰带扎成一束。配合他现在一身落魄,倒像是个行走山野的游侠。
  “将军……”莲艾叫了他一声。
  对方闻声看过来,见他醒了,十分自然地伸出了一只手,将簪子又递了过去:“扶我去外面。”
  两人离得不远,莲艾爬过去接了,不明白他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走动,劝道:“将军现在身体不宜多动,你想要什么,奴去给你找。”
  步年定定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尴尬:“我要小解。”
  莲艾一愣,是啊,他都糊涂了,竟把这等重要的事给忘了,怪不得将军昨日吃得那样少,该是不想频繁起身才是。
  “是奴大意了。”他说着匆匆跑出洞穴,过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片硕大的形似芭蕉的叶片,“将军还是不要乱动为好,就尿在这里面吧!”
  他将叶片卷成锥状,口子对着步年下体,就要去解他裤子。
  步年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又说了遍:“扶我起来。”
  莲艾到底是有些怕他,不敢硬来,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在对方强大的威慑下败下阵来,扶着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身子出了山洞。
  两人早已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羞怯,一个不觉得应该羞怯,到了山洞外,掏鸟放水,动作都十分利索,一泡尿又急又长,显然忍了许久。
  莲艾一直扶着步年以防他摔倒,虽说见惯了男人那话儿,但也不能一直盯着瞧,便转着眼睛左顾右盼起来。
  他本是打发无聊,没成想这一看之下血色尽褪,整个人僵在那边,差点软倒在地。
  步年才将裤子穿好,就感到扶着他的人突然肌肉紧绷,像是抽住了一般。
  “你做什么?”他疑惑地拧眉。
  莲艾声音细如蚊蝇,然而两人靠的近,他只稍稍将唇贴到步年耳边便好。
  “将军,你右手边的树,树上有条好大好大的蛇。”
  他自小长在青楼,青楼又在繁华的京城,来往皆富贵之人,平日里连条野狗都少见,哪里见过这样大的蛇。
  那蛇身最粗的地方都有他大腿那么粗了,更不要说那颗蛇头,扁平硕大,黝黑发亮,似乎一口就能吞下他大半个身体。
  步年也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一个答案,顿时也是一怔。他屏住气缓缓侧过脸,眼角果然瞥到树上一道粗长的黑影。
  那黑影早已发现了他们,从树杈间垂下脑袋,险恶地看着两人,吐露出鲜红的蛇信。
  这么大的蛇,步年知道它的危险之处并非獠牙,而在于它强劲的力道,若是被它缠上,恐怕全身骨头都要寸寸断裂。
  那蛇也在打量两人,做着对猎物的预估,缓慢在树杈间游动着,并不急着攻击过来。
  “簪子呢?”步年声音也不自觉压低,像是怕惊动黑蛇。
  莲艾抖着手从腰间抽出银簪,塞到了对方手中。
  步年虽受了内伤,折了肋骨,但功夫到底还在,银簪夹在两指之间,注入一股内力,瞄准了黑蛇七寸位置就疾射而去。
  黑蛇被伤了命脉,张大嘴发出恐怕的嘶嘶声,庞大的身躯瞬间从树上跌落。
  它像根麻花一般将自己卷成一团,乍看过去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足足挣了一刻,它粗长的身躯才慢慢松懈下来,摊在原地不再动弹。
  步年观察了一阵,道:“过去看看。”
  莲艾远远看着都觉心悸,一听还要靠近,刚回来一点的血色又退了干净。但他不敢忤逆步年,再者簪子总要收回,于是忍着腿软,还是顺从地扶对方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黑蛇看着更大了些。莲艾咽了咽口水,俯身就要去拔蛇身上的簪子,就听耳边步年低喝了声:“别动!”
  可已经晚了,莲艾的手已经握上了簪子。他正觉奇怪,忽地手臂一紧,那本该死透的黑蛇竟又动了起来,从腕骨而上,卷住了他整个手臂。
  那蛇身越卷越近,莲艾惊叫着跌在地上,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而正在这危急时刻,步年一手掐住黑蛇七寸位置,骨节用力,噗地一声指尖刺进肉里,内力凝结,瞬息便将蛇身捏爆。
  他将蛇身强硬地从莲艾手臂上撕扯下来,一甩手丢在地上,转头就去看莲艾,见他吓得神情恍惚、面无人色,本因为牵动伤口而蹙紧的眉立时蹙得更紧了些。
  “手臂可有伤到?”步年问他。
  莲艾抬起头,因为背着光,他看不清对方表情,但从语气上听,已是从未有过的耐心。
  他动了动还留有痛感的手臂,片刻后道:“没有受伤。”
  步年长长呼出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回去。
  确认过莲艾没事,他语气立马又严肃起来:“以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听我命令,我不同意你便不能做,明白了吗?”
  莲艾知道是自己刚才鲁莽了,若他因这击废了胳膊,两人处境将会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不说,他能不能同将军一样撑过断骨之痛还不一定。
  山林之中危机四伏,他实在应该更谨慎些的。
  莲艾搂着胳膊站起身,低低道:“将军教训的是,奴明白了。”
  步年手下多是军营里大大咧咧的糙老爷们,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也习惯了将士们的训练有素,乍碰到莲艾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担,被条蟒蛇就能吓破胆子的,无奈之余更多了份无力。
  他看了眼地上断成几截的蛇身,道:“把蛇肉捡起来,晚上烤着吃。”
  大祁男子,除了屠夫,就是普通农户都很少有亲自处理食材的,更不要说莲艾这样的勾栏妓子,平日里一双玉手摸得最多的便是男人那物,接下来才是提笔抚琴,哪里会碰触这样血腥的东西。
  莲艾颤巍巍蹲下身,拾起一块方才被步年震得血肉模糊的蛇段,还没等他起身,便忍不住撇过脸干呕起来。
  步年见他如此,心里叹息一声,实在已经无话可说。
  莲艾将蛇肉用柔韧的长草扎好串在腰间,完了起身去扶步年,正好瞧见对方这幅表情,知道是在嫌自己没用,瞬间即将能吃到荤肉的兴奋也冲淡不少。
  他闷头将步年扶回洞穴,不用他吩咐,又一个人捣鼓起了蛇肉。
  在溶洞的水潭中清洗了血污,用银簪割去了粗糙的蛇皮,接着将蛇肉串上削尖的树枝。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将肉放在火上直接烤,一直盯着他动作的步年这时开口了:“不要离火太近,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离火远一些,将树枝斜插在地上不时翻转便可。”
  莲艾依言照做,忽然碰到袖口一样坚硬的事物,他猛地想起自己还揣着将军的平安锁。前日他为步年暖身,戴着实在不便,就脱下收了起来,此后事情不断,竟叫他忘了这东西的存在一般。
  他赶紧拿出来,捧住了递到步年面前:“将军,那日左翎羽将我掳去时,正好见到此物,便以为这是将军送于我的,连着一起带出了别庄。后来半路上我问他讨了回来,怕掉了,便一直戴在身上。”
  步年接过了放在手心不住摩挲,闻言很是诧异:“他以为是我送你的?”他轻勾唇角,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莲艾抿抿唇,视线盯住泥地上的一粒石子道:“是左公子说笑的,此物如此珍贵,将军怎会赠予我这样的人。”
  他就像这粒小小的石子一般,在世间毫无存在感,贵人们行走间无意踢到了,都不带停下瞧一瞧的。哪一天就算他消失了,也根本不会有人为他难过。毕竟谁会为了一粒石子伤心呢?
  低贱如尘埃,无用如飞灰。他这样的人,想来是没有资格得到任何人珍视的。
  步年摸着锁,压根没听出他话语里的低落。
  “左翎羽为何要掳走你?”左家那小子性子跳脱随性,想到一出是一出,跟人来疯一样,也是被他父亲和阿姊宠坏了。
  “他说要带我去寻亲,说我有可能是中州赫连家走丢的孩子。”
  步年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寻亲?”
  莲艾没有瞒对方的意思,也不觉得自己能瞒过他。
  左翎羽多有不靠谱的地方,那些话他并不全信。什么赫连家的小公子,他没那么盲目乐观,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极少数的幸运儿。
  况且,能找到自己的亲身爹娘又如何呢?那样的高门大户,难道还会以他为荣不成?认祖归宗,祖宗恐怕也不会同意……
  “该是左公子看岔了,奴小时候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再由妈妈从人牙子手中购得,怎么可能是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少爷。”
  步年并非真的关心他的身世,听他这样说也没再问什么。
  蛇肉烘烤后,逐渐散发出美妙的肉香,萦绕在山洞中,叫莲艾闻得口水连连。
  虽说果子还算充足,但吃那酸甜之物,腹里就算一时饱了,很快又会觉得饿,总是难以有饱腹之感。
  莲艾舔着唇,肚子还应景地咕噜了声。
  他上前翻看,见蛇肉表面金黄焦脆,冒着油水,就算没用任何香料也香气扑鼻,叫人食指大动。他拿起其中一串熟透了的蛇肉,优先递到了步年面前。
  步年没动,似乎野果与蛇肉,在他面前毫无差别。
  “你先吃。”他还是那句话。
  莲艾拗不过他,小口小口将两串蛇肉啃得只剩骨头渣,随后才将剩下的喂给对方。
  如此在谷底待了五日,就算莲艾这样逆来顺受的人都有些待不住了。
  “将军,这周围山川起伏,树林茂密,待将军伤愈,我们真的能够走出去吗?”
  步年经过五日休养,虽还不能行动如常,好歹内伤养回来一点。他用银簪一点点削着一根树枝,将一头削尖了,做成长矛状。
  “我没有想自己走出去。”他边削边道。
  莲艾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不时添一下柴火。
  过了会儿,步年削完了木头,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感,随后满意地将它插入地里,难得主动解释道:“若我身上没伤,走出这里易如反掌,可现在我身上有伤,便不可能再自己走出去。我的副将这几日应该一直在找我……”他看了眼莲艾,“一直在找我们,白日里燃起烽烟,或许能让他们更快发现我们所在。”
  莲艾偏过脸看向他,柔顺的黑发顷刻划过身侧,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嫌麻烦,勾到耳后,从地上随意地捡起一根树枝,将头发团吧团吧插了起来。
  “将军为何不早些这样做?”也省得在这谷底活受罪了。
  他把头发扎起,纤细白皙的脖颈便露了出来,步年盯着那截脖子看了半晌,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莲艾乖顺地挪了过去,步年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示意他转身。
  “因为先到的不一定就是我的人。”
  温热的手指触上他裸露的肌肤,莲艾抑制不住轻颤了下。
  步年握着他的脖子,查看了下脖子后面的伤口,那里只余一条细细的血痂,伤口恢复的很不错。
  莲艾本就敏感,被他带着厚茧的手直接摸在新长好的伤疤上,忍不住便低吟出声。
  “唔……”他的声音像是自己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等他惊觉不对再去捂,已是不及。
  身后步年的拇指一顿,下一瞬手掌便脱离了莲艾柔韧的肌肤。
  “已经长好了。”他道。
  莲艾低低的应了声,没有回头。
  现在将军该更觉得他低贱了,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如此放荡。
  他全副心思都在抵御不断涌上的沮丧,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步年上上句话中深意。
  他一下转过身,紧张道:“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找将军?”
  “不错。”步年目光移到一旁插在地里的木刺上,语调缓慢道,“要杀我的人。”
  莲艾原本只是一个小小青楼妓子,人生合该在一日又一日的接客中磋磨度过,可自从他被陆相送给老将军,便不断经历生死,最近这一年,更是一次比一次接近死亡。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都遭几次难了,这福报却迟迟不来,怕是到他死都不会应验了。
  莲艾语气艰涩地问道:“如果……是杀手先找来,将军要如何应对?”
  步年神色不变,端的是沉着镇定:“所以我才养了这五日。只要你一切听我的,我们两个便死不了,反之……则都得死。”
  莲艾闻言抖了抖,总觉得对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想着背弃他。
  翌日一早,天气晴朗,无风。步年教莲艾搜集了数种植物,又找来一些动物粪便,搭起了“烽火台”。
  搭好后,莲艾将它们用火种点燃,很快谷底空旷处便升起屡屡黑烟,向着天际飘去。
  那一整天,莲艾都躲在远处紧紧盯着烽火的位置,心里祈祷着找来的可千万要是将军的人。
  可似乎老天爷也欺负他,两个时辰后,谷里的确多了几抹黑影,却不是他熟悉的装扮。
  莲艾面色如纸,知道最糟糕的结果出现了,先找来的是在追杀步年的杀手。
  他赶紧跑回洞里,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步年。
  “看清一共来了几人没?”步年早就猜到有这种可能,所以并不惊慌。
  莲艾努力回想:“四……四人!”
  步年撑着木刺站起身:“这山谷颇大,他们应该会分头来找。”他果断道,“我们进洞去。”
  莲艾本身是个没注意的,此时自然是步年说什么就是什么,忙架住他往溶洞深处走去。
  溶洞内九曲十八弯,是天然的迷宫与屏障,对于他们如今处境,是再好不过的庇护所。
  他们走了一段路,便听到洞口有动静,似乎是什么人进来了。
  莲艾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用眼神询问步年接下去该怎么办。
  步年看着他,用气声道:“你,出去,为我将他引进来。”
  莲艾瞬间瞪大眼,惊惧不已。


第12章
  幽暗的溶洞内,偶尔传出一两声水滴从洞顶石笋骤然滴落的声音。
  一副江湖人打扮的黑衣大汉面目肃杀,手持长剑,缓缓自洞外走来。他先是看了眼地上的篝火,又蹲下身在翻看了一下堆在树叶上的野果吃食,没看出什么,正当起身,忽地眼角余光瞄到远处一抹白影。
  他倏地起身,朝那人影飞身追去。
  “站住!”
  那人像是惊恐至极,在洞中来回穿行,黑衣人不一时便被他带入了洞穴深处。
  最终,白影跑进了死胡同里,再没有退路。他惊惶地转身,一步步后退,就像一只被豺狼逼到绝境的兔子。
  黑衣人之前看他背影就知这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但他们搜寻多日无果,眼看有了突破口,哪肯轻易放过。
  他方才翻查洞口那些东西,发现确有两人痕迹,这白脸小子定知道步年在哪里。
  黑衣人目光狠厉,持剑逼近:“你老实一些,我便叫你少受一些苦!”
  莲艾已经退无可退,身子抵在潮湿的山壁上,仍像是想要尽可能离男人远一些一般,脚底不停蹬着地面。
  他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眼底的惶遽却要化成实质脱出。
  黑衣人面如轻蔑,握着剑正待更进一步,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嘴,接着脖子一痛,便有利刃穿透。
  步年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背后,锋锐的簪子从指缝中透出摄人的银芒,刺入皮肉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银簪入体,步年捂住黑衣人口鼻的同时转了转簪体,片刻后抽出,鲜血小股喷涌,仿佛泉眼一般。
  对方喉咙里发出“喝喝”之声,整个人弹跳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步年反手将人丢进了一旁水潭中,清澈的潭水迅速被染成鲜红。
  他虽说是用了出其不意一击必杀的策略,然而黑衣人到底是习武之人,挣动时力道猛烈,他使了大力才压制住,为此肋部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按着那截骨头,在脚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努力调整着自己呼吸。
  莲艾第一次瞧见杀人是怎么回事,那杀人手段还颇为血腥,他盯着地上一滩血迹愣愣发呆,心跳的仿佛要从胸膛里跃出来。
  他腿软得不行,简直要支撑不住滑到地上,眼一抬,却看到步年脸色不太好地坐在石头上,身上手上都是血污,整个人就像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恶鬼。
  他怯怯靠近,担忧道:“将、将军,你的伤如何了?可有妨碍?”
  步年看他一眼:“没大碍……”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方才做的很好。”
  莲艾印象里,这是步年头一次夸他。他有些高兴的同时,心中因着杀手逼近而不断涌现的恐惧也被压下去不少。
  步年太镇定,太可靠,仿若战无不胜,叫人忍不住觉得跟着他就不用担心活路,跟着他就总有生机。
  莲艾蹲到他身旁,语气并不轻松:“将军,还有三个人。”
  步年低低“嗯”了声,拾起地上黑衣人掉落的长剑,随后又让莲艾将先前自己藏起的木刺取来。
  不想莲艾刚把木刺递到他手中,洞口处竟又有了响动,这次传来的是两个人的对话声。
  “老三就是往这边找的……老六你看,这里有火!”
  “他们定在里面!”
  步年沾血的大掌握住木刺,撑着站起了身。
  莲艾白着脸用嘴型问他:“怎么办?”
  刚才杀一人将军便如此吃力,伤势又有加重之嫌,如今来了两人,出奇制胜的把戏俨然是用不了了,这可如何是好?
  步年将满是血污的发簪交到他手上,让他握牢了,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我一人引一个,将他们分开。待我解决了我这一个,马上就来找你。”
  莲艾闻言手一颤,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却并不能从他黑沉如墨的眼眸中看出什么旁的心思。
  步年的表情告诉他此事毫无商量余地,而在此生死存亡的时刻,除了全新信赖他依靠他,莲艾也想不到别的出路了。
  “好!”最后一咬牙,他灼灼注视着步年双眸应了下来。
  步年眉眼并无变化,眼里却闪过一丝什么。
  洞口的声音越来越近,再拖不得,他神色一凛,无声对莲艾道:“去吧。”
  莲艾手心里紧紧攥着唯一保命的武器,朝着步年相反的方向跑去。
  两个黑衣人听到声响飞速而来,瞧见一道白影在山洞中灵巧穿行,正要去追,另一边却也听到了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互相一个颔首,分头追去。
  追着莲艾的那名黑衣人被他绕来绕去的跑法差点绕晕,心头火气愈大,但又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身份,想要活捉了审问一番再作打算,于是一个飞身上前,擒住了莲艾手臂。
  没想到莲艾反手一击,竟用一根簪子划破了黑衣人手背。
  黑衣人吃痛松手,一双盛怒的眼望向莲艾,面目之狰狞叫他骇然至极。
  他转身就想再跑,可脚下一打滑,竟是摔到了地上,此后便脚软的再难站立。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爬行,黑衣人不紧不慢跟上,问他:“你是什么人?步年在哪里?”
  莲艾不答,咬着牙想要更多地逃离他,哪怕一寸也好。
  再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将军就会来救他了……
  “啊!”他惨叫一声,肩膀竟叫黑衣人从后一剑刺穿。
  溶洞里回荡着他凄厉的痛吟,黑衣人似是还嫌他不够痛,抽剑的动作格外缓慢,脸上甚至带着残忍的笑意。
  “看来你嘴还挺硬!”莲艾痛得眼前发黑,使出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银簪胡乱丢向黑衣人,乘着空档又往前爬了几步。对方以为他是要丢什么暗器,警惕地用剑挡开了,最后却发现那攻击毫无杀伤力。“找死!”他恼羞成怒地大喝一声,大步朝莲艾走去。莲艾捂住流血的伤口,面如金纸地盯着不断靠近的黑衣人,吃力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不断向前。鲜血蜿蜒,眼看黑衣人就要追上。莲艾因恐惧而溢满了泪的眸中逐渐涌起绝望之色。将军……真的会来救他吗?
  黑衣人提剑便要刺来,莲艾闭上眼,静静等着那彻骨一剑。
  疼痛许久没有袭来,他疑惑地睁开眼,就见黑衣人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四肢都在抽搐,而他的胸口,赫然被一根木刺穿体而过,尖锐的刺顶还在不停滴血。
  黑衣人长剑落地,死不瞑目,到最后一刻也没能看清到底是谁杀了他。
  他轰然倒地,露出身后满身鲜血的步年。
  莲艾心头一松,竟是笑了出来。
  这笑实在不合时宜,步年本要弯腰去拾黑衣人的长剑,闻声一顿,古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他皱眉:“傻了?”
  莲艾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他想,绝处逢生之人,大抵脑子都会有段时间不正常吧。
  自小到大,花言巧语他听得很多,男人的女人的。许多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总是叫他傻傻相信,又被狠狠辜负。他习惯了失信,也习惯了失望。
  人都说妓子无情,实在是那等地方不能有情,一有情便要被生吞活剥,吃得骨头渣也不剩。
  他奴颜婢膝,他小心求存,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些,但心里同时也明白,他不过是让人随意玩弄的玩物,主人家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以为,步年不会来救他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对方却在最后一刻赶来了,如神兵天降,救他于危难。
  终于有那么次,希望不再落空。
  莲艾捂着伤处坐起身,脸上的笑敛住了,眼角眉梢却仍留有余韵。
  他盈盈一拜:“谢将军救我。”
  步年手臂上也有一处划痕,显是也经历了一场恶战,只是他穿的是深色外衫,看不出伤势如何。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他将剑握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视线移到莲艾肩膀伤处,盯着那鲜血直流的伤口凝视片刻,问,“你还能走吗?”
  莲艾其实身体已经有些发冷,该是失血过多所致,但他不敢摇头,怕步年觉得他无用就将他丢下了。
  “能!”说完他就要起身,却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失去平衡歪倒。
  步年上前一步将他扶住,让他靠在他肩上。随后他挑开莲艾衣襟,看了眼他不断渗血的伤口。
  “这伤对你来说太重了。”他面色凝重地说道。
  此等伤势,放在他身上或许只能算作皮肉伤,可莲艾不同,这一剑若不及时处理止血,恐怕他很难撑过去。
  莲艾觉得有些困顿,却努力让自己不要睡去。
  他靠在步年结实的臂膀内,鼻尖都是细汗:“将军,我会死吗?”
  步年撕开袖摆,用力按在他的伤处,莲艾痛呼一声,跟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
  “不会,我说过只要你听话便死不了。”步年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回他,脸上没有抚慰之色,却无端让人安心。
  正在此时,莲艾又听到洞口传来人声,似乎人数还颇多。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汗水落到眼里,酸涩难忍,可他连伸手去拂的力气也没有。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都听到了,步年自然也听到了那动静。他凝神仔细分辨了半晌洞口的声音,忽地眼眸一亮。
  “我在这里!”他高声示意。
  兵器铠甲摩擦之声越来越近,很快一名黑甲将领便带着人冲到了步年所在的位置。
  他见到步年与莲艾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后单膝跪地道:“将军恕罪,属下来迟了!”
  原来步年的人终于还是姗姗赶到。
  步年摆摆手,让他起来:“还有一个刺客,你们抓住了吗?”
  黑甲将领面有恨色:“属下无用,让那人咬舌自尽了。”
  莲艾听这声音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他抬头看去,见到那带头副将相貌时却着实吃了一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要带他私逃的宋瞧。
  他以为对方早已被步年秘密处决,不想在今日毫无防备下再次相遇。
  到底是步年既往不咎,重新任用了宋瞧,还是……这其实都是一个局,什么对他一见难忘,要带他逃跑,都是骗他的,不过是想引他入局罢了?
  步年觉得肩头一沉,侧目看去,就见莲艾双目紧闭,已是晕死过去。
  再醒来,莲艾已身在驿站之中,床边坐着宋瞧。
  他初醒,还有些失神,等逐渐回忆起昏迷前见到的那幕,他警惕地坐起身:“你到底是谁?”
  宋瞧似乎正在等他发问,并不狡辩,老实答道:“我是将军的副将,宋瞧。”他一抱拳,“之前在别庄内不得已诓骗了公子,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莲艾早有准备,但仍是满脸不解:“我不明白,我一个小小妓子,有什么值得你骗的?”
  宋瞧并不与他绕圈子,和盘托出道:“一切皆为将军授意,但如此做并非为了蒙骗公子。公子与将军相处日久,想来也知道些将军的性子。他为人谨慎,行事缜密,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试探公子所设下的一个局罢了。”
  “试探我?”
  宋瞧点头:“试探之余,也是为了更好的威慑和掌控。在别院比试前,将军已将你们所有人的底细全部调查清楚,身份背景有问题的一早便被处理了,剩下的人虽说瞧着‘干净’,却仍是不能让人真正放心。所以我是第一个试探,绵绵是第二个试探,全部过关,公子才算合格。”
  莲艾想起被发卖的怡姬等人,一时心头更乱。
  “为何你现在又要跟我解释的这样清楚?”莲艾已逐渐明了一个真谛——知道越多越危险。若不是宋瞧满脸和气,他简直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已在心里打算将他杀人灭口了。
  宋瞧挠了挠头:“是将军让我与公子解释的,至于为什么这样做,将军心思莫测,我也不知道。”
  莲艾一噎,知道这人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死脑筋,问不出更多了,便也不再与他多话。他的肩膀已被上过药,此时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可能药里添了些止痛的药物,倒是不怎么痛了。
  他精力有限,说了会儿话又觉疲累,喝了几口宋瞧端上来的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屋里燃着油灯,并没有旁人在他身边,四周一片寂静。
  他披了件衣服起身出门,外面倒还有些人声,从前院传来,像是用饭时的喧哗。
  他住在一楼,几步就能到院子里,他正要往外走去,忽地不远处一扇半开的窗户内传出步年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莲艾一激灵,拢着衣服看过去,只见步年赤裸着上身,一圈圈紧绕的绷带直缠到胸下,外披一件黑底鹤纹大氅,正立于窗前看着他,手中还提着一只瓷白的酒壶。
  他走过去唤了声:“将军。”
  “去哪儿?”步年又问了遍。
  “回将军,奴正准备去前院找吃的。”他一天没吃过东西,饿得慌,看了看步年手里那壶酒,终是没忍住,“将军伤没好前,还是少喝些酒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的贴身相处、日夜相对的关系,他心中对步年的恐惧减轻了不少。况且……步年既然救了他,没有放任他死去,至少说明对方现在是不想杀他的吧?
  步年看了眼手中酒壶,微微挑了挑眉。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进来吧,我这里有吃的。”
  莲艾没想到他竟会邀自己进屋,一时愣住,步年见身后久久没动作,不耐烦地偏首看过去。
  “不要老是让我说两遍。”
  莲艾见他发脾气,不敢再有迟疑,按着伤处用最快的速度跟了进去。
  步年这里的确有吃的,还不少,满满一桌子,什么样的菜式都有。显然是怕他不合胃口,便索性所有的都上了一遍。
  莲艾知道现在吃不了大鱼大肉这些荤油重的,就给自己盛了碗粥小口喝起来,而步年不知是真的听进了他的话还是已经喝够了,放下酒壶便躺回床上休息去了。
  莲艾身体还虚弱的很,坐着吃粥都觉得累,没一会儿手心连虚汗都出来了。
  这时他就很佩服步年,同样是受伤,他被刺一剑就去了半条命,而将军又是吐血又是骨裂,竟然还能连杀三人,实在是常人所不能及。
  喝完粥,莲艾看了眼床上像是已经睡去的步年,在想是与他说一声走,还是就这样悄悄离开。
  而步年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未睁眼便感知到了他的视线,闭着眼道:“吃完了就走吧。”
  莲艾其实很想问对方,为何要让宋瞧与他说那些话,这算是在同他解释吗?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出口,得到答复又如何?根本也说明不了任何事。
  “奴告退了。”
  莲艾刚要走到门口,步年带着微微哑意的嗓音便从身后再次响起。
  “你为什么不丢下我自己跑?”
  莲艾震惊地回头,见他仍闭着眼,斟酌着道:“奴……不明白将军的意思。”
  步年轻轻掀了眼皮看向他:“我为你解了蛊,你不再受我制约,为何不丢下我独自逃命?”
  莲艾想也不想便讨好道:“奴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怎么可能背弃将军呢?奴就是自己去死,也绝不会丢下将军的。”
  他这话虽没错,但叫人一听便是虚与委蛇。
  步年轻啧了声:“再不说实话,就拿绵绵喂你。”
  莲艾吓得半死,两条腿都开始发抖了,也管不了会不会得罪对方,张口飞快道:“奴是个无用之人,自知离了将军也走不出山谷,便一早歇了这样的念头!”
  这回的答案虽不中听,但好歹不那么虚了。步年似乎满意了,复又合上眼。
  “你一个人找到了山洞,生了火,烤了蛇,还替我引开了刺客,也并没有那么一无是处。”他说。


第13章
  两人都受伤颇重,只得暂时在驿站养伤,待伤情转好再行上路。
  就这样过了五日,京城突然来了急报,要步年即刻回京,一行人再待不下去,只好浩浩荡荡启程。
  莲艾与步年坐于同一辆车中,白日里马车颠婆,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在伤口的疼痛中,步年路上买了不少闲书,叫莲艾读给他听。
  “我……我就识一些字,太难的就认不得了。”青楼里都是皮·肉生意,学的再好再多也不过是抬高身价的砝码,妈妈让他识字,不是因为怜惜他,只是觉得能比目不识丁卖出更高的价罢了。
  步年从一打书里随意挑出一本丢给他:“不懂就问。”
  莲艾拾起丢到他面前的书,翻开了就去读第一页。他读的很慢,读到不认识的字还要停下来去问步年,第一章 便读的磕磕绊绊。这要是一般人早听不下去,可步年微闭着眼以手支额靠在小几上,听得还挺投入。
  只是这书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买的,读着读着竟出现了男女主人公的野合情节。莲艾一心读书,全副心神都用在辨字上,剧情是一点没过脑,毫无异样地读了下去,听得步年眉心渐渐皱成个“川”字。
  终于,他忍不住睁开眼:“别念了。”
  莲艾还以为自己念得实在太差,让对方再听不下去,只得应了声,蔫蔫地合了书。
  步年蹙眉在书堆里又翻找一阵,找出一本落魄诗人的诗集,翻了翻见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又将它丢给莲艾。
  “读这本。”他说,“那本……不太好。”
  莲艾不疑有他,乖顺地换了一本又读起来。
  他们一路往京城而去,莲艾本以为步年会将他送回别庄再次看起来,没想到步年却一路带他回了·京。
  他已有两年没有踏足京城,透过车帘望着街上人来车往的繁荣景象,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以后你便住在将军府。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你需万事小心。”
  莲艾闻言回过头,有些不敢置信:“我住在将军府?”
  怡姬等人挤破了脑袋都没进得了的将军府,他就这么轻易地住进去了?
  步年凉凉看他:“你总是逃跑,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心。”
  莲艾想反驳说自己没有,第一次是被他设计,第二次是被强迫,哪里有“总是逃跑”一说?但忆及步年不是个喜欢听狡辩的人,便生生忍了下去。
  马车停下,步年先行下车,他跟在后面,刚要下车,一名身穿湖蓝衣衫的丫鬟便到他身前,高举双手,示意他搀扶。
  “公子小心。”丫鬟语气温和恭敬,长得也十分秀美。
  步年是被急召回京,在府中换了朝服便急急往宫里去,莲艾被丫鬟领到自个儿的院落,休息片刻又带他熟悉起将军府各处。
  丫鬟叫粉紫,是将军府的家生子,在府中地位不同于一般奴仆,路上遇到的一些小厮丫鬟见到她都是毕恭毕敬的。
  “这里是将军的书房,公子平日无事切不可随意靠近此处。”
  “这里是库房,府中珍宝金银,乃至皇上的赏赐都存放在此处,只有将军与管事有库房钥匙。”
  “这里是下仆住的地方。”
  “这里是厨房……”
  莲艾跟着她游览了一遍将军府各处,一边心中感慨这屋子真大啊,一边又觉得腿酸。
  粉紫见他面色不太好,这才想起他还有伤在身,忙送他回去休息,嘴里更是一个劲儿的赔罪:“是奴婢疏忽了,忘了公子身上的伤还没痊愈。”
  莲艾笑了笑并不在意,但心里知道这些将军府的下人,恐怕也只是表面待他有礼,其实并不拿他当回事。
  他就这样在将军府住了下来,步年没再在他身上下毒,也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不过他出门皆有粉紫带着几位家丁陪同,想来也是另一种的监视。
  这几日宫中选秀,各路秀女齐聚京城,街上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莲艾先前十六年一直在娼馆里闷着,后来在两座宅院里又分别闷了一年,一朝获释,便像游鱼入海,隔三差五就要出门逛逛。
  他也不为买什么东西,单纯只是身在人流如织的街市上,就让他觉得快乐。
  这日他与粉紫在街上走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哭叫咒骂之声。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名满脸横肉的高壮男人,不管不顾拽着哭泣的少女在街上拖行,身后还跟着个不断哀求的中年人。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爹欠了我的钱,还不出了,自然就要拿你来偿!”那男人被不断挣扎的少女烦的不行,反手便是一个耳光上去,“哭个屁!”
  少女的脸颊顷刻便肿了起来:“不要不要,不要将我卖到青楼去!我可以做苦力,可以做缝补还钱!大爷求求您了……呜呜呜我不要去青楼……”
  跟在他们身后的中年男子,不敢靠近,但又不愿走开,只好唯唯诺诺双手合十不住求饶:“再宽限几日……虎哥您再宽限我几日,还不出我用我自己来偿,求您不要带走我女儿!”
  那名为虎哥的男人啐了一口:“呸,谁要你这老菜皮!”说着又去拽少女。
  周围多是看热闹的,并无人来管这闲事。
  莲艾本也不欲关这闲事,只是那男人一记巴掌太狠,叫少女嘴角都留下血来,让他恍惚间便想到了自己,过去在青楼受妈妈调教,也没少吃苦头。
  这样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要是进了青楼,那就是入了贱籍,再也不要想有出头日了。里面是怎么样的,他再清楚不过,实在不想这样娇艳的花骨朵折在那里。
  他其实也没想做那等英雄救美的事,只是回过神的时候,身子便自动自发扑了过去,连一旁粉紫都反应不及。
  那高壮男子被他一扑,吓了一跳,定睛看他,却原来是个腰细面嫩的小白脸,立时骂道:“你做什么死?”
  莲艾也是有些懵,咽了口口水道:“有话……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那男人嗤笑一声:“你这小白脸难不成想要学人家英雄救美?”他拽过哭花了脸的少女,“要救也不是不行,她爹欠我十两银子,你替他还了,我就将这小美女让给你。”中年男人嚎哭着:“明明只有五两,怎么又成十两了?”男人眉毛一竖,抬脚就要踹去:“老子说多少就是多少!”莲艾见他又要打人,想也不想要去拦,推搡间被男人大手一挥竟向后跌到了路上。而迎面正驶来一辆高大的奢华马车,车身漆黑鎏金,四角挂铃,驾车奴仆衣着不凡,车主人非富即贵。
  路上忽然横着倒下一人,车夫惊疑之下连忙拉起缰绳,马蹄堪堪在莲艾眼前停住。
  他吓得脸上血色尽褪,趴在地上抬头看去,就见摇曳的车帘间透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正是那左翎雪。
  左翎雪看到他也是一愣,身旁一身尊贵的男子见她愣怔,轻声问道:“怎么了?”同时越过她看了过去,“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左翎雪收回视线,冷着脸道:“步年的男宠。”
  那男子露出玩味笑容:“哦?”
  ***
  “公子,你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了……”
  莲艾低头听训,不住点头:“姑娘说的是,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了。”
  粉紫见他一副温驯模样,说什么都不反驳,真是觉得自己拳拳打在棉花上。
  叹一口气,将军府近在眼前,她也不再唠叨,扶着莲艾从侧门而入。
  莲艾肩膀本就有伤,虽说肉长好了,也结了痂,可到底没有痊愈,那一下摔得有些重,伤处便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车夫受惊之下口气有些冲,握着马鞭就骂莲艾是不是不长眼,知不知道车里坐的谁。
  粉紫眼看不好收场,只好出面报出了将军府的名号。车夫还要说话,那车主人兴许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唤了一声,车夫侧耳去听,之后瞪了莲艾一眼,驾车走了。
  而那父女与债主,早就趁着乱不知所踪,等莲艾回过头再寻,便怎么也寻不找了。
  粉紫将莲艾扶回住处,刚替他解下衣衫,要去查看他的伤处,门外便奔进来一名小厮。
  “粉紫姐姐,将军回来了,说马上要见公子!”
  粉紫一听就觉不妙:“将军什么表情?”
  小厮扮了个鬼脸,拉下眉眼嘴角:“这样的!”
  这下连莲艾也有些怕了。
  他匆匆穿好衣服,跟着小厮去见步年。
  小厮将他带到一处守卫严密的院落前,便让他自己进去。
  莲艾认出这是步年的书房,心里更是紧张。
  他走到书房前,门口守着侍卫,他刚靠近就伸出兵刃将他拦下。
  他不敢硬闯:“是,是将军叫我来见他的。”
  侍卫纹丝不动,里面却传出了步年的声音。
  “你知道你今天冲撞的马车里坐着谁吗?”
  莲艾愣了愣,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他说的。
  “将军……”
  还不等他说完,门里的声音更冷:“去门前跪着。”
  莲艾咬了咬唇,默默转身走到院中,正对着书房方向在青石板上缓缓跪了下来。
  他从黄昏跪到夕阳西下,婵娟初升,门里的步年始终没有出来,也没有让他起来。
  他的肩膀越来越痛,膝盖也渐渐失去知觉。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双靴子,他抬起头,发现是门口那侍卫。
  “将军问你知错了吗?”
  若是以往,莲艾早就认错,可今日却怎样也点不下头。
  他再次垂下眼,没有说话,侍卫见他如此,摇了摇头,去回话了。
  这一跪又是一个时辰。
  莲艾这一生少有犯倔的时候,他的脾气,他的棱角,早在青楼妈妈的调教下被磨成了“顺服”、“卑从”。
  从小到大,他只犯过一次倔,那次妈妈想用驴鞭调教他,训练他容纳事物的能力。他抵死不从,被妈妈关了柴房三天,期间粒米未进,只有少量清水吊命。
  “你一向听话懂事,如今怎么突然犯了傻?”老鸨想不明白,简直痛心疾首。
  她好好养大的儿子,自小乖顺,从不违逆她,为何最后关头却作起死来。
  莲艾咬紧了牙关也没松口,饿的没力气了,只要谁拿着那根黑长的东西靠近他,他就好发了疯的挣扎。他又是那样的体质,身上日日青紫遍布,叫人看了触目惊心。最后老鸨怕他真的有什么好歹,多年心血白费,只好放弃了用真鞭调教。
  莲艾宁可用冷硬的玉势扩充身体,也不想身体里塞进畜牲的东西。总觉得如果真到了那步,他就连人都不是了。
  生为玩物,已是身不由己,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他不想放弃。
  莲艾正跪的眼前发黑,一双精致的黑靴出现在他眼前,半晌,靴子的主人蹲下身与他平视。
  “知错了吗?”
  莲艾直视步年的双眼,强撑着才没倒下:“将军是因为我冲撞了左小姐的马车……才生气的吗?”
  步年一把掐住他下巴,眼里满是寒冰。
  “我与你说过什么?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你要万事小心。你今日冲撞的是雍王的马车,你知道他是谁吗?”步年手上一用力,莲艾便软软倒到地上,“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的人!”
  莲艾趴在地上,眼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倔强。
  “奴没想冲撞雍王殿下,只是想救下那女孩……”
  步年静了片刻,语气并未和缓:“你如今的身份,自救尚不及,还想救别人?”
  “我自知卑贱,在贵人云集的京城,随便一人便可碾死我。可命贱之人,就要冷眼旁观,就要明哲保身吗?我愚笨,我冲动,我不自量力,”莲艾慢慢低下头,用最后意志含糊道,“可不那么做……我良心不安。”


第14章
  手很痛,脚也很痛。莲艾感到自己似乎靠在一个温暖结实的东西上,忍不住蹭了蹭,想更多的靠近。那东西瞬间紧绷,过了会儿才松弛下来,同时莲艾恍惚间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翌日,他在自己房中醒来,床边脚踏上坐着粉紫,正支着头打瞌睡。
  他一动对方就醒了,满脸喜色道:“公子可算醒了!”
  莲艾浑身酸痛,仿若被十余辆马车碾过,特别是两个膝盖,一动就针扎般的疼。他望着帐顶,过了良久才道:“我是不是给将军惹麻烦了?”
  粉紫一愣,神情柔和下来:“朝中局势莫测,将军身在高位,也有他的难处。公子心思纯正,无害人之心,却不能保证别人没有害你之心。就像昨天那事,以后公子不必亲自出手,让奴婢来处理就行。”
  莲艾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叫人落了口舌。”
  其实他明白,只要出了将军府的门,他便不再仅仅是他,做任何事都可能牵扯到将军。
  昨天的事,他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却的确有鲁莽之处。
  粉紫见他开窍,甚是欣慰,起身为他端了药来。“将军虽说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记恨他。”
  莲艾心说我怎么敢去记恨他,他是主人,我是宠物,宠物哪里能记恨主人?
  世有五籍,贵、良、商、奴、贱。步年为贵籍,他是贱籍,两人身份犹如云泥,别说步年要罚他下跪,就是毫无理由的杀了他,也跟杀一头家畜没什么区别。
  莲艾觉得粉紫的话奇怪,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去记恨谁,就如他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为谁所爱一般。
  因着这一跪,莲艾着实在床上躺了十天,彻底养好了才被允许下地。
  “公子之前那膝盖太吓人了,乌青那样大那样深,奴婢差点以为你的腿要废了。”粉紫卷起他裤腿,仔细看了他膝盖,白皙的肌肤上不见一点淤青才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莲艾自己放下裤子,小心问:“我能出府了吗?”
  他实在闷得不行了,总觉得再躺下去人都要生疮。粉紫笑道:“公子身体无恙了,自然能出府。”
  莲艾高兴不已,吃过午饭便与粉紫一道出了门,身后依旧有两名家丁跟着。
  他们在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逛了一圈,粉紫见莲艾看什么都欢喜,却又不买,便自作主张全替他买下了。
  莲艾大惊,连连摆手:“不用买下的,我看看就好。”
  粉紫笑着给他看沉甸甸的荷包:“这都是将军给的,他要是知道你出门一个铜板都不用,会以为你还在生气,他也会不高兴的。”
  莲艾张了张口,想说将军哪会关心这等小事,但又忆起对方阴晴不定的性子,说不定真的会生气,也就只好由粉紫去了。路经一座酒肆,粉紫说这楼里糕点十分有名,问莲艾要不要买些回去。
  莲艾不太爱吃这些软糯甜腻的东西,刚想拒绝,粉紫又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将军也爱吃这家的点心。”
  莲艾一怔:“……那就买一笼吧。”
  粉紫进去买点心,莲艾便等在外面。
  他正被一个摊子上买的小玩意儿吸引,就听身后家丁一声呵斥:“你要做什么?”回头一看,竟是那日差点被债主卖去妓院的少女。
  少女对着莲艾便盈盈跪了下来:“请恩公受我一拜,多谢恩公救我父女!”说罢磕了一个头。
  莲艾大惊,忙去扶她:“姑娘何故如此?快起来。”他苦笑,“我那日……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不但没帮上忙,还差点闯了祸。
  少女只当他心善不愿居功:“那日王虎要将我卖去妓院,所幸后来来了位将军府的侍卫大哥,教训了王虎,还替我爹还了债。如此大恩实在没齿难忘,我愿当牛做马报答,他说让我要谢就谢公子和将军。”她说到动情处,眼中闪着泪光,“我为公子和将军在家供了长生位,唯愿两位恩人长生安泰。这些时日来,我一直想再见一面公子,亲口与您道谢,今日无意中在街上见到您,一时没忍住便唐突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莲艾听了她的话哪有不明白的,这是步年叫人去做了他没做成的事。
  他有些怔然,又有些羞赧,觉得自己当不起少女这一拜。
  “此功在将军,你……你供他就好,不要供我了。”
  少女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把他当在世活菩萨的拜,拜到路人都看了过来,她才抹抹眼泪,依依不舍与莲艾告别。
  而这幕正巧被楼上一名粉衣少女看到,她长得十分淑丽,打扮也很贵气,却因那一脸嫉恨坏了面相,瞧着着实狰狞。
  “那就是步将军新收的男宠?”她涂着丹蔻的指甲紧紧抠着木栏,眼里是浓浓不甘。
  身后小丫鬟讷讷道:“是……据说,据说他以前是老将军的男宠,后来不知怎么勾引了少将军,竟让他将人接进了府。郡主,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您别为了这么个东西生气。”
  那郡主脸上乍恨乍悲:“步年他永远都看不到我,他宁可要这么个东西也不要我……”
  丫鬟还想安慰她:“郡主……”
  粉衣少女反手就是一巴掌:“闭嘴!”说罢怒气冲冲转身向着楼下走去。
  粉紫刚买好点心要走,楼上一阵香风飘下,就见一抹熟悉的粉色身影从她眼前错身而过。
  她忙往门口看去,莲艾还无知无觉立在那里。
  遭了!竟遇见了芙蕖郡主!
  粉紫暗暗叫糟,连点心都顾不得拿就急急冲了过去。
  可能是那视线太刺人,莲艾似有所感,一转身便与缓缓走来的芙蕖郡主四目相对。
  对方的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敌意,经了雍王一事,他不愿再与人起冲突,于是主动避了避,让开了路。
  他退让,芙蕖郡主却不买账,仍是直直走到他面前,开口便骂:“好个狐媚子!”
  莲艾见她一身珠光宝气,额上坠着的红宝石抹额更是难得的珍品,知她非富即贵,斟酌着开口:“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方冷笑一声:“骂的就是你!”她指着莲艾鼻子,“走了一个左翎雪,又来个贱人,侍父又侍子,真是不要脸到极点!”
  她这话等于连未来的雍王妃也骂了进去,吓得身后丫鬟不住拽她袖子。
  “郡主慎言!”粉紫疾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眉头立马一皱,过去挡在了莲艾身前。
  芙蕖郡主打量她:“你又是什么东西?”
  粉紫不卑不亢道:“奴婢是将军府的大丫鬟。”
  芙蕖冷嗤一声:“不过一个贱婢!”
  莲艾没想到对方还是个郡主,只觉得祸从天降,平白在路上走竟然也要被人骂。
  他别的方面或许不聪明,但在情事上颇为敏锐,立时便想到对方那满身敌意,或许是为了步年。
  他心里感慨,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前有第一美人,后有皇族郡主……
  他这正犯嘀咕,粉紫已与芙蕖郡主过了几个回合。
  “郡主你可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当街辱骂我家公子,不怕传出去造人非议吗?”
  芙蕖郡主一把扯过被丫鬟不断拉扯的袖子,恨声道:“我怕什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心慕谁,我还怕人非议吗?”
  粉紫面色如常,心里却连连叫苦。
  这芙蕖郡主简直是个混不吝,大庭广众也敢说这事,真是连名节都不要了。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眼见不好收场,正在此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莲艾忽觉眼前一暗,回头望去,就见身后来了匹白色大马,马上骑士一身玄衣,高大威猛,正是步年。
  “在做什么?”步年问他。
  莲艾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愣愣道:“买点心。”
  步年看着他,挑眉道:“点心呢?”
  他还没说话,粉紫就十分利落地飞快冲进酒肆又捧着一盒点心快步出来。
  “在这在这!”她将点心往莲艾怀里一塞。
  芙蕖郡主自步年出现一双眼睛便黏在了他身上,痴缠缱绻,奈何对方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竟是场面话也不说了,直接无视了她。
  “步年!!”她泫然欲泣,声音都哽咽。
  步年还是不看她,只伸手递到莲艾面前:“上来。”
  要是眼神能杀人,莲艾觉得芙蕖郡主应该已经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顶着那怨毒的视线,最终与步年的手交握。
  步年微一用力将他拉到身前,待他坐稳便一夹马腹,丢下其他人绝尘而去。
  芙蕖郡主简直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牙,她自见了步年,一颗心就都在对方身上,可对方从来对她不假辞色。
  她到底哪里不好?为何他就是不喜欢她?
  粉紫笑着目送主子离开,回头一脸矜持端庄道:“天色不早了,郡主也早些回府吧,奴婢告退。”说着伏一伏身,带着家丁走了。


第15章
  两人一马回到将军府,步年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小厮,一回头见莲艾还在马上。
  “还不下来?”他先前表现出的温情,转瞬便消失无踪。
  莲艾第一次骑马,这马体型又高大,他实在不知道怎么下脚。
  步年身边的人,就是女子也少有这样连马都下不来的,看他一个男子这样为难,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莲艾正踌躇之际,就见步年张开双臂,满脸无奈道:“跳下来。”
  他一咬牙,抱着点心盒一跃而下。
  步年抓着他的腰一个旋身,将他轻轻放到了地上。
  随后步年径直往前走,莲艾便跟在身后。
  绕过影壁,进到正厅,步年一撩下摆在桌边坐下,自有奴仆盛上浸了各种香草的清水让他净手。
  莲艾自觉将点心摆好,便退到了一边。
  步年拈起一块雪白糕点,见他杵在旁边,抬了抬下巴:“坐下一起吃。”
  莲艾乖乖坐下,同样洗了洗手,挑了块小些的糕点慢慢吃起来。
  “方才那是芙蕖郡主,康定郡王的掌上明珠,你以后见到她只管转身就走,不要与她正面接触。”步年舔去唇上碎屑,神色间一片冷漠,“你越睬她,她咬得你越紧。”
  莲艾忆起他方才反常的举止,迟疑道:“将军刚刚是不是……为了做给郡主看?”
  步年又拿起一块糕,悠悠道:“怎么?不乐意了?”他将软糯的糕点掰开,露出香甜的豆沙馅,然后将其中一半给了莲艾,“现在京城人人当我情伤难愈,自甘堕落,沉迷上了你这个男色,我何不顺水推舟,索性就认下了。”
  莲艾接过糕点,瞬间觉得有些烫手。
  “没有,没有不乐意。”他摇了摇头道。
  对方想拿他当挡箭牌也好,真的拿他挡箭也好,都是他无力反抗的,又哪里会不乐意?步年能够据实以告,他就该心存感激了。
  步年看着他:“你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做玩物吗?”
  莲艾不明所以地回看他,这个问题难道又是一个试探吗?
  步年突然打掉他手里没吃完的糕点,沉声道:“不爱吃就不要吃了。”说罢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莲艾任他拉着,一路穿过厅堂阁楼,到了府后的箭道内。
  此处箭道足有三百来尺,五尺一窗,敞亮通透,是步年日常跑马射箭的地方。
  箭道一端陈设各类弓弩器具,另一端竖着稻草做的靶子。
  步年在架子前琢磨片刻,取下一把小巧的弓弩丢给莲艾。
  “以你的臂力是拉不开弓的,试试弩吧,虽说装填比较浪费时间,但比弓箭威力更大,应该也更适合你。”
  莲艾双手抱着那弩,有些无措。他一生从未碰过真正的武器,那会儿在谷底,他以为步年给他的藏剑簪便是极致,想不到今日还让他摸了回只得耳闻,从未见过的弓弩。
  “我不会……”然而听说是一回事,真正摸到又是另一回事,这哪儿是头哪儿是尾他都分不清,如何用它?
  步年从一旁箭袋里取出一支短箭,手把手教莲艾装上。
  “这是臂……这是牙……此为县刀,扣之则箭出。”步年半环着莲艾,把着他的手扣下了第一箭。
  莲艾的手在箭矢离弩的瞬间不由自主抖了抖,那箭便失了准头,只射中了最外沿。
  步年放开他:“你还需好好练习。”说着往他下盘轻轻踢了一脚。
  本以为以莲艾弱质,这一脚必定要将他踢趴下,没想到莲艾只是膝盖弯了弯,竟然没倒。
  步年咦了声:“你下盘倒挺稳。”
  莲艾双臂隐隐发颤,但将军不让他放下弓弩,他也不敢自作主张放下。
  “呃……青楼里,也是要练童子功的。”身体柔韧性,腰力,乃至大腿间的力量,都要练到,缺一不可。
  “腿也要练?”步年抱臂靠在一旁。
  莲艾吃力地点点头:“要……要夹紧。”
  至于夹哪里,不用明说步年也能明白。
  他脸一抽,轻咳道:“你臂力不行,再来一百箭!”
  从那日起,莲艾便多了一样日课,却不再同以前那样练习床中术,而是每日一百连弩,晚上还要受步年考校。
  莲艾一双手臂酸软不堪,连拿筷子都抖得不行,夹了三次菜,掉了两回。
  粉紫看他这样,只好拿勺子给他,才算没让他糟蹋了满桌饭菜。
  “将军为何突然让我练习骑射?难道是想让我参军吗?可我是贱籍,参不了军的……”莲艾对步年这个突然的决定也是满头雾水,完全看不透对方想法。
  步年问他难道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个男宠吗,实话当然是不甘心的,没有人想要一辈子做别人的玩物。女子尚能母凭子贵,他们这样的男子,除了年老色衰后被主人厌弃,没有别的出路。
  粉紫一下笑出声:“参什么军啊,将军这是看重你,想让你有一技傍身,公子不要瞎想。”她陷入回忆,怀念道,“将军十四随父出征,十六还朝,一路打马御街前,多少女郎投花掷果?那芙蕖郡主便是这样看上将军的,此后一再纠缠,实在让人头疼。将军如此看重你,那是好事,他看不上的人是半个眼神都奉欠的,你也见识过了。”
  他那不是看重我,只是想拿我当幌子罢了。
  莲艾内心叹息,表面不显:“那左翎雪呢?”
  将军身为京城权贵,为何会与一个江湖女子结缘?难不成天下第一美人当年也来京城掷果了?


第16章
  粉紫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左翎雪,语气一下微妙起来:“左翎雪啊,左小姐是与将军在边关认识的。”她站在桌旁边为莲艾布菜边道,“八年前我朝与边关花月人交战,他们连夺我们三座城池,对城中百姓大肆杀戮,无恶不作。此事传回京城,满朝震怒,天子便派了老将军掌帅出征,老将军又任少将军为先锋。那时民间有许多义士,自发前往边关,或共同抗敌,或救助百姓,左小姐便在其中。”
  莲艾听到这里十分感慨:“那左小姐也很厉害啊。”当年那场战争他作为大祁子民,还身处京城,当然不会不知道。那阵楼里来往客人,无论是商贾还是文人,平民或者高官,谈论最多的便是边关的局势。
  步将军虎父无犬子,少将军勇猛无敌,连夺三座城池,打得花月人屁滚尿流,一时父子俩都被民间尊为“战神”,甚至将他们的画像贴在家门左右,以保家宅平安。
  步家父子凯旋,城中父老尽出。他那时还小,跟着一众妓子簇拥到窗前,也不知是在等谁。
  到那少年将军骑着白马缓缓而过,姑娘们便都像疯了一般往下抛香帕花朵,口中嚷着对方的名字,似乎希望他能抬头看上一眼。
  莲艾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只觉得对方威风凛凛,一派英雄气概,比楼里来过的任何一位客人都要不凡。
  粉紫叹息一声:“那时她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姑娘家,随着自家师长一同赶赴前线,照料百姓,筹集粮草,出钱又出力,实在是很了不得的女娃。可惜她与将军无缘……”
  一个是少年将军,一个是绝代红颜,再没有比这更相配的了。
  这样深厚的情谊,最后却没能开花结果,怪不得将军那样失意……
  晚间莲艾正在箭道练习,步年回来了。
  “一百箭满了吗?”步年走到他身后问。
  莲艾举着弓弩,额上布满薄汗:“没满,刚刚七十箭。”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短衫,比往常更显利落。
  “继续练。”步年严厉道,“我在你这个岁数,已可开二石之弓,你再看看你,才七十箭手就抖成这样。”
  莲艾咬了咬唇,一箭射出,却因手太抖而歪到了天边,连靶边都没碰到。他脱力一般放下双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已是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术业有专攻……将军自小练武,我如何能比?”他喘息着道。
  步年一言不发,忽然将一物抛到他怀里。
  莲艾吓了一跳,只觉得沉甸甸,冰凉凉的,低头去看,发现竟是步年的那块平安锁。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对方:“将军何意?”
  步年勾唇一笑:“戴上。”
  莲艾吃不准他要做什么,但听话总是没错的,便乖乖将平安锁戴好。
  步年背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片刻后他说:“不错,这样才更像一些。”
  莲艾有些懂了,将军这是要让他一直扮演“挡箭牌”,为了取信于人,甚至不惜把平安锁都给了他。
  他低头摸了摸胸前的银色平安锁道:“将军放心,奴定会好好保管此物。”
  先前摔碎的红宝石已经被步年修好,三根流苏挂在锁下,瞧着十分讨喜。
  步年总角后便不再戴锁,后来与左翎雪相识相知,便将此物送与对方作为定情信物,转了一圈如今到了莲艾手中,倒觉得他戴了还挺合适。
  “再摔坏了,抽你鞭子。”
  莲艾将平安锁贴身放好,被冰冷的金属质感激的抖了抖身子。
  “不会的。”他抿抿唇道,“奴会小心的。”
  步年的闲时也不多,来简单的看过他,说了事,转身便要走,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说,脚步一刹,倒退着又回到莲艾身前。
  “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也跟着。”
  莲艾的惊诧都写在脸上:“我也去?是……出门游玩?”
  除了玩乐之事,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步年带上他的。
  “差不多了。”步年表情冷漠中透着一丝厌恶,“替天子寻药。”
  “寻药?”
  步年唇边讽意更浓:“传说能让男人金枪不倒、夜御数女的神药。本就是不正经的差事,我不正经的去办,也没人会说什么。我带上你,也好坐实玩物丧志,不堪大任的名声。”
  近来秀女大选,天子不知受了谁的谗言,为了能更好享用这群年轻鲜嫩的肉体,竟要步年去青州探访冀元道人,从他手中求药。


第17章
  这个冀元道人,乃是武林中一个十分邪门的存在。行事随心,疯疯癫癫。江湖正道不屑与他相交,邪魔外道又怕被他背后捅刀。他游走在正邪之外,纵使有一手好药术,也没人敢去请他医治。
  步年一行人来到青州山中一处破旧的道观前,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开来,宋瞧耐不住要去推门,被步年一把拦住了。
  “当心一些,这疯老道阴得很。之前陛下派青州刺史来此处寻药,被他困了三日,割去了一截小指。”
  宋瞧面色微变,再去推门时便慎重许多。
  莲艾观附近荒草萋萋,门前踏板上都生了青苔,一副久未有人来过的模样,实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等门推开了往里一瞧,果然也是一副破落景象。
  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人吗?
  他拉了拉步年袖子:“将军,我可要在外面等你们?”
  步年环顾四周:“那冀元道人伤了青州刺史,恐怕已经连夜逃逸,此处该是个空观,你跟着也无妨。”
  他都这样说了,莲艾也不再多言,跟着他一同进了道观。
  观中比外边还要不堪,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味的草药味,熏得人作呕。
  宋瞧带着人分头在各间房里搜查,步年望着主殿正中的太上老君像,忽地走上前去,用指尖一抹供桌,只有些微尘土。
  莲艾就跟在他身边,自然也看到了,当即咦了声:“这桌子不像很长时间没用过的样子,难道那道人是这两天才刚逃走?”
  步年碾了碾指尖,神情猛地一凝,转身就要去叫宋瞧,但已是不及。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竟是从地面摔了下去,而与他离得极近的莲艾也同样遭了秧。
  步年反应迅速,在半空调整身形,一把勾住莲艾腰肢,聚内力于双足,下一瞬便稳稳落到了地上。就在他们踏上陷进底部同时,头顶机关也合拢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莲艾趴在步年怀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声。
  “将军?”莲艾不安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襟。
  “你刚刚碰了什么?”
  不然他们不会突然就掉下来,必定是莲艾中途误触了机关。
  “我发现那香炉有些古怪,便上去掰了一下……”他话音越来越小,显然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步年等到双目适应了黑暗,拉着他便往一处暗门方向走:“那冀元道人恐怕一直没有离开道观,而是为引人耳目躲在了这地底。”
  两人在暗道中走了有一炷香时间,再没有遇见机关,但也没有冀元道人的踪迹。
  就在莲艾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微弱光线,两人的步伐不自觉都快了起来。
  穿过又一道门,他们来到了发出光亮的地方——一座土黄色的仿若窑洞一般的圆形密室。可那门口罩着一座铁笼,左右两边以及上边和前方皆竖着道道铁栏,将两人出路堵死。
  密室中心摆着个巨大的炼丹炉,四角燃着油灯,光亮便是由此而来。
  “退回去!”步年刚说第二个字,身后已传来机括之声,待他最后一个字吐出,他们的退路也被封死了。
  两人这下彻彻底底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你看!”莲艾惊恐地看着他们对面又开启一道暗门,门里出来一个枯瘦佝偻的老头,向着他们这边走来。
  步年本在摸索石门的机关,听到莲艾惊呼便转头去看,见到那老头立时便迷了眼。
  “冀元道人?”
  那老头桀桀怪笑起来,走得近了,才发现他双眼泛白,竟是个瞎眼。
  他背上背着巨大的驼峰,身形大概只到步年的腰。
  “皇帝老儿又派人来求药了?他那幅身子哪里还能再补,真是不要命了。”他语气大为不敬,“青州刺史被我打回去还不够,还要送个将军来给我打。我猜猜……你是不是姓步?”
  步年隔着铁笼看他:“正是在下。”
  “我就知道,他以为选了个与江湖素有渊源的臣子,我就要听他的话了?”冀元道人视线转向一旁莲艾:“那你呢?你毫无武功,身上还有股香味,又是哪个?”
  他一双恐怖的眼睛,竟像是能看到莲艾一般,定定望在他的脸上。
  莲艾忍不住错开视线:“我是将军的男宠。”
  纵是冀元道人,听闻此言也着实愣了一愣,但他很快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派将军来求壮阳药,将军竟带着男宠掉进了老道的陷阱!”他疯癫地拍着大腿,“妙啊!妙啊!”
  他大笑的时候,露出一嘴残缺的黑牙,叫人不忍直视。
  莲艾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往步年身后避了避。
  步年道:“陛下临行前赐我黄金百两,道长若能交出丹药让我回去复命,这百两黄金就都是道长的。”
  莲艾暗暗心惊。寻常人家一年吃用都花不了二两银子,当今天子竟耗费百两黄金只为求得使自己金枪不倒的神药?
  怪不得将军那样生气,天子实在是……荒唐至极。
  “哎呀呀,皇帝老儿倒是大方。”老道忽然动了动鼻子,像在嗅闻什么,“说实话,我也十分心动。”
  莲艾心中一松,以为交易谈妥,对方是要交药放人了,不想他下一句话却叫两人都呆愣当场。
  冀元道人转向步年,眼中似划过一道邪恶的光:“好久没碰到你这样好的炼丹材料了,不多榨一些实在浪费,实在浪费。”
  莲艾因他的话瞬间背脊汗毛倒立,忍不住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冀元道人不理他,转身往炼丹炉方向走去。到了炉子旁,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药材,胡乱投进了燃有微微星火的柴灰之中。
  片刻后,那些药材被火星点燃,竟慢慢燃烧起来。
  冀元道人满脸兴奋,搓着手道:“皇帝要的那药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现在便炼给你们,只是炼丹总要备齐材料,特别是皇帝吃的药,用料必定也是最好的。”
  步年在他方才投下那样意味不明的话后,便彻底沉了脸色,如今见他又往炉子里加了东西,神色更冷。
  “道长不知要用我身上哪里入药?”
  他暗自积聚内力,预备等对方靠近便将他一掌毙命。不想冀元道人不进反退,没有再靠近铁笼,反而走向来处,眼看就要消失在暗门后。
  “壮阳药,自然要的是男人阳精。”他笑得时候脸都皱了起来,滑稽中透着一丝诡异。
  莲艾顿觉不妙,刚要再问,视线猛然与他对视,被内里恶意惊得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抖了抖。
  冀元道人慈爱道:“好好榨,装满了我就回来。”
  密室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腥甜的气味,莲艾知道那是从炼丹炉里传出的。
  冀元道人的话太险恶,也太匪夷所思,让他分辨不出对方到底是想借此羞辱步年,还是认真的想要榨取阳精炼丹。随着呼吸,莲艾逐渐感到一阵阵燥热袭上心头,他拉开衣襟,眼尾不经意地一瞥,正巧瞥见步年双手紧紧握着铁栏,其上青筋暴起,脸上则是刻骨怒意。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接下来可能还要像畜生一样交配,这对步年来说何止奇耻大辱,简直是此仇不共戴天。他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身处高位,除了天子,朝堂上哪个和他说话不是恭恭敬敬?他连郡主王爷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着了一个疯癫老道的道。
  步年越想越是气急,对着冀元消失的暗门方向便是一声怒啸:“冀元!!!”
  莲艾没有准备,被他这声饱含内力的长啸震得耳朵嗡鸣,顷刻跪了下来,难受地按着胸口,嘴里似乎都尝到了血味。
  “将军!”他不禁哀叫出声。
  步年妄动内力,那药效便发挥得更快,短短数息就在体内完全催化。他呼吸粗重,身体渐渐不甘地跪到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却无法消除一点体内滚烫的热度。
  莲艾已将身上衣服扯得不成样子,他对催情药物不算陌生,这样凶猛的倒还是第一次碰上。
  这样的药性,靠忍是忍不下去的。
  他睁开朦胧的双眼,伸出指尖想要去碰步年,还差毫厘之时,对方像是感知到什么,咬牙道:“别碰我!”
  莲艾被他凶得一哆嗦,手指蜷缩起来,尖尖透着粉,像朵含苞的牡丹。
  浴火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烧得莲艾理智渐失。他一手抚摸着自己的乳珠,揉捏搓弄,另一手游移而下,握住挺翘的下体撸动起来。
  然而他本就是被训练得难以发泄的体质,弄了许久都不得释放,便有些苦恼,蹙着眉发出了啜泣般的呻吟。
  他那声音,跟羽毛搔在心头一般,寻常男人都难以把持,更何况药力正猛的步年。
  他咬紧牙关,额角都渗出汗来,能封闭双眼,却无法阻止莲艾的呻吟争先恐后钻进耳里。
  莲艾衣衫全数堆在肘间,脸上一片绯红,发髻早已散落开来,如墨长发披了满背。
  他白皙锁骨上闪着细密的汗珠,仿若晶莹的朝露,被揉搓得挺立嫣红的乳首,便是那朝露中的花蕊,引人垂涎。
  “将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只好喃喃低叫着步年,希望能得到他的垂怜。
  步年被他这一叫,脑海里似有一根弦猝然崩断,双目倏地睁开,内里一片猩红。
  就是在意识模糊中,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也是十分可怕的事,莲艾本能瑟缩了下,想要往后爬,可已经晚了。
  步年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拽向自己,随后扯下已经松垮的亵裤,便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了他两腿间。
  莲艾潜意识还记得那种痛,身体纵然渴望着被进入,心里却止不住害怕。
  “夹紧了!”然而步年却没有真正进入他,只是让他大腿并拢,夹住自己硬到极致的阳物。
  他一边喘息着一边模拟交媾的动作在莲艾柔嫩的腿部肌肤间抽插起来,莲艾被他粗长的一根摩擦着腿根,不时顶到身前囊袋与阳物,又是舒爽又是煎熬。


第18章
  腿根被磨得生疼,莲艾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的热度却丝毫不减。那冀元道人不知下的什么腌臜玩意儿,磨了这许久竟仍无法出精,焦躁之下,步年手下力气不免大了起来,像要把他的腰给掐断。
  因着姿势关系,莲艾俯趴着,乳尖摩擦着地面,明明该是疼痛的,身子却激起阵阵酥麻,不住颤抖。
  欲望不断攀升,峰顶近在咫尺,却如何都不能到达。
  莲艾急切地绞紧大腿,哀求道:“进来……哈求你……进来……嗯我不行了……”
  步年也被欲望折磨的再难维持理智,只觉得自己下体胀到发痛,似乎再憋下去就要爆体而亡。
  他忽地停住了无谓的动作,粗重地喘息着,双手情不自禁揉捏起掌下双臀。
  那臀肉在他手下无助轻颤着,不时紧绷出肌理的轮廓,正中央的鲜红小穴更是水光一片,收缩不止,宛如一张翕合的小嘴。
  步年见此情景,视线再移不开,握着自己那物抵在穴口,挺腰便插了进去。
  莲艾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痛爽交加的长吟,身子控制不住地绷紧,须臾后又松懈下来,竟是靠着步年这一记插入便用后面到了顶峰。
  步年整根没入后便静止下来,被他体内不断挤压上来的穴肉紧紧缠住,立时狂性大发,一声低吼便大力操干起来。
  莲艾身子正是敏感万分的时候,哪经得住他这样猛干,不多时又甩着汗湿的发丝痉挛起来。
  “将军……唔慢一些……”
  步年这时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越是示弱,他便越是想要将他往死里干。他心中对欲望的渴求从未如此残虐过,恨不得将自己的东西永远插在那紧致的穴中,狠狠捣烂,直捣出血来,与他骨肉相融才好。
  莲艾被肏得不行,只能将一截手指塞进口里,来缓解无处宣泄的快感。
  终于,步年在一记又重又狠的顶入后,抵在最深处喷出了自己的阳精。
  莲艾尖叫一声,下体往前挺了挺,也跟着射了出来。他眼角无法抑制地落下泪来,大腿根部一抽一抽,当步年拔出半软的阳物时,他不自觉地轻颤了颤,瞧着甚是无助。
  只是还没等两人平复呼吸,那热度席卷重来,竟是比先前还要汹涌。
  “啊……”莲艾双腿自觉地盘在步年腰间,催促对方进入。
  迅速恢复硬度的阳物捣开层层穴肉直达穴心,一杆长枪威猛不已,直叫莲艾头脑一片空白,只能忘情呻吟。
  两人仿若沉迷欲望的野兽,不停交合着,当真是坐实了步年的预感。
  几轮下来,莲艾小腹微鼓,已是装下了步年许多子孙。
  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去推身上驰骋的男人,呜咽道:“不行了……好满好胀……唔要破了……”
  步年正在紧要关头,眼神如狼瞪向他,一把扣住他手腕,身体下压,竟是又深入几分。
  “唔啊!”莲艾泪眼婆娑,脚趾都蜷缩起来,小腿肚更是紧紧绷住,片刻后才松下来。
  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一股苦涩的气味,两人闻到这股味道,终于不再受欲望驱使,渐渐平静下来。
  步年就着埋在莲艾体内的姿势倒在他身上,满是热汗的额头抵在对方肩头。
  “好了,让我来看看榨了多少……”冀元道人沙哑难听的声音突然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步年想要转动脑袋,却发现自己身上一丝力气也无。
  冀元道人打开牢笼,一脚将趴在莲艾身上的步年踹得翻到一旁,随即对着满身狼藉的莲艾又是一阵怪笑。
  “你倒是天生的炉鼎,真是不错。”他将双手插进莲艾腋下,将他倒拖出了牢笼。
  莲艾也是全身无力,只能任他拖拽。
  “你要……做什么?”他暗暗动了动手指,发现勉强能动。
  冀元道人将他拖到炼丹炉下:“自然是取精。”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支大口瓷瓶,就要去掰莲艾双腿。。
  步年趴在铁笼内,脸正是朝着两人方向,他睁着一双寒冰样的眼眸,一错不错盯在莲艾脸上。
  莲艾也看到了他,想起方才对方趴在自己身上时耳语的那句话。
  “杀了他。”
  步年再次嘴唇开合,无声说出这三个字。
  莲艾的手腕上有一支袖箭,小巧而隐蔽,从外根本看不出,是步年临行前让他戴上的。
  “出其不意方可一击必杀,你只有一次机会。外表是你最好的伪装,你表现的越弱,你的箭才越有力。”
  莲艾闭上眼,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脑海里回忆着步年教导他的袖箭用法,以及那数十个夜晚对于弓弩的练习。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但如今他与将军两人皆受制于人,如果只有杀人才能活下去,那他就杀。
  冀元道人枯瘦的手指伸进他体内,毫不温柔地抠挖着里面的精元。
  莲艾手指一点点攥紧,尝试着积聚力量,过程很慢,却不是没有效果。
  “真是不少啊……”冀元的手冰冷而粗糙,就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并不关心莲艾会不会疼,也不关心指甲会不会伤到对方,动作生猛粗暴,根本没有将手下的肉体当人看。
  莲艾之于他就像个容器,一个真正的道具,他对步年尚有三分另眼相看,对于莲艾态度却要轻慢许多。
  莲艾身子不住颤抖,身后那处疼痛难忍,每一次冀元道人两根手指进出,都像是刮肉剜骨一般。
  终于,对方放下了他的腿,满意地摇晃瓷瓶,似乎收获颇丰。而此时莲艾已是浑身湿透,像从水里走出,汗湿的发黏在颊边,更显他虚弱苍白。
  “你是个天生名器,步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冀元枯冷的双手并没有离开莲艾的身体,而是顺着腿根游移,像一条粘腻的毒蛇,一路爬过膝盖、小腿,以及足间,“要不是我急着炼丹,倒也想尝尝你的滋味。”
  莲艾闻言睁开双眼,忍着恐惧与反感挤出一个笑来道:“只要,只要道长不杀我,要我做道长炉鼎又如何?”
  他凌乱地披着上衣,露出半边香肩与胸膛,其上红痕遍布,茱萸一般的乳粒挺立着,更增香艳。最最妙的是那胸口一把平安锁,素净的银,纯粹的红,衬着底下斑驳的肌肤,使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惊人的凌虐之美。
  老道嘻嘻笑了笑,眼中透出淫邪意味:“待我炼完丹药,先服一粒叫你试试什么是真正的欲仙欲死。”
  莲艾小心问他:“要多久才能炼成?”
  “两个时辰吧。”冀元道人站起身就要去开炼丹炉的盖子。
  莲艾试着抬了抬胳膊,脑海里搜肠刮肚想着怎样才能更好击杀对方的办法。
  他不是死士,不会武功,从前连只鸡都没杀过,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
  对步年也是。
  他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他,视线从未从他身上移开,可他不敢回看过去,怕自己在冀元面前露了破绽。
  “奴觉得自己的背上有些痒,道长不若先替我解了药性,我不会武艺,就算恢复了力气,也是逃不了的。”
  冀元道人一双瞎眼闻言看向他:“痒?”
  莲艾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忘了对方根本就是个瞎子。
  “是,很痒。”
  冀元果然蹲下身:“那我给你挠挠?”
  莲艾其实等的正是他这句:“那就有劳道长了。”
  他心口剧烈跳动着,整个人紧张不已,注意力都在冀元缓缓靠近的身体上。
  “在哪儿?”冀元俯身过来,就要去掀莲艾衣服。
  莲艾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时机,但这已是他唯一能这样接近冀元的机会了。
  “在……”才说出一个字,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袖箭便如一只飞鸟般冲了出来,向着冀元道人脖颈而去。
  冀元道人对莲艾的确有些轻忽,加上他以药、毒走江湖,武功其实一般,听闻破空之声再想躲已是不及。
  袖箭从一侧而入,插进了他脖颈,冀元道人捂着脖子连退数步,地上随着他的动作滴落点点血迹。
  他泛白的双眼怒睁着,想要说话,一张嘴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我小瞧了你。”他往怀里摸了摸,取出一颗金色丹药吞进肚里,丹药入口,没多久他那本已灰败的脸色竟又红润起来。“但你不该射我的脖子,像你这样的新手,实在很容易找不准地方。”
  莲艾见他不过出了一点血,服下一颗丹药竟然就行动如常了,立时不敢置信地白了脸。
  这最后一击,他可以说是彻底失败了。
  冀元道人嘴边是笑着的,眼里却寒芒一片:“本还想留你几日,如此看来,是留不住了。”
  莲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危险,叫人头皮发麻的危险。他想要逃,却不知能逃到哪里。
  “啊!”冀元道人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向步年方向。
  莲艾头皮一阵剧痛,像是整个都要撕裂开来。片刻后他被丢到牢笼之外,步年的面前,冀元蹲下身,抓住他的头发叫他强迫抬起头。
  “小东西,我今日就要在你主子面前教教你,哪里才是脖子上的要害。”说罢五根手指如同鹰爪,扣在了莲艾脖子上。
  他脖子上尚插着一支短箭,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步年此时已经靠坐在了铁栏上,只是手脚耷拉着,显然仍是无力。
  他眼神落到冀元道人身上,语气没什么感情道:“他不过是我一个可有可无的男宠,就算你在我面前杀了他,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冀元手上力道不断加重,莲艾渐渐不能呼吸起来。
  “那就试试步将军有多铁石心肠。”他指尖都像是要抠进手下肌肤里,“这样一个小东西,我都有些不舍得了。”
  窒息感越来越明显,莲艾眼前开始发黑,除了拼命的呼吸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东西。而正在此时,一阵地动山摇,头顶上都落下了黄土。
  冀元道人“欸”了声,手上力道也有一瞬的松懈:“看来是有人破坏了我的机关闯进来了。”
  他话音未落,牢笼里的步年一个暴起,隔着铁栏,朝着他天灵盖就是一掌。
  冀元道人这回是真的没有想到步年能摆脱他迷药的束缚,更没想到对方能隐忍至此。一道血线从脑门上淌下,他直挺挺往后倒去,致死都没有闭眼。
  步年这一击耗费了积攒下来的所有力气,见人死了,顷刻间颓然地倒回牢内。


第19章
  莲艾撑起绵柔的身子,爬向冀元道人的尸首。他一眼看到冀元死不瞑目的表情,心中一突,赶忙撇开了脸,去摸对方腰间。
  摸到钥匙,他转过身吃力地开了牢门。双腿没有力气,便只能靠在门边。
  听到声响,步年缓缓睁开眼,撑在一旁铁栏上站起身,每一步都移动地十分坚辛。
  他走到牢门口,见莲艾坐在地上,身上衣服凌乱不堪,两条长腿更是光裸地露在外面,皱了皱眉,脱下自己外衫丢到对方身上。
  莲艾眼前一暗,身上便被温暖的大氅罩住,他拉下衣服探出头,就听步年道:“披着。”
  莲艾拢了拢衣服,想要道谢,才发出一个音节就感到喉咙处疼痛难忍,简直像喉骨碎了一般。
  他捂住脖子,断断续续发出声音:“谢……将军。”
  步年盯着他的发顶,片刻后道:“你今天做的很好。”
  莲艾摇了摇头,仰起脸看向他:“我……没能……杀了他。”
  步年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你将冀元道人一击击杀的成功率,不足三成,我本就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你身上。”莲艾握住他的手,闻言一愣,又听他接着说,“换言之,你有七成概率会被激怒的冀元杀死。这样,你还要谢我吗?”
  莲艾借力站了起来,垂着眼久久没有说话。
  步年以为他齿冷不愿多言,唇边一哂,就要往冀元那道暗门方向走。
  走了两步,就听身后莲艾沙哑着嗓音道:“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三成……总比一成也没好。”
  三成几率成功,他没成功,却也没死,已经是运气极好。
  步年挑着眉回头看他:“你不怨我?”
  莲艾摇头。
  凡事都没有百分百的,步年也没拿刀逼他,又怎能因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怨恨别人?
  “是……将军,救了我。”若不是步年那一掌,现在去见阎王的就是他了。
  两人说话间,暗门方向又传出机括声。不一会儿暗门缓缓开启,宋瞧出现在门后。
  “将军!”宋瞧见步年平安大喜过望,上前几步忽又看到他们脚下冀元道人的尸体,脸色立时一变,“将军可有受伤?”
  暗门打开后,新鲜空气流入密室,步年顿感身上无力的症状好了很多。
  “无事,中了点迷香而已。”
  宋瞧见他只着了件中衣,外衫却在莲艾身上,心中念转,解下自己披风便递到了对方眼前。
  步年自然接过,披风一抖,披在了肩上。
  他看一眼地上冀元的尸身,冷冷道:“拖到林子里喂狗。”
  宋瞧不敢多问,抱拳道:“是!”
  宋瞧带着人在密室忙活,步年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就先一步从暗门离去。
  那暗门原来通往冀元的卧室,再由一条暗道直走,便能从地下上到地面。
  起初莲艾一直跟在步年身后,可到后来实在走不了了,就扶着墙喘气。他体质本就不如步年,又经过了那样激烈的欢爱,就算迷药药性散了,他两条腿也抖得走不了路。
  步年一没听到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就停了步伐,回身一看,两道眉峰便皱了起来。
  莲艾估摸着休息得差不多了,就想继续跟上,一抬头却见步年又回过来了。
  “将……”他才说一个字,整个人便被步年打横抱了起来。
  对方也不看他,抱着他步伐平稳地就向前走去。
  “你走得太慢了。”
  莲艾靠在他怀里,闻言嘶哑着嗓音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步年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有些不耐地轻啧了声:“别说话了,等上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嗓子。”
  莲艾点点头,听话地不再开口。他实在累极,被步年这样抱着只觉又踏实又温暖,不一时竟沉沉睡去。
  再醒来,一行人已到了青州驿站休息。
  大夫看过莲艾后,只说他脾肾虚弱,最近要少行房事才好。
  步年在一旁摸了摸鼻子,道:“那他的嗓子……”
  大夫提笔开方,拈须道:“嗓子没事,吃几服药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冀元道人已死,步年也没待下去的理由,第二天辞别青州刺史,一行人便又回了京城。
  步年青州一行无功而返,不仅没带回神药,更要命的是还将那制药的老道给杀了。这下无论谁去求药,带多少宝贝去求药,那神药都没了着落。
  天子震怒,不顾群臣劝阻,治了步年一个办事不利之罪,罚了三十鞭,在御前行刑。
  鞭数虽不多,掌刑太监也有手下留情,但一个堂堂大将军被这样当众行刑,就是一直与武将们不对付的陆相一派,都有些看不过眼。
  步年被抬回将军府时,一早就有人来通传过,莲艾带着粉紫候在门口,本就十分紧张,等见到步年后,一见他满背的鲜红,都快将中衣浸透,莲艾吓得不行,声音都发抖了。
  “怎么……怎么伤得这样重?”他嗓子还有些微微的沙哑,这样听来,竟像是哽咽一般。
  粉紫十分伶俐地让人将步年抬回了房,叫小厮烧了热水,又叫丫鬟取了伤药,未了握住莲艾双手宽慰道:“公子没事的,将军再严重的伤都受过,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去跟他说说话分散下他的注意,他便不那么痛了。”
  莲艾被她推入房内,甫一进入就感到鼻尖萦绕着一股血腥味,叫人胆战心惊。
  他绕过屏风,见步年无知无觉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耷拉在床侧,瞧着倒是比在冀元那间密室里时还要狼狈几分。他才靠近,步年就睁开了眼。
  “你这表情,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要死了。”
  到底是受了伤,脸色总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但又像粉紫说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伤,所以这会儿他还算精神充足。
  莲艾抿了抿唇,坐到床边:“将军会长命百岁的。”
  步年低低笑起来:“百岁啊……”他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掌心,“我要的可不止百岁。”
  莲艾起先没有听懂,又琢磨了片刻,忽地如醍醐灌顶一般,整个人愣在当场,接着手脚冰凉,脸也变得煞白。
  莲艾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听了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心中害怕极了,恨不得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过。
  “害怕了?”步年没有抬头,莲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对方将这样的事告诉他,总不是想要他来规劝的。
  莲艾紧了紧手指,嘴里道:“将军,将军会心想事成的……”
  话里几分真假,不得而知。就连莲艾自己,也不知道这话里是曲意逢迎多一些,还是真心实意多一些。
  步年闻言回身看他,目光犀利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莲艾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正头脑一片空白之际,粉紫带人捧着热水和伤药进来了。
  他们为步年清理伤口,他只好退到一边。
  血衣被剪开,露出满是狰狞鞭伤的脊背。莲艾恍惚间忆起过去在青楼,妈妈惩罚不听话的妓子,除了不给饭吃,最常用的就是鞭刑。只是她怕留印子,坏了卖相,不会打得这样重,一般也就用柳条隔着亵衣抽,抽的身上都是一道道青紫才算完。
  妈妈打他们,是因为妈妈觉得他们不听话;皇帝打将军,是因为皇帝觉得将军不听话。可无论是他们还是将军,对真正的叛逆者来说,打是没用的,越打只会越逆反。
  小厮为步年上完药裹好绷带就安静地退下了,粉紫将东西收拾好也退下了。大家好像从都到尾没有注意到莲艾存在一般,到走都没招呼他一声。
  他没办法,只好继续留下来陪着步年。
  “将军要喝水吗?”他倒了杯水,跪坐在床前脚踏上低声问步年。
  对方头枕在臂上,双唇瞧着的确是有些干。
  莲艾久久没得到回应,以为对方睡着了,正要将水放回去,就听步年道:“扶我起来。”
  莲艾赶忙撑起他一边身子将他扶坐起来。步年似乎并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动作毫不收敛,取过莲艾手中杯盏几口就将茶水喝干。
  “你见过我爹吗?”
  莲艾被他这样一问,越发摸不透他心思。
  “没有,奴从未见过老爷。”他被丞相送给老将军当晚,对方就在前往却灵山祭拜老夫人的路上被人刺杀身亡。接着,他就成了怡姬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仿佛老将军的死都是他一人设计的。
  “我爹这个人,特别愚忠,也特别狠心。”步年声音平缓,又有些懒洋洋的意味,“我第一次带兵,要收复被花月人攻占的樊城。兵临城下,花月人站在城墙上将一个十岁小女孩推了下来,女孩摔死在阵前,成了一滩血肉。”
  莲艾心头一紧,眼前已浮现那番可怕的修罗景象。
  “花月人说,如果我不退兵,就要拿城中妇孺当肉盾,架在城墙上,将他们一一杀光。我们就算夺回樊城,也会是一座死城。”
  两军对垒,最龌龊不过如此。尚且年少的步年陷入两难之境,是继续攻城,踩着同胞血肉而过,还是暂且退兵,再想良策?
  “是你,你会如何?”步年将过去困扰自己的难题,再次抛给莲艾。
  “我?”莲艾不过一名小小妓子,长于繁华之地,困于销金之窟,未读过兵家之书,也未习过圣人之道,要他说,那一定是遵从本心,最切实的想法。
  “我不会攻城吧,会先退兵,再想别的办法。”让他看着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因自己的决定惨死当前,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步年笑了:“我当年做了和你一样的决定,退兵了。”他陷入回忆,“然而消息传回大营,我爹连夜派了斥候传令,要我即刻攻城,否则就以军法处置。我没有办法,只能攻城。”
  莲艾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明明已是时过境迁,但他仍然为着城中妇孺感到忧心。
  “那樊城百姓怎么办?”
  “我攻入城中时,城里已不剩什么人。”
  莲艾一怔:“……将军意思是?”
  “花月人攻占樊城之时,早已大肆杀戮,除了对他们没有威胁的老弱妇孺,本就不剩什么人了。阵前的威胁,不过缓兵之计。”
  莲艾一阵恶寒:“全都……全都杀光了?”
  战争残酷非他所能想象,他杀冀元道人是为自保,尚且心有不安,怎会有人那样理所当然地去掠夺他人生命而毫无愧疚?
  步年过去其实和莲艾是一样的,生于权贵,长于繁华,心中尚存一丝对生命的不忍。
  “我很后悔,没有早一些攻城。”而自那一战后,他心中一点不忍便也随着时间消散了,“若牺牲一人能救万人,那为何不牺牲?我自以为保全了樊城百姓,其实反而让他们在恶鬼手中受了更多折磨。是刚愎自用,是当断不断。”
  樊城一战,步年立了大功,却也受到了步老将军的责罚。
  老将军用荆条抽他的脊背,边抽边骂:“为将者,当忌妇人之仁!杀一人可胜,你为何不杀?舍十人可赢,你为何不舍?”
  荆条抽去血肉,将步年的背抽打的鲜血淋漓,伤瞧着吓人,却不严重。步老将军手下留情,不是因为心疼儿子,若不是还用得上他,这顿打绝不是皮肉伤那样简单。
  莲艾怔怔听他说完全部,仍有些回不过神。
  步年错了吗?他也错了吗?可明明他们只是想救人,为什么会是错的那方呢?
  世道不应该是这样,道理也不该是这样。
  “将军没错,老将军也没错。”他稍有犹豫,直直望向步年眼里,“错的是花月人,是那场战争。”
  步年一愣,瞧他满脸认真,忽地笑了起来,下一瞬又因牵动伤口痛嘶出声。
  “你可真是傻子。”步年伸手捉过他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且不管你是真情假意,听着倒也舒心。”
  莲艾被他扯着头发不敢动,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反驳他。
  他这句话只有真情,毫无假意。


第20章
  步年受伤,府里来了许多人探视送礼,礼被管家一一记下,来日加倍还回去,探视的都拦了下来,以将军不可太过操劳为由打发走了。
  这样过了两日,来了个管家赶不走,也不敢赶的人物——芙蕖郡主。
  管家拈着胡子,面上十分为难:“将军伤还没好,怕受凉感染风寒,恐怕不能出来见客,郡主改日再来吧。”
  芙蕖郡主冷笑一声:“我来你们将军府,十次倒是有九次步年不方便的。”
  管家讪讪然:“郡主说笑了。”
  芙蕖给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从怀里抽出一张大红色的请帖给到管家。
  “这是家父康定郡王五十大寿的请帖,就在这个月十五,到时还请步将军赏脸莅临。”
  管家恭恭敬敬收下了,一看还真是寿宴请帖。
  “送请帖这样的小事,何劳郡主亲自前来,叫个下仆跑一趟就是了。”他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为何芙蕖郡主大老远要亲自来一趟,但说总归还是要说一句的。
  芙蕖郡主喝了口手中香茗,目光望向厅堂之外。她是个地道的贵族女子,十指如玉,打扮奢靡,浑身珠光宝气叫人移不开眼。这样的一位女子,生来就是趾高气扬,就是飞扬跋扈的,却在情路上翻了跟头,遇上了煞星。
  当今太后是她的亲姨母,当今天子是她表哥,她身为康定郡王唯一的掌上明珠,何止万千宠爱于一身?偏生,连一个男人都得不到。
  芙蕖郡主目露愁绪:“我想多在这里待一待,离他近些也好。”
  要是不知就里的见此情形,必定要赞她一句痴情女子,但情爱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是情投意合,一厢情愿算是什么事嘛?管家见她如此,只觉得头疼。
  芙蕖郡主来了便不愿走,管家没法儿,只好茶果点心伺候着,还要亲自在跟前赔笑脸。
  郡主十分关心将军伤情,问了许多诸如伤口恢复情况,近来饮食等等问题。
  管家一五一十说了,只隐去了步年其实已可起身行动自如这条。
  芙蕖郡主大为满意管家的有问有答,叫丫鬟赏了对方一粒金花生,瞧着倒像她已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了。
  忽地,她执杯的手一顿,目光便凝在了院外走过的一人身上。
  “将他带过来。”她指着那人道。
  管家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却瞧见莲艾正端着食盒从外面进来,立时心中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郡主,那是府中的公子,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对奴才说便是,奴才要是做不了,再给郡主想别的法子……”
  芙蕖郡主知道他在护着那人,脸色更是难看,也不要他叫人,指着自己丫鬟便道:“去,给我把人带过来!”
  那丫鬟领命,气势汹汹地就去了。
  莲艾刚去给步年买了小点心回府,粉紫临时有事要去趟厨房,便与他分开了走,这才叫人落了单。
  他好好在路上走,突然横冲过来一个面生的丫鬟,一把抓住他手腕就往前拽。可他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要想不让她拽动,还是很容易的。
  他惊讶地看着对方,身体后倾:“你做什么?”
  那丫鬟见拽不动他,有些着急:“我家郡主要见你!”
  “郡主?”莲艾一下想起那芙蕖郡主来,再往厅堂上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一抹明艳的桔色身影,正是那芙蕖郡主。
  他甩开丫鬟的手:“我跟你过去就是。”
  莲艾到了芙蕖郡主面前,先将手中食盒交给一旁下仆,再规规矩矩朝着郡主行了一礼。
  他知道郡主因为将军的缘故看他不顺眼,但这里是将军府,左右也不能拿他如何,他便也没那么慌张了。
  “这些天,都是你在步年身边伺候?”芙蕖目光冰冷而刺骨,像一头饥渴的狼,恨不得将莲艾饮血啖肉。
  莲艾垂着眼道:“回郡主,这几日将军行动不便,奴白日里会在将军榻前侍疾,晚上再回自己院落。”
  这几日里步年借伤不去上朝,在府里又无所事事,便抓着他白日里念书,夜里练弩。对方受一回伤,倒是把他折腾得够呛。
  “听说步年把他娘的遗物也送给你了?长命锁还是什么锁来着,被他从左翎雪那儿要回来的那块。”
  “是长命锁。”
  芙蕖手指一紧:“拿给我看看。”
  莲艾没动,他知道自己拿出去了,对方就绝对不会只是看看而已。这样的深宅把戏,他在别院,甚至在青楼时已领教过多次。
  可他拿不拿,对方都是要发作的。
  芙蕖眼睛一瞪,攥着香帕的五指紧紧抠着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仗着步年宠你,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眼见要吵起来,管家一早便知道会发展成这样,正要来劝,那芙蕖郡主竟不管不顾抬起手就朝莲艾脸上挥了过去。
  这记巴掌又响又重,莲艾被打地撇过脸去,脸上迅速起了红印,嘴角都被磕出了血。
  管家见势不好,连忙拦住对方:“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他使了个眼色,自有其他人过来和他一起拦着。
  “我今天定要撕烂这贱人的脸!你们给我退开!”
  莲艾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用手指轻轻碰了,痛得他一哆嗦。以他的体质,恐怕要红肿两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要留,只觉得那郡主跟疯了一样,简直像是不杀他难平心头之恨。
  正吵吵嚷嚷之际,一道浑厚男声从屋后传来:“大白天的,吵什么?”
  众人动作一滞,片刻后便见步年披着一件黑底满绣梨花的外衫从屋后缓缓走来。
  他看了眼芙蕖郡主,很快又将视线转开,待看到莲艾脸上的伤,马上皱起了眉心。
  “我就说你怎么买盒糕点去了这么久。”他像是心疼莲艾,伸出指尖碰了碰对方的脸,“疼吗?”
  莲艾纵然是疼的,现在也不能点头。
  “不疼。”他连忙说。
  步年闻言放下手,眼神锋利地射向管家:“你是死人吗?什么时候一个外人也可随意打骂我将军府的人了?”
  那管家心中叫苦不迭:“是奴才疏忽了!”步年心情极差,不耐地摆摆手,像是赶什么苍蝇:“将人给我轰出去。”他一声令下,左右侍卫再没了顾忌,对着芙蕖郡主做了个请的收视:“郡主不要让我等为难。”芙蕖不敢置信盯着步年,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你为了一个贱人要赶我出府?”步年似乎是站的吃不消了,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向芙蕖,那目光冰冷的叫她打从心里发颤,彷如直面最恐怖的杀意。她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就听对方说:“如果你不是郡主,我定会还你一百个巴掌。”
  芙蕖郡主被步年毫不留情地“请”出了将军府,她站在自己的轿子前,回身满含怨恨地瞪着将军府的匾额。
  总有一天,她要成为这里真正的女主人,要步年再不能无视她!
  这样想着,她抹去眼角的泪水,低头钻进了轿子里。
  祖宗走了,原本嘈杂纷乱的厅堂一下安静下来,步年朝端着食盒的下仆勾勾手指,对方会意,伶俐地摆好食盒,供他品尝。
  步年看了眼莲艾:“杵着干什么?过来坐啊。”
  莲艾乖乖坐下了,脸颊一凉,却是步年手指又触了上来。指尖温度有些低,也可能是他脸太烫了,被他这样一碰,半张脸的痛楚似乎也缓解不少。
  “她要,你给她就是,也不会平白挨这一巴掌。”
  莲艾低着头,说:“我怕给她了,就要不回来了。”
  步年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来回敲击着:“她敢抢,难道我就不能再抢回来吗?”
  管家这会儿倒是很有眼色,及时送上了将军府自制的伤药。小巧犹如胭脂粉盒,掀盖便见莹白如雪的膏体,散发着幽幽兰花香味。
  步年豪爽地挖出一大块就要往莲艾脸上抹,莲艾脸色古怪,本能地往后让了让,让到一半觉得不太好,又生生忍住了。
  只是这点小动作怎么能逃过步年眼睛,手一顿,问他:“怎么了?”
  莲艾吞吞吐吐:“嗯……太多了,浪费。”
  步年还以为是什么,嘴里说着:“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你要这样节俭?”手上还是把那膏药撇去大半,只留一小块抹上莲艾脸颊。
  薄薄涂上一层,火辣的肌肤立马感到一阵凉爽,可谓立竿见影。
  其实莲艾并非是觉得浪费,而是这膏药,之前他是用过的,只不过……是用在后庭上。第一次与步年行房,十分突然,对方又借着酒劲,他后面被折腾的够呛,当时别庄内的仆人也是给他用了这种膏药。他只涂了两日便大好了,当时还惊叹于果然是将军府的药,和外面就是不同。
  今日再用,却是改为涂在脸上,他就觉得有些……别扭。
  步年却是完全不知道莲艾心中所想的,给对方上完药,管家连忙呈上已经准备多时的干净帕子给他擦手。他擦完就去拿糕点,一口还没吃完又去拿第二块,显然已经馋了许久。
  “将军真的很爱吃这家的点心。”莲艾是天生不爱吃甜食的,身边也少见像步年这样爱吃甜食的男子,不免有些惊奇。
  步年一个人便将一盒点心吃光了,吃完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甘苦的龙井漱口,未了长长呼出一口气,表情甚是餍足。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我爹觉得男人就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甜腻的小东西是小娘们吃着玩的,一个大男人喜欢吃这些像什么样子?”管家换了块帕子给他,他擦完嘴又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随后丢给管家,“他觉得不成体统,我就要跟着改变自己的喜好。”他一摆手,众人便上前将食盒与残茶全部撤下,换上新的茶具。
  步年的生活一向是极其讲究甚至奢侈的,“纵然心怀天下,也绝不亏待自己”,他便是那样的人。
  从步年的言语里,莲艾能听出他对自己父亲的一些做法其实并不认同,比如好色,比如愚忠,但在不亏待自己这件事上,这父子俩却是一脉相承的。
  就算步年再怎么不愿承认,成长环境的确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方方面面。譬如莲艾出身青楼,他骨子里便脱不了风尘之气;芙蕖出身皇家,便永远头颅高昂,目中无人。而步年,他是老将军的托生,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地方,他像极了他的父亲。
  晚上宋瞧来见步年,两人关在书房里说了许久的话。因为莲艾受伤,加上步年也没空考校,就免了他这天的晚课。
  莲艾终于能好好休息一晚,让粉紫在院里备下薄酒小菜,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亭中赏起月来。
  从以前他就很喜欢看月亮,每天月亮都有不同,有时颜色也有区别,算是他在青楼中为数不多能欣赏到的美景。
  他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起来。
  过去他不知道步年的打算,便也能浑浑噩噩过下去。但现在一旦知道了步年的野心,就总也不安心,要七想八想。
  宋瞧今天来是为了谈那事吗?将军打算何时动手?这天下到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失败了如何,成功了如何?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叹了口气,喝干了杯中物,又给自己满上。
  无论将军打算如何,他都是水中的一叶浮萍,身不由己,不由自主……
  正当他喝得有些微醺之时,院中忽地落下一抹白色身影。
  那人先是警惕地左右查探了下,一眼看见亭中的莲艾,惊喜之下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对方一把抓住莲艾手腕:“可让我找到你了!”
  莲艾脸上微有酡色,被他抓着手愣了一下,从下往上看到他脸,等认出来是谁,双眼渐渐瞪大,手上酒盏也抓不住,惊得掉到了地上。
  “左翎羽?”


第21章
  左翎羽对着他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就是我呀!你躲在将军府,我找了你好久。”他忽地凑近了看莲艾脸颊,皱了皱眉,“你脸怎么了?步年打你了?”
  莲艾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耐着性子道:“你先放开我再说话,这不是将军打的,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左翎羽也是个没心眼的,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莲艾说是撞到的,他便不会去深究该是怎样才能撞成这般模样。
  “哎,我与你说……”他将莲艾放开了,掀了下摆往他旁边一坐,就与对方倒起苦水。
  原来那日崤山一别后,左翎羽便被他父亲左峦押回了家,以他玩物丧志,不事武功,整日游手好闲为由将他关了禁闭。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一路去了别庄找莲艾,没找到,就又来了京城。
  听他这样一说,倒的确挺艰辛挺不易的,但莲艾并没有半点感动。
  他现在有些后悔叫粉紫他们都退下了:“你这样急着找我做什么?”
  左翎羽一愣:“你忘了我要带你去寻亲吗?上次都怪步年坏了事,今天你随我走,咱们去中州,上赫连家认亲!”
  莲艾闻言头疼不已,果然说来说去便是认亲的事。
  他知道这小公子是一根筋的,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没什么精密的计划,做事也不计后果。
  “你这样贸然让我去认亲,若我不是,岂不两家尴尬?”莲艾说,“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听你说,你那姨母身子不好,要是叫她空欢喜一场,总不太好。”
  左翎羽之前的言行都是建立在莲艾确确实实就是赫连家走丢的幺儿这个基础上的,被莲艾这样一提醒,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有些懵。
  “那怎么办?”他挠挠头,有些没方向。
  莲艾见他这样,内心一声叹息:“你要不先去打探一下那小少爷身上可有什么印记,要是和我对的上,我再去中州登门拜访不迟。”
  要真是他的亲人,分离十几年了,也不急这几天。在“等待”这件事上,他还是很沉得住气的。
  左翎羽茅塞顿开,激动地一拍桌子道:“那就说定了!”
  莲艾稳住摇摇欲坠的酒壶,就见对方站起身往亭外走去,他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左翎羽在月光下回首朝他一笑,道:“等我问清楚了再来接你,你好好等着我!”说罢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屋脊间。
  莲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愣神,即希望他回来,又不希望他回来。
  青楼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妄念,其中最常见的,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亲人能找到自己,救自己出苦海,从此过上阖家团圆的美好日子。
  但妄念之所以是妄念,就在于它的不切实际。莲艾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份幸运能实现它。
  “为什么不跟他走?”
  莲艾一惊,朝院门外看去,正看到步年背着手走进来。
  “将军……”他早该知道,将军府守卫如此森严,左翎羽如何能在不惊动侍卫的情况下来去自如?步年该是在他翻进院墙的时候就得到消息了。
  这样想着,他越发庆幸刚才自己没有跟着左翎羽走。
  步年缓步进到亭子里,看到桌上酒菜,坐下动作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怕我追杀你们?”
  他语气听着正常,但莲艾不敢托大,小心偎到他脚边,仰头道:“奴不会背弃将军的,要走,也不会偷偷地走。定是将军哪一日厌弃了我,赶我走才会走。”
  步年嘴边勾着笑,掐着他下巴晃了晃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自称‘奴’。”
  莲艾身子一僵,表情也为之凝滞。
  “我……我没有。”他赶紧换了个自称,然而这样一来便显得被步年说准了般。
  步年笑得更厉害了:“你还是太傻,被我一诈就诈出来了。”
  莲艾抿了抿唇,索性不说话了,也免得多说多错。
  步年摸着他光滑黑亮的头发,低缓道:“我知道你是想走的。”
  莲艾趴在他膝上,长发披散而下,甚至垂到地上。他一动不动,不敢承认,也不敢反驳。
  然后他就听到上方步年的声音接着道:“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成与不成,我都会放你自由。”
  莲艾闻言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何为“尘埃落定”,他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又知道只能是那样。
  只是……成,步年黄袍加身,再无人可及,放他自由倒也简单;不成,步年身死,祸及满门,他便也在满门之中,又如何可逃?
  他没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一部分是不敢,还有部分,是信步年不会食言。
  ***
  康定郡王大寿,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就连太后和天子都派人送来了诸多赏赐。
  康定郡王正在厅堂门口招呼宾客,门外就唱了雍王的礼,他抬头一看,正见到一名衣着华贵的紫衣青年施施然走进来。
  “殿下能大驾光临,真叫我郡王府蓬荜生辉啊!”康定郡王忙迎上去一顿抱拳。
  雍王甘焉生的十分温文俊秀,换身平民装扮便跟个白面书生一般。
  “郡王是长辈,作为小辈的来贺寿是应该的,太后与陛下不方便出宫,我便连他们的祝贺一起带到了。”
  一旁还有几名朝廷官员,大家热络地攀谈起来,聊着聊着便不可避免地要聊到雍王与左翎雪的婚事。
  原本一个亲王娶一名江湖女子为正妃,权贵中必定多有笑话,觉得女子高攀了王爷。然而左翎雪偏偏又是天下第一的美人,雍王也就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闲散王爷,如此这般男才女貌,倒也般配。
  “测下来的良成吉日,说是来年开春正适合。”雍王笑得满脸柔情,显然对自己的王妃满意极了,“我想着开春天气暖和了,新嫁娘也能少受点罪。”
  几个大臣不住附和:“是是是,开春好,天气也好!”
  正在几人聊得火热时,门口管家又唱了步年的礼。一瞬间,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停止了交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康定郡王毕竟是老油条了,摸摸胡须,十分淡定地请几位入座,并让人带雍王去了主桌边上的一桌。
  像这样的日子,主桌合该是坐在场品级最高的人。可朝中关系错综复杂,党派和党派间互有龃龉,比如这陆相和步将军,再比如这雍王和步将军……康定郡王脑门一拍,干脆就将几人分坐于主桌之旁,主桌则是坐全场最年长之人,倒也不失一个妙招。
  步年玄衣银冠,气质冷峻,身形如松,行走如风,与雍王当真是南辕北辙两种风范。
  这短短几步路,康定郡王心中就感慨万千。左翎雪嫁给这两位中的谁都不亏去,一个是英雄美人,一个是才子佳人。不像他那女儿,给她说谁都不要,就要步年。这步年是说嫁就能嫁的吗?他怀疑就是他豁出老脸去宫中求天子给两人指婚,步年都能抗旨不遵宁死不屈的。
  “步将军能来,真是叫我郡王府蓬荜生辉啊!”待步年到了近前,康定郡王换汤不换药地又与他说了遍方才和雍王说过的说辞。
  只是比起雍王的亲善,步年就要犀利许多,他唇边略带笑意道:“郡主亲自来送帖子,我怎好意思不来?”
  这样一句含沙射影的话,叫康定郡王表情一下子不自然起来。
  他倒是有听说芙蕖在步年府上大闹了一场的事情,但这女儿已被他娇宠坏了,打不得骂不得,实在管束不了,他也是有心无力啊。
  康定郡王打落牙齿和血吞,干笑着将步年引进屋里:“哈哈哈,将军里面请,里面请!”
  步年一路与许多同僚打过招呼,唯独经过雍王那桌时,两人似乎都默契十足,一个偏头与身边人说话,一个垂首与身边人低语,已经是明的相看两相厌了。
  男女有别,男客在正厅摆桌,女眷便在花厅用膳。
  郡王妃见女儿一直走神,瞧着心神不宁,便问她怎么了。
  芙蕖郡主猛地回神:“没,没事,可能是屋里有些闷了。”说罢举起酒盏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焦虑。
  寿宴过半,戏台上唱戏的都演过了几折,步年一直盯着台上,手边的杯子里酒喝完了便有丫鬟上来重新斟满,因此他也没怎么在意。
  一口饮下酒液,步年忽地盯着空杯子皱了皱眉,问倒酒那丫鬟:“味道和刚才的不一样了,换酒了?”
  丫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怕步年,瞧着十分紧张:“回将军的话,这壶和先前的兴许是两坛酒,所以会略有些不同。”
  步年点点头,没再多问。
  又过了片刻,席间众人开始互相敬酒走动,忽然从后院跑来一名丫鬟,来到步年身边小声道:“将军,我家郡主有急事相告,想要与您在后花园一见。”
  步年看了她一眼,见有些眼熟,好像的确是芙蕖身边的丫鬟。
  “不见。”他想也不想道。
  那丫鬟愣了愣,语气更急切了:“将军,真的是很重要的事,郡主说了,只要您去见她,以后……以后她都不再纠缠您了。”
  步年一听这话更觉得不正常,但一来以芙蕖那些手段,不可能真的将他如何,二来他也很好奇对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便起身随那丫鬟离席。
  丫鬟见他总算应允,心中一松,脸上的笑收也收不住:“将军快随我来!”
  那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逐渐转入后院,相较于前院的热闹喜庆,这后院就要冷清幽暗得多。
  “马上就要到了,郡主就在前面。”丫鬟似乎怕步年不耐烦,每走几步就要回身解释。
  步年见周围已经变得罕有人迹,那丫鬟又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像是怕被人撞见,猜到多半这又是芙蕖搞得把戏,所谓的急事恐怕也是不存在的。
  他一下停住脚步:“芙蕖到底要见我做什么?”
  “有,有急事……”丫鬟见他不走了,急得大冷天鼻头都出了汗。
  步年冷冷道:“你若胆敢有半句胡言,我就将你抓起来以敌国细作论处。”
  丫鬟吓得瞬间浑身剧颤,连手里的灯笼都差点抓不住:“奴婢……我……”
  步年还要再逼问,突然觉得身子一热,熟悉而不受控制的欲念逐渐萌生。他自上次被冀元道人设计,最恨催情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结合丫鬟的言行,哪里还有不懂的。
  “你们竟然对我下药?”他怒不可遏,脸都因愤怒而扭曲,“你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吗?”
  他万万没想到芙蕖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对他下春药。
  “不是我……”一个郡主府的小丫头,哪里听到过这样大的罪名,立马就坑不住了,腿一软跪到地上,“是郡主要我这样做的!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步年甩袖离去,等回到前院宴客之地,已是满头大汗。有官员见他如此,关心上前询问,都被他拂开了。
  康定郡王离得不远,见他形貌有异,放下酒盏就过去扶他:“步将军,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喝得太多,酒劲上来了?”
  步年其实可以将这件事暂且隐下,事后再找郡王府算账,但他偏就不要。
  他一把推开康定郡王,用着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去问你的宝贝女儿!”说罢在众人诧异地目光中愤愤然离去。
  莲艾这晚睡得极早,睡下没多久外面就狂风大作,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翻了个身,也没在意。忽地,窗户似乎是被大风吹开了,发出一声巨响。莲艾受惊之下连忙从床上坐起,隐隐透过床帐便看到房中立着一个人。
  他一声惊恐的喊叫憋在喉间,天空忽地劈下一道闪电,照出了那人样貌,他一看,竟是步年。


第22章
  步年就那样不声不响站着,像尊雕塑一般。莲艾掀开帐子下地,怯怯走近几步:“将军?”
  步年动了动眼珠,看向他,嗓音异常沙哑道:“我中了芙蕖的催情药。”
  莲艾眼睛一下睁大,上前抓住他手腕上下查看,见他衣着完好,有些放心,又有些不忿。
  “她,她怎能如此?”
  步年一个反手攥住他手腕,将他拉到身前:“之前两次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这次我让你选,你若愿意,我就留下,不愿意,我就走。”
  他忍得眼角都红了,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莲艾仰着脸看他,起先没懂对方让自己选什么,后知后觉才回过味来。
  “将军让我……选?”莲艾有些不可思议。
  他一生少有能选择的时候,大到生死之权,小到衣着打扮,每一样都抓在别人手中。他只有听话的份儿,没有选择的权利。
  从小到大,妈妈总教他要温驯,要听话,要对客人百依百顺。
  他渐渐也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了,从没有人让他选,因为没人拿他当人看。
  现在,步年竟然让他选?
  莲艾怔怔盯着对方,像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步年攥着他的手腕,逐渐加大了力气,却在与他对视片刻后骤然放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往屋外走去。他走得很急,似乎怕再多停留一瞬,就要做出食言的事来。
  房门大开,暴雨倾盆。
  莲艾的视线随着步年进到了雨里,突然,一道惊雷自浓厚的云层中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他走丢的魂灵都像是瞬间归了窍。
  他几步奔到廊下,也不管会不会被如注的暴雨打湿衣衫。他看到步年走进了雨里,马上就要消失在眼前。
  “将军!”雨声太大,他只好使尽全力朝步年的背影喊叫。
  所幸步年耳力过人,在院门下坎坎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身,隔着雨幕与莲艾遥遥相望。
  莲艾攥紧了单薄的衣襟,身子抖得厉害,声音却没有一丝不定:“我愿意。”
  步年仍是看着他,浑身已经湿透。
  莲艾以为他没听清,又大声说了一次:“我愿意的!”
  最后一个字话音尚未落地,步年便施展轻功一个轻跃掠到了莲艾面前。
  明明被雨水淋了通透,他的手臂却依旧火热,拦住莲艾腰肢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就往屋里走去。
  屋外雷声隆隆,屋里娇喘连连。
  那芙蕖第一回做这样的事,药不敢下多了,步年又只喝了一杯酒,其实催情效果远没有冀元道人那回恐怖。步年理智尚存,也就要比之前两次多一些温存。
  他埋首在莲艾胸前,叼住他那嫣红挺立的乳珠吮吸着,不时用牙齿轻咬,下身缓慢而有力地挺动着,每回抽出都叫穴肉不住收缩,插入了又让莲艾浑身轻颤。
  莲艾长发铺散在床上,身上的肌肤都因为不断攀升的春情显出粉色。他咬着唇,双腿夹紧步年的腰,脚踝在他身后难耐地勾在一起,就像两条白玉做的蛇。
  步年玩弄着他的乳珠,突然发现那上面竟有两个小洞,像是被长针刺穿过。
  “这是什么?”他直起腰,用拇指与食指轻轻碾动那处,身下动作不停。
  莲艾像是无法再忍耐更多的愉悦,双手含糊地抓着身下的被褥,连同墨色的发一起钻进手心。无论是手背还是脖颈,都因为他紧绷的力道而显出了薄薄皮肤下,清晰的骨相。
  “啊……将军……”他眼里像是含着水汽一般,湿漉漉地看向步年,“是……是饰孔……啊呃……”
  他细长而白净的阳物翘在腹前,柱头溢出晶莹的粘液,下腹黑色的毛发更是因为抽插间带出了穴内的液体而变得湿漉一片。
  步年看过他另一边乳珠,发现也是一般无二,有两个小孔。想象了一下这人胸前戴上精致的乳环,披着薄纱若隐若现的模样,步年眼眸黯沉,手中力量不自觉加大。
  “……啊嗯!”莲艾因着刺激挺了挺腰,弯出美丽的弧形,胯部激烈地震颤几下,一双长腿更是要将步年的腰绞断一般。
  步年知道他是去了,却没见他泄精,揉着他腰胯到臀的这段肌肤道:“你不泄精也能爽?”
  莲艾见他不摸自己乳首了,便自己伸手去摸,喉间轻吟着道:“能的……”
  步年阳物只在他方才登顶时才停了一停,等他平复了呼吸,就又开始在他体内缓慢而有力的进出起来。
  分明只算是清秀的五官,却因着莲艾放荡的身姿,动情的呻吟,以及那墨黑的发,白皙的肌肤,无端端艳色逼人起来。就连他身上的伤痕,都像是能催动人的情欲。
  步年在这份艳色下柱身陡然又胀大几分,莲艾仿佛受不住一般,轻声抽泣着要去推他。“好涨……啊……不要了……”他纤细的指尖无力地划过步年的腰腹,落到了两人结合的地方,竟抚摸起步年露在外面的那截阳物。步年呼吸一滞,抓住他乱动的手按在身侧,掐住他的腰,忽地猛力肏干起来。莲艾的身体被他撞得在被褥上一颠一颠,双眉紧紧蹙在了一起,似是痛苦至极,又像是快乐至极。就这样抽插了几十下,步年终是在他紧致穴肉的压迫下泄出阳精。那精水打在敏感地肉壁上,莲艾尖叫一声,身下阳物也跟着出了精。
  ***
  芙蕖郡主骄纵妄为,竟在其父寿宴上对大将军步年用药。这事如同冬日里的寒风,不胫而走,转瞬吹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想用这样下三滥方法得到一个男人,太荒唐,也太愚蠢。
  这件事一时成了京城里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都说芙蕖郡主以后恐怕是难嫁了。
  虽说步年并未被芙蕖得手,但怎么说他也是一朝重臣,平白遭受这样的事情,皇帝作为皇族之长,总要替他做主。于是他叫了步年和康定郡王,打算一起在御书房商谈商谈。太后知道了此事,说自己是芙蕖的长辈,也想要旁听。
  天子一向是怕自己这个母亲的,没做挣扎就同意了。
  康定郡王一进书房整个人就扑到了皇帝脚下哭诉,说自己教女无方,致使幼女犯了大错,愿意接受陛下的惩罚。
  天子见他如此很是不忍,忙让太监将他扶了起来。
  “芙蕖是朕的妹妹,朕也是心疼她的。”他看向步年,见他一脸冷漠不为所动,语气又是一转,“然而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芙蕖这样不成体统,朕还是要重罚的。”
  康定郡王闻言又要胯下脸,步年抱拳微微躬身:“陛下英明。”
  皇帝抿唇想了片刻,道:“要不让芙蕖去华麓寺代发修行两年?”
  康定郡王听到这话腿都软了,华麓寺身在西北苦寒之地,那是罪臣亲眷发配的寺院啊,他女儿堂堂郡主之身,金枝玉叶,哪里能去受那等苦?
  这时,一直隐在御座珠帘后的太后轻轻咳嗽了声,成功吸引众人注意。
  天子回过身,稍稍低头询问:“母后?”
  步年如鹰隼般的目光射向那个若隐若现的华贵身影,直觉对方要说的话他不会爱听。
  “其实这事还有另一种更合适的解决方法,步爱卿有想过吗?既然芙蕖钟意与你,你们又门当户对,堪称天作之合,不如两家趁此机会结为一家,不也挺妙?”
  康定郡王一张老脸瞬间又亮了起来:“谢太后赐婚!谢太后赐婚!”
  步年一言不发,倏地撩起下摆在天子面前重重跪下。
  “臣宁死也不会娶一个会对我下药的女人。”他抱拳目光坚定地望向天子,也望向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自从家父死于刺客之手,臣便十分惜命,要我娶郡主,绝无可能。”
  他说的绝对,说的果断,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斩断了康定郡王最后的希望,差点叫他大喜大悲之下眼前一黑晕过去。
  皇帝当然不可能为了让他娶郡主就真的逼死他,安抚道:“太后也就提个建议,并非真要强迫你娶郡主,爱卿不必如此。”他又去问太后,“母后是吧?”
  太后似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对芙蕖那丫头无意,哀家也不强求。只是华麓寺实在远了些,陛下不若将芙蕖罚在紫薇寺,离京城近,以后哀家想她也好过去看看。”
  紫薇寺正在京城不远处的紫薇山上,因离着京城近,寺里香火鼎盛,贵人来往不绝,与那华麓寺不可同日而语。
  天子为难地看了看步年,又看了看康定郡王,最后还是胳膊肘往里拐,偏向了自家人。
  “就紫薇寺吧,”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年!一天不能少。”
  康定郡王虽还是觉得这处罚重了,但总比叫女儿去华麓寺活受罪强,说不准过个一年半载,步年就将这事忘了,他也好求陛下开恩,提前将女儿给领回家。
  步年早知这事有太后参合,芙蕖不可能真的受到什么严惩,如今听到天子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的处罚结果,除了心中冷笑,也不做他想。
  事毕,步年与康定郡王告退,康定郡王急着将消息带回家,火烧屁股般一溜烟出了御书房,步年一如寻常,稳稳退到门口,正要转身,那珠帘后忽地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撩开帘子,小指上的黄金护甲又长又尖。
  “步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太后幽幽说道,“早日成家,你爹娘在天之灵才可安心。”
  步年五指骤然握紧,下颌更是因为用力而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垂首敛目,怕泄露了眼中杀意:“谢太后关怀。臣……一定会早日完成人生大事,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莲艾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外面的天还是阴的。这几日天气都不怎么好,连着人的心情都像是闷闷的。
  粉紫见他醒了,招呼小厮端来了一直煨在火上的补品给他用。
  “这是什么?”他现在多了每日午后都要小睡的习惯,等他醒了,粉紫必会端上一盅补品给他,每回不同。
  今日这补品十分古怪,他捞了捞,发现除了寻常的百合莲子,还有一种片状的,像是果脯又像是豆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金玉虫的翅膀,府中库房也唯有三两存货了,将军都给了你。”
  莲艾乍听虫啊翅膀啊,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金玉虫?那是什么?”
  粉紫眼珠转了转,拍手道:“对了,此物也叫‘富贵虫’,这样公子该听说过了吧!”
  莲艾恍然大悟,这富贵虫身小翅大,据说只有初夏时节在京城附近山头才会出现。不知怎么传起来的,说此虫受京城富贵之气吸引,是吸纳天地灵气长成的宝物,吃了可以百病全消,身强体健,是大补之物,一度引得京城权贵疯抢。每年夏天去山里抓虫的人比虫子还多,但这富贵虫依旧是供不应求。
  粉紫接着道:“贵人们嫌‘富贵’二字太粗鄙,便改它作‘金玉虫’了,赞它翅如玉,身如金,也算形象。”
  莲艾尝了一口,味道倒毫无古怪之处,反而十分清甜可口。
  “将军回来了吗?”他知道这虫子翅膀比真正的金子宝玉还要精贵,不敢浪费,一碗补品顷刻喝得一滴不剩。
  粉紫见他喝得这样快,以为他是喜欢这金玉虫翅,默默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每日的补品里都加上一些。
  “将军回来了,这会儿正在祠堂。”粉紫说道此处顿了顿,“将军瞧着不太开心,想必是朝堂上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已在祠堂待了一个多时辰了,公子不若去看看。”
  莲艾迟疑了下:“我去祠堂……恐怕不好吧?”
  祠堂供奉着步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这个身份去,说得好听点是不合规矩,说得难听点是……他不配。
  粉紫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正色道:“将军既然已经将公子带回府,还将心爱之物赠予了公子,那您在将军府的身份就是不同的,没有什么好不好的。”
  莲艾一时无言,总不好将这其中弯弯绕绕说给对方听,他没法反驳,也只得讷讷点头:“是我想岔了。”
  他在粉紫的陪同下来到将军府祠堂外,见祠堂内烛火摇曳,步年立在正中,对着一众祖宗牌位出神。
  粉紫等在院外,他走到屋檐下就停了,不敢进去。
  “将军……”他对着步年背影轻唤出声。
  步年似是被他这一叫回过了神,转身看过去,见他立在门外,朝他伸了一只手。
  “进来。”他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
  莲艾看得出来,就如粉紫所言,他心情的确不太好。
  他没有说什么,将手递给对方,小心翼翼跨进门槛,进到了这个在他看来无比神圣的地方。
  “从太祖时起,我步家就为大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爹更是对天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步年看着步老将军的牌位,握着莲艾的手不断收紧,“但你看看他的下场,惨死却灵山,到如今真凶还未伏诛。”
  莲艾忍着痛没有挣动,问道:“凶手……是陆相吗?”
  当年老将军遇刺,大家都在说是陆相下得黑手,毕竟朝堂上要说谁与老将军最不对付,非丞相陆炳廉莫属。但瞧步年的样子,似乎又不是。
  “若是他,倒还好办。”
  莲艾一怔,一国丞相反而好办,那那个真正的凶手,难道比丞相官位还要大,背景还要深吗?
  这样的人,大祁能有几个?
  他敛了敛心神,不敢再想。
  “总有一天,我要将杀害我爹的凶手,千刀万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步年已是咬牙切齿,那恨意令莲艾胆战心惊,加上手上疼痛加剧,让他一个没忍住便叫出了声。
  步年猛然醒神,松开对他的钳住,看了眼他已经开始发红的手腕,皱眉道:“是我魔怔了。”
  莲艾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与愁思,那种强烈的不甘,极端的愤恨,简直像是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毁灭干净一般。
  “将军……”莲艾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对方眉间,仿佛想要将那抹阴郁抹去,“会心想事成的。”
  步年愣了愣,眉心便就这样解开了。他凝视着莲艾,久久才道:“借你吉言。”


第23章
  雍王府的竹林雅轩中,白色纱帘随风轻扬,左翎雪与雍王坐于棋桌两头,一个执黑,一个执白。
  黑子势大,白子眼看要输,棋手却仍是不紧不慢,似乎对胜负并不关心。
  “我韬光养晦多年,认那毒妇为母,还要我忍多久?”雍王落下一子,又将白子出路截断。
  左翎雪秋水一般的眼眸望向他,淡淡道:“殿下莫急,要谋大事,至少要除掉步年。”
  她说到步年的名字时,连眼都不眨,不要说曾经的情谊了,就连陌生人都不如。
  “步年到底什么意思,以你与他交情,看不透他吗?”雍王在自己的地盘上,终于可以脱去伪装,露出野心勃勃的真面目,“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无论他反不反,都是我的敌人。”
  身为未来的雍王妃,被未婚夫当面提及与别的男人的“交情”,本该是件十分尴尬的事,可左翎雪脸色并无变化,甚至唇边还勾起了抹浅笑。
  “他从来不与我说朝堂之事,就连步老将军被刺身亡,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她自嘲一笑,“步年不是个多话的性子,我与他相识于战场,相知于少年,之后聚少离多,也说不上多熟悉。”左翎雪的白子已无反败为胜的可能,她便干脆的认了输。
  其实与其说步年话少,不如说他为人谨慎,连她都不能完全相信。只是她却不想将这点告诉雍王,总觉得说了,自己就要更可笑几分。
  雍王摩挲着手中棋子,道:“要除他,不难,让太后动手便是。这样的事,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说道此处,他满脸讽色,“只是怕步年不上钩。”
  左翎雪将棋子一一整理好,放入各自棋盒:“要他上钩,有一人或可帮忙。”
  雍王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道:“哦?他连杀父之仇都能忍得,还有谁能激他一激?”
  天子失德,心中唯有享乐,朝中事务大半都被太后把控,而太后是个只顾眼前利益,不顾将来的。因忌惮步家在军中的威望,便设计除掉了步老将军,结果是既没有把步家搞死,又与步家生了嫌隙。
  雍王想到太后的作为,心里也十分反感。简直愚蠢透顶,和她那个外甥女一个样,都是成不了大事的。
  “殿下放心,我自有安排。”左翎雪完美的五官瞧着犹如仙子一般,神色淡然间却布下一场精心的杀局。
  ***
  步年进到莲艾院子,看到他坐在亭下长椅上,双手趴在木栏上,正仰头发呆。
  “看什么呢?”
  莲艾收回视线看向他:“……看月亮。”
  步年惊讶于他还有赏月的雅兴,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也往外看过去。
  明月如玉盘,高悬于中天。繁星在它周围,都要被它的光芒掩盖,变得黯然失色。
  步年也没觉得这月色与往日有何不同,道:“今天倒是难得的晴夜。”
  莲艾道:“开春前雨水多,过了这阵就好了。”
  步年突然问他:“你怕高吗?”
  莲艾一愣,看着他眨了眨眼,刚要问怎样的高度,身子一轻,便被步年揽住腰轻功跃出。
  寒风迎面吹来,叫莲艾惊吓之余连话都说不出了。他只好牢牢搂住步年脖颈,将自己紧紧贴在了对方身侧。
  步年带着他几个高跃,最终落到了将军府中最高的一栋建筑的屋顶上。
  “这里看月亮,是不是看着更大一些?”
  步年想要松开手,莲艾哪里能肯,一把抓过了死死抓在手心。
  他从没站的这样高看过月亮,这屋顶还没有护栏,要是脚下一滑……
  想着他咽了口唾沫,手抓得更紧了。
  “怕?”步年反手牵住他的手慢慢坐到屋脊上,“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莲艾坐着仍与他十指相扣在一起,闻言摇摇头道:“不怕,这样就好多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没什么重点地聊起天。
  步年道:“你若喜欢看月亮,我明年开春就带你去江南泛舟。江南多湖泊,夜晚湖面如镜,就跟天上地下有两个月亮一样,你应该会喜欢。”
  莲艾低头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只当这是步年的客气话。
  忽然,他的下巴被步年抬起,两人视线相交,步年唇边带笑道:“你不信我会带你去?”
  莲艾只好说:“信。”
  步年这才满意,松开了手,过了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轻轻“啊”了声。
  “这几日都没考校你功课,你今晚一百弩箭练了吗?”
  莲艾身子一僵,眼神游移,十分心虚。自与步年雨夜行事,第二日步年便去了他的夜课让他休息,这一休息就休息到现在。
  要一直苦哈哈的练着倒不觉什么,一松懈下来尝到了犯懒的甜头,再想捡起来就很困难了。
  “我……我腰疼。”
  步年挑眉:“还疼?”
  莲艾点头:“疼的。”
  步年板起脸,假装要放开手:“还骗我?”
  莲艾以为他要丢下自己。这样高的楼,他如何能下去?他赶忙去拽对方袖子,急切道:“将军,真的疼,奴……”忽地想起步年说过他一心虚就自称“奴”,差点咬了舌头,“我没骗你。”
  步年心里觉得好笑,还是板着脸道:“那我刚刚搂你腰,你怎么不疼了?”
  已经到了这份儿上,莲艾想改口也不行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
  “我忍着呢。”
  他忍得住,步年却再忍不住,突然放声朗笑起来。他笑得肆意,笑得狂放,笑得毫无顾忌,似乎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欢快都在这个月夜释放。
  莲艾从没见他笑成这样的,一时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步年笑够了,双手撑在两边,眼里因为笑得太过,出了水光,显得他双眼越发明亮。
  他看向莲艾:“你记得在别庄时,你求我饶你一命,我问你可以做什么,你怎么回的吗?”
  莲艾当然记得,只是他没想到步年会突然提起。
  他直视着对方双眸,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使将军快活。”
  步年又是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来,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没错,你让我很快活。”
  莲艾被他温热的大掌揉乱了头发,不知怎地,连耳朵都不受控制地觉得有些热。
  他蹭了蹭步年的手,忽然也觉得很快活,便对着步年露出了一个柔软的、有些甜蜜的笑来。
  他笑得两只眼睛宛如弯月一般,就像只依恋主人的小奶狗。
  步年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情绪,牵住他的手道:“走吧,这里冷死了。”说罢又带着莲艾轻功飞了下去。
  芙蕖郡主被罚去紫薇寺清修,先不论她领旨时表现的有多诚心悔过,但在她心里,是有一千一百个不服的。
  她为了爱步年,成了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笑柄,步年却对她这样无情,直接在御前拒绝了太后的赐婚不说,还说宁死也不会娶一个会对自己下药的女人。
  他能将温情给予左翎雪,甚至给予一个贱人,偏偏就是不给她。
  哪怕他待她稍稍温和一些,她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芙蕖郡主每日在寺中,说是清修,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她的脾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乖戾阴鸷,稍有不顺心就要大肆发火,叫底下伺候她的几个奴仆苦不堪言。
  也只有到每月郡王府的人来送吃穿用物,捎带上郡王夫妇的书信时,芙蕖郡主才会显出几分柔软来。
  “这次为何没有母亲的书信?”她手边只有郡王的一封短信,通篇都是要她修身养性,不要任性的。芙蕖最烦她父亲的唠叨,一目十行看完便放到了一边。
  “呃……因为……”来送信的嬷嬷似乎有些为难,言语支吾。
  芙蕖不耐地一拍桌子:“快说啊!”
  嬷嬷不敢再瞒:“王妃因思念郡主太过,前些天忧思成疾,病倒了。”
  芙蕖一听简直就坐不住了:“什么?我娘生病了?”她想也不想要往外冲,“我要回去看看她!”
  那嬷嬷赶忙拦住她:“使不得使不得!郡主,您现在奉旨在紫薇寺中带发修行,要是贸然出寺,可就是违抗圣旨啊!”
  “可我娘都生病了啊!”芙蕖又气又急,“我犯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吗?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多日来的委屈怨恨,在这日终是爆发。
  芙蕖疯了一样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眼里不住流泪:“我好恨!我恨步年!他怎能绝情至此!我好恨啊!!”
  那嬷嬷见她如此,几乎也要落下泪来。她心疼地用帕子为芙蕖擦去眼泪道:“郡主您别这样,王妃身子已经不好了,您可千万保重啊!”
  芙蕖不做声,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像是要咬出血来。
  嬷嬷看不过去,心疼地长叹一声道:“那步将军也真是的,放着郡主这样的好女子不要,竟要去宠那兔爷儿,怕不是喝了那狐狸精的迷魂汤了。”
  芙蕖闭了闭眼,心都在滴血:“他还将平安锁送给那贱人了。”
  嬷嬷轻轻顺着她的背,像是在给她顺气。
  “老奴真是替郡主不值啊。”她越说越气,“那个小骚蹄子怎么能和郡主比?可恨我年老眼花,不然定要将那贱人当街戳个百十刀的,替您出出气。”
  “戳个百十刀哪里够!”芙蕖眼中恨意愈浓,逐渐凝成化不开的黑,“我要叫他尝尽世间最痛最苦!步年怎么对我,我就要千百倍还回去,要他再不能无视我!”
  “好好好,只要郡主想做的,老奴一定帮您。”老嬷嬷抚着她脊背,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候,慈爱的脸上闪过一抹得逞的笑。
  ***
  难得的冬日晴天,莲艾听粉紫说南街开了庙会,因从未去过,便心生向往,与她一道出了门。
  这庙会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稀罕玩意儿挺多,热闹也不少,叫莲艾看花了眼。
  挤着挤着,身后跟着的两个护院便挤丢了。所幸莲艾与粉紫还在一块儿,也不是不认得回去的路,就没急着找人。
  两人走到一处蒸糕的摊位前,卖糕的是个汉子,介绍说这糕是他们村的特色,口感十分香糯可口,垫着竹叶蒸出来的,还有竹叶的清香。
  “什么馅儿的?”莲艾问他。
  “豆沙的。”那汉子回道。
  莲艾看向粉紫:“将军喜欢,给他买一笼。”
  粉紫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欸!”
  粉紫正付钱时,莲艾忽地瞧见不远处的巷子口有抹熟悉的身影。
  一名身着粗布灰衣的平民少女似正与什么人拉扯,神情惊恐至极,她与莲艾目光不期而遇,一下认出他来,张着口便朝他喊:“恩公!恩公救我!”
  可惜那声音被层层人群的声浪阻隔,传到莲艾这边已是支离破碎,但这不妨碍他认出对方,也不妨碍他明确事态的紧迫性。
  “粉紫,那个女孩……”他看少女快被人拖走了,一急,也管不得和粉紫打招呼,挤开人群就朝那处冲了过去。
  “公子?”粉紫买好东西回过头,已不见莲艾的身影。
  她四下寻找,心中逐渐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手里的糕点掉到地上,被踩得稀烂,她也再顾不得,慌乱地不断叫着莲艾的名字,一路挤开人群。
  最终,她在一个冷清的巷口找到了莲艾掉落的发簪,连同发簪一起的,还有不远处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少女满脸泪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似乎是怕极了:“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想的……”
  粉紫手指一紧,上前一把揪住她衣襟:“你给我说清楚,我家公子呢?”


第24章
  莲艾醒过来时,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后脖颈处更是一阵阵钝痛。
  他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篝火上,然后慢慢记忆开始复苏。
  他在小巷里被人打晕了,那个女孩……骗了他?
  “老大,那小子醒了!”
  莲艾闻声惊惶地看过去,就见两个虬髯大汉坐在火堆旁,其中一个矮个的见他醒了便朝他这边走来。
  “真是细皮嫩肉的。”矮个子粗糙的大掌抚过莲艾脸颊,动作十分轻佻。
  莲艾撇过脸避开了,忍着恐惧问他:“你们是谁?可知道我的身份?”
  他本想报出将军府的名号来震慑对方,没想到矮个子与那老大对视一眼,纷纷大笑出声。
  “你不正是那步将军的男宠吗?”矮个子忽地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谁让你家将军得罪了郡主,郡主拿将军没办法,你这小可怜只好替主子还债了。”
  莲艾被那刀子晃花了眼,不敢再动,僵着身子道:“你们要做什么?”
  矮个子满脸兴奋,眼中泛起淫邪之色:“郡主要我们将你先奸后杀了,再将你尸体倒悬于树上,好叫将军府的人找到你时,看看你造人羞辱的模样。”说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莲艾光是听他这样说,便觉得身体一阵阵发寒,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如此恶毒。
  他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对方闻言不甚在意道:“我哥俩本就是亡命之徒,有今日没明日。再说……”他匕首贴上莲艾白皙的脖颈,再一路往下,挑开他的衣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下一刻,刀刃往下落到捆绑住莲艾的麻绳上,稍一用力,那麻绳子便被他割断了,接着他又去割脚上的绳子。
  被他叫做老大的男人见他如此,皱了皱眉,不是很赞同道:“你解他绳子做什么?当心他跑了。”
  矮个子轻蔑地笑起来:“你瞧他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像能逃跑的样子?不解开?不解开我怎么肏他?老子就喜欢扭得厉害的。”
  莲艾松了手脚,并没有急着逃跑,他知道以他的脚力,不出两步必会被追回。
  他刚刚就感觉到了,他的袖箭还在。这两人可能是忙着转移他,也可能是与那冀元道人一样,不觉得一个男宠能有什么杀伤力,并没有搜他的身。
  “官人,你能不能不要杀我……”莲艾一边泫然欲泣地求他,一边等着合适的时机。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把爷伺候爽了。”矮个子见他这样十分受用,一只手举着匕首贴在他脸侧,另一只手顺着他身体一路往下,要去解他亵裤。
  他猴急不已,恨不得立马将这小美人拆吃入腹,偏偏越是心急越是吃不了热豆腐,左右解不开那裤子的结,他不耐地低头查看,便在这时给了莲艾可乘之机。
  一道利箭破空而出,稳稳当当射进矮个子眼窝之中。
  “啊啊啊!!”矮个子惊痛交加,捂着不断流血的眼睛惨叫出声,手里的匕首胡乱挥舞,不巧在莲艾的额头划了一道。
  莲艾起身就跑,也顾不得额头上的剧痛,以着最快的速度奔入黑暗中。
  老大本就对走后门没兴趣,见矮个子要贱淫莲艾,便觉晦气地背过了身闭目养神。猛然间听到惨叫,他本以为是那小兔爷的,再仔细一听发现不对,一个翻身朝自家兄弟窜去,却已晚了。
  短箭刺进眼窝,直接穿到了脑子里,矮个子眼看不行了,老大惊骇无比,悔恨于竟小瞧了那兔爷!
  莲艾逃进了黑夜,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要怎样才能回到京城。
  他稀里糊涂跌了一跤,眼前像是糊了层东西,他用手一抹,却只摸到一手温热的粘液。指尖碰了碰额头,刚摸到那翻卷的皮肉便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去想现在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身后忽地多出一人脚步声,跟着显出火光。
  “小贱人哪里跑!”竟是那老大追了过来。
  莲艾不敢再耽搁,爬起来继续朝前没命地奔跑起来。
  那一点火把的光亮宛如讨命的白无常,追着他越来越近,怎么也甩不脱。
  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竟是滚下了山坡。
  他一路翻滚,完全止不住自己的下势,身体碾过坡上的山石,还来不及觉得疼,下一块又等着他。
  待他滚到山坳处,只觉浑身骨头跟断了一样,更要命的是,他左手手肘在滚落的过程中似乎脱臼了,软软垂落着,骨头衔接处爆发出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
  “呜……”莲艾咬牙硬忍着,仍是没忍住从齿缝中溢出的痛苦呻吟。
  身上衣物迅速被冷汗浸湿,还没等他平复身上的伤痛,头顶上方遥遥又亮起一点摇曳的火光,似乎是有人站在山坡边上往下打量。
  恐惧与疼痛交织,莲艾仿佛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怕这点声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最终,那火把逐渐远去,悬在莲艾脑袋上的催命符好算暂时给挪开了。
  他整个人一下松懈下来,手上的疼痛便愈发明显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拖着自己肿胀变形的关节处,强迫自己站起身,朝与火把相反的方向踉跄而行。
  走着走着,他不受控制,完全身体自发反应地哽咽起来。
  他在今夜杀了人,受了伤,还迷失在了一片漆黑的林子里。他害怕,害怕极了,从未有一刻像这样想过京城,想过将军府,甚至是步年。
  他胡乱用袖子将脸上的血和泪擦了,拽出胸口的平安锁,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便能生出无限勇气。
  ***
  天空阴云密布,暗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下起雨来。
  宋瞧下马匆匆进到将军府,直奔步年书房而去。
  进到房里,步年放下书看向他,并不说话。
  宋瞧抱拳躬了躬身,道:“已查明,那民女是受了芙蕖郡主的威胁。她父亲嗜赌成性,被郡主设计欠下百两巨债,郡主便拿此要挟她,让她庙会时在莲艾公子面前演一出戏。两名护院也是郡主的人设法与公子他们隔开的,为的就是要将公子万无一失的绑走。”
  他汇报过后,见步年没有反应,心里拿不准他什么想法,只好接着道:“芙蕖郡主偷偷从寺里回了京,现在已然进宫,怕是躲到太后那里去了。”
  步年脸上一派平静,将手中书本丢到桌上,执起一旁茶盏端到嘴边道:“她倒是聪明。”
  宋瞧问:“将军,我们要不要即刻进宫面圣?”
  “为什么?”步年反问。
  宋瞧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明白。
  “要是……不尽快从郡主处得知莲艾公子的下落,卑职恐怕晚了……”他斟酌着说道,“公子会遭遇不测。”
  步年轻抿了口茶水,望向窗外阴霾的天空。云层间雷电翻滚,果然如莲艾所说,开春前雨水会比较多。
  “以芙蕖心智,想出这样的万全计策,不仅在我眼皮底下将人劫走,还第一时间去到宫中寻求太后庇护,你觉得有几成可能?”
  宋瞧经他一提才觉出不对,芙蕖郡主行事鲁莽张扬,不然也不会做出给将军下药这样的事来,这样缜密的作风,实在不像她所为。
  “将军意思是,这事是有人借郡主之手做下的?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总不能是与莲艾公子有仇吧?”
  步年知他能想到这层已是不易,也不再卖关子。
  “他们想要我与太后起冲突,最好两家彻底撕破脸,好叫太后下定决心除掉我,就像除掉我爹一样。”
  宋瞧闻言一惊,他想到诸多可能,却没有一个是这样凶险的。果然,到了如今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容不得任何差池。
  他暗自心惊的同时,想到莲艾,语气不免有些复杂:“那公子那边……”
  步年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手指不住摩挲杯身,面无表情道:“他已失踪一天一夜,生还希望渺茫。再者,明知这是陷阱,我难道还要往里跳吗?”他言辞平静,透着漠然,甚至冷血,“一个男宠,平日里我宠他,再过分别人也只当我是情伤难愈,要沉迷男色。可我若兴师动众为了他与太后翻脸,不惜冲撞天子也要找到他,那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他蹙眉道:“我要世人将我认成一个自甘堕落的废物,不是一个愚蠢的情圣。”
  宋瞧有些懂了,将军要的从来就是一个幌子,而不是软肋。无论莲艾在他心目中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男宠那样简单,他早在想清楚这里面门道的时候,就做出了抉择。
  说到底,在将军大业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宋瞧内心唏嘘不已,但也不敢有半点泄露出来。
  “是,卑职明白了。”
  步年没事再与他说,便摆了摆手:“下去吧,将白术叫来。”
  听到“白术”这个名字,宋瞧隐隐有了些猜测。他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雨淅淅沥沥落下,伴着浓重的潮气。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唯余步年轻浅的呼吸。
  忽地,他五指一收,手中茶盏应声而碎,琥珀色的茶汤流了一桌,其中混合缕缕猩红,是瓷片插入掌心所溢出的鲜血。
  大雨落下,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一棵枯朽的巨木死气沉沉竖在密林深处,树洞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后天被什么蛀空,根部有个不大不小的树洞,可供一人在里面躲雨。
  莲艾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抱膝蜷缩于洞中,脸因为伤痛和淋了雨的关系,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脱臼的手肘一夜过后越发肿胀了起来,他试过自己复位,但除了加剧疼痛外根本毫无头绪。
  他又累又饿,若不是靠着一丝求生的意志支撑,恐怕就要倒在地上再起不来。
  雨水顺着树洞边缘汇聚成股,雨帘一般滴落,他伸手接了一些,放在唇边慢慢舔舐,以缓解腹中饥渴。
  这里应该离京城不远,他们既然要让将军府的人来寻他的尸身,必定不可能选太偏远的地方。
  他靠在洞壁中,满鼻都是树木腐朽的气息,闻多了,便觉得这味道像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死亡的味道。
  “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紧紧握着胸前平安锁,喃喃自语着。


第25章
  雨势稍停了,莲艾便从树洞中爬出,再次上路。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行到一处小溪边,他蹲下打算喝些水休息一下,不经意看到溪水倒映出自己此时的模样,呼吸都为之一窒。
  脸上血污都被雨水冲刷干净,额头的伤口狰狞地横在那里,露出发白的皮肉。
  莲艾指尖颤抖地碰了碰伤口,疼得一哆嗦。
  他盯着水中倒影发了半晌的呆,似乎是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这个像鬼一样的人……真的是他吗?他收回视线,仿佛不愿再多看。
  艰难地用仅有的一只手与牙齿配合撕下一条中衣,将额上可怕的伤口包扎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闭了闭眼,拾起脚边一根他用来当做拐杖的树枝,向着记忆中京城方向前行。
  山路湿滑,他跌了无数跤,身上原本浅淡的衣服已变成了难看的泥色。
  他跌跌撞撞,翻过两座山头,绕了不少路,饿了就吃树叶野草,渴了就喝积雨露水,也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命大,最终竟真的叫他在第三个晨曦时走了回来。
  当他一身狼狈出现在城门口时,就像个千里迢迢来京城讨饭的乞丐。
  大祁施行自由迁徙制度,城门并不设卡,百姓可自由往来。因此守城士兵看到他虽皱了皱眉,但也只是嫌弃地避开了视线,并不阻拦他。
  天色尚早,繁华如京城此时街上也行人寥寥。而就这寥寥几人,见到他也无不是避之不及,仿佛看他一眼都会感染瘟疫般。
  眼见将军府近在眼前,莲艾被折磨的疲惫不堪的身心终于能得到片刻的放松,逐渐被某种安定与喜悦充斥。
  他回来了,这次他靠着自己活下来了……
  他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
  步年坐于桌边,支手撑着下巴,望着不远处满脸不情愿被粉紫整理衣衫的俊秀少年,神色不耐道:“你老是动什么?”
  少年被他一训,老实了些,小声道:“主子,这衣服真累赘啊。”穿这个他怎么动手啊?
  他眉眼精致,男生女相,赞一句漂亮也不为过。这少年便是白术,步年自小豢养的十二名死士中的一个。
  “忍着。”步年言简意赅,似乎不想与他多言。
  粉紫替白术穿好衣服便退到了一边。莲艾失踪后,府里派人出去寻了一夜,没有任何消息,之后便像是彻底将他这个人忘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日,将军下了命令,府里不准再提莲艾的名字。
  到了第三天,将军直接从外面带回来一名漂亮的少年,与他举止亲密,对外声称是自己新得的男宠。似乎,没人再记得莲艾的存在。
  分明才过去三日……
  粉紫内心叹息不已,她与莲艾相处这几个月,不能说没有感情,然而她的主子永远是步年。将军做下的决定,她是没有资格置喙的。
  白术将一身虽好看但有些繁琐的衣服换好了,在步年面前忍不住转了一圈。
  “主子,好看吗?”他性子活泼,相较于其他死士对步年毕恭毕敬,他显得更为放松一些。
  “不错。”步年随意评价了一句,随后站起身,“跟我出去一趟。”他衣摆轻扬,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等身后人的打算。
  白术兴奋地跟在他身后,不停问:“主子,我们要去哪里?”
  步年目视前方,脸上似有寒霜:“逛一下,让大家看看你这个新男宠。”
  白术身为死士,并不是纯然天真不带脑子的,转了转眼珠,机灵道:“我知道了,白术必定不会让主子丢脸。”
  白术是知道自己为何被叫到将军府的,他的任务很明确——接替之前那个挡箭牌,成为新幌子。
  他并不去管之前那个人是怎么消失的,主子叫他做什么,他只管做,其它他一概不管。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自傲的觉得,自己起码要比之前那个废物要优秀一些的。
  两人差开一臂的距离先后走着,门房看步年要出门,忙替他打开了大门。
  当朱红的厚重木门缓缓开启时,一个满身泥泞,蹒跚而行的身影出现在了步年和白术的眼前。
  “呀,”白术小声叫了下,皱了皱眉,“这人好脏啊!”
  步年双眸微微瞪大,似乎不敢置信,又像不知所措。
  莲艾一步步走上台阶,也看到了步年。他望着他,明明那样疲惫,那样疼痛,那样满腹委屈,却仍是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眼里仿佛没有任何阴霾,完全的干净通透,叫步年甚至有些觉得刺眼。
  为什么……
  “将军……”终于回到了安心的所在,莲艾一直硬撑着的心弦也松了下来,眼前一黑,人整个向前倒去。
  步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本能般上前一步接住了莲艾伤痕累累的身子。
  他搂住对方仿佛纸片一样单薄的身躯,语气有丝复杂地呢喃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莲艾脱臼的胳膊虽被接好了,关节却没有这么快消肿,只能用纱布固定了吊在脖子上。因为时间拖得有些久,大夫说平日里没什么,就是手用多了可能会感到有些疼。
  额头上的伤因沾染了雨水尘泥,虽说不是大伤,但愈合情况不佳,大夫看了看,叹了声气,说可能要留疤。
  粉紫谢过大夫,将人送出了府,独留步年一人坐于床畔,盯着昏睡不醒的莲艾拧眉深思。
  他足足在莲艾房里待了两个时辰,之后要不是宋瞧来请,或许他还会一直待下去。
  莲艾连日来都没能好好休息,这一倒下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期间也有醒来的时候,只是昏昏沉沉,每次粉紫刚给他喂下薄粥汤药,他就又睡了过去。
  等他真正清醒,已是回府后第二日的夜里,甫一睁开眼,便见步年坐在他身边。
  “将军……”他嗓音沙哑,刚唤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接下去的话,就发现不远处站着个陌生的漂亮少年郎。
  那少年见他看过来,便朝他露出了一抹稍有些尴尬的笑来。
  莲艾愣了愣,微微颔首还礼。
  步年知道他在看什么,眼尾瞥了瞥浑身不自在的白术,又看回他道:“他叫白术。”
  莲艾听到声音,视线回到步年脸上,忽然发现对方神情淡漠,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叫他看不清对方此时的真实情绪。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步年接着道:“是我找来代替你的人。”
  这下莲艾是彻底愣住了,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真正理解步年话里的意思。
  他迟疑地道:“将军……是觉得我回不来了吗?”所以才会这样快就把代替他的人都找好了。
  步年垂着眼,没有回话。不要说眼皮眨动,就是一根睫毛都没有颤动,仿佛整个人入定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是谁绑了你吗?”
  莲艾心里因少年的出现觉得有些闷闷的,但仍是点点头道:“知道。那两个绑我的人都说了,是芙蕖郡主绑的我。她想要……通过羞辱我来报复将军。”
  步年看到他额头上裹着伤处的绷带,马上又移开了目光。
  “做下这件事后,她就连夜进了宫,寻求太后庇护去了。”他说,“我本可以救你,一旦我进宫面圣,将事情原委说清,占理是我,陛下必定会逼太后交出芙蕖。只要芙蕖说出藏匿你的地点,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莲艾以为他因没找到自己而心中内疚,便想着宽慰对方,掀起唇角道:“我也没受很多苦……”
  但步年接下去的话,却叫他逐渐僵了身子,整个人像是被寒冷的风雪裹挟,飘到空中,又狠狠落下。
  “但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男宠与太后翻脸。”步年毫无感情地说道,“你只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除了有点床上的本事,还没有我府上一名家丁有用。所以当你遇到设计,遇到不公,遇到陷害时,一旦和我的利益发生冲突,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
  莲艾怔怔看着他,一时头脑纷乱,连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我……奴,奴明白的……”
  “你不明白。”步年冷冷打断他,“之前我那样对你,不过是在利用你,好叫盯着我的那些人放松警惕,是你或者任何人都没有差别。白术比你更漂亮,更聪明,还有你没有的好身手。我有了他,就不再需要你了。”
  说着他皱起眉头,有些嫌恶道:“况且你的脸毁了,看着实在有些倒胃口,将军府留不得你。”
  莲艾唇边的笑再维持不住,他那可笑的妄想,似乎一夕间被打回了原形。
  不甘只做一个毫无用处的男宠,可到头来在步年心中,他却仍是个除了床上功夫外一无是处的人。
  不,或许连“人”都不是,他被步年蛊惑了,认不清现实了,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了。但他不是,他只是个“玩物”而已,低贱卑微,只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莲艾稍稍回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将军,要赶我走?”
  步年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忽地他缓缓伸手,将莲艾衣襟内的那块平安锁勾了出来。
  “明天你就离开将军府,我会叫人送你出城,之后随便你去哪里,都和我无关。”他一用力,那平安锁便被摘了下来,接着他随意地将锁抛给身后少年,“从今天起,这锁就是你的了。”
  莲艾尚不及反应,就叫步年把锁拿走了,他视线不由自主盯着那抹银色,在步年将它抛出去时,甚至想要伸手去够。
  锁呈弧线落进了少年怀中,步年一把抓住了莲艾的手。
  白术一把接住了,小心捧在手心,低头道了声:“是。”
  他待着实在尴尬,奈何又不好走,只好努力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步年攥住莲艾纤细白皙的手腕,没有用什么力气就将它放回了被子上。
  他没有立刻撒手,指尖贴在莲艾冰冷的手背上,语气沉沉说道:“不该你的,不要贪求。”说罢,一丝留恋也无地,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白术见他终于走了,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地飞速跟上。
  两人走后,屋内恢复寂静。
  莲艾耳边还留有步年的余音,他直直望着昏暗的帐顶,眼里的神采似乎也因为步年的离去而蒙上一层灰。
  片刻后,他将完好的那只手横在眼前,遮住双眸。
  “这样也好……”
  这样……就好。


第26章
  许是睡得过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莲艾一夜辗转到天明,翌日天刚亮他便起身了。
  粉紫端着膳食进屋时,就见他衣着整齐,已经洗漱完毕。
  “公子起得真早。”粉紫强撑起笑脸,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放至桌上,到最后两样东西时,她动作微顿,显得格外慎重。
  莲艾坐在桌边,见到一张有些年头的纸笺,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卖身契,再看旁边那个袋子里,竟放了满满一袋碎银。
  “这是将军要我给你的。”粉紫道,“另外,将军已将公子除籍重录,以后公子不再是贱籍,而是良籍了。”
  莲艾手一抖,差点连一张纸都拿不住。
  贱籍只能从事上不得台面的活计,处处低人一等,可谓“丑秽不堪,辱贱已极”,是随意羞辱打骂的对象。成为良籍,意味着他可以做正经营生,抬头挺胸做人,不再仰人鼻息而活。
  莲艾小心将卖身契叠起来,收进怀里,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来。
  “替我谢谢将军。”
  粉紫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又在莲艾看向她时改了主意,临开口变为了关心的叮嘱。
  “公子出府后,要自己当心身子。”
  莲艾笑意更深:“好。”
  用过早膳,粉紫给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包袱,再由她一人送出了府。
  步年从头至尾没有出现,莲艾也没有问起。粉紫将他送到侧门口,那里已经有辆马车在等着了。
  莲艾背着包袱,冲粉紫摆了摆手:“回去吧。”
  粉紫眼眶有些红,笑得很难看:“公子保重。”
  莲艾转身转到一半又停住,听到她的话,轻笑着点了点头:“你也保重。”话毕转身钻进马车中。
  此后山高路远,恐再难相见,人生漫漫,各自珍重。
  将军府不远处的拐角,一个穿着普通长相也十分普通的平民男子目睹这幕,转身飞快朝城中一处茶楼而去。
  茶楼离城门不远,价格高昂,非一般民众消费得起,客人多是达官显贵。他穿得这样朴素,掌柜却并不拦他,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让他上了楼。男子蹭蹭蹭几步上到二楼雅间,恭敬地敲了敲门,门内不一时传出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
  “进来。”
  男子推门而入,在坐于桌边的绝色女子面前躬了躬身,抱拳道:“姑娘,那个妓子伤没好便被赶出了将军府,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
  左翎雪喝了口茶,望向楼外远处连绵的青山,幽幽道:“我知他绝情,却不知他这样喜新厌旧。他虽没中我的计,我却总是不太放心。”
  她为了挑拨太后与步年,不惜设计牵扯上芙蕖郡主,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却什么也没捞到。雍王对她此举甚为不满,认为她为自己谋划是假,排除情敌是真,与她大吵了架。
  她这次既没有除掉步年,又与雍王生了误会,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然而就算步年表现的再不在乎,她却总觉得那小男宠对他来说没那么简单。
  男子闻言有些糊涂:“不放心?姑娘打算如何?”
  左翎雪放下茶杯,盈盈笑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到底是假意疏远,还是真心遗弃,能不能拿捏住步年,就看她试出来的是真金还是废铁了。
  莲艾被马车一路送出了城,最终停到了一座茶摊前。
  马车夫请他下车,与他说了方向:“往左走是冀州,往右走是幽州。这茶摊边就有租借马车和板车的,公子可稍作歇息,再做决定。”
  莲艾谢过他,给了他一小粒银子,随后便拿着包袱下了车。
  他坐到茶摊边上,问老板要了壶粗茶解渴,包袱就放在身旁,紧挨着自己。
  刚喝了一口茶,他就觉得有人在拉扯他的包袱,心里一惊,转头看去,就见一名精瘦小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荷包,正要离开。
  “等等!那是我的东西!”他连忙去抓那男的,手忙脚乱中打翻了茶水,泼了一桌。
  男人目露凶光看向他,用力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胡说什么?这钱包明明就是老子的,你小子休得胡言乱语!”
  莲艾知道自己是遇到泼皮无赖了,忍着焦虑道:“那你与我去见官老爷,让他评评理,这钱包到底是谁的。”
  男人自知理亏,哪里肯随他去,嘴里不干不净骂着:“去你个小白脸,老子凭什么跟你去,你说你的就你的,上面有你名字吗?”
  莲艾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眉蹙起:“你有手有脚,身体康健,却不去干活养家,在这里偷我东西。你……你怎能如此理直气壮?”
  那精瘦男人不怒反笑:“我就理直气壮了怎么了?”他向茶摊里坐着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都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对着两人,虽一言不发,但也威慑十足。
  莲艾看着他们,有些惶恐,咬唇退后了一步。
  “你们想做什么?”
  他离开将军府,除了步年给他的一袋银子,还有身上的袖箭,别的什么值钱东西也没拿。
  一旁精瘦男人的同伙板着手指边靠近他边狞笑道:“教训教训你!”
  莲艾回头想找茶摊老板报官,却发现对方已经不知所踪。
  他不甘就这样退却,可他只有一支袖箭,如何能胜过这几人?
  眼见几人就要逼近,莲艾紧了紧手指,刚要发动袖箭,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头发。
  “这小白脸还藏着东西!”身后之人抓住他手腕举起来,长袖滑落,露出里面的机匣,“哟呵,想拿这个射我们?”
  莲艾眼露愤恨:“放开我!”
  精瘦男子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将他脸打得偏向一边。
  又一人将莲艾身上的袖箭扯了下来,用力丢到了地上,还踩了几脚。
  他碾着脚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让这位小少爷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话音方落,莲艾被推到了地上,压到了手上的胳膊,痛得他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那些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脸抬起来,为首的精瘦男子冷笑道:“我看他头发挺漂亮,又滑又顺,跟女人一样,把他头发剃光怎么样?”
  只是毒打咒骂莲艾也不是没受过,还能忍受,可对方却想出了这样恶毒的羞辱方法。
  其余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样长的头发,卖给官太太做假髻应该能得不少钱。”
  莲艾闻言剧烈挣扎起来,内心惶恐不已。断发如砍头,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不要……不要碰我……”他眼里满满都是绝望。
  茶摊不远处,遥遥停着一辆奢华的四骑马车,车中竹帘掀起,露出左翎雪完美无瑕的半张脸来。
  她看了半天的戏,却不见将军府的人来英雄救美,很有些无趣。
  难道步年真狠心至此,这么个小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既然试出来是块废铁,没有等来步年,她也不想再留。就在她放下车帘,要让车夫回城时,那头却有了新动静。
  她手一顿,就见人堆里冲进来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一身大喝踢翻三四个大汉,嘴里还不断嚷嚷:“竟敢欺负小爷的朋友,小爷打死你们!”
  那竟然是自己的弟弟左翎羽!
  左翎雪眉头紧蹙,不知道这小祖宗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而他身后跟着的青衫男子,她也不陌生,虽相貌平平,却是中州赫连家的大公子——赫连秋风。
  两人两三下赶跑了那群地痞无赖,救起了狼狈的莲艾。
  左翎雪看到这里,抿了抿唇,心中为这新生出的变数微微有些触动,也不到忐忑或者不安的地步,只是有些……小疙瘩。
  最后,她还是放下帘子,敲了敲车壁,让车夫回城了。
  莲艾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着,身边地上还散落着一缕刚刚被隔断的长发。
  他愣愣看着两个似乎从天而降的人,打跑了欺辱他的恶霸,抢回了银子,还蹲在他身边说了好多话。
  左翎羽兴奋地抓着他双臂轻晃:“莲艾,我直接把赫连大哥带来了,你身上有什么印记和他说,他一定能知道你是不是他弟弟!”
  莲艾看向一旁瞧着十分温厚老实的男人,须臾,他仿佛自惭形秽般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是你弟弟……”
  左翎羽一听有些急:“欸,你怎么……”
  赫连秋风一把按住他,让他稍安勿躁,转而柔声道:“你后腰处是不是有颗红痣?”
  莲艾睫毛一颤,抬眼重新看向他。
  赫连秋风见他这样,笑得更温柔几分:“你的后脖颈上,还有一块很淡的红色胎记,对不对?”
  莲艾还没说什么,左翎羽就伸手去撩他头发,果然在他后脖颈处看到一个胎记,和一道浅淡的疤痕。
  “真的有!”说完他有些奇怪道,“但你这里怎么还有道疤?”
  莲艾不自在地从他手里抢回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仍是没有说话。
  赫连秋风叹了口气,将他拥进怀里,像哄小孩儿般拍着他的脊背道:“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去吧,弟弟。”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莲艾,他忽然浑身轻颤起来,随后那颤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赫连秋风感到自己肩膀逐渐扩散的湿意,没有任何反应,手上动作不停,无声传达着自己的安抚之意。左翎羽有些诧异地看着莲艾,想问他怎么哭了,临到嘴边觉得不太合适,终还是闭紧嘴巴,忍住了。莲艾哭得很难看,但始终没有声音。然而比起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样的默默哭泣反倒更让人感到他的伤心和痛苦。


第27章
  这一年开春,注定是个多事之“春”。
  天子选秀得了数位美人,各个天香国色,十分受宠,几人里,又有两人尤为出众。她们一个是边城小吏之女,性格如火,一个是金陵富商之女,身姿如雪。
  这两位女子,不仅姿色傲人,床技更是了得,花样繁多,叫天子夜夜笙歌,乐不早朝。
  天子在她们身上找回了青春,找回了男人鼎盛时的自信,对她们宠爱有加,去哪里都带着。要是上朝允许带妃嫔,他一定要一手揣一个。
  就这样宠幸了大半年,在一次三人行中,淫声持续了大半个夜晚,宫人们本已是习惯了,正打着呵欠偷懒,内殿忽然便传出了女子的尖叫之声。
  侍卫们冲进殿里,就见两个女子花容失色,抱作一团,天子浑身赤裸,半个身子掉到地上,脸色青紫,唇有白沫。侍卫统领颤抖着去探他鼻息,一探之下大惊失色,双膝重重跪地。
  “陛下,崩殂了!”
  身后众人闻言皆是白着脸齐刷刷跪了一片。
  ***
  莲艾午后正于窗边抚琴,忽地天空飞过一只灰黑色的信鸽,他心神受扰,一不留神琴弦绷断,割破了指尖。
  他无心去理滴血的伤口,双眼目不转睛盯着那鸟,见它转瞬飞进了赫连秋风院落。
  他咬了咬唇,背脊不再紧绷,神情却多有焦虑。
  片刻后,一名小厮飞快地奔进了莲艾的院落,奔到一半实在不行了,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莲艾紧张地看着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皇帝,皇帝驾崩了,举国哀悼!服丧三月!”
  ***
  天子死于马上风,这死法太难堪,也太说不出口,对外只说是“操心国事,太过操劳以致突发恶症”。
  太后全靠一个儿子到了如今地位,乍听儿子死了,一下子不行了,晕过去再醒的时候,半边身子就不能动了,竟是中了风。
  天子只有一个儿子,不满十岁,帝位莫名其妙便落到了这小子头上。他前一天还在宫里斗蛐蛐,一转眼就被簇拥着登上帝座,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龙椅上显得单薄又无助。往左看是雍王甘焉,往右看是大将军步年。
  新天子继位,颁下了第一道圣旨,将雍王立为摄政王,步年封为上将军,辅国安邦。
  ***
  一位中年美妇端着碗香甜的补品敲响了半敞着的书房门,莲艾自笔墨中抬起头,一看是对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细狼毫。
  “娘……”虽说叫了大半年,但他仍有些不习惯,“亲人”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初相认让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赫连夫人摸摸他的头发,又给他擦了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墨水,笑得温柔慈爱:“勤勉是好,但也不可过于劳累了。娘给你炖了些补品,你吃好了再练字。”
  莲艾腼腆地点了点头:“谢谢娘。”
  ***
  陆相在先帝落葬后,便辞官告老还乡,新丞相一时找不到人选,他便推举了吏部尚书暂代其责。
  吏部尚书年过六旬,也不知是真的耳聋眼花还是纯粹和稀泥的,并不参与雍王与上将军的争斗,这个说得好,那个说得也好,刚刚睡着了没听见,墙头草一般在朝堂上左右倾倒。
  到了秋天之时,新的政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趋于稳定。
  至此,朝中局势由三足鼎立,变为了两虎相争,太后终究是棋差一招。
  ***
  左翎羽将一颗苹果顶在脑袋上,不断倒退直至背靠上稻草靶子。
  他站定了朝前方大声喊道:“这个距离行不行啊?”
  一身骑射装束,显得尤为飒爽的青年右手持弩,通过望山瞄准左翎羽头上苹果,闻言笑道:“行了。”
  左翎羽不太放心:“莲……赫连艾你行不行啊?可别射歪了!”
  青年听他叫自己名字,抿了抿唇,轻声说了句:“我行的。”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风向发生了变化,青年感受了下,找准机会扣动悬刀。
  利箭随着弓弦的轻鸣疾射而出,眨眼间便将左翎羽头顶上的苹果射穿。
  左翎羽原本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惊喜地摸向头顶,摸到一手粘稠的果汁。
  他朝青年挥了挥手臂:“成功了!百步穿果!”
  青年放下沉重的弓弩,脸上闪过一抹真切的喜悦。
  ***
  昏暗的大殿内,冷清死寂,角落还挂着未撤去的白绫。烛塔摇曳,往日喜庆的红烛也都换成了白色。
  一只黑靴跨过殿门,踏上光可鉴人的石砖,缓缓朝着精致奢华的凤榻走去。
  雕刻着百鸟朝凤图案的凤榻两边,分别跪着一名穿着素服的美丽女子。她们见到黑靴的主人,纷纷恭敬地拜伏行礼,异口同声道:“参见上将军。”
  步年停在她们面前,毫不吝啬地给予褒奖:“你们做的很好。”
  床上枯瘦的老妇闻言满含怨恨地看向他,还能动的一条胳膊颤颤巍巍抬起,指着他像是要说什么,却因为半边风瘫口不能言,只能无意义地发出一些古怪的音节。
  步年立在原地冷冷看她,直到她无力地垂下手臂,只能像条癞皮狗一样吃力地喘气,他才露出一个轻浅的笑来,似乎极为满意。
  “太皇太后还是要好好休息,不然恐怕寿数难长。”
  老妇凹陷的眼睛怒视着他,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步年见她犹如风中残烛,脸上讽意更浓,背着手几步走到她身旁,弯腰小声道:“我还想让你,看着我登上帝位呢。”
  对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偏偏身不由己,不能将眼前这人生吞活剥了,恨得整个身躯都在扭曲颤抖。
  步年直起身,对两位女子道:“好生照顾太皇太后,不要让她太激动了。”
  两人低眉垂眼道:“是!”
  步年最后看了眼形容腐朽的太皇太后,眼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冷漠的平静。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消失在了仿若冷宫的寝殿内。
  朝堂成了摄政王与上将军斗法的道场。甘焉拥有江湖势力的支持,而江湖人士,某个程度也代表着一定的“民意”,社稷以民为本,民为先,不可小觑;步年更不消说,手握虎符,拥有着绝对的兵权,一帮武将从老将军跟到少将军,早已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皇帝成了傀儡,天下便如棋盘,鹿死谁手,到了这个份儿,已不看哪位棋手谁下得更好,而是看谁先出错了。
  莲艾捧着书本在葡萄架下纳凉,他现在已认得很多字,普通的书都能顺利地读下来,只是遇到艰涩的内容还不能完全融会贯通,需要再问别人。
  这一年来,赫连家待他很好,从来只有亲人的关怀,没有亲人的严厉,对他的过去更是绝口不提,就怕触了他的伤心事。
  莲艾渐渐也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慈祥的父亲,疼爱自己的母亲,亲厚的兄长。曾几何时,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美事,现在一一实现,总让他有种恍惚之感,怕这真的是自己睡迷糊了的一个梦。
  “小艾,小艾!给你看看我新得的宝贝!”左翎羽咋咋呼呼跑进了莲艾的院子。
  左家与赫连家是世交,两家祖上有些姻亲关系,虽然现在已经远的不可考了,但交情还在。左翎羽自从交上了莲艾这个朋友,经常赖在赫连家不走,已是许久没回家了。
  用他的话说,他回家家里也没人等着他,左峦事务繁忙,总是不见人影,他姐姐现在常驻京城,为着与摄政王的婚事做准备,也忙得没空陪他。
  “你又乱花钱了?”莲艾放下书本,看对方紧紧捏着一个青花瓷盒子递到他眼前,知道他一定又去集市上淘蛐蛐去了。
  如今贵族子弟,达官显贵,尤为喜欢斗蛐蛐,以此为乐,以此为雅,一只好的蛐蛐,往往可以卖到上百甚至上千两。
  左翎羽当真是应了他纨绔子弟的名号,一到夏末蛐蛐频出的时节,便日日留恋集市,花重金购买自己心仪的蛐蛐,好夺得斗蛐蛐比赛的第一名。
  “什么叫乱花钱?这钱不白花,以后斗蛐蛐还能挣回来的。”左翎羽一脸自得,“给你看看我的大将军!”
  他将瓷盒盖子移开了,莲艾便见里面蹲着一只丑陋的黑虫子,他忙将视线移开,嘴里还要违心的夸赞。
  “不错不错。”
  左翎羽高兴了,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我的大将军一定能打败所有的蛐蛐,它那么黑,腿那么长……”
  莲艾内心有些好笑,又不好表现出来,便只静静听着没有搭话。左翎羽说了半天没人附和,也说不下去了,就转了话题。
  “下个月你与我一同去京城吧!”左翎羽突然道。
  “京城?”莲艾心中一紧,对这个地名是又怀念又抵触。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中度过的,那些记忆大多十分苦闷,不值一提,唯有少数称得上甘甜的,却也在他一身落魄地离开那里后,变得不敢碰触。
  左翎羽见他惊诧,一下皱了眉:“我阿姊的婚礼啊,你难道不去?”
  他一双虎目圆睁着,眼角微微上翘,很有种“你敢不去我就和你绝交”的架势。
  “父亲和兄长会去的吧,我想在家里陪我娘。”莲艾转开眼,的确不是很想去。
  左翎雪原本初春就要嫁进雍王府,奈何天子突然崩殂打乱了所有计划,婚期便拖了一拖,改到了秋天。
  左翎羽见他不肯去,噘着嘴有些不开心:“我还想与你一道去的呢,同你父兄一路有什么意思,他们都正儿八经的,一点不好玩。”
  莲艾心说难道他就很不正经吗?
  左翎羽这人虽然虎了些,却没有坏心,结交起来不费心思,莲艾还是很拿他当朋友的。见对方不悦,他刚要安抚几句,左翎羽这小子就跟变脸一样,忽然又喜笑颜开的,叫他摸不着头脑。
  “对了,我先前在集市听到个事儿,觉得特别有意思,我说给你听听吧!”
  莲艾坐坐好,道:“嗯,你说。”
  左翎羽站起身,跟个说书先生一样,伸直了两指,侃侃而谈:“当今朝堂二分,一为摄政王甘焉……”他忽地俏皮的转换回自己的语气,“也就是我姐夫。”说完又恢复成一本正经的声音,“二为上将军步年。两人互相角力,从大事挣到小事,没有他们挣不了的。就说前阵子,中州刺史病死了,这九州刺史位置突然空出来一个,两人就又挣上了!”
  天下九州,刺史位置和其重要,得一州就多一份助力,想也知道这两人不会轻易罢休。
  “谁推荐的都不能说服对方,两人就找代丞相决断,可代丞相只是个代丞相啊,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人,就想出了一个特别好玩的主意,你绝对猜不到!”左翎羽说着眉毛飞扬,心情瞧着极好的样子。
  “是什么?”莲艾有些紧张地问。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两匹快马,摄政王和上将军推选的人,同时从京城出发,谁先到中州,谁就是新任中州刺史。”左翎羽做了个掐指一算的动作,“算算时间,两人从京城赶过来,也快到了。”
  摄政王得到了许多江湖势力的支持,其中之最,当然要属他的岳家莫属。而赫连家身为左家姻亲,自是不可或缺的忠实盟友。
  这次夺得是中州刺史,赫连家偏偏又在中州,如何能不为摄政王出力?
  莲艾脸色不好地霍地站起,吓了左翎羽一跳。
  “你怎么了,小艾?”
  莲艾眼睫不住颤抖,心头纷乱:“我……”
  忽然,门外一名丫鬟快步进来,神色焦急地对莲艾道:“不好了二公子,老爷在外不慎坠马,受了重伤,这会儿被抬了回来,夫人叫你赶紧过去!”
  莲艾闻言脸色苍白,匆匆忙忙就往院外跑,连身后左翎羽都来不及招呼。
  赫连老爷伤在腿上,莲艾去看他的时候,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腿伤已经处理好了,只是人还昏沉着。
  赫连夫人眼眶通红,不住拿手帕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怎么这样不小心……”叫莲艾看了十分心疼。
  赫连夫人生性柔弱,被丈夫和儿子保护的很好,不会往歪处想,莲艾却不同。
  “大哥,你过来一下。”他朝赫连秋风打了个招呼,将他叫到外间僻静处。
  赫连秋风是与赫连老爷一同回来的,这会儿连衣服都没换,还是外边一身,瞧着有些风尘仆仆,脸色也稍显难看。
  这两日莲艾没见他们,以为和往常一样,两人在忙生意上的事,如今一看,恐怕是在忙刺史人选的事了。
  “怎么了?”赫连秋风眉宇透着焦灼,语气却很温和。
  “大哥,父亲的伤真的是从马上掉下来造成的吗?”莲艾一点迂回也不讲,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赫连秋风闻言脸色控制不住地一变,态度颇为强硬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这是莲艾成为赫连艾以来,与对方最不容置疑的一次对话,赫连秋风不要说让他插手,就是连谈论也不想多谈。
  和莲艾仍不放弃,步步紧逼:“新任中州刺史是谁的人?你们做了什么?”
  赫连秋风彻底冷了脸,刚要训斥,在触到莲艾满怀忧虑的双眼时,又是一顿,片刻后长长叹一口气。
  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无奈:“小弟,你只要开开心心生活下去就好,其他事不是你该操心的。”说罢摸了摸莲艾的发顶,转身回了里间,安慰自己母亲去了。
  莲艾站在原地,渐渐攥紧了拳头。
  赫连秋风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其实什么都已从他的言行举止中表露出来了。
  第二天,左翎羽去逛集市,莲艾谎称自己也想去逛逛,跟着一道去了,半道却独自去了刺史府。
  刺史府匾额上挂着喜庆的红绸花,地上还有放过炮仗的痕迹,府门前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没散去。
  “恭喜赵大人继任新刺史!恭喜赵大人继任新刺史!”
  不断有人恭贺着,门口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笑着一人给一枚铜钱,算作喜钱。
  “好险啊,听说快到中州的时候遇到了山匪,还好这赵刺史有将军派遣的高手保护,这才有惊无险。
  莲艾看过去,见是两个刺史府门前的杂货贩子在聊天,便也静静往下听。
  “到底是不是山匪谁说得准,咱们中州都多少年没出过匪盗了?那摄政王的人马没遇见山匪,偏生叫上将军的人遇见了,哪有这样巧的事!”
  “哎呦呦,兄弟!这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莲艾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待走了一段距离,山身拐进小巷,背靠着冷硬的砖墙,一点点滑到地上。
  赫连家终究也被卷进了朝堂的争斗中,大哥让他不要管,他却如何能不管?
  让重要的人以身涉险,自己却安稳度日,终日像个傻子一样心安理得的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莲艾咬着指甲,眉头紧锁。外人看他一位衣着得体的小少爷坐在地上发呆,都觉奇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一个怎样重要的决定,内心又是多么纠结苦闷。
  他的一生,别人做决定的时候太多了,多得轮到他自己做决定的时候,除了茫然还是茫然。不用忧心未来,不用费心抉择,当然很好。可是,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莲艾”了,又怎能总是依赖别人的决定而活?
  许久后,他自幽暗的巷子中抬起头,眼中迷茫已尽数褪去,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与信念。
  半个月后,莲艾与左翎羽一同前往京城。
  左翎羽骑马行得稍前,偏过头看向后侧莲艾道:“我还以为你不跟我去了呢!”
  莲艾策马跟在他后面,身后背着个一臂来长的布包道:“父亲受了腿伤,不能前往京城参加你阿姊的婚礼,我是替他去的。”
  他额头原本有条又长又宽的刀疤,在家时并不在意,总是任它暴露在人前,离家前赫连夫人特地给他戴上了一条红底嵌螺钿,中间坠一粒水底珍珠的细窄额带。
  “这样,我家小艾就是在场最好看的男子了。”
  回忆着赫连夫人看他系上额带后给出的评语,莲艾摸着额头,露出一抹有些腼腆的笑来。
  两人一路骑马到了京城,因为左翎羽说要在京城好好玩一玩,他们便提前半月启程,这会儿来的就比较早。也不知左翎羽什么打算,连左翎雪都没知会,直接住的客栈,包下了最大的一个院子。
  “你想不想去眠花街?”
  刚放好行礼,左翎羽就兴奋地过来敲门。
  莲艾闻言整个一愣:“你去……那里做什么?”
  眠花宿柳,眠花街顾名思义,是条青楼妓馆林立的不夜街,莲艾过去待过的娼馆,也在这条街上。
  “去那里能做什么?自然是喝花酒!”左翎羽必定早就有这打算,才会想要与赫连秋风分两路提前来京,来了还不通知左翎雪。
  莲艾想明白了,头就开始痛了:“我……”不想去。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左翎羽就拉着他往外走。
  “去吧去吧!我从来没去过,你带我去见识见识吧!”
  莲艾被他耍无赖式的撒娇方式搞得没法子,只好道:“行吧……”想到什么,他一下刹住脚步,“等等等等!我拿个东西!”
  说罢甩开左翎羽跑回屋子,将那臂长的包袱又背到了身上。
  “你怎么去喝花酒还要带这个?”左翎羽满脸古怪。
  莲艾拍了拍胸口打结的地方道:“到了外面,就要随身带着。”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危险。


第28章
  步年手底下,大多是粗疏善战的武将,跟着老将军时,就都是群“睡最美的女人,喝最烈的酒”的糙老爷们。等到他接手了,这些人本性不改,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不,一位老将五十大寿,不在家中摆酒,竟在眠花街最大最奢华的青楼摆下十桌酒席,宴请自己的同僚上级。荒唐中有带着些洒脱不羁的味道,叫步年哭笑不得之余,又不得不亲身赴宴。
  只是他整晚光坐着喝酒,并不与人嬉戏玩闹,叫一些个眼馋他的妓子心急不已,越发使出浑身解数去勾搭。
  台上花魁娘子正低首抚琴,间或抬头一个眼波流转扫向台下众人,让一干大男人看直了眼,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瞧瞧那腰那胸那脸,真是极品啊!”
  “那眼睛像有钩子,往我这儿一勾,我这心就噗噗乱跳!”
  “媚眼如丝,唇如含丹,妙啊妙啊!”
  步年也看了过去,却觉得不过如此。
  他已见识过真正尤物,便觉得其他都是庸脂俗粉。
  那花魁见他看自己,正要发力,对方又很快转开视线,一脸漠然,叫她暗恨不已,眼里的款款情意便化作了幽怨,瞧着十足惹人心怜。
  要知道这花魁娘子眼高于顶,平日里凡夫俗子想亲近还要看她心情,今日肯下来抚琴一首,已是给足面子。
  不过这到底给的寿星公面子,还是旁的什么人面子,可就见仁见智了。
  先前几个垂涎她的将领将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一幕看在眼里,转头小声嘀咕着:“将军真是冷心冷情啊,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都看不上。”
  “你这说的,难道但凡美人有意将军,将军就要收下吗?将军身边的白术公子也不差,再说之前可是连天下第一美人都对将军青睐有加的,这小小花魁想必不入将军的眼。”
  “说的也是,可惜啊,这花魁娘子夜度资可不便宜……”
  花魁娘子抚完琴便盈盈一拜,下了台,朝步年这边直直走来。
  她身段婀娜,走路飘香,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一开口,那声音更是叫人酥到了骨子里。
  “妾身见过上将军。”她福了福身,正好能叫步年一低头便瞧见她犹如蝤蛴的脖颈,以及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步年喝了一夜的酒,只要是下属来敬酒,他照喝不误,这会儿已是有些微醺。他这人,喝醉了不发酒疯,只会变得比平时更沉默脾气更差,难以叫人发现他已经喝多了的事实。所以一般与他不熟的人都以为他千杯不醉,很能喝。
  花魁见步年盯着她不说话,不表态,咬了咬唇,为自己倒了杯酒,敬向对方:“今日大喜的日子,妾身有幸能得见上将军,实在当浮一白。”说完仰头饮下。
  她喝完了,又给步年倒了杯酒,娇嗔道:“妾身都喝完了,将军是不是也要喝完?”
  步年手里端着酒,上下打量她,直看得花魁娘子羞红了脸。
  “你还差一些。”他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花魁一愣,转瞬想了许多。
  对方这话什么意思?差什么?差谁?差在哪里?
  她正要询问,步年将酒举到唇边,突然整个人顿住了,目光透过她定在身后某个地方,危险地眯了眯眼。
  “将军?”她顿觉奇怪,刚要回身去看,身旁一阵风擦过,步年已大步远去。
  莲艾随着左翎羽来到眠花街,才发现自己过去待的那家青楼竟然已经关门易主,不仅如此,整条街都翻新扩修过,显得比过去更为大气不少。
  这才几年的时间,变化真是翻天覆地的大。他正感慨着,又被左翎羽拉进了一家瞧着十分奢华的青楼内。
  两人一进去就被花花绿绿的裙衫给包围了,左翎羽被姑娘们哄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根本都不需要莲艾引导,自己就无师自通地左拥右抱着去玩了。
  莲艾本想在大堂里找处地方等他,谁想楼里妈妈太热情,见他落单,就要叫女儿们来陪他。他连连推辞,最后只好尿遁,起身找茅厕去了。
  他七拐八拐,也不知拐到了哪个地方,前方灯火辉煌,一片大红色,似乎是哪家在摆宴席,听声音颇为热闹。
  他正要转身,腰间多出来一只手,回头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你干嘛?”莲艾皱着眉,想要掰他的手,“放开我!”
  那男人喝醉了酒,面孔紫红,说话大舌头:“你,我认识你!你不就是……就是莲倌吗?你到哪里去了……嗝,真是想死小爷了!”
  莲艾大惊,没想到竟是被以前的客人认了出来。
  他艰难地推拒对方:“我……我已经从良了,你不要这样……”
  他越是挣扎,腰间的手收得越紧,那人满身酒气,眼看一张大嘴就要凑到他细嫩的脖子上。就在莲艾犹豫要不要抖开背后包袱的时候,忽地,他腰上又多了一只更炙热的大掌,先前制住他的男子一声惊叫,竟被一脚踹得倒飞了出去。
  莲艾一脸诧异地转头去看,就瞧见一张冷峻深邃的侧脸。
  熟悉万分,怀念万分,痛恨万分……
  那喝醉酒的男人被步年当胸一脚,当下就站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哀哀痛叫着。
  步年并不睬对方,勾着莲艾的腰就将他带进了一间亮着灯的空房。
  他将莲艾粗鲁地推到墙上,随后整个人欺上,问:“你在这做什么?”
  莲艾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了皱鼻子,眼睛看向一边,小声道:“喝花酒。”
  步年一静,片刻后“哈”地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谁带你来的?”
  莲艾手指不住摩挲着身侧的衣料,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紧张。
  步年见他不说话,眼里怒气更炽,捏着他下巴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说话!”
  莲艾手指一下攥紧了衣服,大着胆子怒视着他道:“我已经不是你的男宠了!”
  他此话一出,步年便愣了一愣。
  “你学会顶嘴了。”步年松开他下巴,改为整只手掌贴在他脸上,拇指擦着他眼尾的肌肤,“看来你过得很好。”
  莲艾被他弄得有些疼,想避让,又忍住了:“我被赫连家认回去了,我现在……叫赫连艾。”
  他眼尾被步年抚摸地生出了红晕,乍看上去像抹了胭脂一般。原本额上的伤疤十分难看,叫额带一遮,反倒生了三分颜色,显得娇中带俏。
  “赫连艾……”这三个字从步年舌尖翻滚而出,似乎多了份不同的韵味,叫莲艾耳根隐隐发烫。
  只是没等他降下这热度,耳边便又响起对方冷酷到不带一丝情感的命令:“你不该回来,马上离开京城。”
  莲艾一怔,脸色一点点转白:“我……我已经不需要听你的了,我不是你的……”
  他话没说完,步年手掌一把握住他后脖颈,将他强硬地按向自己。
  “你学会顶嘴了,很好。”步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气息吹拂在他敏感的耳廓,接着向下,一路延伸到脖侧,“但我不喜欢你在这件事上和我顶嘴。”
  莲艾浑身僵硬,身体偏偏又止不住轻颤:“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步年嗅着他颈间的香味,语气不太好地说道:“你的良民身份怎么来的忘了吗?你的身份都是我给的,你还想与我讲道理?”
  莲艾睫毛轻颤着,想要伸手推开对方。
  步年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在他稍有动作时便看也不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痛……”莲艾皱起眉头,似是在隐忍某种痛苦。
  他左手一年前受过伤,然而现在早已好了,伤得也是手肘不是腕骨,但他一叫,步年就飞快松了手。
  “我都没用力,你叫什么?”
  莲艾微微拢着眉心,语调很缓,带着不自觉的粘稠:“就是……很痛。”配合着眼角的红晕,简直与撒娇无异。
  步年忽然觉得心头有些痒,就像被羽毛搔过一般。接着那痒意扩散到全身上下,连牙齿都痒了起来。
  他舔舔犬齿的位置,不能止痒,酒醉后格外暴躁的性子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一口咬上了眼前白皙的脖颈。
  “啊……”莲艾这回是真的疼了,他就像只被猛兽叼住要害的可怜白鹭,命门受制,动弹不得。
  步年压着莲艾的脖颈,不让他乱动,齿间牢牢叼住那一块皮肉不放,柔软的舌尖更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不住舔舐嘴下的肌肤。
  直到莲艾出了一身虚汗,步年才缓缓松开他的脖子,直起身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你再不听话,我就将你脖子咬断了。”他嗓音轻柔,仿若情人间的低语,莲艾却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我是代替父亲来参加左翎雪与摄政王婚礼的……”莲艾眼角还泛着疼出来的水光,他不敢再犟,便将所有老实托出,“参加完婚宴,我就走。”
  步年放开他,道:“你最好没有骗我。”
  莲艾捂着脖子上的咬痕,抿了抿唇道:“没有。”
  这时,门外传来左翎羽熟悉的大嗓门,他似乎是找不到莲艾了,便在楼里到处叫唤。
  “小艾,小艾你在哪儿?你怎么比我还爱玩啊,快出来,我们回去了!”
  步年眉尾一挑,已经认出了这声音,冷哼道:“原来是他。”
  莲艾知道步年指的是先前问他谁带自己来的,他没回答,这会儿左翎羽出现,便坐实了是对方带他来的。
  无端的,就有种左翎羽带坏了他一样的感觉。
  “是我带他来的。”莲艾小声反驳。
  步年脸上又要显出怒容,但听闻左翎羽声音越来越近,到底是克制住了。
  “赶快滚蛋!”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莲艾咬了咬唇,看他一眼,终是转身出去了。
  他刚关好门,一个回头便与远远走来的左翎羽对上了。
  左翎羽终于找到了他,高兴地快步走过来,一掌拍在他肩头:“好小子,可让我找着你了!”说罢他一眼瞧见莲艾脖子上泛着青紫的压印,惊叹道,“你这找的哪个姑娘,怎么脾气这样火爆,把你咬成这样?”
  莲艾一掌拍开他想要摸上来的手,赶忙快走几步把他带开了那个房间,就怕步年听到了这小子的胡言乱语。
  “不是姑娘……”
  左翎羽更震惊了:“什么?你难道找了小倌?也是,姑娘家哪有这样大的牙……”
  莲艾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有些急了:“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左翎羽见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果断闭上嘴巴,示意自己再也不说了。


第29章
  左翎羽的行踪最后还是叫他姐姐知道了,没几天就被叫到了摄政王府,再回来就有些垂头丧气,说自己要搬去王府住,不能同莲艾一道了。
  莲艾倒是无所谓,就说:“那你去吧。”
  左翎羽抬头瞄了瞄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莲艾忙不迭摇了摇头:“不了,王府想必规矩挺多的,我怕给你丢脸,还是不去了。”
  左翎羽重又垂头耷脑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愿去,其实我也不喜欢那里……”
  莲艾帮他收拾好行李,最后送他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左翎羽走了,他的屋子却没空多久。因为赫连秋风来了,从中州火急火燎赶到京城,一来就对着莲艾一顿劈头盖脸地训斥。
  “谁让你来的?”他手上甚至还握着来不及放下的马鞭。
  莲艾一声“大哥”还堵在喉咙口,被他这样一问,心虚地目光飘移,不敢再看他。
  “我和娘说过了。”
  赫连秋风是真的生气,握鞭子的手都抬到一半了,忽然瞥见他脖子上尚留有余痕的牙印,瞬时双眸大睁,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与他的动作不同,他问得很有几分小心翼翼:“你脖子上的牙印哪里来的?”
  莲艾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摸上脖子。
  “步年咬的。”他老老实实交代,半点隐瞒也无。
  赫连秋风愣了愣,松开他衣襟,转身走向桌边,背对着莲艾道:“步年?他咬你做什么?”
  莲艾跟在他身后道:“他喝醉了。”
  赫连秋风坐到桌边,再面对莲艾时,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语气忽地一转,“刚说哪儿了?对了……你赶快回家去!”
  莲艾站在他面前,盯着脚下一点看得投入。
  “为什么?我想参加完婚礼再走。”
  赫连秋风说:“京城太乱了,你忘了你一年前离开京城时的模样了吗?”
  莲艾眼皮跳了一下,经他这样一说,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时狼狈的自己。
  手坏了,脸毁了,钱还被偷了,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就在京城。
  “我随身带着‘元茂’呢。”
  元茂弩又名诸葛连弩,一弩十矢,可连续发射,威力强大。只是它制作十分复杂,又相对笨重,所以并不普及。
  为了向赫连秋风证明自己有能力自保,莲艾说着快速从身后的布包中抽出一把折起的弓弩,随后以着迅雷之势握住悬刀将其展开,对着屋外水缸就是三箭连发。
  水缸“咵嚓”一声应声而破,里面的水缓缓流了出来。
  赫连秋风却不为所动:“元茂只有十支箭,用完了你怎么办?”
  莲艾抚着弩身上的箭匣,想了想,轻声道:“我会先射最该死的,让他们给我垫背。”
  赫连秋风闻言一拍桌子,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胡闹!”
  莲艾最终还是没有回去,他就像跟步年保证的那样,也跟赫连秋风保证,一参加完婚宴,第二天就走,绝不多留。
  一来离婚宴已经没剩几天,二来赫连秋风也不放心他自己回家,勉勉强强就答应了。
  到了婚礼那天,全京城的百姓都喜气洋洋的,简直跟过新年一样,每个人都候在花轿必经之地,想要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王妃的绝世容颜。
  左家一个江湖门第,又远在江南,叫堂堂摄政王出京去迎有些不太现实,所以左翎雪是在摄政王一处京郊别院内出得嫁,娘家人也都在那边。
  莲艾跟着花轿一路进了摄政王府,没见到步年,想着他应该要晚上正席才到,肩上就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下。
  他警觉地回身,就见左翎羽皱眉盯着他背后皱眉道:“我姐婚礼你都不懈武器吗?”
  莲艾一想,大喜的日子带这种“凶器”似乎是不太吉利,于是干笑着解了下来,暂时交给小厮同其他江湖宾客的武器保管在一起。
  接好新娘,办好仪式,几个有头有脸的“娘家人”一下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着赫连秋风也不见了踪影。莲艾只好与左翎羽一道在院子里看戏,左翎羽还嗑瓜子,一嗑就是一下午。
  到了晚间,宾客一一多了起来,莲艾听门口宦官唱礼,发现越是官小的来得越早,官大的就要迟一些些,步年一干武将更是姗姗来迟,到快开席了才到。
  “看看,给我姐夫下马威了。”左翎羽手肘挤了挤莲艾,朝他做了个怪脸。
  莲艾视线随着步年走动挪移,心里倒是不以为然。
  一个是朝堂敌手,一个是昔日旧爱,步年能来都已是修养良好,哪里还能要求更多。
  步年似乎察觉到莲艾的盯视,忽地朝他这边投来极为冷漠的一眼,叫一旁来不及收回满脸不屑的左翎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莲艾见他看过来,没有避开,直直与他对视,步年似乎有些诧异,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摄政王亲自迎了出来,一番拱手寒暄,不管那笑容有多假,也算给足了面子。
  莲艾看了圈周围,发现赫连秋风等人又出现了。
  小皇帝以及太皇太后都各自送来了贺礼,这礼单估计甘焉自己都看过,嘴里谢恩,脸上却并无惊喜之色。
  最重要的客人都来了,吉时一到,喜宴开席,众人一一动筷。
  为了防止擦碰,步年等朝廷官员的桌子与江湖人的并不一道,隔了一个院子,开席后莲艾便与左翎羽入了自己那边的座。
  酒席过半,不少江湖人兴致高昂,甚至划起了拳。
  左翎羽喝得鞋子都脱了,跑到其他桌敬酒,莲艾见没人注意自己,起身离席,往后院而去。
  左翎雪一身凤冠霞帔,安静坐在喜床上,头上罩着红盖头,连呼吸都十分轻浅。
  今天是她与摄政王成亲的日子,她却并没有多少喜色。盖头下的双眸微微阖着,像在养神,又像出神。
  “自古孝义难全,我爹既已投靠雍王,我便不能同你在一起了。步年,是我负了你……”
  “到底是忠义两难全,还是你想当皇后?”
  步年的质问言犹在耳,她却不能再像当初那样问心无愧。
  如今的天下,便是一盘复杂的棋局。
  未入局前,她看陆相虎视眈眈,天子又诸多猜忌,没有了老将军的将军府,是日薄西山;入了局后才发现,所有的权利倾覆,不过朝夕之间。
  忽然,门外响起小心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不多会儿,对方开口道:“王妃,院外有个自称赫连艾的人求见,说有重要的事与你商议。”
  左翎雪人在京城,消息却并不闭塞,早已知道赫连艾就是步年曾经的那个男宠。
  她于对方并无愧疚,也无针对之意,只是感慨造化弄人,赫连家丢失的小儿子竟然成了名娼妓。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事找她商议,她倒是很好奇。一把掀开红盖头,左翎雪提声道:“让他进来。”门外侍卫虽有些迟疑,但一想到王爷对王妃往日里十分信赖的态度,最终还是将莲艾领了进来。莲艾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坐于宽大喜床上的绝色女子。他恭敬地朝她单膝跪下,垂下眼道:“小人赫连艾,拜见王妃。”“你要见我?”左翎雪高高在上,一脸倨傲。莲艾抬起头,一双眼瞧着柔软又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让左翎雪惊诧之下挑了一边眉毛。“我愿……从今往后效忠摄政王与王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左翎雪勾起浓艳的红唇,笑道:“你父兄皆为摄政王效力,赫连家的忠心有目共睹,你实在不用再亲自走这一遭。”
  莲艾在对方强大的气场下,虽有些许紧张,但态度称得上不卑不亢。
  他缓缓道:“父兄是父兄,我是我。如果我不来见王妃,王妃又怎么知道还能用我?”
  他说得不错,左翎雪的确不会想到用他,能力是一方面,还有方面,来自他对步年的态度。他曾是步年的男宠,盛宠一时,虽后来被无情抛弃,但难保他不会余情未了。左翎雪不能完全信赖他,自然也就不会搭理他。
  “不是我说话难听,可你又能有什么用呢?步年已弃了你,论才智武功,你也平平,能为摄政王做什么?”她这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莲艾闻言神情有些落寞,但仍白着脸急切道:“只要王妃信我,我能再叫步年将我带在身边!”
  左翎雪心中无端升起一股躁郁,勾起抹讽笑,冷声道:“你要对步年使美人计?”
  “王妃说得对,论才智武功,我的确不如摄政王麾下的其他人。”说到此处,他掀起眼帘,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凝在左翎雪脸上,纤长的睫羽仿若靡丽的杜鹃花蕾,轻轻眨动,便媚态横生,“但论床上功夫,整个京城,我恐怕也难逢敌手。”
  左翎雪倒是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一个男人能这样坦然地承认自己房中术了得,其他不论,心性必定超然。
  莲艾接着道:“步年曾经很喜欢我,而我有把握……让他再次喜欢上我。”
  左翎雪盯着他久久没有回话,她开始打量他,从额带下露出的一点伤疤,到他秀气的五官,再到纤细的脖颈,最终落在还留有一些余痕的乌青上。
  莲艾感受到她视线的落点,指腹搓了搓那块地方,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点恨意:“只要王妃信我,我就能让步年信我。他先待我无情,就不能怪我无义,如今我也是为了赫连家,为了我的亲人着想。”
  左翎雪见他言辞恳切,信了七分,最后三分,还需要旁的手段印证。
  半晌后,她开口道:“我明白你想要为摄政王效忠的这份心,但我与步年相处那些年,别的没学会,谨慎行事倒是学会了一些……”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莲艾面前,“你吃下去,我便信你。”
  ***
  莲艾从摄政王的新房回到前院时,脚步还很虚浮,脸色也颇为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领略过的那种奇痒和极痛,会再次出现在自己身上。
  左翎雪逼他服下的,正是曾经步年让他服下的“绵绵”毒蛊。
  “这药不伤性命,就是每月都需服食一颗暂缓药性的解药,不然……你刚刚也感受过了,那滋味不太好受。”
  对方言语里多有隐瞒,所幸这已是莲艾第二次种蛊,知道这东西虽然难熬,想解却也不是难事。只是这左翎雪为何手里也有绵绵,步年手中的是从南苗重金购得,她手里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脚步有些绵软地回到宴席间,见一个个比他离去时喝得更醉,有的甚至东倒西歪睡做了一堆,让人好生感叹江湖人的不拘小节。
  他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见赫连秋风,想将他拖起来,奈何对方就像身缚千金巨石,叫他怎么也搬不动。
  王府下人见他为难,过来道:“公子,贵客喝得这样醉,见让他今晚在王府中歇下吧。府中客房众多,殿下早有准备,必定不会怠慢了贵客。”
  莲艾一听,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对方问他要不要也住下,莲艾想了想,婉拒了。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住下了。”
  宴席说散不散,人却陆续从摄政王府离开。莲艾一个人走到大门口,要问门房取回自己的弩,门房小厮却一脸诧异。
  “公子的弩不是早就取走了吗?”
  莲艾愣了下:“……什么?”
  小厮道:“方才有人已将公子的弩箭取走了,小人还以为是公子让人来取的,我……”
  两人都有些懵,莲艾还要再问,王府门前忽地缓缓驶来一辆高大的奢华马车,通体漆黑,连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乌黑的,死角悬着青铜铃,铃上带有“步”字,显然是步年的马车。
  马车堪堪停在莲艾面前,车帘微动,从中探出一只手来,手中正拿着莲艾失踪的那把元茂弩。
  “上来。”
  莲艾一看哪里还有不懂的,抿了抿唇,几步过去弯腰上了车。
  步年坐在头,他坐在尾,两人半晌无话。
  “你现在倒是长进了。”步年手指摩挲着弓弩的机身,轻易便掌握了要领,倏地展开弩身两翼,随后闭上一只眼,透过望山对准了莲艾方向。
  莲艾面不改色,任他瞄准着,语气不急不缓道:“不长进,便永远都是别人的玩物。”
  步年食指勾在悬刀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毫无征兆地扣下。
  “你方才中途离席去找左翎雪,做什么?”他的动作像是无心地比划,又像是隐隐的威胁,而到底是哪一种,似乎都要取决于莲艾接下来的答案。
  莲艾眼睫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他能找出许多似真非真的谎言来搪塞对方,但他没有那样做。这些事,步年迟早都会知道。
  “我与她说……愿意效忠摄政王,为他所用。”
  他话音方落,一道劲风从脸侧擦过,尖锐的短矢如一尾伺机已久的毒蛇,疾射而出,险险射中身后车厢。
  莲艾眨了眨眼,视线直视步年黑沉的双眸,继续道:“赫连家既已卷入其中,我便不能独善其身。”
  步年甩开弓弩,整个人戾气大涨。他瞪着莲艾,一把抓过他衣襟将人粗鲁地扯向自己。
  “效忠甘焉?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莲艾能清楚看到步年额角因愤怒暴起的青筋。
  他将手覆在对方紧绷的手背上,轻柔地仿佛被微风吹落的一瓣春花。
  “是你先……不要我的,是将军,先背弃了我。”
  步年双眼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愣怔。他像是恍然,又像难以置信:“所以……你就要与我为敌,要报复我?”
  莲艾眼中含着一层盈盈水光,摇摇欲坠,嗓音也带上沙哑:“人总会选择对自己更为重要的东西,左小姐当年有了抉择,如今我也做了自己的抉择。谁人尊我爱我,怜我护我,对我好,我便对他加倍的好。”
  步年口唇嗫嚅着,眼角都崩得发红,莲艾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似乎并不在意会被怎样对待。最终,步年一把将他推开,撇开眼,仿佛一眼也不愿多看。
  “滚下去!”
  马车停下,莲艾被丢在了寂静的大街中央,片刻后,他的弓弩连着布包也被从车厢中丢了出来。
  深秋季节,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行人,显得非常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莲艾站了会儿,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弓弩抱进怀里,吸了吸鼻子,半天没起来。


第30章
  昏暗的密室中,一身玄衣的步年背手立于中央,低眉敛目,也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不多时,机关声动,暗门缓缓开启,一个浑身夜行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人身量与步年差不多少,脸上蒙着黑巾,一见步年已经候在那里,快走几步到了他面前。
  他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温厚老实的脸来,正是那赫连秋风。
  “将军!”
  步年抬起眼,像刚刚从长久的思索中回神。
  “你来了。”他与对方说话不见生疏,更没有敌意,“中州刺史的事情,你们处理的不错,只是害你父亲受累了。”
  赫连秋风道:“一点苦肉计罢了,不值一提。能助将军成就大业,是赫连家的荣幸,谈不上受累。”
  步年微一点头,又道:“如今的局面怕不会持续太久,甘焉之前许是做低伏小憋得狠了,初得权力实在招摇,奏章诏书无论大小几乎不过天子。现在小皇帝隐忍,再过两年等小皇帝大了,就会想办法从他手里夺权了。可豺狼吃下去的东西是不会轻易吐出来的,甘焉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赫连秋风道:“天子与将军速来亲厚,对甘焉颇有微词,甘焉不会感觉不到。要我是他,恐怕很快就会沉不住气了。”
  步年略勾起唇角:“希望如此吧。”
  话题暂告一段落,赫连秋风又禀报了些从甘焉那边得到的绝密消息,等全说完了,他看步年也没有旁的要指示,就打算告退。
  他刚抬起胳膊做了抱拳的姿势,步年毫无预兆,瞧着十分随意地再次开口了:“莲艾说他投靠了甘焉,要与我为敌。”
  赫连秋风一愣,就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放下手,满脸震惊:“什么?!”他想到莲艾偷偷来京,还怎么也不肯回去,之前只觉纳闷,现在都有了解答,“这孩子太胡来了!”
  步年原本心情着实糟糕,恨不得拿鞭子将那不老实的小东西抽一顿泄愤,但经过一夜沉淀,酒醒了,情绪也平复许多,恢复了往日里的清明。
  “算了,随他去吧。”他背在身后的拇指与食指互相摩挲着,“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他要是能帮到甘焉,也是他本事。”
  步年表现的无所谓,赫连秋风却不能无所谓。虽说这一年他也是真的将莲艾当做自己亲弟弟对待,但步年才是赫连家要追随的人,此事牵扯甚广,容不得半点闪失。
  “可他不知道将军对他的用心,万一做出有损将军安危的事……”要是小艾不由分说跑去刺杀将军,那这件事真是理不断剪还乱了。“要不我将他绑回去吧?”
  步年睨他一眼,沉声道:“他要杀我,我就在这,让他来便是。”
  赫连秋风见他神色间全是不以为意,眼中甚至透出轻慢狂傲,知他是与莲艾杠上了,说话都带着股赌气的意味。
  这两人间的事,赫连秋风不好多说什么,最终道了声“是”,心中叹息着与步年告了别。
  他在中州事务繁忙,也不能在京城久留,原本是想走的时候将莲艾一起带回去的,现在却犯了难。
  他回到客栈,左想右想不放心,便将莲艾叫道跟前,询问了他关于效忠摄政王的事。
  “我知你是想为家里尽一份力,但我和爹娘只想你快活一生,不要参合进这些事里。”他身上于莲艾来说有着许多秘密,不能尽说,就显得有口难言,规劝得十分单薄无力。
  莲艾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像个听训的学生。
  “你们不让我参合进来,只让我看着你们受伤流血,自己又无能为力……我快活不起来。”他盯着脚下一点,语气虽柔和,但要表述的决心却无可动摇,“不瞒大哥说,如今你让我回家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已然不可能了。除非你给我下药,让我变成一个只知道吃喝的痴儿傻儿,不然我是不会回去的。”
  赫连秋风没想到他会这样坚决,喉头一噎,简直要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傻话,大哥怎可能做这样的事。”他斥道。
  半晌他叹了口气,又说:“你既然想留,我也不拦你,但你凡事不可莽撞。有些事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无论摄政王或者王妃要你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带莲艾回去他也看不住,不如就放他在京城,让将军看着便好。左右现在摄政王府那边也不会再动莲艾,他自己乖乖的,便出不了什么事。
  这一年来莲艾实在乖巧,就给了赫连秋风一种错觉,一种莲艾比左翎羽那小子不知省心多少倍的错觉。他甚至在想,要是京城开始动荡了,将军和摄政王硬拼之前,他来京城将莲艾打晕了塞进回中州的车也不迟。
  莲艾想了想道:“万一王妃要我去刺杀将军……”
  赫连秋风急忙道:“立马通知我,不可擅自行动!”
  “我知道了,”莲艾温顺地点头,“不要和步年起冲突,离他远远的,是不是?”
  赫连秋风轻咳一声:“你知道就好,大哥也是怕你再受伤。”
  莲艾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赫连秋风翌日一早便离开了京城,他以为左翎雪不会在乎莲艾的忠心与否,毕竟赫连家已站在了摄政王一边,他再特意表露忠心,就有些多此一举。跟个不甘被忽略价值,迫切想要证明自身能力的孩子一样。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左翎雪不仅很快召见了莲艾,还交给了他一项重要的任务。
  “这是软筋散,无色无味。三日后步年会去却灵山祭拜父母,你将这药涂在自己身上,设法叫他吃下。我要活捉步年,让他交出兵权。”说着左翎雪将一只小巧的瓷盒递给莲艾。
  “是。”莲艾小心接过,牢牢握进掌心。
  ***
  却灵山离京城不算远,大概也就百里的距离,是个依山傍水,正对皇城紫气的风水宝地,也是步家祖坟所在。
  莲艾比步年提前一天出发,在山脚下的小镇住了一晚,隔天天没亮就带上自己买的祭品纸钱上山了。
  山上坟包众多,他找了许久才找到步老将军和夫人的墓碑。碑前还留有去年的香烛残骸,祭品却已被山中的动物吃干净了。
  莲艾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卷起袖子,将两座墓碑都擦了遍,直到将它们擦得一尘不染,他才抹了抹额头站起身,接着又去拔坟包上的草,边拔他还边说:“老爷夫人,我给你们打扫打扫屋子,让你们住的舒服一些。”
  他拔完草,身上也出了身薄汗。
  蜡烛点上,祭品摆好,莲艾跪在墓碑前,沉默着一张张烧起纸钱。等全烧完了,他捏起三根细香,就着烛火点燃,朝墓碑拜了三拜,然后插进了香炉里。
  步年带着白术等人大包小包上山,到了父母的墓前,便正巧看见这幕。
  他定在原地,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荒唐地瞪着对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莲艾拍拍手站起来,让到一边,双手背到身后,紧紧绞在一起。
  “祭拜老将军和将军夫人。”
  步年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危险起来:“以什么身份?”
  莲艾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他最初的身份,是步老将军的男宠,后来又稀里糊涂成了步年的男宠,现在谁的男宠也不是,却也更没资格来祭拜了。
  他抿了抿唇道:“一个仰慕老将军身前威名的普通大祁子民。”
  步年冷嗤一声:“好个仰慕我爹身前威名,他泉下有知定然十分高兴,也不枉你做过他几天男宠了。”
  莲艾闻言脸色一白,身后双手绞得更紧。
  见他不反驳,步年脸色更难看,干脆移开视线不去睬他。
  白术拎着祭品到了墓前,见到莲艾摆好的那些东西,愣了愣,回头冲步年道:“将军,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胸前挂着块小巧精致的平安锁,红宝石流苏坠在下面,摇曳生姿。
  莲艾刚别开眼,就听步年冷着声音道:“扔了。”
  这下他更待不下去,转身就往山下走,步伐显得凌乱而匆忙。
  白术刚要将莲艾的一盘橘子扔掉,忽地手腕便叫步年一把抓住了。
  “将军?”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静止下来。
  步年看了眼纤尘不染的墓碑,以及寸草不生的坟包,知道这些都是莲艾做的,心情更复杂几分。
  “我改主意了,留着吧。”最后他说。
  莲艾下了山便回了小镇上的客栈,这里不比京城,镇上就一家客栈,客栈里只有两间上房。莲艾知道步年每次到却灵山,都要在山脚下住一晚再走,便提前过来先占了间上房。
  如无意外,步年今晚会住在他隔壁。
  左翎雪同他说会丑时动手,因为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在此之前他有很多时间做准备。
  他这两天起得早,为了养足精神,他和衣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大概就这么干熬了几个时辰,突然客栈楼下有了响动,他倏地睁眼,一下子坐起身,脸上是完全的清醒。
  他听到几人上楼的声响,过了会儿,又听到步年声音。
  “饭菜和热水一起送到我房里来。”
  隔壁房门被推开,须臾又阖上。
  一炷香后,门外传来饭菜的香味,又一炷香,小二送来了洗澡水。
  步年沐浴的同时,与他一墙之隔的莲艾也在沐浴。只是他洗得更仔细,洗得更干净,里里外外都洗过一遍。
  洗完澡,他从已经变温的水中站起身,水珠滑落,一路向下,从脖子到锁骨再到胸口,最终落到两颗粉色的乳首上。还要往下,却只能凝在金色的乳环上,摇摇欲坠,或是顺着金环之间的细链,两端聚首,最终归入浴桶,化作一朵小小涟漪。
  他跨出浴桶,赤身裸体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然后从台子上拿起一条与胸口同款,只不过中间多了粒水滴形血玉的金质眉间坠系在了额上。
  他的指尖从额头抚摸而下,轻触自己的唇,喉结,锁骨,以及胸口那条纤细的链子,像在巡礼一件完美精妙的瓷器,最后落到铜镜旁的方形漆盒上。
  打开盒盖,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逐渐飘散开来,莲艾手指沾上一些,乳白的膏体便犹如牛脂,遇热则化。
  他将膏脂涂在身体各处,甚至抬起一条腿踏于凳上,挖了一大块香膏,指尖伸进了两腿间的缝隙。做这些时,他脸上毫无羞怯之色,一派寻常,仿若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第31章
  莲艾穿了件若隐若现的纱衣,准备就绪便去敲了步年的房门。
  步年以为是小二来收洗澡水的,没问是谁就开了门,当看到门口的莲艾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在做什么?”他把住房门,像座山一样挡在门口,不进不退。
  深秋的夜里,寒意初现,莲艾身子微微轻颤着,冻得嘴唇都有些青紫了。
  “我有事要与将军说。”
  步年盯着他,面无表情道:“就在这里说。”
  他拒绝的干脆,叫莲艾再多的话都说不出口。
  而就在这时,步年另一边的房门打开了,白术听到动静起身查看,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步年房前的莲艾。
  他虽不好男色,自己也长得不错,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乍看到一个肤白腿长的尤物,总是不自觉要多看两眼。
  他从下往上打量,看到莲艾胸口的乳链时,眼都瞪大了几分,嘴微微撅起,似乎做了个无声的惊叹。
  步年视线落到他身上,语调很缓很慢,还十分低沉:“白术,你在看什么?”
  白术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对上步年冷然的目光,说话都不顺溜了。
  “主子,我……我错了!”说罢退后一步快速拍上了房门。
  外人看来,这一幕便如步年吃味教训不听话的小男宠一般。
  教训完现男宠,他还要教训前男宠。
  “你给我进来。”他转身进了屋,留门让莲艾自己跟上。
  莲艾进到暖和点的室内,稍稍呼出一口气,等关好门转身,便见步年坐于桌边,一手搁在桌面上,正不耐地看着他。
  “说吧,找我做什么?”他扯了扯嘴角,“该不是左翎雪叫你用美人计勾引我,骗我的虎符吧?”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却不想猜中了大半。莲艾没有说话,进到了房里,他便不急着说话了。
  他缓缓走向步年,没有穿鞋袜的足尖白得就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步年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不怕他做什么。就连莲艾整个人跨坐在他腿上,他也只是僵硬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莲艾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上幽香扑鼻,像朵引人采摘的雪莲花。
  步年伸出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当炙热的手掌贴上莲艾微凉的肌肤时,莲艾舒服地小小喟叹了声。
  “左翎雪给了我一盒软筋散,叫我涂在身上,再设法叫将军吃下去。”
  步年没控制好力道,手劲就有些大,叫莲艾后腰一痛,差点轻叫出声。
  “你涂了?”步年眯窄了眼睛。
  莲艾摇了摇头:“没有。”
  步年有些没懂他的意图,说要与他为敌也好,将左翎雪的计划告诉他也好,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刺客所为。
  “为什么?”
  莲艾捧住他的脸,不断靠近:“因为我舍不得将军。”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吻上了步年的唇。
  步年双眸大睁,被那唇舌占了先机,探进了嘴里。就这样单方面的缠吻了片刻,他才像是醒神一般,按在莲艾腰后的手忽地施力,将人更压向自己。
  他像是要将莲艾揉进身体里,力气大到莲艾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折了。
  “将军……”他稍稍退开了些,小声抱怨着,“好疼……”
  步年看他双唇透着水润,眼里全是雾气,越发想要将这朵含苞待放的雪莲折下来,揉碎了,吞进肚里。
  步年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把他送回中州,应该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不能回来……
  但与内心想法完全相左的,他托住莲艾的臀部将他整个抱起,稳稳走至床边,然后扔了上去。
  莲艾在柔软的床上滚了半圈,身上的纱衣褪到了手腕上,几乎露出全部的上半身。
  步年的视线落到他胸前的金链上,伸出一根食指勾住了,不怎么温柔地往自己这边扯。
  “痛……”那地方实在敏感,就是轻轻拉扯都有痛感,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拉扯。不一时,两颗乳粒便红肿起来,微微挺立着,像熟透了的水蜜桃,显得越发鲜嫩可口。
  “痛?”步年勾起唇,眼里是呼之欲出的欲望,“你现在可真是变得娇气的很,过去明明很能忍痛。”
  莲艾实在是个容易引发出人心底暴虐欲望的存在,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的表情,乃至他痛苦又快乐的呻吟,总是让人禁不住想叫他更疼,哭得更多,颤抖得更厉害。
  步年尽力压下这股冲动,却一再被对方挑起。
  莲艾握住他的手腕,似乎想让他不要这么粗暴:“过去……那是因为就算我喊痛,也无人怜惜我。”
  步年手一抖,那金链便脱离了指尖的掌控,荡回了莲艾胸口。他似乎想要缩回手,然而莲艾不让,一个用力将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将军,我没有涂软筋散,但在身上涂了别的,你要尝一尝吗?”
  步年没有说话,他盯住莲艾双眼,忽地伏在他耳边道:“你在试探我吗?看我会不会杀了你?”
  莲艾闻言眼睫轻颤,一条腿勾住步年腰身,下体轻轻蹭动着。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这要放在过去,以步年的性格,他早已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哪里还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
  分明是将他无情地赶出了京城,分明说了看到他的脸就倒胃口,为什么在青楼还会对他出手相救?叫他赶快离开京城,到底是不想见到他,还是……怕再将他牵扯其中?
  步年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像是气恼至极般,手指伸向莲艾下体,钻进纱衣,一把抓住了那个毫无遮挡,微微挺翘的地方。
  “啊……”莲艾彷如一张绷紧的弓,向上挺了挺腰,仰头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呻吟。
  “是啊,我为什么不杀了你呢?”步年拧着眉心,像在问莲艾,又像在自问。
  他眼里一会儿刮起幽暗阴郁的风暴,一会儿又雨霁云收,变得十足平静。没人能看透那双眼中复杂的情绪,一如没人懂他暴戾背后的苦闷。
  莲艾的下体逐渐被揉搓地硬挺起来,下身涂抹过香膏的地方,随着穴口不住翕合,逐渐流出透明而香甜的粘液。
  步年手指离开那根洁净白皙的东西,并起两指,缓缓推入温暖紧致的穴肉之中。
  因为先前莲艾自己的润滑扩张,那处已十分柔软,肉壁紧紧纠缠着步年的手指,挤压吞咽着,似乎不愿他再离去。
  “我早该杀了你……”步年语气狠辣,手上动作因着心情烦躁,也像是撒气般不怎么轻柔起来,又重又快地戳顶着穴肉,叫莲艾像尾活鱼般在床上扭动着腰肢,下体不断弹跳。
  “啊……不嗯……不要……”莲艾咬着手背,嘴里含糊地叫着,也不知是让步年不要杀他,还是不要再这样亵玩他。他想要并拢双腿,勾在步年腰上的腿刚松开,步年就察觉了他的意图,一只手卡在他的膝弯,强迫他分开双腿,露出下面那张汁水淋漓的嫣红小嘴。
  步年将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来,那穴肉像是不舍的挽留,还想将他往里吸。
  “何人不可舍,何人不可弃,何人……不可杀。”他扯开自己亵裤,露出早已硬挺到极致的昂扬,抵在莲艾穴口,“我为何还要留下你?”说罢不容拒绝地一举顶入,直至没根。
  莲艾腿根抽了抽,脚趾因刺激蜷缩起来,砗磲般莹润的趾甲透出顶端一抹淡淡的粉来。
  步年手掌掐在他的腰上,过去这里触感柔软,现在却多了份韧劲。
  他身上几乎衣衫完好,莲艾却几近赤裸。
  两人下体相连,囊袋大力拍击着肉体,肉柱快速进出着穴道,带出让人羞耻的,粘腻的水声。
  香甜的气味随着情动,越发浓烈。
  莲艾似乎无法承受更多,手指扒拉着步年的袖子,像要推拒,失了力气的指尖却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将军……嗯……将军……”他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无法抑制地泣音,身上溢出的细密汗珠,让他本就白皙的肌肤仿佛要发光一样。
  步年喘着粗气,甩开他的拉扯:“不是你先勾引我的吗?现在又不要了?”
  “慢点……啊……我快……啊!”莲艾忽然身体急遽颤抖起来,穴肉拼命收缩着,几息后整个松弛下来,浑身瘫软,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地细碎呻吟。
  步年并不给他平复时间,拉起他柔软无骨地身躯,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更深地进入到了莲艾体内,让方才达到顶峰的敏感身躯止不住想要逃离,只是他刚抬起臀部,步年就将他强硬地按下,强迫小穴完全容纳自己的巨大。
  莲艾扬起脖子,露出不断轻颤着的脆弱喉结,刺激太过,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步年从下往上顶弄着他,让他像坐在一匹烈马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颠簸起来。
  莲艾无助地环住他的脖子,将唇贴在对方脸侧,舔去他鬓角的汗湿。
  炙热的大掌揉捏着莲艾挺翘的臀部,将自己的下身一下又一下用力钉入他的体内,带来疾风骤雨般的快感。
  步年绷着脸,动作越发粗暴,抽插也越发猛烈,显然已是箭在弦上,就要发射。
  “嗯……将军不杀我……”莲艾身体起伏着,眉心轻拧,呵气如兰道,“是因为啊……也舍不得我……”
  步年闷哼一声,肌肉紧绷着,将浓稠的精华射进了莲艾紧致的小穴中。
  莲艾颤抖着呻吟,声音从高转低,最后闭着眼小声从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低哼。
  只是下一瞬,步年便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重重按到了床板上。
  莲艾瞬间无法呼吸,指尖抠着步年五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我舍不得你?”他还没有完全软下去的欲望甚至还埋在莲艾体内,眼里却动了杀意。
  “我知道……自己不是……”莲艾眼眸中没有一丝恐惧,他艰难吐露着音节,“赫连艾……”


第32章
  莲艾颤抖着呻吟,声音从高转低,最后闭着眼小声从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低哼。
  只是下一瞬,步年便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重重按到了床板上。
  莲艾瞬间无法呼吸,指尖抠着步年五指,对方却纹丝不动。
  “我舍不得你?”他还没有完全软下去的欲·望甚至还埋在莲艾体·内,眼里却动了杀意。
  “我知道……自己不是……”莲艾眼眸中没有一丝恐惧,他艰难吐露着音节,“赫连艾……”
  步年身形一僵,手指便有所松动。他瞪视着莲艾,忽地甩袖起身。莲艾终于能顺畅呼吸,呛咳着趴在床边大口喘息起来。等他再抬头,便见步年一身齐整立于床边,面色暗沉地俯视着他。
  “你如何知道的。”
  莲艾见他如此,心中已是百分百的确信。
  他苦笑着道:“我后腰那颗不是红痣,是我十四岁时惹了妈妈生气,她用绣花针扎出来的印记。”
  步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谎从一开始就有处致命的错漏,叫莲艾从那时起就生了疑。
  莲艾捂着脖子直起身,眼角还留有未干的泪痕。
  他嗓音喑哑道:“赫连夫人自从小儿子走失后身子就一直不好,连着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我问她我是怎么走丢的她也说不清楚,问多了就头疼。我的确和她长得有些肖似,但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我心中有疑问,便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赫连艾,加上后来赫连家卷入了朝堂纷争,我就更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了。”
  步年从以前就知道莲艾很会看人脸色,惯会审时度势,却不想他如此细腻敏锐。
  “所以你之前才对我诸多试探……”
  步年和其聪明,前后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莲艾那些反常的举动,不光是试探他会不会杀他,还在试探赫连家和他的关系。
  莲艾轻轻点头:“我也试探了大哥。”
  其实如何一点点抽丝剥茧知道自己不是赫连家的孩子,除了最主要的红痣证据外,还有许多零碎的细节,都是这一年里他一点点仔细拼凑出来的。就比如赫连夫人每日给他送的补品,里面竟然有金玉虫翅,他问她哪里来的,对方说是赫连秋风在城中药材铺买的。初听没有什么问题,换做旁的人参鹿茸,莲艾都不会起疑,然而这金玉虫却不一样,恐怕远在中州的赫连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珍贵。
  金玉虫只在夏天出现在京城附近的山头,别的地方无法生存,这也使得它只在京城范围内贩卖,每每叫卖,毕遭到京城权贵富户的疯抢,有钱都难以买到。
  将军府都只有三两存货的奇珍,哪里还能有多余的千里迢迢贩到中州药铺?还这样巧叫赫连秋风买到了?
  步年视线落在他脖子上,那里已经起了一圈淤青,接着往下移到红肿的胸口,开口问道:“那你今天又算什么?还是试探?”
  莲艾咬了咬唇,刚要开口,忽然从屋外射来一支带火的利箭,不一会儿,外边传来“走水了走水了”的争相呼喊。
  步年抬腿就要往屋外走,刚迈出一步又想到什么,回身脱下自己外袍丢向床上的莲艾。
  “穿上跟我走。”
  莲艾被他带着体温的袍子兜头罩住,手忙脚乱拉下来露出一张小脸,把自己裹紧了。
  他一只脚踏到地上,就感觉有股液体从自己股缝中流出,一直顺着腿根往下落。莲艾皱了皱眉,却已没时间管这些了,他弯腰从步年床底下抽出自己先前潜入房里放置好的元茂弩,展开了握在手心,再抬头,便见步年怒视着他。
  “你在我床底下放这个?”
  莲艾将弓弩往怀里搂了搂,小声道:“不是用在你身上的。”
  步年眼一瞪,还要骂他,但看他低着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有些骂不出口。冷哼一声,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将墙上挂着的一把宝剑取了下来。
  他和莲艾出了房门,隔壁白术也匆匆披了衣服出来,手里拿着条鞭子。
  正在此时,长廊两头不约而同出现一名手持长刀的黑衣人,朝三人扑了过来。楼下大堂也逐渐乱了起来,步年的人显然同他们一样,遭到了黑衣人的袭击。
  步年身手利落,招式既不美观,也不飘逸,却十分实用,手上的剑简直是专为杀人而生。
  看着他灵活用剑的样子,没有一点花花架子,就知道他练剑不是为自保,而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他才更像一名刺客,你几乎不能想象,剑还能那样使用。
  热血溅在他脸上,将他表情衬得愈发凶煞。他一把将剑推入一名刺客胸口,拔出时那人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动,而长廊那头已再次出现一名黑衣人的身影。
  白术长鞭缠住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一脚又踹飞出去一名黑衣人,想要支援步年那边已是分身乏术。
  “将军!”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莲艾抬起手臂,双手握弩,对着那奔来的黑衣人眉心就是一箭。他有些紧张,手心都出了冷汗,但准头好在没差,一击就中,将那黑衣人射杀在步年三步开外。
  步年回身看他,勾了勾唇角:“不错!”边说边将串在他剑上已经咽气的黑衣人一脚踹开。
  他拖着滴血的长剑大步往楼下走去,没有等身后的莲艾,也没有特意护着他。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目标是自己,所有利剑险招只会冲着他来。
  白术将两名黑衣人解决掉之后,一手抓住二楼护栏,就这样翻身跃了下去,加入了底下的厮杀。
  这群黑衣人里,有一人最为厉害,使一把巨锤,一锤下去定要见血见肉,十分凶残。
  步年知道这人必定就是这次暗杀的主力,并不避让,自己亲身上前与之缠斗起来。
  那人小眼一眯:“就等着你呢!”说罢巨锤朝着步年狠狠落下。
  步年知道对方力气过人,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巨锤落到地上,竟将地板砸出个大坑。
  “主子小心!”白术扬起一鞭,牢牢卷住那人又要落下的胳膊。
  然而那人力气太大,竟对他的桎梏视若无物,带着他也能自如挥动巨锤。
  眼看一锤就要落下,只是眨眼的功夫,一支八寸来长的铁矢急急射来,打乱了那人的动作。他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接箭,给了步年可乘之机。
  步年找准这个机会,双手持剑,对着那人手腕狠狠一剑斩落。
  “啊啊啊!”鲜血狂喷而出,巨锤落地,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一只残手。
  那人惊痛交加,正惨叫之际,白术趁机对着他脑袋就是一脚,将人掀翻在地。
  步年不给对方任何反击机会,抬起胳膊稳准狠地在他胸口补了一剑,将他彻底毙命。
  客栈里渐渐起了浓烟,等步年将刺客全部杀光,火势已经不小,他又派人赶紧救火。
  客栈老板先前还在救火,后来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吓得够呛,躲在柜台后浑身发颤再不敢出来,这会儿见步年大杀四方将人全清光了,才敢抖着腿爬出来。
  一群人开始救火,步年一身是血的站在中央,手上长剑都已卷了刃。
  他纵然不是嗜杀之人,经过这一番打杀都有些杀红了眼,身上满是血腥味,呼吸也微乱。
  他环顾一圈周围,没有见到莲艾的身影,握着剑的手一紧,抬脚在客栈各处搜寻起来。
  一楼没有找到,他又跑到二楼,一间间房门踹开了,脸上戾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重。
  “将军,先到外边去吧,里面太呛了!”白术手在鼻头挥着,仍是觉得气闷。
  步年没有作答,正要接着踹门,走廊那头露出小半张脸来,正是莲艾。
  他轻声道:“将军,我在这里。”
  步年动作一顿,气势汹汹走过去,将他扯出来,语气不善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莲艾被他扯得有些疼,眉头拧了拧,道:“我就剩两支箭了,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方才一直在楼上放冷箭,虽不是箭箭都能命中要害,但自认还是有些功劳的。
  步年发不出火,只好冷声道:“左翎雪既然让你给我下药,看来这些人也是她派来的了。”
  莲艾道:“嗯,她说过丑时会动手,没想到提前了,想来也不怎么信任我。”
  步年问他:“你打算如何?”
  这些刺客里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告诉左翎雪今晚的所闻所见,莲艾甚至赫连家就免不了要被她猜忌怀疑。
  莲艾脸上不见惊慌,显然已是想好对策:“左翎雪……其实和将军很像。”
  步年古怪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莲艾却不再回他,拉起他执剑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道:“划一剑,深一些。”
  步年一把挥开他的手:“你还打算与左翎雪正面对峙?安心做赫连家的小公子不好吗?”
  “好。”莲艾直直看向他的双眼,毫不退让,“但将军胜了,赫连家才能更好!我这样做,不是为将军,是为了我的家人!”
  “你!”步年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配合他一身血污,简直像是哪个罗刹凶神。
  莲艾其实心里很害怕,但他知道自己气势不能弱了,一弱就再找不回话语权。
  “父兄能做的,我也能做,而如果我现在不做,说不好将来这些就要落到他们来做……”一想到赫连老爷受伤的腿,他眼眸一黯,语气更为坚决,“不过一点苦肉计罢了,不受伤,如何取信左翎雪他们?”
  步年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骨节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挥剑将眼前这人劈成两半。
  “赫连家倒认了一个好儿子。”说完,他抬起手,迅猛地在莲艾胳膊上划拉了一剑。
  顷刻鲜血洒落,莲艾痛得咬紧了牙,半跪下来。
  “谢将军成全。”他捂住伤处颤抖着道。


第33章
  莲艾一回京,便被摄政王府的人找上了门。
  他们姿态强硬,一点不客气地将莲艾塞进马车,再偷偷摸摸从王府后门运了进去。
  莲艾手上有伤,被他们架着丢到左翎雪面前时,伤口便裂了,从衣服底下透出血色。
  左翎雪坐在桌边,冷冷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甘焉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的,身上朝服未换,还是那身蟒袍,立在窗户边上,正给一只画眉鸟喂食。
  他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发现莲艾的到来,置身事外般,将一切交给身后的左翎雪处置。
  莲艾额上沁出冷汗,唇色变成极淡的粉。
  “参见摄政王殿下,王妃殿下……”他咽了口唾沫,润湿干燥的喉咙,“却灵山的事,我可以解释。”
  左翎雪脸如冷霜:“哦?你且解释看看。”
  莲艾跪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平缓声音道:“步年太过谨慎,身边带的人又武功高强,就算我设法让他服下软筋散,王妃想要活捉他也难如登天。不如,不如趁此机会,让他更信任我几分,我也好潜伏在他身边,多为王妃和摄政王带回有用的消息。”
  左翎雪闻言半晌无话,甘焉喂好鸟走了过来,坐到了她对面。他一派温文俊雅的长相,气度更是不凡,说出来的话却叫人透骨生寒,着实恶毒。
  “这次我的确没有什么必然把握能活捉步年,也就是试他一试。你倒是好心,为我着想良多。只是你这样自作主张,到底还是有些讨厌。这样吧,念在你们家对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保养得宜的修长手指撑着下巴,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
  莲艾半边袖子都染成了红色,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的汗水便进到了眼里,又涩又痛。
  他低低伏下身体道:“我对王爷的忠心日月可鉴,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任凭王爷处置。”
  甘焉唇角维持着微笑,望向一旁左翎雪:“王妃?”
  左翎雪意会,抽出头上一根发簪,刺破指尖,再打开香炉盖子,将血滴了进去。
  她滴了两滴便停了,香炉里仍旧散发着浓烈的香料气息,并没有因为她滴进了血就变得气味古怪。
  然而莲艾却暗暗绷紧了身子,如临大敌。
  绵绵蛊毒,雌雄两蛊苏醒时,便是中蛊人受尽折磨的时候。而雌蛊和雄蛊有三个时刻会苏醒,即刚中蛊时,服下压制药物后的每个月圆之夜,以及闻到主人鲜血齐齐往后脖颈哑门穴汇聚之时。
  果然没多会儿,莲艾身体就开始又痛又痒起来,痒入骨髓,痛彻心扉。
  他在地上翻滚求饶着,嘴里发出无法抑制地痛苦呻吟。
  “我知道错了……求王妃绕过我……啊……”他爬到左翎雪脚边,不住哀求着,对方却不为所动,眼里毫无触动,仿佛他不过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他知道求左翎雪没有用,绝望之际又爬到甘焉脚边,抓着他裤腿,满脸泪痕地哭叫道:“王爷,我错了……饶了我……求您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啊……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他哭得这样厉害,简直涕泪横流,实在不太得体,若换做别人,甘焉早就一脚将人踢开。可看着他这样痛苦的呻吟,身子无助地微微颤抖,鲜血沾染着白衣,甘焉竟觉得无比舒爽,连两腿中间的那根东西,也有不受控制微微抬头的趋势。
  他从年少时,便有个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在床上时,他总爱折磨床伴,将人弄得遍体鳞伤、惨叫连连,他才会觉得满足,不然纵使发泄了,也总像是憋着什么,久了就十分浮躁。
  过去他怕旁人拿住这点做文章,行事总是非常小心,不敢玩得太过。娶了左翎雪后,他们关系与其说夫妻,更像是主公与谋士的合作关系,对方也不是能让他尽情蹂躏的对象,故而他已经许久没发泄心中的暴虐之欲了。
  世人都当他彬彬有礼,是皇族楷模,没人知道他内心关着怎样一头野兽。
  “你知错了吗?”甘焉呼吸隐隐急促起来,眼里闪过兽性,内心可说兴奋至极。
  莲艾意识已经模糊,记忆也发生错乱,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当年被步年中蛊的时候。
  “奴知错了……啊……奴真的知错了!”
  甘焉在他转换自称时,眼瞳微一收缩,欲望更炽,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对方更多惨叫,让他流更多的眼泪。
  他一把抓住了莲艾手上的手臂,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莲艾猛地睁大双眼,瞳孔都涣散了,因为无法承受的疼痛,整个人僵直着,嘴微微开启,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已没有力气发出更多的叫喊。
  他晕了过去,倒在了甘焉脚边。
  “怎么晕了。”甘焉皱着眉,收回满是鲜血的手掌。
  左翎雪对他的做法心中有些微词,似乎是觉得有些太过了,但视线一扫到莲艾的脸,又恢复成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来人,将他抬回去。”她摆了摆手,让人将莲艾丢回了客栈。
  莲艾醒来时,身上黏黏糊糊全是冷汗,非常不舒服。他趴在床上,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轻浅的呼吸声。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客栈了。
  浑身骨头肌肉都像是酥了,酸软不堪,撑起身子时还因为一下没撑住差点摔回去。
  他就像个大病初愈的人,虚弱无力,一动胳膊上的伤口就又流出血来。
  口好渴,可是没力气,动不了……
  莲艾趴回床上,疲倦地半阖着眼,迷迷糊糊竟又要昏睡过去。
  透过菱格的窗门照射进来的光,逐渐转暗,屋里没有点灯,也变得一片漆黑起来。
  莲艾觉得身体好冷,不光是夜晚气温降低的冷,还有失血带来的冷。他无意识地慢慢蜷缩起身子,仍是不能抵御那股由内而外的寒冷。
  忽然,一只温热的,甚至带着点灼人温度的大掌抚上了他的脸颊。他感到没来由的安心,蹭了蹭,眷恋地依偎上去,想要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睁开眼,适应了会儿黑暗,当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果然一如自己所想时,他冲黑暗中的步年露出了抹毫无伤痛的微笑。
  “将军……”
  步年从以前就觉得他这样笑十分刺眼,仿佛无论遭受怎样的痛苦折磨,他的心仍旧纯净的不参任何杂质。和自己完全不同。
  现在再看他的笑,步年依旧觉得刺眼,不光刺眼,连心也隐隐刺痛。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凡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他都不喜欢。
  “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他低声说着,音量轻到根本不能让意识昏沉的莲艾听到。
  他往回想要抽回手,莲艾脸上闪现着急的神色,还想伸手去拽,似乎极其不愿让他离开。
  步年只好安抚他,抓住他手捏了捏道:“我不走,只是去点个灯。”
  莲艾听他这样说,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屋里很快亮起昏黄的灯光,让莲艾得意更清楚地看到步年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窄袖圆领袍衫,露出内衫洁白挺立的衣领,一只凶猛的白虎气势十足地以虎扑之姿占据了他胸口的位置,腰间束以白玉腰带。
  与甘焉的蟒服极为相像。
  步年走回床边,将他扶坐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莲艾看了眼床边,竟然还有盆不知道他从哪里接来的清水。
  随后在步年的帮助下,莲艾脱掉了上衣,露出了那截已经被鲜血浸湿的绷带。
  “伤口裂了,我替你重新包扎一下。”步年看着他的伤口,语气不好也不差,淡淡说着,伸手去解他绷带。
  莲艾被他拉扯着伤口,本来想忍住,看到他冷漠低垂的眉眼,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忍住,痛叫出声。
  “将军,好疼啊……”
  步年手一顿,没抬头,但接下来的动作却轻柔不少。
  “疼就回中州去。”他漠然地说道。
  莲艾一直盯着他看,看他鸦羽般的睫毛,挺翘的鼻梁,深邃的轮廓,看得肆无忌惮,大胆放肆。
  “我就说说。”他看着他,那痛也便不那么痛了,“父亲的腿伤比我严重百倍,一定比我还要疼。”
  赫连老爷年纪大了,那样严重的腿伤,大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恐怕以后腿脚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说不好还要坡行。
  莲艾平静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步年拧了方巾清理他的伤口,闻言唇角一扬,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我看出来了,你这一年不仅骑射有长进,连书也读了不少。”
  莲艾伸着胳膊给他清创,前不久才从左翎雪和甘焉那边受到的残忍折磨,仿佛已被他抛诸脑后,全都忘了。
  “我现在字也写得很好了,改日我写给将军看。”
  步年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先把你伤养好吧。”
  他知道莲艾现在这般惨状,必定是受了重罚的,却也没有多问。因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问再多除了徒增烦恼,根本毫无益处。有一点其实莲艾说得没错,左翎雪某种意义上,的确与他十分相似。他们一样多疑,一样无情,一样睚眦必报,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清完伤口,步年拿出将军府的特制伤药,挖了一大块涂在莲艾伤口上,莲艾本觉得有些疼的伤处顷刻间便好了很多。等药稍稍干了,他才给莲艾重新包上绷带。
  步年也算是出身行伍,这样的皮肉伤他过去不知道受过多少,军医不可能每个都亲自照顾,多是他自己包扎换药,因此手法娴熟,不比专业的大夫差。
  “这药你留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步年将小瓷盒搁在了床头小几上,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将军!”莲艾叫住他。
  步年侧身看他,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将军还记得曾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南泛舟吗?”
  步年一愣,半天没有言语。
  莲艾见他如此,以为他终是忘了,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失落到再也维持不住笑脸。
  那终究只是一句客气话,可笑他还当了真。
  “没关系,忘了就忘……”
  “我没忘。”步年道,“我会带你去的。”他做下承诺,“江南,大漠,雪山,草原,我都会带你去的。”


第34章
  莲艾因为受了伤,着实在客栈里呆了几天,哪里也没去。他憋得不行,左翎羽也憋得不行,第三天找到了他。
  他一进屋就发了通牢骚:“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我呆在王府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今天想办法溜出来的,这要是再被抓回去,不知道又要关我到几时!”
  莲艾有些羡慕他,到了这会儿还能成天傻乐。明明是该身处在漩涡中的人,偏偏还能游离于风暴之外,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我这些天出城了一趟,也才刚回来。”
  左翎羽一听,不太高兴:“好啊你,竟然不带我自己偷偷出去玩!”
  莲艾心里苦笑不跌,他哪里是去玩的,分明就是去搏命的。左翎羽这样天真无心机,也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将来步年一朝得胜,左家又该何去何从呢?
  “那不是你也不能出王府嘛,我一个人闲着无聊,就出城去玩了两天。”罢了,这些事又岂是他能想他该想的?他一介凡人,芸芸众生对他来说太多,能顾上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已是极限了。
  左翎羽跟莲艾闹了点小脾气,哄了许久才好。不过他这个人,生气很快,消气更快,转瞬既忘,从不记仇,掀过了这页便再也不会提。没多会儿,他又与莲艾眉开眼笑起来。
  “我与你说,我恐怕是不能跟你回中州了,我阿姊甚至不让我回江南,她要我留在京城,参加武举。”左翎羽忧愁地叹了口气,“亏她想的出来,我这哪里是当官的料,她让我参加武举,不是明摆着要左家颜面扫地吗?”
  莲艾满脸疑惑:“武举……不是只能行伍出身的人参加吗?”
  大祁如今的武职多为世荫承袭,就好比步年这样的,就算有多出来的职位要武举选拔,也是要规定出身,非行伍起家者不得参与。如此做,使武将与武将间的联系更为紧密,旁人想插手兵权,也更为艰难。
  左翎羽笑嘻嘻道:“现在不一样咯,我姐夫把规矩改了,现在只要是良民出身便可参加武举,可谓给想要一展抱负的习武人士大开方便之门。”
  甘焉要大力提拔江湖人士入朝为官,瓜分步年手中势力,结束武将中步年一言堂的局面,跟着他的那些门派世家当然拍手叫好。
  就如赫连家跟着步年,这些个人跟着甘焉,哪里是真的觉得甘焉是治世明君,能让大祁百姓生活的更好?不过是想谋一个从龙之功罢了。
  莲艾道:“武举我记得先要考笔试,再看技勇,你没有准备就这样上去考了,似乎……不太稳妥?”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了,一如左翎羽自己所说,他哪里是当官的料?再者武举先重谋略再重武艺,他写不好文章,武功再好也没用。
  左翎羽也正愁这个:“我好歹还是读过两天书的,总比我师兄好,他就是个莽夫,到现在武经七书是哪七书都不知道呢!”他忽地话锋一转,“不过也不要紧,总能过的。”
  莲艾眉心微蹙,总觉得他这话话里有话。
  “你这样有信心?”
  左翎羽道:“因为都知道……”他说到一半才觉不对,立马捂住嘴,瞅了瞅莲艾的脸色,看他没什么反应,暗松口气,这才接着道,“这你就不要管了,反正就算能过笔试我也得不了第一,毕竟武功比我好的人那么多。”
  莲艾心里已经将事情想了几个来回,脸上仍旧不露分毫,笑道:“说的也是。”
  左翎羽怕待久了王府里的人找过来,没多会儿就走了,莲艾将他送到门口,回屋的时候神色就有些凝重。
  听左翎羽的口气,怎么像是已经知道武举试题,有恃无恐的模样?难道甘焉这样张狂,连样子都不想装了,直接徇私舞弊,正大光明往朝中塞人?
  他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是坐不住,干脆起身找去了将军府。
  管事还认识他,见到他难掩诧异,但到底是将军府的人,什么也没说,直接让他在门口等一等,进去通报了。
  他等了没一盏茶功夫,管事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位素衣女子,面露激动,正是久违的粉紫。
  莲艾与她久别重逢,也是感慨良多:“粉紫,好久不见。”
  粉紫笑意盈盈朝他福了福身:“见到公子一切安好,粉紫就放心了。”
  她没有过多寒暄,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莲艾引进了府里。
  “将军在书房等您呢。”
  莲艾跟着她一路往步年书房走去,四周景物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草木稍有枯荣。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里的一切,可等到走进将军府,才发现周围的一砖一瓦是那样熟悉,全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来到书房门口,粉紫刚要敲门,门猛地就从里面打开了。白术一脚踏出,差点与他们撞上。
  “哎呦吓了我一跳!”他先看到粉紫,再看到她身后的莲艾,脸一抽,就有些尴尬。
  胸口的平安锁原本就烫手,现在更是跟块烙铁一样。
  他原本以为“男宠”这个身份十分简单,完全没有挑战性,但等真的上手了,才发现要当好主子的“男宠”是件多难的事。
  每回主子在外面要与他装恩爱情深,宠幸良多,他就浑身僵硬,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他现在情愿回去执行任务,暗杀也好,搜集情报也好,只求赶快脱了这层“皮”。
  他刚擦着莲艾身侧要往外走,就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他。
  “白公子……”
  他回过头,看向莲艾,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道:“你叫我?”
  莲艾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胸口的平安锁,手指勾上去,轻轻拉扯了下。
  “能不能……借我用两天?”他仰起头,眼里满是希冀忐忑,“我让将军再给你别的。”
  白术也不知道怎么了,被他这样的目光盯着,心头就有些柔软瘙痒,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胆怯的初生小鹿一般。
  鬼使神差的,他将平安锁取了下来,交到了莲艾手中。
  “还,还给你吧,我以后怕也用不上了。”白术挠挠鼻子道。
  步年现在其实已不太需要男宠做挡箭牌了,他的使命也接近结束,是时候去进行下一个任务了。
  莲艾接过平安锁,握在手心里,再牢牢贴在胸口。
  “谢谢你。”他对白术腼腆地笑了笑。
  白术无端面孔一红,竟也羞赧起来。
  “不,不用谢!”他慌张地快步离去,就跟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粉紫抿唇偷笑,见莲艾将平安锁重新戴回身上,眼里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很好看。”她真心实意这样认为。
  莲艾摸了摸胸口的冰凉,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粉紫送他进到书房,在后面替他关了门,这才转身离去。
  步年自桌案后抬头,一眼便看到了莲艾胸前的平安锁。
  他一皱眉:“你现在可越来越自说自话了。”
  莲艾握着锁身,小声道:“做戏总要做全套,不然怎么叫人相信,你一颗心已经全在我身上了?”
  步年呼吸一窒,心跳竟乱了半拍,好半天才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莲艾这才将正事说与他听。
  “武举泄题?”步年剑眉轻蹙,手指不耐地在桌上无声敲击着,“可确定?”
  莲艾摇摇头:“不确定,我也是猜的。左翎羽不肯告诉我,我左想右想,总觉得不太妥帖,就来找将军了。”
  步年表情变得更为烦躁,眼中隐隐怒气浮现。
  “你可知道,承办武举的一直以来都是兵部,而兵部……”他压低嗓音,“是我的人。”
  莲艾一愣,这才察觉问题的严重性。原本他以为阻止摄政王的人参加武举是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可如今看来,找出泄题根源才是真正当务之急。
  步年身边出了细作,还是出在兵部这样重要的位置,不找出问题所在,实在叫人寝食难安。
  “如果真的是兵部有人泄密,将军要如何?”莲艾有些忧心,有一个这样的人,会不会有更多?要是动摇了步年的根基,是不是会影响现在的格局?
  步年冷笑:“如何?先不论他于我的背叛,就是泄露武举试题一条罪,也够他死上千次了。”
  他这人最狠的就是叛徒和逃·兵,被他抓到了,对方就不要想活。
  莲艾说了紧要的事,站在那里便不动了。
  步年还在想泄题的事,他与甘焉分掌兵部和礼部,一个管武举,一个管科举,本想着互不干涉,各考各的,现在看来对方是要越线了。
  参加武举者,从军·籍变为范围更大的良籍,步年自然知道甘焉心里的算盘怎么打的。他想要推举自己的人担任武职,分刮他的兵权。但既然他能让他改规矩,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谋划?
  这件事,对谁都不是完全的利,更不是完全的弊。甘焉想赢武举,还要看看他的人有没有这分命!
  步年一抬眼,看到已经站了良久的莲艾。他不声不响,步年想得专注,便也冷落了他多时。
  步年轻咳一声:“我会将这件事查清,你做得很好,发现的很及时。”他朝莲艾招招手,“过来。”
  莲艾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将军要赏我?”
  步年勾起唇角,没好气道:“这难道不是赏你的吗?”他指了指莲艾胸前的平安锁。
  莲艾摸了摸锁身,道:“这是我自己讨来的。”
  步年看他一眼,伸手摊在他面前:“那你还我。”
  莲艾盯着他,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步年瞧着他眼里水光潋滟,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泪来,只不知是睁眼睁得久了,还是旁的什么。
  他心里暗暗啧了声,收回手,心头烦躁更甚:“和你说笑的。”
  莲艾眨了眨干燥的眼,缓缓道:“等将军胜了,我再还给白公子。”
  步年觉得他真是烦,语气就不太好:“掀起袖子,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莲艾乖乖卷了袖子,步年见伤口已愈合的差不多了,甚至结了层淡红色的软痂,满意地点点头道:“再过几日便能全好了。”
  他划得深,是一定会留疤的,算算莲艾身上的伤,这已是他带来的第四处。
  “自遇见我起,你好像就一直在受伤。”步年替他整理好袖子,“脖颈后是取蛊留下的,肩膀上是谷底留下的,额上……还有这次手臂上,我怕是你的灾星。”说罢自嘲一笑。
  莲艾轻声说:“不是的。”
  步年微微仰头看他,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从前将军看我身上无一疤痕,不是因为我生活顺遂、无病无灾,而是妈妈不愿在我身上留下伤疤,坏了客人兴致。”他似乎想起了过去不太好的回忆,语气也沉缓几分,“青楼里多得是叫人痛不欲生的法子,每一样都不比真刀真剑戳在身上好过多少。”
  最常用的是水刑,既能让人长记性,又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他们在楼里就是一具具会笑会叫的行尸走肉,从小被赋予的使命,除了伺候男人,就是雌伏人下。
  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更不需要有梦想。
  “如果没有遇见将军……”莲艾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就只是一个男人的玩物。我会整日里想着该怎样讨男人欢心,忘记自己也是个男人,甚至自己也是个人。”
  “将军,不曾亏欠我。”他或许对步年有过惧怕,但从未生过憎恨。憎太重,恨太过,这些情绪对他来说都太沉重了,他不愿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样毫无益处的感情上。
  步年没想到能听到他这番肺腑之言,笑了:“你真的很会说话,甜言蜜语是英雄冢啊。”
  莲艾不太懂他后一句什么意思,直觉不是好话。
  他认真道:“我说的句句属实。”
  步年并不答话,只是笑。笑他傻里傻气,也笑自己竟会被他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搞得心乱如麻。
  当晚莲艾便在将军府宿下了,只是与步年并不一道。


第35章
  武举分为两个部分,一为笔试,考试策以及默写武经七书中的任一选段,二为技勇,考骑射武艺。笔试试题由兵部尚书和两位侍郎共同拟定,再以蜜蜡封存于竹筒之内,考试当天才能由监考官当众打开。
  这也就意味着,泄题者,很可能就在知道题目的这三人中。
  兵部是步年根基所在,尚书与侍郎更是他全心信赖的存在,这三人中任何一人背叛他,虽不至于让他动摇根本,但伤筋动骨却免不了。
  他着宋瞧下去秘密查探,将三人近来人际关系、交友出行等等都记录下来。一一进行排查,尚书与左侍郎排除了嫌疑,右侍郎却出了点问题。
  这个右侍郎,为人刚正不阿,做事也利落,唯有一点令人诟病,就是好酒。
  烈酒醇酒,竹叶青女儿红,只要是酒他都爱,只要是酒他都喝,饭桌上更是无酒不欢。
  步年以为,无论好酒还是好色,一旦对某样事物产生不正常的热爱,总是要成为别人攻击你的软肋的。这位右侍郎正是如此。
  步年查清了原委,便给这件事中主要的几位递了请帖,邀他们来赴这场鸿门宴。
  王郎中跟着自己上级一同来到步年府中,心中很是忐忑,他从没来过将军府,这还是头一次。
  右侍郎安抚他:“将军看着难相处,其实是个顶好说话的人,你不要紧张。”
  王郎中就大门口进来的几步路,额上便出了层细汗。
  他不住用袖子抹着汗,干笑道:“侍郎,为何今夜突然宴请?将军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们?”
  右侍郎大大咧咧,倒没有他想这么多:“不知道啊,反正将军吩咐的事我们照做就是,总不会有错。”
  王郎中忙不迭点头。
  下仆一路将他们引到后院,两人正觉奇怪将军怎么在这个地方设宴,就被带进了一个院落。
  右侍郎挠挠头:“这不是将军书房吗?难道是先跟我们商量事情,再请我们用饭?”
  他两人走进去,下仆留在了院门口。
  今晚风有些大,寒意逼人,步年披着一件鹤氅,坐于院中,身边摆放热茶,脚边还有个火炉,与他隔着一个茶几的,正是刑部尚书崔大人。
  崔大人今天被莫名叫来,也是摸不着头绪,步年不提,他也只好装作没想起来,与他在寒风凌冽的院中吃茶聊天。
  就这么聊了一炷香时间,眼看要无话可聊,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他一看,一个是兵部右侍郎,一个有些眼熟,像是兵部哪个郎中。以他多年刑部在职经验,他有预感,今晚正主是来齐了。
  王郎中本就心里有鬼,一看这架势哪里还能撑得住,惊惧之下转身撒腿就跑,被一旁早已做好准备的侍卫一把拦住,刀都架在了脖子上。
  右侍郎一脸无措,往前看看步年,往后看看王郎中:“这是……这是怎么了?”
  步年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搁,瓷器与木头发出响亮的磕碰声。
  “你还问的出口!”
  他一瞪眼,右侍郎便胆战心惊。步年有时候的确很好说话,但那是针对他脾气好的时候,他要是发起火来,天子都要避让三分。
  右侍郎脚一抖,左思右想没有头绪,拱手弯腰道:“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了将军不快。”
  步年很有种怒其不争的嫌弃,连说话都不想与他说,叫一旁宋瞧说明情况。
  宋瞧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开始逐字念道:“腊月初三,右侍郎于王郎中家中饮酒,子时方归,行走由人,胡话不休。腊月初五,礼部尚书夫人摆梅花宴,邀王郎中夫人赴宴,王夫人午后方归,捧回一盒尚书夫人赠予的南海金珠……”
  右侍郎虽然好酒,但人不傻,立马听出蹊跷处。王郎中的夫人,怎么还和礼部尚书夫人交起好来了?尚书夫人出手阔绰,竟一送就是一盒金珠?
  他一激灵,回头怒视王郎中:“王郎中,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王郎中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一个双膝跪地,爬到了步年身前哀嚎痛哭起来。
  原来礼部尚书夫人不知怎么勾搭上了他的夫人,言语蛊惑,叫王夫人吹耳边风,让他想办法弄到今年的武举试题,说事成后必有重赏。王夫人见钱眼开,与王郎中一合计,便从爱喝酒的右侍郎入手。王郎中身为右侍郎下级,知道右侍郎有个毛病,喝多了就爱说胡话,于是请他来家中喝酒,灌醉了就套他的话,将武举试题零零碎碎套了出来。
  他也想过要是东窗事发,脑袋恐怕不保,但最终还是被钱财迷了眼,险中求富贵。
  “我该死,我见钱眼开!”王郎中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脸上,毫不留情,不一会儿脸都肿了起来,“求将军开恩!求将军饶我一命!”
  崔大人没想到竟然看了这样一出戏,惊得是茶盏捧在身前,一时都忘了喝了。
  右侍郎知道是自己闯了大祸,脸色惨白站在那里,脑子都是蒙的。
  他抖着腿跪到步年面前,大大行了一礼,与王郎中哀求不止不同,他语气十分平稳坚定,还是很有担当的。
  “下官泄题在先,下属管教不严在后,大错已铸成,愿受将军责罚!”
  步年对王郎中厌恶至极,一脚踹开了,让人将他架住,转向身旁崔大人道:“大人可都听到了,右侍郎泄露考题,王郎中贪污纳贿,礼部尚书也牵扯其中,这次武举泄题一案,还望崔大人秉公处理,不要姑息。”
  崔大人听出来他的意思了,这是要自损八百,伤摄政王一千啊!
  王郎中被人架着,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就开始豁出去了般胡乱咒骂起来。
  “步年,你凭什么抓我?凭什么!”他叫嚣着,挣扎着,“步年,你这是窃国者侯!你是要造反!!”
  宋瞧听不下去,上去一巴掌,将王郎中两颗牙都给打掉了。
  崔大人盯着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牙齿,半晌朝步年拱了拱手道:“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将军放心,这件事……下官定会给您个交代。”
  崔大人走了,押着满嘴血的王郎中,后面坠着个垂头耷脑的右侍郎,三人一起走的。
  他们走后,书房门轻轻打开,莲艾从中走了出来。
  他特地绕开了那两颗牙齿,走到步年面前:“将军,接下来要怎么做?”
  步年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厌倦之色。
  他想了想道:“打一棒,总要给颗甜枣。”
  隔日刑部就有了动作,挖出了小皇帝继位来最大的一出舞弊案。兵部侍郎、礼部侍郎都有牵扯其中,不少人下了狱,武举更是因此日子延期,考题重出。
  甘焉满脸狰狞,一举将桌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到了地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此次他在泄题案中,可谓损兵折将,半分好没捞到不说,礼部尚书更是因此被撤,换上了中立派吏部的人。
  “该死的步年!该死的刑部!!”甘焉只觉得心中暴虐之气无法消散,整个人都快憋死了。
  左翎雪盯着跪在她面前的莲艾,缓缓道:“步年要对钱家动手了?”
  莲艾低垂眉眼,轻声道:“我听他正有此意。”
  钱家不是哪个官场世家,也不是皇亲国戚,只是一个武林名门,梁州风雷掌钱家。
  钱家与左家交好,自然是摄政王一派的忠实拥趸,只是他们家的人有个毛病,与姓氏有关,十分好财。在甘焉没有掌握实权前,他们还尚且隐忍,不敢太过张扬,而自甘焉当上摄政王后,这家人便也嚣张跋扈起来,做起了在梁州称王称霸的事情。
  山高皇帝远,梁州刺史与他们同流合污,甘焉也得了不少孝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继续鱼肉乡里。
  钱家虽贪财,用处却不小,步年要灭钱家,等同于要断甘焉一臂。
  “看来他是容不下江湖人了。”左翎雪想到过去他们种种,对比现今,不由有些惆怅,无意中瞥见莲艾胸前银锁,头脑便更乱了几分。
  “他又将锁给你了。”她嗤笑一声,“我原以为这锁珍贵不已,他此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给旁人。哪晓得这锁竟是这样不值钱的,什么人都能给。”
  莲艾头垂得更低:“这样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又怎么会有真心实意?他宠爱我,只是一时的,到哪一天他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便会再次将我丢弃。”
  左翎雪不知想到什么,长叹一声,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莲艾从她房里退出来,刚要松口气,来了一名侍卫,说王爷有请。他刚放下去的一颗心,转瞬又提到了嗓子眼。
  甘焉给他的感觉,总是不太好,无论这个人笑得有多温柔,总给他一种被毒蛇盯住的险恶感。
  莲艾跟着侍卫来到了甘焉的所在,他见甘焉背对着他,便出声唤了声。
  “王爷……”
  甘焉听到他的声音骤然转身,那一闪而逝的凶残之气,叫莲艾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转身就逃。
  可能莲艾脸上惊吓太明显,甘焉整了整脸色,露出了抹颇为亲和的笑来。
  “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玉扳指递向莲艾,“这是我外出时无意看到的,觉得与你十分相配。”
  那玉扳指通体呈现莹润的水绿色,不知哪种玉料制成,莲艾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去接。
  “此物太珍贵了,小人受不起!”
  甘焉眼中情绪淡了几分,脸上笑容却不变:“你为我做事,我赏你些东西也是应该的,你不收……我可要生气了。”
  莲艾闻言知道不好再拒绝,上前两步双手上举,想要接过那玉扳指。而正在此时,甘焉却忽然松了手,玉扳指擦着莲艾指尖坠向地面,最终摔了个四分五裂。
  莲艾脸一白,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直直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
  甘焉脸上还是笑,那笑却已是变了味。
  “哎呀,这可是我特地为你寻来,想要赏赐给你的,结果就这么摔了,真是可惜。”
  莲艾身子隐隐颤抖起来,对方的口气,实在不像是要善了的样子。
  “殿下,小人不是故意的,请殿下恕罪!”
  这一切都是甘焉精心设计,又怎会因为他一两句求饶就放过他。应该说,莲艾越是求饶,他便越是兴奋。
  莲艾跪在地上,眼前忽然出现一把戒尺,那戒尺不知先前用在什么人身上,上面竟然还有经年不退的血垢,暗沉地黏在淡黄色的戒尺上,叫人触目惊心。
  “将衣服脱掉,我要惩戒你。”戒尺点在莲艾衣襟上,甘焉轻柔地说道。
  莲艾手心开始出冷汗:“殿下,我是赫连家的人……”
  戒尺轻轻敲打在他脸侧,打断他接下去的话。
  甘焉无所谓地道:“你父兄也不过是跟随我的两条狗,怎么?主人还不能教训一条狗了?”
  莲艾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能。殿下是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方才是小人说错话了。”
  他手指摸到腰带上,缓缓解开,像剥开花蕾一般,一件件褪下衣衫,最终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甘焉目不转睛盯着他胸口,那里的乳链仍未取下,雪肤做底,金配着白,更叫香艳入骨。
  “怪不得步年宠你。”他握着戒尺,绕着莲艾看了圈,评价道,“的确媚色逼人。”
  莲艾暗暗咬住了下唇,以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忍耐下去。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与步年说起,我与你的关系的。”甘焉忽地半蹲下来,直视莲艾双眼,不允许他有任何闪躲,“他难道就能全心信赖你,什么消息都不瞒你吗?”
  莲艾知道,这便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只要露出一点破绽,他今日就要死无葬生之地。
  “我说……自己一心向他,为了同他在一起,父兄皆可弃,与摄政王也不过虚与委蛇……”
  甘焉扬着调子“哦”了声,他站起身,声音从莲艾头顶上方传来:“那你曾经说一心向我,会不会也在骗我?”
  莲艾心中恐惧万分,仍是尽力稳住了心神。他一把抓住甘焉袍服下摆,仰起脸,露出一个委屈而急切地表情道:“小人怎敢欺瞒殿下!小人每月还要靠王妃的解药吊命,哪里敢这样胆大妄为!”
  甘焉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看他这样一幅卑微怯懦的样子,戒尺高高扬起,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他的脊背上。
  莲艾发出痛吟,仍是紧紧扒住甘焉的下摆不放,嘴里不住求饶:“殿下饶命!殿下恕罪!”
  甘焉打得兴起,莲艾抖得越厉害,叫得越凄惨,他便越是满足。
  待到莲艾嗓子都叫哑了,他也打出了一身热汗,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
  而此时的莲艾手上已没了力气,他身形一动,他便软软倒到了一边。
  他额上全是汗水,脊背上青青紫紫,开在雪白的肌肤上,姹紫嫣红一片,凄楚又靡丽。
  甘焉粗喘着,眼神如狼,勾起莲艾低垂的下巴道:“可惜你是个男子,那处实在肮脏不堪,不然定会更有滋味一些……”
  莲艾双眼含泪,让他看不清甘焉此时神情,但听对方言语,也叫他止不住地轻颤了下身子。
  甘焉松开手,笑了笑:“你弄坏了玉扳指,我也做了惩戒,这次便算了,下次可要小心些。”
  莲艾低低伏下身:“谢王爷……惩戒。”


第36章
  莲艾回到住处,一身伤痛,连走路都要一步一缓。
  他进到院子,想洗把脸,于是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递到面前,刚要去接,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去了哪里?”
  握着水瓢的手一僵,莲艾缓缓转过身,就见步年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我去了摄政王府。”他转回去,就着冷水洗了把脸。因为背后的伤,动作不太自然。
  步年皱了皱眉,总觉得他今天不太对。
  莲艾洗完脸,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年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去做什么?”
  莲艾给自己倒了杯水,敷衍道:“做你交代的事。”他现在只想让步年快些走,不想让对方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将军要是没事就早些回去吧,我……我有些累了,想睡觉了。”
  步年观他双眼微红,衣衫凌乱,嗓音沙哑,动作也不利索,面色渐渐沉下来。
  “甘焉对你做了什么?”
  莲艾倏地抬头看向他,眼里闪过慌乱。
  “什么也没做呀。”他赶忙举起水杯,象征性地喝了口,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步年微微眯眼,看他反应知道他没说实话。忽地,他神色一凛,打掉莲艾手中茶杯,反手钳住莲艾手腕将他背朝上压到了桌上。
  莲艾一声痛叫:“将军?”
  步年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起来,更仔细地查看方才无意瞥到的地方。
  莲艾的颈侧,露出一道青紫的痕迹,斜着延伸到他的后背,就像一条丑陋的老鼠尾巴,让步年忍不住想将它揪出来,然后掐死。
  “你说什么也没做,”步年拇指向下,揉搓着那块刺眼的痕迹,凑到莲艾耳边,“那……这是什么?”他嗓音压得很低,几近气声。
  莲艾明知道步年不会伤害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各种借口,可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而还没等他想到足够说服步年的理由,身后传来裂帛之声,背脊一凉,步年竟将他衣服撕扯了开来。须臾,温热的手掌抚过他满是痛楚的身躯,从脖颈一直到后腰。
  莲艾的体质本就轻轻碰触就要留下痕迹,被戒尺那样抽打,不一时就显出青紫,到这会儿更是可怖,紫中发黑,简直惨不忍睹。
  步年感受到手下肌肤的颤抖,神色复杂。既冷漠又憎恶,既痛恨又……无措。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先前的愤怒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好像回到了一年前,莲艾拖着一身伤倒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突然就不知道要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好了。
  “甘焉打的?”步年作为对手,信奉知己知彼,自然是知道甘焉这一癖好的。但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莲艾动手,对还跟随他的赫连家的儿子动手。
  莲艾趴在桌上,知道瞒不过了,只好老实交代:“我不小心弄碎了他要送我的玉扳指,他就打了我。”
  步年不屑的冷笑一声:“不过是找个由头折磨你罢了。”
  收回手,指尖一点点弯曲成拳。他退后几步,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闭了闭眼,仿佛比莲艾还要疲惫。
  “其实……一点都不痛。”莲艾颤颤巍巍直起身,穿着破损的衣物,回头冲步年露出一个自以为安抚意味十足,其实难看至极的笑来。
  步年瞥他一眼,冷冽道:“闭嘴。”
  莲艾拉了拉快要掉下去的袖子,见他这个样子,思索片刻,大着胆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腿上。
  莲艾搂着他的脖子,无惧于他冰霜覆盖的眉宇,道:“何人不可舍……”步年微一愣怔,随即脸色更为难看起来,那边莲艾还在继续说,“何人不可弃……”
  步年眼瞳收缩,冷斥道:“闭嘴!”
  然后莲艾最后一句还是说出了口:“……何人不可杀?”
  这三句话,曾出自步年之口,几乎等同于他一生的座右铭。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不被敌人踩在脚下,就必须舍常人不能舍,弃常人不可弃。
  可如今再听,特别是由莲艾口中说出,他却觉得万分荒唐,三句话重重打在他脸上,带着浓浓讽刺意味。
  他一把掐住莲艾后脖颈,按到自己面前,眼对眼,鼻对鼻:“你就这么想让我舍弃你吗?”
  莲艾微微别过脸,主动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闷闷道:“我做的一切,不是为将军,只是为了赫连家,将军不用介怀。而且……真的一点都不疼的。”
  步年伸出手,想要搂住他。手就要碰到他脊背,猛然想起他还受着伤,一下顿在半空,牢牢握成了拳头。
  “我定要……杀了甘焉!”


第37章
  武举试题重新出过,这次谨慎起见,试题是当着甘焉和步年的面被封存进竹筒的。两道题随机抓阄得出,除了出题的三人,甘焉步年也不知道具体题目,不存在泄题的可能,出题官员事后更被严密看押起来,直到武举结束才能离开。
  甘焉吃了大亏,但不愿放弃能够插手兵权的机会,仍然寄期望于自己手底下那群江湖人士能杀出匹黑马来。
  钱家得了他的消息,事先做好准备,躲过了步年兵马追杀。虽说不得不暂时蛰伏于梁州,但也总比被步年屠灭满门要好。
  然而正是因为步年此次真的对钱家动手了,使甘焉觉得自己的计划不能再拖下去,他不顾左翎雪阻拦,召集了大量武林中人入京。
  左翎雪认为时机尚不成熟,况且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就想劝甘焉再忍一忍。没想到甘焉脾气日益暴躁,连她的话都不愿听了,甩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你总叫我忍,到底要我忍到几时??”他瞪着左翎雪,咆哮道,“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输给步年?好与他重修旧好?!”
  左翎雪被他打了一巴掌,脸上迅速红肿起来,她却只是稍一愣怔,马上就像没事人一样,脸色恢复如常,仿佛甘焉不是打她,只是轻轻抚了下她的脸。
  “妾身如何会这样想?妾身既然嫁于王爷,就是王爷的人,此生都会视王爷为天,为王爷谋福。”
  甘焉听她这样讲,暴虐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
  “他在京城,我便动不了他,只有在他远离京城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甘焉有着自己的打算,耐着性子解释道,“下个月小皇帝前往天浮寺祈福,正是大好机会。我既能趁乱除掉天子,又能将这弑君的罪名按到步年身上,一举两得。”
  左翎雪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点点头道:“妾身明白了,妾身会嘱咐下去,让父亲他们尽快做好布置。”
  甘焉这边有了动作,另一边厢赫连秋风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快马加鞭将密报送到了步年手中。
  “看来甘焉要有大动作了,他忍不住了。”步年看完密报,将它在油灯上点燃,慢慢化为一摊灰烬。
  立在他不远处的宋瞧闻言道:“将军是说,他们会在天浮寺动手?”
  步年道:“甘焉那个人,能忍到今天已是不易,我是他,便一定会在天子前往天浮寺祈福的时候动手,到时候一片混乱,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他说了算?”他一顿,改口道,“不,是非黑白,由胜了的那个人说了算。”
  这一战,必定是场苦战。胜负在此一举,他不光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这日左翎羽来找莲艾逛街,两人一同去了集市,左翎羽买了不好新奇玩意儿,随后逛得口渴了,他们又去了茶馆歇息听书。
  茶馆人不少,说书先生扇子一合,正说到十年前步年随父出征,讨伐花月人这段。
  步年的故事一向是很受茶客欢迎的,因为其中不乏国仇家恨,更有侠骨柔情。少年将军与天下第一美人,相识于烽烟四起之时,本是佳偶天成,却在老将军身死后美人别嫁,将军也迷上男色,怎不叫人唏嘘。
  “为何那左小姐不和将军一道?难道就为了将军要守孝三年?她这样恨嫁吗?”坐在莲艾他们左边的一位茶客高声发问,引了不少人发笑。
  虽说现在左翎雪成了摄政王妃,身份高贵,但大祁民风开放,对朝廷官员的调侃时有发生,只要不太过分,总不至于将人胡乱抓起来。
  “呃……”说书先生正要回答,在场有人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摄政王温文俊美,步将军一脸凶煞,两个里谁是良人一看便知,还需要问吗?况且那步年说是现在沉迷男色,指不定根本对女人不行!那左小姐也不是傻的,谁要浪费几年青春去等一个那样的男人?”
  众人看向发声之人,却见到对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他满脸嘲讽,直呼将军名讳,似乎并不拿步年放在眼里。
  如今就是京城八岁小儿,都知道摄政王与上将军是贵中之贵,不敢随意调侃,提起了也多是揶揄两人过去的情敌关系的,哪里敢真的戳着脊梁骨骂他们?
  茶馆里一时寂静无声,气氛微妙。
  莲艾看着一脸不忿的左翎羽,唇角渐渐拉直了,心绪复杂。
  “说得真差,一点不好听,还没中州的说书先生说得好呢!”左翎羽气呼呼去拉莲艾,两个人屁股刚坐热就又在众人注视下离开了茶馆。
  左翎羽走在前面,踢着小石头,尤未解气:“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是我阿姊负了步年?”
  莲艾道:“那人没说你阿姊负了谁,只是奇怪为何她会转嫁摄政王罢了。”
  左翎羽一下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莲艾:“可他就是这个意思!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阿姊背信弃义,负了步年。”
  可她的确就是负了将军啊。
  莲艾垂下眼帘,没有发表意见,擦着他缓缓往前走去:“走吧,你要是不想逛了,我就送你回去。”
  左翎羽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是不是还和步年有来往?”
  莲艾脚步微顿,半侧着身,与他四目相对:“你这话从何说起?”
  莲艾并不怕左翎羽知道什么,对方心思单纯,他只要拿出对付左翎雪的三分功力,就能将他骗得团团转。
  这一对姐弟,性格南辕北辙,说到底,还是左家父女对左翎羽太过娇宠,以致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看不透。
  “我总觉得,你有很多事瞒着我。”左翎羽道,“小艾,我们是好朋友吗?”
  莲艾心中为他这句话十分触动,瞧他不安又希冀的模样,便有些心软。
  “自然是的。”
  左翎羽闻言脸上复又泛起笑来,他愉快地几步跟上莲艾,同他并肩一道走着。
  “我们要不结拜吧?以后我有了儿子,定要娶你女儿为妻!”
  莲艾被他这跳脱的性子搞得哭笑不得:“我们两家本就是姻亲,为何要结拜?况且你怎么知道你一定生的儿子,我一定生的女儿?就算被你猜中了,万一他俩不喜欢怎么办?”
  左翎羽噘嘴道:“不管,我就要我儿子娶你女儿!”他笑眯了眼,“你的女儿,一定是个秀外慧中、性格讨喜的姑娘。”


第38章
  这几日武举笔试在兵部主持下举行,京城里出了件叫人大跌眼镜的新鲜事。摄政王的小舅子参加武举暂且不提,这步将军跟较劲儿一样,竟也派了自己的男宠去参加考试。
  这名男宠生的好看,人还聪明,一篇试策写得阅卷官拍手叫绝,武经选段更是默得只字不差,一举便拿下了笔试第一。
  本来嘛,大家都觉得男宠做到这份上已是极致,都给步将军长了不少脸了,技勇就算排不上名次,也足够打摄政王的脸。想不到轮到考技勇那天,骑射、武艺、举石,他样样拿手样样精通,比江湖上几个有名有姓的少侠公子还要厉害不少。特别是武艺这块,他一根长鞭打趴下了左家大弟子,更打趴下了风雷掌钱家的少主,又拿了个第一。
  两项第一,毫无疑问地武举夺魁,大祁皇朝自此有了第一个男宠出身的武状元。
  莲艾听到这个消息时,是同甘焉他们一样震惊的,只是甘焉还要比他多了份怒火。
  “岂有此理,步年竟让他的男宠参加武举,还夺了魁?!”甘焉一张俊美的脸都要因愤怒而扭曲,“看看我手底下都是群什么样的废物,竟连一个男宠都比不过!”
  “殿下息怒!”左翎雪跪在他面前,显得比平时更为恭敬。
  她这次因左家弟子于武举中输给了那个叫白术的男宠,在甘焉跟前大失颜面,受对方诸多厌弃,行事也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莲艾跪在左翎雪稍后的位置,见她行了大礼,便也跟着弯腰下拜:“殿下息怒!”
  甘焉浑身上下都不舒畅,急需发泄出来,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找个女人,但是现在……
  他眼神阴鸷地看向跪伏着的莲艾,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更合适的对象。
  “王妃,你退下吧。”
  左翎雪一怔,抬头去看甘焉,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她,一双眼牢牢盯着她身后的某处,透出残忍而兴奋的暴虐欲来。
  她微微蹙眉,眼里闪过嫌恶之色,却什么也没说,起身福了福身,衣摆划过莲艾身侧,头也不回地走了。
  莲艾始终没有抬起头,他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怕一抬头就要对甘焉露出杀意。
  他身上泛起透骨的寒凉,因恐惧而颤抖,背上更是冷汗涔涔。
  “同是男宠,那个白术可真是比你有用太多了。”甘焉冷冷俯视他,“一个两个都是废物,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
  莲艾知道他只是想借机折磨自己,有没有理由,或者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他都不在乎。
  无论是顺服还是挣扎,甘焉都不会放过他,越求饶他就越高兴,所以莲艾并不准备再求他。
  “小人知错,任凭殿下责罚。”如果折磨不可避免,那他只求它快些结束。
  甘焉眯了眯眼,没有听到他的痛哭求饶,不是很满意。
  他喜欢别人怕他,这让他有种掌握权势、高高在上的痛快感。每当莲艾用那种害怕又隐忍,颤抖又哽咽的声音求他,都让他爽到极致,比在任何女人身上射出来都要满足。
  一想到等会儿这个人该怎样尖叫哭号,他就止不住地兴奋,阳具也在衣物下微微翘起,顶起一个不雅的鼓包。
  “我上次想了想,觉得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不是很好。”他慢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瓷瓶,“毕竟你是要经常伺候步年的,身上青青紫紫,也不好跟他解释。所以……我问王妃要了点东西,想来你应该会喜欢。”
  他将瓷瓶打开,往香炉里滴了两滴里面鲜红的液体,不一时,莲艾便如他所愿地剧烈颤抖起来。
  “唔……”莲艾紧紧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地呻吟,头磕在地上,极力忍耐着。
  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求饶,但不经意间泄出的一两声呜咽,还有那抠在地上逐渐留下浅白指甲印记的双手,无不让甘焉感到欲望高涨。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一手撩开下摆,伸进了自己亵裤中。
  莲艾被折磨的意志昏沉,最后甘焉扯着他头发迫他抬起头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恐怕身心都要奔溃了。
  “说!”甘焉下体丑陋地怒胀着,对着莲艾的脸,“奴知错了!快说!”
  他一手快速撸动着,双眼大睁,呼吸急促,显然已到了最后关头。
  莲艾眼里毫无光彩,仿佛失了神智,像尊玩偶一般,乖巧又听话。
  “奴……知错了。”
  下一瞬,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浓稠液体喷洒在了他的额头、眼帘、以及唇上。
  莲艾坐着王府的马车回了住处,虽然已经清洗过,但他回到院落的第一件事还是扑到水缸边,用冰冷的井水往头上浇,以洗去那恶心的触感。
  水流一路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没有停止这种几近自残的行为。
  直到肌肤变得麻木,他才脱力般双手撑在水缸左右,任水滴从下巴滴落,随后静止下来。
  明明过去这种事遇到的很多,却从未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难以忍受的。果然,被人娇宠太过,尝到了做“人”的甜头,便再也无法回到“玩物”的状态。
  他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身而为人,拥有尊严,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你在做什么?”
  莲艾一惊,刚睁开眼,肩上便被披上一件宽大的兽皮披风,传来丝丝缕缕温暖的体温。
  他按着披风转过身,就见步年站在他身后,拧眉看着他。
  “大冬天浇冷水,你疯了吗?”
  莲艾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眼前一阵朦胧,似乎要涌出泪来,怕对方发现,也管不了许多,一头扑进步年怀里。
  步年身子一僵,已被他紧紧抱住。
  “将军……”莲艾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似乎只是吐出它们,便觉得安心。
  他一遍遍叫着步年,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乞怜的小兽。
  步年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任他叫着、抱着,给予无声的安抚。
  “将军……”莲艾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遍,等叫够了,他攥着步年衣襟,抬头看向对方,心头惴惴道,“你今晚,能不能别走?”
  他的意图太明显,邀请的姿态也很直白。
  步年望着他期待又不安的双眸,拇指揉搓他飞红的眼尾,一言不发地缓缓低下了头。
  莲艾却在他即将碰触到自己双唇时偏了下脸,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不要亲,很脏!”他说这话时,并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真情实意的反感,不想步年间接碰触到甘焉的那个东西,哪怕他已经洗的很干净。
  步年顿了顿,却没有直起身,下一刻,他就像与莲艾叫板一般,握在他的脸侧,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只有和步年在一起,莲艾才能暂时忘记甘焉,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
  他喜欢同步年亲吻,他喜欢对方进入他的身体,他喜欢沉迷在欢爱中的感觉。
  两人侧躺在床上,步年从背后掰开他的腿根,从后面重重顶入,直至身体最深处。
  “啊……”莲艾双眼含着水光,长发汗湿地贴在身侧,胸前的金链随着步年的抽插来回摇曳,平安锁坠在被褥上,不时因为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流苏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交欢持续良久,莲艾本就经历了一场消耗体力的折磨,现在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眉间轻蹙着,露出痛苦又欢愉的表情,微微张着的唇齿间能看到他嫣红而小巧的舌尖。
  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叫喊,只无意识地发出一两声难耐地呻吟喘息,一手枕着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面。步年只要看着这只手,便能知道他现在到了怎样的程度。
  垫得好好的褥子几乎要被他抓破,五根手指骨节分明,透白的肌肤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步年下身挺动不止,手掌原本掰着他的腿根,见他一根东西挺翘轻颤着,顶端像张小口般收缩着,吐出透明的粘液。觉得有趣,便过去一把握在了手中。
  “不……啊……不要……”嘴上这样说着,莲艾的腰腹却激烈地往前挺了挺,反而更将下体往步年手中送去。
  他微微抬起上半身,苦恼地盯着那只不断搓揉撸动的大手,无法忍受地想要伸手去掰,落在对方指头上的力气却不比一只幼猫大到哪里去。
  步年凑到他耳边道:“每次都是我先出,实在无趣,这次你若不出,我也不出。”说完还去咬那已经红成一片的耳廓。
  莲艾身体接受多年调教,早已形成习惯,只要身体里那根东西不出精,自己便也不能出精。步年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要他颠覆身体的认知,想也不可能轻易做到。
  然而步年插着他,手还一个劲儿的动,又让他舒服至极,似乎整个人都在云海里沉浮。
  “将军……唔……”为了逃避这份像要将人逼疯的快活,莲艾的腰肢都离开了床铺,小腹紧绷着,身上因过于激烈的欢爱而绯红一片。
  步年并不让他轻易逃脱,顶着胯紧随其上,每每用力,大腿便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莲艾在这样的穷追猛打中很快登上了顶峰,身体僵直着,眼眸紧闭,仿佛在抵御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步年感到包裹着他的穴肉一阵紧缩蠕动,手中分身虽轻轻抖了抖,却并无一物射出。
  过了好一会儿莲艾身体才松弛下来,暂停的呼吸重新续上,再睁开眼时,眼角便多了份湿意。他胸膛急促起伏着,极乐之后,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弹,然而步年并未放过他,拽着他胳膊就将他拉坐起来。
  他仰着脖子发出一声轻吟:“啊……太深了……”
  这个姿势将两人下身结合的更紧密,也更深入。步年大马金刀跨坐着,手肘卡在莲艾膝弯处,把他怀抱在身前,强迫他分开双腿。
  巨大的阳物从下往上凶狠地顶入,莲艾简直有种快要被步年捅穿的错觉。
  平安锁与乳链摩擦,发出细碎的轻响。
  “自己摸摸下边……”步年低头舔了舔他汗湿地颈侧。
  莲艾浑身酥麻地打了个颤,知道他不先让自己射出来是不会罢休了,便也听话地将手放在了自己阳物上。
  “将军……知道……啊……这个姿势叫什么吗?”莲艾沙哑着嗓音道。
  步年将柱身埋在他体内,轻轻画着圈,抽出来,再猛地插入。
  “啊……”莲艾动情呻吟着,那声音既甜腻又淫糜,仿若最能引人堕落的妖孽祸害。
  白皙的手指在柱身上来回撸动,他偏过头,另一只手勾在步年脑后,将他轻轻压向自己,似乎是想吻他。
  “叫什么?”步年粗喘着,只差毫厘便要吻上他。
  莲艾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腰线弯得像把精美的弓,两颗红蕊挺立着,后穴紧紧收缩起来。
  “叫……‘朝天一炷香’……唔嗯!”说到最后一个字,两人的唇贴在一处,湿软的舌头探入对方口中,抵死缠绵。
  步年干得大开大合,一下比一下狠,就这样插了十几下,莲艾脚背绷直,脚趾蜷缩,白净的柱身一阵颤抖,接二连三喷出浓稠的白浆,而步年也很快低吼着缴械在了他紧致的穴中。


第39章
  翌日一早,莲艾还睡着,步年便起身穿戴整齐要走了。
  莲艾睡意朦胧,含糊道:“……你要怎么了吗?”
  步年系好腰带,最后整理了下衣领和袖口,淡淡嗯了声。
  他看莲艾翻身间露出小半块裸露的肩头,皱着眉上前为他盖好了被子,离去前顺势揉了揉他的发顶。
  “再睡会儿吧。”他说,“这会儿还早。”
  莲艾本就困着,被对方一揉更是要睁不开眼,几不可闻地应了声,没一会儿就呼吸轻浅地再次睡了过去。
  步年注视着他恬静柔和的睡相,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指,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莲艾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等好不容易睡醒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
  “你果然在骗我。”
  面对这个忽然多出来的声音,莲艾悚然一惊,动作都僵硬了片刻。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内无声无息坐着的左翎羽,在他阴沉的目光中,立刻反应过来用被子遮住了满是欢爱痕迹的上身。
  他惊疑不定道:“……你怎么在这儿?”
  左翎羽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就像个灰败的影子,暗沉又默然。
  他缓缓开口,语调很慢:“我早上想来找你出去逛逛,正好瞧见步年从你屋里出去。”
  莲艾很少见他不笑的样子,左翎羽一向是快乐的,孩子气的,甚至是娇滴滴的。乍见他这样严肃,莲艾很不习惯。
  “那是……”他刚要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左翎羽的一句话就叫他彻底愣在那里。
  “是你将武举泄题一事告诉步年的吧?”
  他虽然是在问着莲艾,语气却很笃定。莲艾眼眸微微睁大,周身瞬间戒备起来。
  左翎羽见他如此,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红着眼眶道:“我不是真的什么都察觉不到,小艾,不要把我当成傻子!”
  很多事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罢了。
  莲艾想反驳说没有,双唇嚅动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像是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面对得知真相后失望伤心的左翎羽,那种辜负了对方信任的感觉,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受。
  “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他总算能理解当初赫连秋风对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既不想对方牵扯太深,又忍不住想要做些解释,哪怕知道只是徒劳。
  左翎羽闻言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凄然之感:“你们一个两个都拿这句话搪塞我。是,我是不懂甘焉和步年在争什么,自由逍遥不好吗?闲散度日不好吗?阿姊是,你也是,为什么都要看上那样的男人?”他质问莲艾,“你分明在中州过得很快乐,为何还要回到这场纷争中来?”
  莲艾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不能直白地告诉他。这盘棋局已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局里每个人都牵扯其中,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独善其身。
  “小羽……”莲艾心里有些乱,好像有很多话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左翎羽伸手制止了他,似乎不欲再听他的辩解。
  “行了,你不用再绞尽脑汁找借口骗我了,”他瞥开眼,从椅子上起身,“你放心,我不会向我阿姊他们告密的,也不想参合进你们的争斗中。”
  他在明亮的日光中转身离去,背影显得萧瑟而落寞,嗓音也低沉的叫人认不出:“再见,不是朋友。”
  莲艾怔然,没想到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竟就在这样毫无防备下决裂了。
  左翎羽走后,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寂静地落针可闻。他长长叹了口气,屈起膝盖,将脸埋进了柔软的被子中。
  几天后,赫连秋风抵达京城。他见到莲艾的第一句话,便是叫他回家。
  “已经快要年关了,你回家陪伴父亲和母亲吧,他们都很想你!”
  他的理由叫莲艾实在很难拒绝,然而……
  “我是不会走的。”莲艾态度很坚决,“我知道大哥是想将我支走,但这已到了最凶险的时刻,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赫连秋风见他冥顽不灵,已经做了要将他敲晕运回中州的准备。
  “正是因为凶险万分才要将你送回去,若我有个好歹,起码你还活着,能替我尽孝!”他将杀手锏都抛了出来,打算这样再不行,就真的只能采取最后的手段了。
  “大哥……”莲艾见他为了让自己回中州这样不吉利的话都说出来了,十分无奈,“如果我俩真的要回去一个,也该是你不是我。毕竟……你才是真正的赫连公子,我不过一个冒牌货。”
  赫连秋风直接被莲艾这下打懵了,张着口“你”啊“你”的,满脸震惊。莲艾的突然摊牌,实在让他措手不及。
  莲艾冲他露出一抹柔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赫连家的孩子,我的命……没这样好。”
  赫连秋风没想到他这个假弟弟一早就知道了真相,惊上加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和父亲已经瞒得很好,想不到你比我们瞒得更好。”他语气复杂,长叹一声,撩起下摆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口水,他润完嗓子,这才接着道:“我那亲弟弟,其实早已不在人世。”
  莲艾一愣,惊诧道:“不在人世?”
  赫连秋风点了点头,原来那真正的赫连家小公子,在两岁时便因奶妈的大意疏忽,意外落进了院中的深井中,等众人将其捞上来,早已是气绝多时。
  “母亲受不了刺激,大病了一场,之后就有些神志不清,似乎是将小弟已经身亡的事完全忘了。”赫连秋风眼露哀恸,“之后我们便骗她说小弟在外出时走丢了,一边假意寻找,一边稳定她的情绪。”
  莲艾不知道这里面竟还有个这样不幸的故事,怪不得赫连夫人会那样疼爱他,仿佛他就是她走丢的小儿子一样。
  “原来如此。”他到这刻才明白过来,赫连夫人是真的将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的。
  他在赫连秋风对面坐下,想了想道:“大哥,虽然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但自你叫我弟弟那天起,我便将赫连家当做自己家了。爹娘也好,你也好,都是我的家人,这一役,我不光为将军,也为赫连家。”
  赫连秋风闻言既感动,也安慰,这个弟弟,他算是认对了。他从未如此庆幸,当初听从了步年的指示,将莲艾接回了家。
  “你可想好了?”
  这一役,胜负难定,死伤由天,实在说不好最后结局如何。
  莲艾轻垂眼帘,似乎在思索,似乎又什么也没有想。
  过了片刻,他一脸正色,颔首道:“是,我意已决。”
  小皇帝手里一边挥舞着木剑,一边听身后太监讲步将军战场杀敌的故事。
  “那花月人着实可恶,阵前叫嚣,辱骂天子,结果被只有十六岁的步将军跨越千军,一箭射杀……”
  小皇帝像模像样举着剑从上往下劈砍,嘴里道:“杀得好!”
  步年正是这时从外边走了进来,小皇帝一见他,拖着剑冲了上去。
  “步将军!”他跑到步年跟前便刹住脚步,仰起脸道,“今天你要教我哪一招?”
  步年单膝跪下:“今日臣便教殿下一招……挥月式。”说罢他从对方手里取过木剑,旋身而起,在殿中利落地演示了一遍剑挥玉蟾的基础剑招。
  那潇洒不凡的身姿叫小皇帝直接看直了眼,等步年收式,他更是忙不迭鼓掌叫好。
  他从皇子时便崇拜步年,登基做了天子,更是重武轻文,格外倚仗对方。照理说甘焉是他皇叔,他该更亲近才是,但甘焉干涉他太多,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天子,倒像个皮影人,一言一行都有人在背后操控。
  “步将军,你真厉害,你就是大祁的战神!”小皇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你会永远保护朕吗?”
  步年再次跪到小皇帝面前,双手捧住木剑恭敬地还了回去。
  他直直望着对方稚嫩懵懂的双眼,沉声道:“会的,臣会永远保卫大祁和陛下。”
  ***
  “这是这个月的解药。”
  左翎雪捏着一颗丹药手腕悬在半空,莲艾跪在她面前,双手捧住了去接。
  小小丹药分明没什么重量,莲艾将它握进掌心,却显得格外的慎重。
  他没有将自己被下绵绵的事告诉任何人,步年没有,赫连秋风也没有,究其原因,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值得去说的事,绵绵并不致命,取蛊也很容易,就算不取,大不了以后每月吃一粒药,也不会怎么样。
  他不想让旁人为他担心,更不想因为他而使完善的计划出现纰漏。
  “谢王妃赐药!”他仰头,一口将丹药吞下了肚。
  他原本怕左翎羽会将他的事告诉左翎雪,但看左翎雪今日的态度并无不同,他便又放下心来。只希望左翎羽真如自己所说,不要参合进这场争斗中来,不然他们就真的要兵刃相向了。
  左翎雪有一把双刀,这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嫁妆。平时在王府里不能随身带着,她就将它们挂到了卧房的墙上,两把黑鞘弯刀交叉摆着,与王府别致精美的装饰风格十分不符。
  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那两把刀,轻轻抚摸它们的刀身。
  “这次大年初一,天子去天浮寺上香祈福,步年会带你去吗?”
  莲艾已知道他们要动手了,而最有可能的时间地点,正是天子前往天浮寺祈福的这几天。
  他的视线随着左翎雪的移动而移动:“我会设法跟去的。”
  左翎雪纤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忽地拔刀出鞘,银亮雪白的刀身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已经好久没有用它们了,放得都快生锈了。”
  莲艾被刀光晃了下眼,皱着眉撇开了脸:“那些小杂鱼,哪里需要王妃出手?”
  然后他听到了归刀入鞘的声音,不一会儿,左翎雪华美的裙摆出现在他眼前。
  “你觉得步年是小杂鱼?”她声音有些冷。
  莲艾抬头看她,被她满脸冰霜冻得差点发不出声。
  “他是……虎,与龙争斗的虎,”莲艾咽了口唾沫道,“但这天下,只会是真龙天子的天下,永远不会是恶虎的天下。”
  左翎雪唇角勾起抹讽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莲艾,还是嘲讽步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两指夹住了递到莲艾面前。
  “找机会下到步年的食物里,这次你若再不成功,赫连家就没有以后了。”
  莲艾低低垂下头,双手高举,接过了那个小纸包。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左翎雪也没说。等离了摄政王府,回到住处,莲艾便把那包东西随意地丢到了角落,左右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刚坐下没多久,小二便敲响了他的门。
  “公子,外面来了辆将军府的马车,说是要接您过府。”
  赫连秋风昨日便动身前往天浮寺了,他来京城不过是想劝莲艾回去,属于顺路,主要目的地还是天浮所在的天浮山。甘焉派他们去那里,该是要提前部署些东西。
  “我知道了。”莲艾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手里还有封赫连秋风要他交给步年的密信,时间太紧急,又是这样的敏感时期,他不好再去密室见步年,就只好托他将东西递到步年手中。
  马车一路到了将军府,这次粉紫没有将他引到书房,而是直接引到了步年的卧房。
  莲艾进屋的时候,就看到步年斜倚在宽大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靴子不脱,官服也不脱,姿态狂放,有些不成样子。
  “将军。”他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步年一副专心的模样,从头到尾没有自书中抬起头,只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莲艾乖乖走向他,到了榻前,想了想,还是将鞋子脱掉爬了上去。
  “将军在看什么?”莲艾凑到他跟前。
  步年道:“京城正热的一篇话本,讲的是官家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
  “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
  莲艾奇怪:“怎么没在一起?”
  步年笑着看向他:“因为穷书生也是名女子,最后两人结拜做了姐妹。”
  莲艾一下子反应不及:“女子?”
  “是啊,”步年卷着书,去挑他下巴,像是在学哪个轻浮的登徒子,“其实两个女子又如何?小姐喜欢穷书生,穷书生是个女的,她竟然就要和人家做姐妹。我是穷书生,就绝不和她做姐妹。”
  莲艾觉得他有时候真是十分孩子气,喜欢吃甜食,喜欢看话本,这些爱好怎样都不像个正经上将军该有的。
  难道是小时候被老将军镇压太过,这会儿反弹了不成?
  “那你要做什么?”莲艾好笑地任他轻薄自己。
  步年一下凑到他面前:“自然是……做夫妻。”说罢吻上了他。


第40章
  这一年除夕京城热闹依旧,家家张灯结彩,透着新年的喜气。没有人知道其下的波涛暗涌,也没有人能想到再过一天,京城的权利归属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一个家家户户都在热闹贺新年的日子,摄政王府却是一点动静也无。不要说饺子年菜,就连一家人好好坐下来用一顿饭都没有,王府里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大家伙走路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越是临近大战前夕,甘焉的脾气便越是暴躁,动不动就要打骂下人。王府里众人整日噤若寒蝉,紧张不已,就怕一个不小心惹他不快。
  左翎雪也紧张,却不是为甘焉。
  她与步年相识至今已是十年光景,当初两人携手并进,志同道合,以为会就这样一辈子,谁能想十载光阴一过,竟是物是人非。
  她拿出她的宝刀擦拭,精心对待仿若自己的孩子,室内烛火静静燃烧,昭示着最后的宁静。
  而与摄政王府肃杀的气氛不同,将军府虽不能说热闹非凡,但也人情味十足。晚上不仅吃了饺子,莲艾还吃到两个包了铜钱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铜钱饺子。”他拨弄着掌心里两枚铜板,眼里透着稀奇。
  粉紫将桌上的空碗放到托盘上准备过会儿收走,闻言笑道:“说明公子是个有福的,别人一个都吃不到,您一吃就能吃俩。”
  “别人”这时候开口了:“既然吃到铜钱,那一定要赏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似乎已经准备多时,“拿去吧。”
  莲艾惊喜地从步年手中接过那封红包,展开一看,发现是两张百两的银票和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年年有今朝,岁岁皆平安。
  “谢将军。”他小心地将纸条折叠起来,万分珍惜地收好。比起那两张银票,仿佛这张小字条才是真正赏他的宝物。
  步年唇边啜着抹淡笑:“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天浮寺。”
  天浮寺在京城以南,坐马车大概两个时辰能到,鉴于天子出行随行人员较多,大概要两个半时辰方能到达。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寅时出发,才可保证明日上午到达,烧头一炷香。
  莲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明天之后,想必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子时一过,新的一年便来到了。莲艾原本租住的小院,在新年里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左翎羽在王府里闷得实在压抑,人人都在过年,他却连家人的一句祝福都得不到,一时冲动,他便深夜跳出了王府院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游荡。
  走着走着,也不知怎么走的,双腿自发走到了莲艾的住处。
  站在院子里,面对黑黝黝的窗户,他本想转身离开的,但才走了一半就停下了脚步。他重新转回去,朝寂静的房门缓缓走去。
  他知道他和莲艾已经决裂了,他也放了狠话,说再见不是朋友,可他内心深处仍然存有希冀,希望两人能有机会回到从前。
  他没费多少力气便推开了房门,屋子里一看就知道没有人,想来莲艾是去了步年那边。
  左翎羽有些失望,这个除夕可能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没有年味,也是最落寞的一个除夕了。
  面对满室静谧,他刚要离开,忽地视线瞥到地上一个白色小纸包。迟疑片刻,他走过去捡了起来。将纸包放在鼻尖轻轻嗅闻,他忽地脸色一变,认出这是一种叫做“焚天”的剧毒。
  行走江湖总要提防各种偷袭暗害,为了自保,左家弟子从小就有一项功课,就是熟记江湖上有名的、常见的几种剧毒,这样才可在第一时间做紧急处理,焚天便在此列。
  服下焚天后,它不会立刻发作毙命,而是循序渐进地腐蚀你的五脏,几个时辰内毒性便可深入肺腑,直至药石罔效。这是一种剧毒,也是种尚有转圜余地的慢性毒。
  左翎羽垂眸注视着那个小纸包片刻,缓缓站起身,最后将它收进了怀里。
  莲艾晚上有些睡不着,可能是对天浮寺一行的焦虑,也可能是因为……步年睡在他身边。
  在他又翻了个身后,步年也不得不睁开了眼。
  “不睡觉你老是动什么?”他显然也没睡着,声音十分清醒。
  莲艾以为他嫌自己烦,撑起身满是歉意地道:“我睡不着,不然……我还是去外间榻上呆一晚吧。”
  他刚要翻过步年的身体下床,手腕便被一把抓住,随后整个人摔在了身下结实温暖的胸膛上。
  “大晚上的别瞎闹。”步年将手按在他后腰上,“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们就来做些别的事。”
  莲艾自小在风月场上长大,什么样的荤话都听过,步年这个程度的他完全不用停下思索就能听懂。
  “不行,要好好存着力气,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莲艾将脸颊贴在对方肩上,似乎在找寻合适安放的位置,跟狸奴一样还蹭了两下。
  “你信不过我的体力?”步年也只是说笑,并不动作,手一下下抚摸着他光滑柔顺的长发。
  莲艾方才如何也睡不着,可现今这样窝在步年身上,身体很暖和,心也很安定,,紧张顿消,不知不觉就涌上了浓浓睡意。
  “我是说我,”他闭着眼道,“我会……腿软。”
  步年手一顿,胸膛震颤着,在莲艾耳边低低笑出声。
  ***
  大年初一,京城百姓尚在睡梦中,上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便从皇宫出发,一路朝南前往天浮寺。
  莲艾坐在车室内,手里紧紧握着自己的弓弩。虽然元茂弩能一次装十支箭,但他仍准备了上百支短箭备用。
  希望……一支都不要浪费。
  步年双眸微闭,姿态端正地跪坐于莲艾身旁,他一身隆重的朝服,满身肃穆,全副心神似乎都在等待接下来的一役。武将的价值在于战场,他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但绝不会畏惧战场。他的身上有寻常人没有的杀伐之气,只有上过战场,屠过千军的人才有的血性。以致于他光是坐在那里,浑身满溢的惊人气势也足够叫人战栗。
  莲艾其实有很多话想与他说,但见他如此,也就只能安静候在一边,不敢打扰他。
  “等会儿,我可能顾不过来你,你自己小心。”
  忽然,莲艾听到步年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步年也在看着他。
  他更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武器,冲对方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我会的。”
  步年对他有着许多复杂难明的情绪,但这些情绪并不足以撼动他的理智。他是一国的上将军,是天子的辅臣,是步家的子孙。他的心中装了许多人、许多事,每一样都是重之又重,足以撼动天下,儿女情长在这些事物里便显得十分突兀。它对步年来说比起鸡肋,更像是一种奢侈。
  莲艾曾感叹过,自己这样的身份,并不会有人珍视怜爱。而步年正好相反,他这样的身份,并不敢去诊视怜爱谁。曾经他以为他可以与左翎雪相携到老,可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他一人的奢望,最后他们两个不仅没有在一起,还都要命地卷进了避无可避的权力斗争中。
  “我不可能为了一人而分心,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步年的叮嘱冷漠中透着别样的关怀,莲艾已经习惯他的口是心非,便也不觉得什么,只是乖乖点头。
  步年看着他,从他额上狰狞的伤疤,到胸口精致的平安锁:“你现在是赫连艾,不再是我的男宠……”莲艾一愣,就听对方接着道,“男子汉大丈夫,生来便该有远大的理想、广阔的天空,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旁人都没有资格置喙。所以哪怕我现在想让你立刻滚回中州,也是不能够的。”说到最后,语气里多有遗憾。
  莲艾见他说得这样一本正经,好笑之余顿觉有股暖流潺潺涌进心田,莞尔道:“将军放心,我会小心谨慎,不让自己受伤的。”
  步年戳了戳他因为笑脸而微微鼓起的面颊:“下车前记得将弓弩收起来,天子面前不得无礼。”
  莲艾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知道了。”
  卯时过一点,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到地方了。
  天子大年初一一早在天浮寺上头柱香,这个传统由来已久,太祖皇帝那会儿就有,算作一种祈福,祈求上苍这年风调雨顺,家国平安。
  天浮寺作为大祁的第一古刹,庙宇建于深山之中,主持是个胡须全白,拖到胸口的老和尚,走路颤颤巍巍,被人扶着到门口迎驾,小皇帝说的话他听不清,还要一旁太监对着耳朵用吼得复述给他。
  步年朝一旁宋瞧点点头,宋瞧领命,将一半人留在寺外布防,另一半人随着小皇帝进了寺中。
  这时,甘焉说自己闻不得烟火味,要与王妃一同留在门口等他们。小皇帝在他面前没有什么权威可言,见他这样自说自话,也只得暗暗咬牙。
  “那皇叔便等在这里吧。”说罢在步年陪同下进了寺院。
  莲艾与左翎雪要在更后面一些,眼神偶尔对上,左翎雪凝视他片刻,他点一点头,一来一去,明明都没人说话,却像是无声的进行了一番交流。
  至此两队人分开,气氛变得更为一触即发,而在这虚假的平静表象下,小皇帝仍然一无所知。
  老主持慢悠悠慢悠悠与初次来到天浮寺,觉得哪儿哪儿都稀罕不已的小皇帝讲解起了寺院历史。
  小皇帝难得能出一趟宫,就算老和尚给他念金刚经他都能听得有滋有味,一路更是问了许多佛教问题。
  就这样一行人到了大雄宝殿,殿里点着一盏盏莲花灯,一尊金佛高约三丈,雄伟威严,面容慈蔼,叫人打心底感到敬畏。左右两边各有十几位僧人正手握佛珠唱着经文,木鱼伴着缥缈的梵音,显得格外神圣。
  小皇帝仰头望着佛像,觉得那佛像也在看着自己。
  主持将一株粗长的高香点燃了递到小皇帝手边,叫他许下愿望再插进香炉里。
  小皇帝怔怔然接过了,照着主持说的朝佛像拜了三拜,心里许下国泰民、安社稷昌盛的愿望,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希望我能当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
  做完这一切,他将高香小心插进了香炉里,殿旁的佛钟在此时敲响,钟声响彻殿堂,叫人精神一凛,似乎连灵魂都要为之震颤。
  忽然,兵戈之声远远传来,佛钟余音仍在,佛门清净地却再不清净。
  “怎么回事?”小皇帝紧张看向步年。
  步年没有回答,沉着脸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不一会儿,远处踉跄奔过来一名小兵,扑倒在步年与天子面前。
  “不、不好了……摄政王……摄政王谋反了!”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第41章
  在场众人,除了早已准备的,其余都慌了神。
  小皇帝更是脸色难看,震惊道:“皇叔他……他反了?”
  打斗声越来越近,步年反应迅速,对白术等人直接下令:“后山有个佛窟,你们带着陛下速速前去那里暂避。”他转向莲艾,迟疑片刻,还是道,“你也去。”
  莲艾点了点头,从背后解下弩箭展开了握在手中。
  他其实并不如步年看到的那样勇敢,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也会担心,但他又知道有些事是自己必须去做的,应该勇往无前的。
  白术抱着小皇帝,几个人往后山而去。之前年老耳聋的住持这会儿突然耳聪目明起来,他和其他大和尚都不肯走,说要留在大雄宝殿内,与佛祖共存亡。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衲一切听凭佛祖安排,阿弥陀佛……”说罢直接坐在地上打坐起来。
  步年见劝不动他,也不再管他,叫人直接关了大雄宝殿殿门,将僧人们隔离了开来。
  他自腰间抽出长剑,并不坐以待毙,足尖轻点,向着激战处飞跃而去,屋檐上起落的身姿犹如一只展翅的鹰隼。
  左翎雪双刀飞舞,势如破竹,寻常士兵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事实上轮单兵作战,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别说以一当十,就是以一当百也不是不可能。
  投靠甘焉的江湖人士穿着统一的黑衣,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赫连秋风也在其中,只是他进攻并不猛烈,视线一直关注着四周,似乎在等待什么。
  忽然,屋顶上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身玄色朝服的步年冷冷扫视全场,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带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攻寺之人,以谋逆论处!现在放下武器,跪地认罪,我可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必定严惩不贷!”
  赫连秋风就在此时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带,系在了自己左臂上,嘴上高喊:“赫连家投降!赫连家归顺步将军!”
  他此举引起轩然大波,可谓一下子动摇了“军心”。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做出归降宣言后,周围竟有一批人跟着他掏出了属于自己的红带,系在了胳膊上。
  “严家愿归顺步将军!”
  “李家愿归顺步将军……”
  “王家……”
  左翎雪手持双刀,惊怒交加地瞪视着这些人,目光最后停留在赫连秋风脸上。
  这件事对她冲击太大,让一向冰雪之姿的天下第一美人都怒不可遏,狰狞了脸色:“赫连秋风,你竟然背弃左家!你如何对得起我父亲!”
  赫连秋风神色淡淡,不以为意道:“好笑,我赫连家从不是你们家的附属,何来背弃一说?”
  他原本是个老实忠厚的长相,此时却脸带讽笑,眼露寒芒,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左翎雪怒极反笑道:“好好好,算我左家错信了人!”
  赫连秋风私下策反了不少江湖世家,让他们弃甘焉投靠步年,今日大战之际,他当面带人投敌,大大折损了甘焉派的气势,更去了左翎雪小半战力,让她如何不怒。
  她挥舞双刀,腾空跃起,就要劈砍向赫连秋风,似乎不杀他难泄心头之恨。
  赫连秋风武功远不如她,抬剑挡了她一把刀,已被震得连连后退,再想挡第二把刀就显得有些吃力。便在此时,步年闪身来到两人中间,提剑便迎上了左翎雪的攻击。
  两人武器相撞,呈十字互相角力,步年与左翎雪四目相对,沉声道:“今日我们两个也该有个了断了。”
  左翎雪力气不如他,一击不成,果断轻功疾退几步,远远站定。
  她甩了甩刀身,轻松地再次摆开架势,整个人杀气腾腾道:“我也……正有此意!”
  说到“正”字时她足间方才发力,最后一个字时,人已到了步年面前。双刀一上一下,带动华美的袖摆,乍一见便像是旋转翻飞的蝴蝶,美不可言。可只要敌人一放松心神,便会被绞进她可怕的舞步中,血肉模糊。
  莲艾扣动悬刀,将远处举着长刀扑向他们的一名黑衣人一箭射杀,箭匣中还有最后一支箭。他咬着唇,从箭袋里取出十支箭装进箭匣里,由于太过专心以致没有注意四周,差点被横冲出来的一名敌人砍中半边身子,还好白术眼明手快一鞭子将那人抽飞了。
  “跟得紧些,别掉队了!”敌人源源不断,有些身手还不错,白术应付的也十分吃力。
  “你不用管我,做好将军交代你的事。”莲艾飞速装箭,头也不抬地说道,“生死有命,死了也不怨你。”
  白术简直不能将他与一年前那个狼狈倒进步年怀里的人相提并论,但不可否认,他说得对,现在最紧要的是做好将军交代的事,旁的都不重要。
  护卫被不断涌上来的敌人杀死,满目都是死尸,溅在脸上的不是自己人的血,就是敌人的血。
  小皇帝将头埋进白术怀里,浑身颤抖,吓得不敢抬眼。他喜欢听宦官讲战场上的故事,甚至幻想过自己上战场的样子,但等他真正见到了这番修罗场景,过去对战场的憧憬顷刻便消失殆尽。
  转过一个拐角,白术忽然停了脚步,他缓缓将小皇帝放下,表情凝重且充满警惕。
  莲艾有种不好的预感,白术必定是遇到了强敌,才会选择更方便的应敌姿态。
  “赫连公子,麻烦你带着陛下先走,我稍后会去佛窟与你们会合。”他并不回头,手中鞭子轻轻划过地面,宛如一尾灵蛇。
  莲艾将还在愣怔的小皇帝一把抱起,角度关系,让他终于得以看清白术忌惮的对象,那竟是左翎羽与左翎雪的父亲——左峦!
  左峦武功高强,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内力与觉悟都非后起之秀可比。白术对上他,自认胜负四六,自个儿六,对方四,赢面不算很大。
  莲艾抱着小皇帝就要从两人身边跑过,左峦哪里肯让他们这样轻易离去,内力注入刀身,如同投掷暗器一般,将一把弯刀迅猛地掷向莲艾方向。
  “休想跑!”
  莲艾眼见凶器逼近,只来得及护住小皇帝半转过身,嘶啦一声,胳膊便被拉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他忍着痛,去确认小皇帝安危:“陛下,您没事吧?”
  小皇帝吓得声音都哽咽了,但仍强装镇定道:“朕,朕没事!”
  左峦目标明确,定要将小皇帝杀死在今日,他刚准备飞身上前将两人毙命,白术一鞭卷上他剩下那只执刀的手,厉声朝莲艾道:“快走!”
  两人就此打了起来,莲艾赶忙趁机带着小皇帝往后山而去。
  后山的路只有一条,一行人在不断的伏击中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传说中的佛窟,莲艾带着小皇帝进到洞里暂避,其余人守在洞口,而此时跟在他们四周的护卫,却已是了了。
  “我,我会死吗?”小皇帝吓破了胆,在此危急存亡之际,也顾不得自称了。
  莲艾一边注意着洞口的情况,一边柔声安抚他:“不会的,将军一定会将逆贼杀尽的,陛下要相信他。”
  小皇帝听到步年的名号,颓然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对对对,步将军是战神,他一定会打败皇叔的!”
  宋瞧睨视着山下成批涌上来的武林中人,举起一只手过头顶,接着五指收拢,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捏碎一般。
  “发射!”
  山坡两边,呈翼状分布的士兵纷纷举起手中弩箭射击,下一瞬箭如雨下,将直往山上冲的江湖人纷纷射杀。
  后面的人见此情形,赶紧找大树遮掩躲避。
  宋瞧哂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也想逆天?男儿们,让他们瞧瞧步家军的厉害!”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坡上想起震天的回复声:“是!”那余音环绕,久久不息,叫人听了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这么厉害?”攻山的人开始慌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说只有七八十个禁军吗?”
  “这根本不是禁军,是步年……是步年的步家军!”
  “我们中计了!”
  便在他们慌作一团时,从步家军里又跃出几个人影,身姿飘逸,身手利落,将方才没有被弩箭射死的江湖人士一个个从掩体后拖出来,三两下便结果了性命。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一人口中呕血不断,眼看就要断气,仍是不甘心,想要知道杀死自己的到底是谁。
  面色冷峻的男子将长剑从对方胸膛中拔出,冷冷吐出两个字。
  “死士。”
  佛窟中亮着油灯,石壁上刻有诸多佛像经文。四野阒然,不闻鸟兽之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莲艾面对满洞神佛,紧了紧怀里的弓弩,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战将军能赢,毫发无损的赢。
  小皇帝坐立不安,不时往洞外张望,而似乎应征了他的担忧,洞外突然传来打斗声。
  “啊!他们,他们追来了!”小皇帝脸色大变,转身躲到了莲艾身后,只小心露出一颗脑袋,手里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莲艾这会儿也顾不得尊卑了,一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视线不离洞口道:“不要怕,还有我在。”
  虽嘴上这样说着,但他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元茂中已再次被他装满箭矢,然而也只不过十支箭,十箭射完,他便只能以身肉搏了。
  正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洞外打杀声忽然止住了,这样的情况往往预示着一种可能——其中一方胜利了。
  莲艾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扣在悬刀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下,然后他就听到洞外响起了甘焉的声音。
  “陛下,出来吧,别让我派人进去抓你。”
  莲艾同小皇帝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


第42章
  甘焉在洞口等了半晌,耐心耗尽,使了个眼色给一旁左家大弟子。
  对方领命,正要进洞,莲艾便从洞里出来了,只他一人,身后没有小皇帝的踪影。
  “是你?”甘焉皱了皱眉,“那小东西呢?”
  莲艾一脸温顺,露出抹讨好的笑道:“王爷,人就在洞里,您来的正好。步年让我将小皇帝带到这里,我还在想要怎么将人献给王爷呢。”
  甘焉嗤笑道:“献给我做什么?直接杀了正好。”
  莲艾装作愣怔的模样,随即跪到他面前道:“哎呀,是……是奴没有领会殿下的意思,奴该死,奴知错了!”
  他身子隐隐颤抖着,手臂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正是甘焉最爱的样子。
  甘焉本就被自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见他如此更是高兴,食指抬起他下巴道:“待我杀了小皇帝和步年,再来罚你。”说罢拇指指腹粗鲁地揉弄下他的双唇。
  “是,奴等着殿下……陛下责罚。”莲艾双眼迷离,微微张着唇,说话的时候,舌尖无可避免要碰触到对方的手指。
  甘焉大悦,呼吸都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简直想要立刻马上狠狠鞭笞眼前这具身体。
  “起来吧。”他说。
  莲艾缓缓站起身,嘴并没有合拢,仍然用舌尖挑逗着甘焉,并且渐渐抚上那只手掌,手指就像在调情一般细细摩挲着。
  其他人见到这幕都有些尴尬,纷纷别开了眼,而莲艾等的就是这刻。
  他忽地一把攥住了甘焉的手腕,狠狠咬住了嘴里的大拇指,同时另一只手抬起,冲着甘焉胸口就是一箭。袖箭疾射而出,稳而又稳地扎进了对方身体里。
  甘焉前一刻还在为手指上的剧痛失声惨叫,下一刻就被胸口多出来的铁矢惊得呆立当场。
  他从未想过,莲艾竟然有胆子敢对他动手,这个他一向轻视,宛如蝼蚁臭虫的贱民,竟然真的伤到了他。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胸口就像要炸开一样痛苦。
  左家大弟子是第一个发现甘焉异状的,当他看到对方胸口晕开的大片鲜红时,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目眦欲裂,举起双刀朝着莲艾劈砍过去:“贱人!我杀了你!!”
  莲艾吐出嘴里那半截手指,脸上带着无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躲是躲不开的,但能拖着甘焉一起下地狱,虽死……也值得了。
  赫连秋风曾问过他,要是对敌时元茂里那十支箭都用完了怎么办,他说他会先射最该死的。如今他也算是说话算话,做到了。只是希望小皇帝拿着他的弓弩,射的准一些,这样倒可拖延一些时间,兴许还有个一线生机。
  左家的双刀锐不可当,眼看一刀要斩断莲艾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同他一样银亮雪白的弯刀,便在此时横插进来,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攻势。
  左家大弟子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顺着刀身看向这刀的主人:“小师弟?!”
  左翎羽神色复杂,挑开师兄的弯刀,便一把将莲艾扯到了身后。
  “师兄,收手吧!”他看向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甘焉,好言规劝道,“先带姐夫离开此处,再谋他路。”
  “走也要先杀了小皇帝和这个贱人!”眼看就要成功,一夕间全部葬送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叫其余人如何甘心。
  左翎羽手持双刀,并不退让,俨然就是要与他们动武的架势。
  师兄痛心疾首道:“小师弟,你难道要为了一个贱人背叛左家吗?”
  左翎羽握着双刀的手紧了紧,似乎无法接受对方一口一个“贱人”来指代莲艾,语气倔强道:“他有名字,他叫赫连艾!”
  可别人才不会管这么多,在他们看来,他在护着一个贱人,一个杀伤甘焉的贱人。
  两边人各不相让,眼看就要打起来。左家大弟子虽说心疼师弟,但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也不好任对方由着性子胡来。
  莲艾方才被刀风扫过,脖子上有些刺痛,这会儿摸了摸,发现破了点皮,指尖沾了一点猩红。
  如果左翎羽刚刚没有及时赶到,那一刀斩在他脖子上,恐怕瞬间就要人头落地。
  “交人!”
  “交人!”
  一群同样穿着黑衣,分不清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人渐渐将他们两个围拢起来,若是左翎羽不将他交出去,这些人怕是连他也要杀了。
  真是疯了……
  莲艾见了他们的丑态,便觉得权势果然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发疯发狂,连至亲好友都认不得了。
  白术浑身浴血,腿上还插着左峦的弯刀,伤处皮开肉绽,猩红染湿了他的下摆,沉甸甸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他整个人狼狈不已,受伤颇多,连头发也被削断了几缕。
  然而比他更不堪的,当属被他用鞭子勒住脖子,吊在后背只能无力蹬腿抓挠的左峦。
  白术咬牙硬撑着,感觉后背上的力道逐渐转弱,他不敢松懈,又将鞭子收紧了些,很快,左峦便再也没了动静。
  人体沉重不已,白术又受了重伤,实在支撑不住,一下子歪倒下来,与左峦的尸首摔在了一起。
  他喘着粗气,一回头对上了一旁左峦发紫的面孔,对方双眼暴突,口唇流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闭眼吧你!”白术吃力地抬起手,合上了对方的眼皮。
  忽然,他感到地面细微的颤动,该是有人靠近。他连忙将耳朵贴到地上,想听得更仔细,发现来人人数不少,脚步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
  白术打起精神,勉力从地上撑起身,刚坐起来,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剑向他而来。
  “老大!”他惊喜万分。
  步年从小驯养了十二名死士,这十二名死士彼此感情深厚,以药材为名。年纪最长一人名为半夏,是十二人之首。
  男子看他一眼,视线定在他伤腿上。
  “伤得如何?”
  白术咧嘴一笑:“死不了。”
  对方走过来,朝他伸出一只手道:“死不了就起来和我一起杀敌。”
  左翎羽的刀,从来没有见过至亲的血。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与师兄起冲突,然而他的师兄要杀他的朋友,他又不能让他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这便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让他进退不得,陷入了两难之境。
  气氛胶着,场面一触即发,没有人愿意退让,但也没有人出手。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下突然传来动静,隐约便瞧见有队人马从山道上来,身着兵甲,手持盾矛,并不是江湖中人的黑衣打扮。
  左家大弟子面色微变:“不好,是步年的人来了!”
  莲艾透过人群,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虽走路有些奇怪,但他认出那就是白术无疑了。
  太好了……
  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他死没有什么,不过天地间一根鸿毛,怕只怕辜负了步年所托,让那么多人的努力白费。这会儿来了援兵,起码小皇帝是不用死了,他也就放心了。
  其余人心神皆受到影响,注意力便分散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左翎羽抓准时机,拉着莲艾运起轻功,飞纵而下,踏着繁茂的树冠就往天浮寺巍峨耸立的建筑而去。
  莲艾被他抓着手腕,穿行于树木屋檐间,惊得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寒风灌入他的口鼻,让他说话都不顺畅起来。
  左翎羽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很快又转了回去。
  “带你到安全的地方。”他的声音透过风传进莲艾耳中。
  两人朝着山门方向一路疾行,左翎羽落在一座大殿的屋脊上,正要提息跃往下一个屋脊,眼角余光瞥到两抹缠斗在一起身影,视线忽地一凝,便再也移不开。
  莲艾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下睁大了眼,不自觉往前跨了一步。
  “将军!”
  步年与左翎雪激战正酣,两人间刀光剑影,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像。
  步年胜在剑势刚猛,不易招架,而左翎雪则刀法轻盈,身姿缥缈。他两人的比试,惊心动魄又赏心悦目,简直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左翎雪双刀交叉,架住步年从上劈砍下来的上剑,膝盖却因过于巨大的力道而弯了一弯。她咬牙将剑顶开,同时跳后一步,几乎不做缓冲足尖发力又猛地扑向步年。
  步年见她来势汹汹,往后急退,短短三丈距离便过了上百招,最后眼看背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他蹭蹭两下踏到墙上,姿势利落地从左翎雪头顶翻身而过,稳稳落地。
  左翎雪迅疾回身,就要接着出招,不想就在这时,她整个人一顿,一只手捂住小腹面露痛苦之色,连对面的步年都顾不上了。她的身体出了变故,招式也摆不起来,步年却不会给她任何喘息时间,如此大好机会,他岂会错过。
  眼看步年一剑就要斩落,毫不留情,绝无转圜,左翎雪望着头顶那剑,似乎已预见死亡的到来。偏偏正在此时,一抹人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左翎雪身前。
  步年略有迟疑,须臾之间看清来人竟是左翎羽,他的目标主要还在左翎雪,刚要变招,左翎羽情急之下已将手里的东西撒向了他。
  就算步年及时闭眼,也有一些粉末无可避免地进到了他眼里,剧痛之下,他手上的剑骤然失控,顺势一剑落下,左翎羽惨叫一声,除了大拇指外的四节指头齐齐被步年斩落。
  手指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甚至其中一根手指在落地后还颤了颤,似乎仍未反应过来已经脱离了主人的身体。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左翎雪只看了眼左翎羽的残手,连那四根指头都来不及拾,就拖着弟弟轻功往寺外逃去。她从来不是个好胜的人,如今自己和左翎羽都负了伤,根本没办法再战斗,不如找地方暂时缓冲一下,再考虑其他。
  莲艾在屋檐上瞧见了整个过程,左翎羽下去的时候他根本不及反应,等回过神左家姐弟已经遁逃,步年却没有立即去追,而是以剑支地,单膝跪在原地,似乎也受了什么伤。
  莲艾离得远,只看到左翎羽做了个手臂向前张开的动作,并不知道他撒了东西。
  他着急于了解步年的状况,就想从屋顶跳下去,好在着屋檐是个二叠檐,他从最高跳到下面一层檐,离地面便不算太高。
  “将军!”赫连秋风离步年不远,发现他的异状立马就奔了过来。
  步年头低垂着,他起先以为是对方身上受了什么伤,忽然步年脸上滴下一滴液体,他定睛一看,呼吸都窒了窒。
  莲艾从一丈来高的屋檐上毫不犹豫跳了下去,身子在地上滚了圈,一只脚在触地的时候扭伤了,爬起来时走路便有些不利索。但他仍然不顾疼痛,一瘸一拐走向了步年。
  “大哥,将军如何了?”
  赫连秋风抬起头,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却没有说话,或者说,他一时心乱的根本说不出话。
  步年可能听到他的声音,也抬起了头,那鲜红的液体便顺着他面颊像泪一样滴落。
  “莲艾?”
  莲艾瞳孔猛缩,瞬间腿软到再也站不住,他摔到地上,然后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到步年面前。见到步年的样子,他双眸大睁着,眼眶渐渐红了,然后如同对方一样,从眼睑中落下两行液体,只不过他的是透明的。
  他颤声道:“将军,你的眼睛……”


第43章
  步年的眼睛受了重伤,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所幸局面已得到控制,白术救出了小皇帝,半夏、宋瞧则带着人马继续追击叛党,将一众江湖人士撵得满山乱窜。
  甘焉被莲艾一箭穿心,意外地却没有死,尚留一口气在。左峦倒是死的干净,与死亡的叛党遗体并排安置在一起,半点生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没有,瞧着灰败惨淡,与旁的尸体并无区别。左家两姐弟不知所踪,左家弟子伏诛的伏诛,逃散的逃散。这场战役步年纵有损失,但也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
  宋瞧等人留下收拾残局,步家的死士则护送天子他们回京。
  步年需要尽快接受治疗,越快越好。
  马车一路疾驰,车夫扬鞭的手就没停下来过,队伍经过之处掀起大量尘沙,遮天蔽日一般。
  “将军,你感觉如何了?”莲艾自己也受了伤,此时却只是草草包扎,全副心神都扑在了步年的眼睛上。
  步年以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黑布覆眼,唇色极淡,脸色也十分差劲。他眉峰紧拧着,似乎在抵御体内的某种痛苦,因着注意力太过集中,以致都没听到莲艾的发问。
  莲艾见此心中更是忧心不已,怕得手脚都是冰凉的。看着对方受苦实在难熬,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步年的一只手。
  他双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掌,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以及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小皇帝受了惊吓,回京途中就发起烧来,等一群人快马加鞭到达京城,一班御医早就得到消息候在了宫门口。
  “快,派最好的御医……去上将军府!”小皇帝病得昏沉,心里还念着步年,立马派了御医去给对方诊治。
  太医院院使梁绍原本是只给天子看病的御医,这次情况特殊,奉旨舍天子而去医治步年,与另一位御医一齐到了上将军府。
  他们到的时候,将军府奉养的两位大夫正在施针,以减轻步年的痛苦。步年脸色苍白的靠坐在床上,眉头稍展,感觉比之前应该是好多了。
  一见梁绍他们,那两名大夫立马让出了位置。
  梁绍年逾五十,能做到院使这个位置,足见医术高明。经过一阵望闻问切,他思索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底。
  梁绍捋了捋胡子,对靠在床头的步年直言不讳道:“将军可知道焚天?”
  步年皱了皱眉,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江湖上有名的十大奇毒之一?”
  莲艾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又不敢贸然开口打断,只好用指甲掐着掌心,想通过这种方式分散自己紧张的情绪。
  “正是。”梁绍道,“焚天之所以称为奇毒,并不是因为它凶险无解,正相反,它毒发很慢,并且解药也很容易配置,然而……”
  他话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叫莲艾心急不已,忍不住道:“然而什么?”
  “然而它有两幅解药,一幅吃下去马上毒性消散,令一幅吃下去立刻毒发身亡。”回答他的并非梁绍,而是步年,“焚天严格说来也有两种配方,毒性相同,气味颜色种种都相同,却因为最后一味药的改动,可以生成了两种对应的解药,一个是剧毒,一个是良药。到底用的哪个方子,只有制毒者知道,想解毒的话中毒者倒也能赌赌看,只是一半一半的概率,不是每个人都赌得起。”
  他说这话时声音沉稳,脸上并无惊惶忐忑之色,与他相比莲艾和赫连秋风倒是更像那个中毒的人。
  赫连秋风道:“那难道除了找出制毒者外,就没别的办法了吗?若是对方故意将解药说反,或者……或者我们不能及时找到那制毒者,将军难道就要这样坐以待毙吗?”
  他的疑问,正巧也是莲艾的。左翎羽与左翎雪如今不知所踪,就算找到了他们,左峦身死,甘焉重伤,难道他们就肯乖乖交出解药吗?
  对于左翎羽他心情复杂,始终处于一种极端矛盾之中,现在步年被其所伤,他已经不能分清心中对对方到底是怎样的情感了。不再是朋友,也无法将他当做敌人,而当他们再见面时,又注定了必定要兵刃相向——为了各自的诊视之人。
  梁绍沉吟半晌,道:“由于将军毒是从眼而入,我可以暂时施针将毒性锁在将军双眼之中,但是时间不能久,久了眼睛就废了。而等眼睛废了,焚天的毒也会随着深入肺腑,到时就吃哪副解药都没用了。”
  这法子虽能解燃眉之急,但仍是治标不治本。
  莲艾看着步年方向,开口却是在问梁绍:“解毒唯有找到制毒之人才行,是吗?”
  梁绍长叹一口气,话语里也多有无奈:“若到最后实在找不到制毒之人,下官会将两幅解药全部做出来,到时……将军可择一服下。”遇到这样一种根本就是为了玩弄人性、折磨人心而存在的奇毒,他纵然有再高的医术,也是毫无办法的。
  赫连秋风有些怔然:“一半的希望吗……”
  步年在得知自己中的是“焚天”后,便在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会有的几种结局。他当然也会不甘,也会懊丧,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这些情绪对现在的他来说毫无益处。
  他仍有很多事没做完,天子年幼,政乱方歇,正是需要有人撑起国家大梁的时候。要死,也不是现在死;要乱,也不能他来乱。
  “我明白了,梁大人请为我施针吧。”
  梁绍点点头,撩起衣袖,只留了同僚搭手,然后便将其余闲杂人等都请出了屋子。
  莲艾脚受了伤,是被赫连秋风扶出去的。他扶莲艾坐到屋外长廊下,先是一同等了会儿,后来院外来了人,说有事要他定夺,他便与莲艾招呼了声匆匆出了院子。
  步年受伤的消息管事封得很严,院子里只能他和粉紫出入。莲艾见粉紫进去送了几趟水,回回出来都是端着染红的血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粉紫看他脸色糟糕,也想宽慰他两句。但她自己也六神无主,只觉得任何话此时都是苍白无力的,张了几次口,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脚步在他身边稍有停顿,又往院外快步走去。
  大概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莲艾都要坐不住了,步年的房门终于开了。
  梁绍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有些疲倦道:“暂时没事了,大概能顶三个月。”
  话音还未落地,莲艾便一瘸一拐冲了进去,管事想扶他都来不及。
  “多谢两位大人。”管事回头朝着梁绍他们拜了一拜,随后亲自将人送出了将军府。
  莲艾根本感觉不到脚痛了,他缓缓走向床榻,见步年像是听到他脚步声般偏了偏头,便主动出声道:“是我。”
  步年刚刚施好针,双眼重新包上了白色的绷带,嘴唇比方才莲艾看到他时更没有血色,简直白得跟纸一样。
  “过来。”他像以前那样伸出手,莲艾抿了抿唇,几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坐到他身边。
  只是看着步年,莲艾身体里便漫上另一种痛,眼里渐渐涌上湿意:“为什么……端出去那么多血?”
  步年一愣,随即微微扬了扬唇角,不在意道:“施针其实就是封闭一些穴道。穴道被封,内息不稳便会导致气血上涌,吐了几口血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莲艾听得却痛不欲生。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觉得这个地方一阵阵剧痛着,就像在被千万根针戳刺。今天以前,他从不知道心痛是真的会有“痛感”的,那感觉甚至比他被绵绵折磨时还要痛苦几分。
  它盖过了身体的伤痛,叫人如此难以忍受。眼泪成串滚落,他不想被步年发现,便生生忍着。偏偏人到了极伤心处,是想忍也忍不住的,只一声不自觉的抽噎,就将他暴露得彻底。
  步年唇角渐渐扯平,手掌几乎没有停顿地抚上了莲艾的脸颊,简直像是已经将对方的模样印在了脑海里一般。
  “你哭什么?”他语气有些凶。
  莲艾眼泪一下涌得也更凶了,哽咽道:“我……我伤口疼。好疼啊将军,手疼,脚也疼……太疼了……”
  步年一愣,下一瞬眉头蹙得更紧:“刚才梁绍在的时候应该让他看一下你的伤,怎么会疼的这样厉害。”
  莲艾并不是一个承受能力超然的人,他只是普通人,会害怕,会伤心,更会崩溃。
  刚发生时太乱,还来不及多想,现在尘埃落定了,一种极端的无力与自责就袭上了他的心头。千百种“假设”与“如果”交替浮现,错乱不堪,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将军,我好疼啊……怎么办……我真的好疼……”他将额头磕在步年肩膀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亵衣。
  步年感到肩上的湿热,在莲艾看不到的地方手掌顿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他背上。
  “你现在这样娇气,真是被赫连家宠坏了。”
  莲艾哭得脑袋嗡嗡的,鼻子都塞住了,他闻言抬起头,用微凉的指尖去触碰步年的下唇,就着一脸泪痕,轻轻吻上了那双浅淡的唇。
  “也有……将军宠的。”他带着鼻音道。


第44章
  步年有些愣怔,自己算是宠他吗?分明待他那样严厉,从不曾软语哄过他,还对他诸多挑剔,到底哪里宠了。
  “你啊,就是以前过得太苦,才会觉得谁都对你好。”步年的声音有丝无奈,“好了别哭了,床都要给你淹了。”
  莲艾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
  “才不是,我分得清到底谁是真正对我好的……”
  过去的他,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好看的羽毛只是装饰,知道天地有多大,却无法逃出桎梏自己的囚牢。打开牢笼很容易,可鸟不会飞,纵使得到自由又有什么用?
  步年不仅打开了笼子,还教他怎样挥动翅膀,怎样冲天而起,怎样翱翔九天,怎样在这世间生存。
  甘焉与步年阶层相同,却只想着折磨他满足自己的私欲,想着折断他的翅膀,让他重新回到笼子里。
  他们是那样的不同,只有经历了步年的好,才更能感受到甘焉的恶。
  粉紫进来送药时,刚要出声,就被床上的步年伸手止住了。她一下放慢了动作,就看到步年宽大的床上,内侧似乎蜷缩着一团身影。
  步年手掌朝上,对着粉紫无声地招了招手。
  粉紫极有眼力见地将托盘中温热的药碗递给了对方,步年就跟喝茶一般,几口下肚,连半分犹豫也无。
  喝完了,他把药碗依样递回给粉紫,粉紫接过了,又将一条干净的帕子再次递过去。
  步年擦拭了下唇角,完了准确地将帕子丢回了粉紫的托盘,简直像仍看得见一般。
  粉紫屈了屈膝,然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并没有因步年看不见而废了规矩。
  莲艾侧身蜷在步年身边,呼吸微沉,这一天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惊心动魄,刚才又哭了一通,加上他本就有伤在身,几乎闭眼就睡了过去。
  步年靠在床头,眼前虽然是一片黑暗,但他仍可以想象出周围是什么模样。他对周遭一切都很熟悉,因为太熟悉了,反而没有什么慌乱无措的感觉。
  包括……
  他手掌轻轻抚摸着莲艾光滑柔顺的长发,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对方此时的样子,紧紧挨着自己,就像只取暖的猫。
  甘焉已不足为惧,赫连家护驾有功,以后无论是朝中还是江湖中都不会再有敌手,作为“赫连艾”,他今后应该也能无忧无虑富足的生活下去吧。
  步年将手掌贴在莲艾背脊上,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这次的天浮寺摄政王谋逆一案,叫整个大祁都掀起了轩然大波。从前甘焉与步年斗,大家只以为他想要独揽大权,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想不到他竟然想的是取而代之,还勾结了那么多江湖人士,一时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件事。
  甘焉受了重伤,现在被关押在大理寺,每日用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命还挺大。照理说谋逆之罪,理应杀无赦,但他身份特殊,是皇室宗亲,叫刑部尚书非常难办。只得等天子精神好些了,再去探探口风,看要怎么处理。
  当天的江湖人士,救驾的全部进行了封赏,特别是赫连家,二公子赫连艾不仅在危难之际保全了天子,更重伤了甘焉。小皇帝直接赐了他们家一块“天下第一”的匾额,一把宝剑,加一块救驾有功的铁券。
  天子亲封的第一世家,谁敢置喙?赫连秋风在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两,成了继左峦后新的话事人。
  而那些参与谋逆的武林世家与门派,目标比较大的,直接以抄家论处,祸及满门。本就是四海为家、无门无派者,也都发了通缉令,至此过上了漂泊不定,东躲西藏的日子。
  就在京城百姓都觉得今后步将军要一家独大,朝野中再无对手的时候,朝堂局势又一次发生了改变——早就告老还乡的前丞相陆炳廉,竟然回朝了,还是步年亲自迎回来的。大家伙儿再一次为这变幻莫测的局面搞得摸不着头脑,措手不及。
  “朝堂事朝堂了,实在不该牵涉太多的人。”陆相比起一年前离开京城时多了几缕白发,但精神气十足,如无意外,应该能活到小皇帝亲政。
  “陆相说的是,今后朝堂和陛下,便拜托您了。”步年与他刚从小皇帝处出来,两人双双站在宫殿前的龙纹丹墀旁,不远处候着宋瞧。
  陆相深深看了步年一眼,视线在他蒙着白布的双眼上停留了片刻,忆起方才殿内天子拽着步年衣袖痛苦流涕的模样,心里不禁也升起一抹痛惜。
  照梁绍的话说,就算步年在这三个月里解了毒,目力也会大不如前。而一名将帅,失去了眼睛,便如同猛虎拔牙,雄鹰折翼,巅峰不再。
  此乃大祁的损失啊,陆相内心唏嘘不已。
  “步将军不必如此,老夫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罢了。”陆相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步年微微躬身拜了拜,“愿将军平安渡过此劫,不然这朝堂上没人吵架,可就太寂寞了。”说罢自己大笑起来,背着手转身走了。
  步年听他说话跟个老小孩一样,不免莞尔。
  步老将军在世时,总与陆相政见不合,两人动不动就在御前争执。大家都以为他们是死对头,连步老将军被刺杀身亡,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也是陆相。然而旁人不知道的是,步老将军私下其实对陆相十分推崇,更不只一次在步年面前喝得醉醺醺的说起对方,不是咒骂,而是钦佩。
  步老将军不是个有勇无谋,只会寻欢作乐的莽夫,他有分寸,知道谁是真正为了国家好的人,在先帝那样荒淫无能的情况下,他庆幸能有陆相撑着大祁,而陆相同理。
  所以步年也对陆相恭敬有加,甚至是出于本能的信任,从未将父亲的死怀疑到对方头上。
  “将军,可要回去了?”宋瞧见陆相走了,这才过来询问步年。
  步年点点头:“走吧,别让莲艾等急了。”
  宋瞧仗着他看不见,做了个偷笑的表情,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步年则跟着他的足音一路缓行。到台阶前,宋瞧会适时提醒,但往往步年自己也早就有了准备。除了比往常走得慢些,他就跟普通人一样,丝毫不像个眼盲之人。
  出了宫门,宋瞧将步年送上了将军府的马车,便要回去当值。刚想转身,瞧见马车里伸出一双雪白的玉臂,体贴细致地将步年搀扶进了车室。
  宋瞧见到这一幕,不知为何会有种不成体统的老怀安慰之感。他总觉得,将军身边就少个能照顾他,心疼他的人。老将军对儿子自小严厉,老夫人去的又早,将军年少时过得并不如意。从前步年看上左翎雪,宋瞧表面不说,内心却总觉得对方性子太冷太傲,心思太多,能做战友,却不是良配。
  莲艾不同,他虽出身不显,但从无怨怼,心地纯良,并且……很会疼人。
  ***
  京中无事,赫连秋风便急着返回中州,一来与焦急的双亲团聚,二来天子的恩典也要亲自送回去。
  他知道莲艾现在是走不开了,便也不劝对方,只叫他自己万事当心,毕竟有些叛党还未抓获,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的。
  莲艾点点头道:“大哥也当心些。”
  他倒是希望左翎羽能出现,这样起码他能劝劝对方,他总觉得左翎羽该是比他姐姐要听劝一些的。
  在城门口送走赫连秋风,莲艾望着远去的车队,转身也上了马,回程半道上他特意绕了下路,给步年买了两笼新鲜出炉的小糕点。他提着点心盒回到将军府中,粉紫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了,松了老大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她拉着莲艾手腕就往里走,“将军醒了见不到你,脸色难看了一上午了。”
  莲艾怕糕点撒了,一边小心提着,一边小声道:“我有和他说过的,要去送大哥。”
  粉紫半回过头道:“知道归知道,不高兴归不高兴。将军的脾气,公子还不了解吗?”
  朝中有陆相,步年便不太担心,这些天都在家安心休养着,他身边不要丫鬟小厮,一切穿衣洗漱等等都由莲艾操持,可能就是这样,让他变得有些依赖莲艾。
  两人到了步年的书房门口,侍卫见是他们,没有问话便让进去了。屋里步年百无聊赖地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纸上写着什么,莲艾走近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纸上一片空白,连个墨点子也没有。
  “将军在做什么?”
  步年眼睛看不见了后,耳朵便特别灵敏,连每个人的足音都能听出来。粉紫和莲艾并未控制脚步轻重,因此对方一早便知道他们来了。
  “练字。”他一手撑着下巴,声音有些懒,要不是他作息自律,绝不会在不该睡的时候睡觉,莲艾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打瞌睡。
  莲艾哦了声,眼尾瞥见粉紫已将糕点摆好,便对步年道:“将军,我回来的时候正巧路过福顺楼,就买了些你爱吃的糕点。”
  步年一听,立马停了笔。赫连秋风要回中州就该从南门走,而若莲艾从南门回将军府,就怎么也不会“路过”福顺楼。这糕点,只能是他特地弯了路去买的。
  不知为何,他一早上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甚至有些厌倦,这会儿却忽然心情大好,连唇角都不自觉上扬。
  “如此甚好。”他丢了笔,将手自然地伸向莲艾。
  莲艾一把牢牢握住了,牵着他小心往桌边走去。分明是在房内行动自如的人,这点路倒是要人扶了。
  吃完糕点,粉紫早就备着浸满花瓣的净水等在一旁了。莲艾又伺候着他擦手又漱口,完了又问他要不要传午膳。
  “点心刚吃完,吃不下。”步年道,“你吃吧,就在这儿吃。我到院子里练会儿剑,消消食。”
  说完这话,他从椅子上起身,也不必人搀扶,准确找到了门的位置,自书房中走了出去。门外的侍卫见他一个人走出来了,也是见怪不怪,已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变为习以为常。
  步年折了枝梅花,在空旷的庭院中以树枝代剑,身法矫健有力地舞动起来。每一招每一式,毫不花俏,但求实用,十分的利落干脆。
  莲艾站在窗前,有些出神地看着他在寒风中的潇洒身姿。
  似乎没有什么是可以打倒步年的,就连失去眼睛,命在旦夕,他也能从容应对,毫不畏惧。
  在他内心深处,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不是这次,而在更早之前,远在他年少时,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已经悟透了生死,了然了岁月,所以如今才会这样镇定淡然。
  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急迫焦躁的情绪,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尚不到需要自乱阵脚的地步,还是因为……就算身死,他也能了无遗憾的离开?
  莲艾想到后一种可能,睫毛不可抑制地颤了颤,身旁粉紫便在这时忽然发出惊呼。
  “呀,下雪了!”
  莲艾仰头望向天际,果然瞧见片片指甲盖大的雪花从天而降。
  “大年里下雪,是好兆头。”他将手探出窗外,接了片雪花,却不等他收回手便化作了一摊冰水。
  步年的剑越舞越快,简直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玄色的氅衣在凌冽的风中翻飞,鸟羽织成的表面自日光下发出金碧闪耀的色泽。
  这一场剑舞,足足舞了一炷香,到后来风雪实在太大,步年便收式进了屋。莲艾为他在廊下派去身上的雪粒子,还用干净的帕子去擦他沾了雪水的头脸。
  “将军,现在可要传膳?”粉紫问道。
  步年蒙眼的布也湿了,便随手扯了下来:“传吧,动一动果然饿得就快。”
  莲艾接过他手里的布,让粉紫顺道再去取些绷带和敷在眼上的药来。
  等粉紫离开,步年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我让你先吃饭,你为何不吃?不饿吗?”
  莲艾走过去,没坐凳子,反而坐到了他怀里。
  “我想同将军一起吃。”他盯着步年眼周淤血一般的暗红色痕迹,知道这便是焚天的毒,是催命符。
  他身上的伤早已不碍事,步年的到底几时才能好呢?
  他低头拿下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将它戴到了步年身上:“我总觉得,这次是因为有了它,才能大难不死。”他轻轻将平安锁打开,镂空的锁身中有一卷红色的小纸条,正是除夕那晚步年红包里夹着的。“我今天便将这锁借给将军,将军好了记得还给我。”
  ——年年有今朝,岁岁皆平安。
  瞧着平凡无奇的祈愿,实现起来却是这样的难。
  步年唯一愣怔,摸上自己胸口,果然摸到一块坚硬冷硬的事物。这把锁,因是他娘的遗物,小时候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后来长大了,也就拿了下来,不想今天竟有机会重新戴上。
  步年觉得好笑,便道:“这不本来就是白术借你的吗?怎么你还做起二道贩子,又借给我了?”
  莲艾掌心贴在他心口位置,道:“因为我知道,将军心里没有他,是迟早要将锁收回来的。”
  步年并不否认:“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莲艾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道:“因为……将军心里有我。”
  步年静了静,下一瞬一把攥住了他作乱的手指,哑声道:“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样看来,我的确是太宠你了。”
  他似真非真的训斥,仍是没有否认。
  其余手指受制,莲艾便用尚能动的拇指搔了搔步年的手背,落下一串麻痒的触感。
  “我伤已经好了。”
  他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纵是步年也愣了好一会儿。
  莲艾更直白道:“今晚,我想要将军的宠爱。”
  若说看不到有什么遗憾,或许只有一个。
  步年另一只手臂有力地环住莲艾的腰身,将他细软的腰更贴向自己。
  “那你可要多叫一叫。”
  看不到他情动的模样,实在遗憾。


第45章
  晚间步年与宋瞧在书房聊完公务,回到卧室,莲艾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
  “将军,我来为你更衣。”莲艾替他脱掉衣服,随后将他搀进了浴桶。
  冬日里睡前泡上这样一个热水澡,实在是再舒心不过的事,特别是还有美人入怀。
  步年舒展着双臂在浴桶里泡了不多时,就感到水面起了一阵涟漪,下一刻,一具温热的人体便顺着水流倚进了他怀里。
  浴桶够大,挤两个人也没有问题,步年偏了偏首,准确捕捉到了气息吹拂的方位,进而吻住了莲艾的双唇。
  莲艾胳膊从水里抬起,勾上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甜腻而舒服的闷吟。
  步年灼热的大掌顺着他赤裸的脊背一路往下,手指在椎骨最后一节画了几个圈,挠痒一般,就是不再往下。
  莲艾在水里往上抬了抬身子,臀缝夹着那根手指,不断磨蹭。
  步年的唇角微微上扬,松开他的双唇,一路吻过他湿润的耳郭,再到修长的颈侧。
  莲艾记着对方的嘱咐,知他看不到就更想在别的地方弥补,并不忍着,嘴里吟叫不止,比往日还要奔放几分。
  “啊……进来……”
  步年坐在浴桶里,莲艾便坐在他腿上,两腿岔开了,不断小幅度地摆动着,似乎极为难耐,身后小穴更是一翕一合,像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步年的指节稍稍用力,顶进去了一些,莲艾便叫得更厉害了,呻吟中却透着一丝不满。
  “将军……啊不要这个……”步年的唇已转战到了他的胸前,叼着那粒挺翘柔嫩的粉蕊,不住轻咬吮吸。
  莲艾被他吸得一阵阵发颤,身子都要软了。他挺着腰肢,两颗粉蕊便不自觉也跟着往前,就像迫不及待往步年嘴里送一般。
  步年牙关轻轻碾磨嘴里微硬的小肉粒,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顶端,就能听到莲艾颤抖着的喘息,更用力的啃咬,甚至弄疼对方,就能听到仿佛抽泣一般的呻吟。
  步年对如此诚实的身体反应着迷不已,他从不知道原来看不见还能拥有这样多的乐趣。
  “为什么把乳链拿下来了?”他舔着那颗已经被他玩弄的有些红肿起来的乳粒,问道。
  莲艾后穴被不轻不重地进出着,仿若隔靴搔痒,情欲越烧越炙,想要更粗大更坚硬的东西进入身体,而不是区区一根手指。
  “跑动起来不方便……嗯……”莲艾向后仰着脖子,一手撑在步年肩膀,一手按在他的后脑,像是要将他更按向自己。他战栗着,呼吸不稳道:“去天浮寺之前……啊……我拿下来了……”
  步年抽出手指,接着又抵进两根,温热的水流顺着缝隙涌进穴道,刺激着敏感的内壁。莲艾不适地扭动腰臀,叫步年握住大腿固定了,不让他乱动。
  肉壁包裹着手指,比水还要更热几分,步年在小穴内弯了弯手指,对着他一处抠挖按碾,穴肉马上激烈收缩起来,耳边更是传来莲艾无法忍耐的呻吟。
  “啊……那里……”他就仿佛一只追逐欲望的淫兽,摆动着腰臀,摇晃着水波,腰线绷紧,散发出最淫糜诱人的姿态,“再多点……好舒服……”
  步年满足他的一切要求,集中攻击那处,手指快速进出着,将他肏弄得溃不成军。
  在又一次指尖精准按压过那销魂所在时,莲艾整个人都僵直了,大腿肌肉一阵跳动,后穴紧紧包裹着步年的手指,按在步年肩膀和后脑的手掌也不自觉用力,好一会儿才松懈下来。
  他刚用后面登上顶峰,还处于一种既恍惚又无力的状态,懒懒窝进步年怀里,乖巧地亲吻着对方的脖颈,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哼。
  步年把手指从他还在不断收缩的小穴中抽出,自水中捞起他一条长腿架在肩上,再将早已昂扬待发的阳物抵在那处柔软的穴口。
  “想要吗?”他坏心一起,便连这会儿也要恶劣一把。
  莲艾身子正是敏感万分的时候,对接下来的事期待又害怕,他将手掌探到水里,握住了自己那处不断上下缓慢撸动着,咬着唇道:“……要……我要将军……嗯……要你进来啊!!”
  “来”字方出口,步年便像是就等这一刻,粗长的阳物全根顶进,不容拒绝,霸道强硬,一如他的人。
  莲艾被这下狠的激得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急遽颤抖着,握住自己下体的手不自觉用力,弄疼了,更升起一种痛爽交加的刺激。在这股刺激下,情潮猛烈地袭向莲艾,那硬挺着的下体一颤,竟就此泄了精。
  水中浮起一缕缕白浊,他本人却还有些懵,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无助地颤抖着,只要一张嘴,无意识地便会有美妙的呻吟自双唇间吐露。
  “啊……”他的声音都在抖,根本无法恢复平静,“我从没有……嗯……这样快泄过精……”他舔了舔唇,“将军真厉害……”
  步年才刚进到他体内就被收缩不止的穴肉挤压的舒爽不已,等那股力量松懈下去,他便不再顾忌,从下往上顶弄起来。
  他掰开那两瓣臀肉,好叫阳物肏到最深处:“还有更厉害的,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
  莲艾背抵着浴桶边缘,随着两人的交合,水花四溅。
  许是今日步年果然厉害,也可能是莲艾今日更为敏感,一炷香内,就又叫莲艾浑身紧绷着去了两回。
  他已泄过一回,阳物便短时间内再硬不起来,只感到从铃口泄出了一些温热的液体,却绝不是阳精。
  他从脖子开始到脚趾,肌肤都显出粉色来,双眼更是朦胧一片,像是已经快要不行了。
  “我……啊……受不住了……将军……”他眼角落下泪来,嘴里说着受不住了,下身却仍在不舍地挽留着步年,不想要他离开自己的身体。
  步年紧抿着唇角,也已是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
  他重重顶入温暖紧致的小穴,直到最深处,再完全退出,只留饱满的头部在莲艾体内。当穴肉不满地收缩,贪得无厌的想要更多时,他便挤开重重包围,满足他。
  就这样大开大合肏干了十几个回合,他猛地抵进穴道,甚至连两个囊袋都像是要塞进去般那样的深度,身体抖动了两下,莲艾便感到有股液体射入了体内。
  “啊……”莲艾身上已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发出一两声微弱地泣音。
  两人的身体贴的极近,近到莲艾微微前倾,便能将脸贴到对方的脸侧。
  他无比眷恋地摩擦着,吻了吻对方的面颊,结果吻到了自己苦涩的泪水。
  步年平复了呼吸,便从他体内退了出来,接着将他整个打横抱起,跨出浴桶往床铺走去。
  也就是这短短几步路,莲艾忽然觉得身体开始不对劲起来。
  等步年将他放到柔软的床铺上时,那股熟悉的痛痒已席卷他的全身。
  莲艾的身体颤抖着,久久无法止歇。步年指尖触碰了下他湿漉漉的脊背,只是羽毛般的抚触,他便发出了痛苦的哀叫。
  步年皱紧了眉,因没法看到他的样子,也就不能判断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莲艾?”他语气有些急躁,“说话!你怎么了?”
  莲艾这几天心里一直记挂着步年的事,便连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今晚是月圆之夜,也就是绵绵预期毒发的夜晚,他竟然给忘了。
  此时毒发,他实在痛苦难当,勉强发出声音道:“是……绵绵……啊……”
  他身边的步年听到“绵绵”两字明显愣了愣,随后飞快翻身下了床。
  莲艾身上本就出了不少汗,这会儿更是汗如雨下,整个人在床上翻滚,几乎要摔到地上去。
  过了片刻,他感到床铺往下陷了陷,接着下巴便被捏住,齿关强行打开,嘴里不由分说被塞进一颗苦涩的药丸。
  那药入口即化,片刻便落到腹中,莲艾一下就觉得好多了。
  他缓了好一阵,等睁开朦胧的双眼,便见步年沉着脸坐在他身边。
  “是不是左翎雪给你下得蛊?”他竟然一下便猜中了。
  莲艾知道这其中必定有隐情,撑起身挨到步年身旁,想要摸一摸他的手,却被对方打开了。
  “这样紧要的事你竟然也敢瞒我?是嫌命太长了吗?”步年脸色实在不能说好看,甚至有几分暴戾。
  莲艾已经许久没见他这样生气的模样了,又刚刚受了一番折磨,精神不济,就有些怯怯的。
  他自知理亏,也没有争辩,乖乖认错道:“是我的错,不该将这样重要的事瞒着你。”
  步年深吸了口气,看得出是在努力平复怒火。莲艾见他脸色稍霁,又试着过去摸他的手。
  这次步年没有挣开,反而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不解蛊,你就得一辈子吃药,然而是药都有三分毒,吃的久了对你五脏总有影响,吃个五年,你就准备做个短命鬼吧!”
  莲艾脸有些白,有方才痛的,也有现在吓的。
  他咬了咬唇:“找到左翎羽,就能找到左翎雪。能解焚天,就能解绵绵。”
  步年静了一瞬,用一种冷然的,近乎冷酷的声音道:“那万一找不到他们呢?”
  莲艾垂着眼皮,比他思索的时间还要久些,然等他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却不带一丝胆怯、迟疑。
  “找不到,我就做个短命鬼。”
  步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甚至有几分疼痛。
  “将军?”莲艾不敢挣动。
  步年忽地一松手,同时长长叹了声:“左翎雪的绵绵,是我当年送给她的。我于南疆重金求得两对蛊虫,将其中一对送给了她,没想到这两对虫最后竟都用在了你的身上。”
  莲艾没想到其中隐情是这样的,道:“怪不得她当初要我服下绵绵才肯信我,还骗我说这是毒药,和将军以前一模一样……”
  步年突然面向他的方向:“所以你才会说我和她像。”
  莲艾缩了缩脖子,虽然步年这会儿眼上蒙了布,看不到眼神,但他总觉得对方是在瞪他。
  “将军,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对不对?”莲艾偎到他身边,“我们都会没事的。”
  步年轻轻拍了拍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脸颊:“放心吧,不会让你做短命鬼的。”
  莲艾笑了笑,他做短命鬼没什么,将军长命百岁就好。
  “开春我们就去江南泛舟,将军可别忘了。”
  三个月后,正好便是春天了。莲艾不想去假设步年会有毒发的可能,在他心里,步年是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甚至比他还久,是绝不会死在这样腌臜的毒药上的。
  他可是步年,是多少闺阁少女的如意郎君,是多少大祁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层出不穷的暗杀上,怎么会死在左翎羽那小子的手上呢?
  这太荒唐,也太残忍了。
  隔天一早,步年天微亮就离开了将军府,他走时莲艾尚且在睡梦中。
  他不是去上朝,而是直直去了关押甘焉的大理寺。
  天子稚嫩,尚且不能有自己的主张,刑部尚书去问他甘焉的处理意见,他便跑来问步年。
  既然问了步年,步年干脆也就全权处置。
  他这个人,对待敌人一向是毫不留情,并且要一点点折磨致死才最为解气。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太皇太后现在还留着一口气,整日吃喝拉撒都在一张床上,活得还不如一条狗,这便是步年对她最深的报复。
  甘焉现在还能有一口气在,也是因为他不想让对方死的太轻松了。
  步年脚步停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前,囚牢中的一团灰白色的人体听到动静动了动。
  一张枯瘦的脸抬了起来,见门前站着是他,双眼瞪大了,用着嘶哑的声音道:“来看你的手下败将了吗?”他桀桀怪笑起来,“我还是差了一招,没有将那小贱人早点杀了,让他有机会对我出手!这些天我一直想起他,想他哭泣的模样,呻吟的模样,惨叫的模样!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用匕首一点点将他身上的肉全部割下来,再喂到他嘴边!!”
  步年一直没有说话,任甘焉说着,臆想着,并不打断,背着手站在那里,安静地彷如一抹影子。
  “你不知道他向我求饶的样子有多惹人怜爱,我将阳精射在他脸上时,他甚至还会谢谢我的恩赐!哈哈哈哈哈我最爱他身上染血,脸上还一塌糊涂的样子,可真是迷死人了!你调教的真好啊步年,这样的小贱人,实在很适合送给对手做细作!”
  甘焉之前胸口中了一箭,差一点点便命中心脏,后来虽然命捡回来了,却也不让他大好,现在只是用参汤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整个人都骨瘦嶙峋,跟只活骷髅一样。
  “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瞎了?瞎了好啊,瞎了活该!我做不了皇帝,你也别想坐上那个位子咳咳咳咳……”
  他口头上占便宜还占得不利索,说一段就要歇一歇,说到激动处便是止不住地咳嗽。
  步年抬手朝狱卒招呼了下,一边守着的狱卒赶忙跑了过来。
  “将军有何吩咐?”
  步年淡淡道:“给他倒杯水,别让他咳死了。”
  狱卒拱手领命:“是!”
  甘焉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步年,最后几步他走得尤为踉跄,几乎是扑跌般撞上了栅栏。
  “你别得意的太早,总有一天你会败得比我还惨,还要彻底!”
  步年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甘焉身上有股味道,他闻了不舒服。
  “陛下已将你的处置权交给了我。”他毫无预兆地丢下一道惊雷。
  甘焉一愣,继而惊恐地看着步年:“我是陛下的皇叔,你不能杀我!”
  他以为步年是要杀他,只能说他把步年想的太简单,也太君子了。
  “不。”步年再一抬手,便有两名狱卒开了牢门,进去将甘焉一把按住了,捆住了他的手脚,甚至用布团塞住了他的嘴巴,“我不会杀你的,你放心吧。”
  甘焉扭动着,挣扎着,却都只是徒劳。
  这时先前去倒水的那名狱卒回来了,拿着杯水有些不知所措。
  “给我。”步年接过那杯水,也不进到囚牢里,只是将手伸进栅栏里,悬在甘焉头顶上方位置,“润润嗓子,说这么多话应该渴了。”说着他将手中的杯子倾倒下去,茶水呈一条直线浇了甘焉满头满脸。
  甘焉被堵住的声音更激烈了,步年猜他应该在骂自己。


第46章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抓获的叛党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左家姐弟的踪影。他们便像在这天地间消失了,没有音讯,没有痕迹。
  步年的时间不多了,所幸在这两个月里,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朝堂里的事,以及身边的事。
  他对生死看得极淡,也很不在意,甚至不避讳谈起。步家的十二名死士都要比他更关心左家姐弟的行踪,半夏带着人各地搜寻,不放过一点可能,不错过一点线索,几乎每隔几日就要有一封密信送到将军府报告进展。
  这些密信步年看不了,自然都是莲艾替他看的。
  莲艾每回都是充满希望的打开,又极其失望地垂下眼,合上纸条。而步年一听到他没声儿了,就大概能猜到纸条里写了什么。
  “今晚据说集市有灯会,吃过饭我们一起去吧。”步年并不去提那些扫兴事,“再过几天,我们便动身去江南。”
  莲艾捏住纸条的手指一紧,用力到指甲盖都发了白。当初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月才到,步年却现在就要动身,言下之意,不就是觉得自己活不到那时候了吗?
  约定要守,生死却不能做主。
  莲艾闭了闭眼,将眼底涌上的热意极力压下,声音也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并未看破对方的用意。
  “好啊,早些出发也好,我们可以一路边走边玩,等到了江南,也差不多是最美的时节了。”莲艾眉头紧蹙着,脸上却还要带上难看的笑。
  只有牵动唇角做出“笑”的表情,他才能不叫弥漫心头的悲伤击倒。
  “今晚我们就一起去看灯会。京城的灯会总是很热闹,我在中州也看过灯会,但总觉得没有京城的式样多。”
  步年纵使耳朵再灵敏,也无法听出他这样精妙的伪装。
  他扬唇轻笑道:“这可是天子脚下,巍巍皇城,哪样东西不是最时兴的?连个尿壶都能做出诸多花样,更不要说灯笼了。”
  晚上两人用过膳便出了门,步年没让人跟着,一来京城地界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二来他对自己十分自信,就算少了双眼睛,也绝不会叫宵小近身。
  两个男子出门看灯会,到底是有些古怪的,特别是步年根本看不见。莲艾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自己出来散散心,不要总想着“焚天”的事。
  他们肩并肩走在街上,花灯通过左右房屋固定,一排排整齐地悬在人们头顶上方,灯面上映照出不同的谜面。
  要莲艾猜,他肯定是猜不出的,能认出那些字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既然步年看不到花灯,那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将谜面读给对方听,也好不让他无聊。
  想不到步年在猜谜这方面很有天赋,莲艾每说一个谜面,不用多久步年就会将答案说出来。他几乎没有停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他们不远处的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似乎起了好胜心,觉得他这样厉害,就想切磋一番,等到莲艾报完谜面,总要抢在步年之前说出答案。两次下来,步年也听出了他们的意思,并不怯战,往往莲艾将谜面读到一半,他就能将答案说出来,叫围观众人拍手称绝。
  “厉害,实在厉害!这位兄台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姓步。”
  “步兄真是猜谜功力了得,叫我等望尘莫及。”
  几个书生围着步年身边,对他诸多称赞,还有问步年怎么练出这样神技的,步年回答说他喜欢看文艺谜集录,经年累月也就猜谜不是谜了。
  莲艾见那些人并不因步年的眼伤而轻忽怠慢,言语间还挺热络,心里不禁升起安慰的暖意。
  这时,他袖子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扯。
  他回头一看,视线向下,就见自己身后站着一名垂髻男童,手里握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脸纯真懵懂地盯着他。
  “怎么了?找不到爹娘了吗?”莲艾蹲下身,与男童视线持平。
  男童舔了舔手里的糖葫芦,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莲艾面前。
  “大哥哥,这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姐姐要我给你的。”
  莲艾心头一紧,他在京城唯一认识的很漂亮的大姐姐,便是那天下第一美人左翎雪。而他有预感,这封信或许就是对方专门递给自己的。
  “谢谢。”他摸了摸男童的脑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展开一瞧,果真便是左翎雪的笔墨,不知为何,莲艾对着左下角那干净利落、苍劲有力的“左翎雪”三字,竟觉得整个人一松,不自觉露出抹欣喜来。
  左翎雪终究还是出现了,解药她也愿意交出,只不过她要莲艾独自前往城外不远处一处废墟去取,如果不去,或者带第二个人去,她便是鱼死网破也不会交出解药。
  莲艾紧紧捏着这张纸,脸上欣喜逐渐又被忐忑不安覆盖。
  以左翎雪的性子,莲艾相信她是做得出鱼死网破的事情的。只是她如今的用意叫人实在摸不透,她如果要步年死,只要不出现便好,她现在出现了,还一定要他亲自去取解药,到底是要救步年,还是想报复他?
  但是不去的话,步年就要拼那二分之一的生还希望。二选一,听起来赢面很大,可实际上他们谁都赌不起。
  莲艾看了眼仍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的步年,又看了眼手中的信,最终一咬牙,脚步往城门方向而去,顺着人流,离步年越来越远。
  步年正说着话,突然感觉不到身边莲艾的气息了。
  “莲艾?”他偏了偏头,想要得到对方的回应,但却并没有人回答他。
  与他说着话的其中一名书生道:“步兄是在找方才在你身边的那位公子吗?我看到他好像自己走了。”
  另一人也道:“是呀,我看到有个童儿跟他说了两句话,他转身就走了,可能是他家里有事急着回去?”
  步年闻言脸色微变,他连同那些人告别都来不及,找到一个空隙就要在人群里穿行,但四周脚步太过杂乱,叫他辨不明方向,大家摩肩接踵,一个不小心,他就被撞得踉跄几步,更是晕头转向。
  “莲艾!”他在人群中呼唤莲艾的名字,周围很热闹,有很多声音,可他恍惚间觉得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觉得,失去双眼会这样行走艰难。
  如果他能看得见,便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不用再像这样盲目的寻找,焦急的等待。
  莲艾一路往城外走去,今晚城里有灯会,不少京城附近村庄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这会儿出城的人便也不少。他夹在一众手提灯笼的人中间,也不算突兀。
  渐渐的,他与大部队岔开了路,顺着黑压压的小道往城外废墟走去。
  那处废墟他是知道的,过去曾是个道观,后来香火不太好,里面道士日渐稀少,最后只剩下个老道。等老道也死了,这破道观便也荒废了下来。因这片地方靠近坟堆,风水不好,日常并没有人来,连乞丐路过了都嫌晦气。
  而如今莲艾走到它三丈开外,竟远远见到里面有火光从破败的窗户间透出。
  他知道左翎雪一定就在里面了,便解下身后一直背着的元茂弩握在手中,小心靠近。
  轻轻推开木门,火堆边坐着的窈窕身影微微转过身,见到他神色如常,甚至在看到他手里的弩箭时,不屑地瞥了瞥唇角。
  “你以为我是甘焉那个废物吗?”左翎雪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柴火,将双手放在附近烘烤,以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莲艾悻悻放下武器,却并不靠近,只不远不近地站着,警惕地看着她。
  “解药呢?”
  左翎雪比起两个月前,整个人清瘦不少,华丽的罗裙变为朴素的粗布裙,发上没有任何装饰。然而她天生丽质,就算是如此落魄的境况,都无损她容貌的美丽。
  “没有解药,只有毒药。”
  莲艾心里一急,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的弩箭直直对准对方。
  “你怎能言而无信!”
  左翎雪轻挑眉梢斜斜睨着他:“你知道步年中的那毒,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莲艾茫然了一瞬,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样发问。
  就听左翎雪接着道:“那毒就是我给你的那包毒,你随手一丢,叫小羽捡了去,最后还用在了步年身上。”她哂笑道,“这便是天意。”
  莲艾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焚天竟是这样的来历,一时心里五味陈杂,又自责又懊悔。
  “想必你们已经想办法封住了那毒,不然步年也活不到今天。我听说他眼睛坏了,该是将毒封在了眼内。”她状似随意的两句话,就将整件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莲艾警惕心更高,握着弓弩的手都在出汗:“左姑娘,现在朝廷的人在到处找你们,你们逃得了一时,难道还要逃一世吗?你将解药交出来,将军看在往日情分上,不会为难你的。”
  左翎雪虽嫁为人妇,但莲艾见她这会儿梳着未出阁姑娘的发髻,便就跟着换了称呼,只不知道她这样打扮是为了伪装需要,还是别的什么。
  “往日情分?我们还有什么情分?”左翎雪表情似悲伤又似嘲讽,“我已经与他恩断义绝,他这个人对待背叛他的人有多冷酷,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吧?”
  莲艾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确清楚,所以方才那些鬼话不过是为了哄骗左翎雪罢了。
  “说起来,你的绵绵还没解吧。”
  莲艾手一僵:“不错。”他就算是现在用弓弩指着左翎雪门面,也知道这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的行为,根本也起不来什么实质作用。只要左翎雪想,多得是方法让他死。
  “你知道我多得是法子让你死。”而左翎雪就像是听到了他心声一般,“但我不会杀你,我这里有步年身上中的那种焚天,一个药炉里练出来的,你当着我的面服下,这毒发作的慢,应该够你回将军府了。到了将军府,你只要择一解药服下,无论你是死是活,步年总归是能活的。”
  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与她当初给莲艾的那个小纸包一模一样。
  莲艾没接,他有些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左翎雪。
  “我想看看天意,也想看看你到底能为步年做到哪种程度。”左翎雪这一生为了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为左峦,为甘焉,甚至为了左家其余弟子,唯独步年,她从未为他做过任何事,甚至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背弃了他。
  她心里对莲艾谈不上恨,但也谈不上舒服。她不能做到的,这么个贱籍出生,从来只会仰人鼻息的小玩意儿竟为步年做到了。
  她左翎雪骄傲了一辈子,却输给了这么一个人。
  “看了又如何?”莲艾道,“你既然有心交出解药,为何还要最后搞得这样难看?若我死了,将军不会绕过你们的。”
  他倒不是恃宠而骄威胁对方,完全是实话实说。若他死了,按照步年的性格,就算最后解了身上的毒,恐怕也会觉得自己权威被冒犯被愚弄,接下来就要倾全力追击左家余孽,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左翎雪盯着他,悠悠道:“看了不如何,我自己高兴。”
  “那我如何信你?”莲艾抿了抿干燥的唇,“万一这包焚天并不是将军所中的那种焚天,你只是为了通过我杀了将军怎么办?”
  左翎雪轻扬唇角:“你还挺多虑。”她举起一只手,做向天发誓状,“我左翎雪起誓,今日若有一句假话,左家所有人必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包括我腹中的孩儿。”
  莲艾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双眸一下子瞪大,看向她的小腹。
  她先前一直坐着,有衣裙遮挡所以看不清楚,这会儿莲艾仔细看了看,见她小腹的确微微隆起,像是有四五个月身孕的模样。
  左翎雪淡淡道:“我逃不动了,也不想逃了。毒誓我已发下,当初我为了让自己下狠心,便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焚天到底该配那种解药。所幸我还留有一些残余的毒药,你信的话便现在服下,不信……或者不愿的话,我便将它投进火堆里,让步年听天由命吧。”她作势要将纸包丢进火堆,被莲艾一把拦住了。
  “我信。”
  莲艾不能冒险,不能拿步年的安危冒险。既然左翎雪想看天意,他便让她看。
  左翎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的眼皮却颤了颤,她盯住莲艾握着她的那只手道:“我会同你一道回将军府,事后你若活下来了,我会再为你取蛊。”
  莲艾从她手中接过纸包,打开了,略一迟疑便仰头将里面白色粉末全都吞了下去。
  那焚天发作缓慢,初服下并未有什么反应。
  左翎雪从地上站起身,看着莲艾的神情有些复杂,又有些释然。
  “你竟然真的为他试药……”
  若今日她与莲艾身份对调,她十分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做。她不会不管不顾让自己陷入危机之中,也不会服下剧毒只为了给另一个人试药,她宁可叫步年去试一试那一半的机会,也不会拿自己冒险。
  这或许就是她和莲艾最大的不同吧。
  莲艾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洒出来的粉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这会儿胃里已经开始有些烧了。
  “我甘愿的,一切都是我甘愿的。”他轻声道,“将军是个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的人,他就算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很肆意,或许偶尔会想起我,但绝对不会沉溺于悲痛无法振作。可我不行……”
  他看向左翎雪,用一种哀戚的,已经认清现实,并且知道无力抗争的语气道:“若将军死了,我便会一蹶不振,再也无法开心起来。”


第47章
  步年坐于厅堂正中,虽蒙着双眼,仍能窥见他紧蹙的眉宇。他已经派人出去寻找莲艾的踪迹,但一时还没这么快有消息。
  一旁小丫鬟见他手边茶都凉了,便想给他换上热茶,只走了几步,步年面孔就对准了她。小丫头有些发憷,对方周身的氛围太过可怕,叫她不敢靠近。
  “将,将军……我给你换茶。”小丫鬟磕磕巴巴说道。
  步年极不耐烦地啧了声,摆手让她退下。他重新面对门口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都似冰雪铸成,刚毅中透着漠然。
  从莲艾失踪到现在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步年第一次发现时间原来可以如此漫长。
  他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耐心逐渐耗尽,情绪更是接近狂躁。
  在灯会上给莲艾递信的小童很快便被步年的人找到,步年一听莲艾被人叫走,就想到可能是左家姐弟使得计,而经小童口述,传信的人也果然如步年所想,是左翎雪。
  左翎雪必定以解药为饵,将莲艾引出了城,只不知道那傻子会不会任对方摆布,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步年想到此处霍然起身,似乎已经无法再干坐下去。
  他刚要抬步,门外粉紫便急急奔了进来,同时嘴里还叫嚷道:“回来了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步年紧握的双拳倏地一松,还没来得及放下吊悬着的心,粉紫接下来的话就叫他神经重新绷紧了。
  “……左翎雪跟着公子一同回来了!”
  莲艾觉得自己身体里有团火,不断灼烧着自己的喉咙和肠胃,从喉道里不断涌上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
  他在前面一步步艰难地走着,左翎雪就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步伐,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达城门口时,莲艾已经气喘吁吁,只能扶着城墙小步往前。忽地胃里一阵翻绞,他捂住嘴就要吐出来,但最终只是干呕。
  “快走吧,再慢点就来不及了。”左翎雪在他身后凉凉说道。
  莲艾也不回头,更不与她搭话,就像当她不存在般,继续往将军府方向走去。
  等好不容易回到将军府,他眼前已经开始隐隐浮现黑斑。
  “公子回来了!”管事和粉紫具是焦急地等在大门口,一见他身影,都没到门口呢,管事就迎了上来,而粉紫则快速往府里跑去。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他一眼见到莲艾身后的女子,声音一下子堵在了喉头,“这……这……”他看看莲艾,又看看左翎雪,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叫人将这朝廷通缉要犯拿下。左翎雪做了个双手敞开的姿势,让管事看清楚她并没有带武器:“放心,我是来投案的,不是来打架的。”莲艾一把抓住管事的手,道:“叫人去请梁太医过来,就说将军要试药,让他准备四份解药。”“四,四份?”管事视线不敢离开左翎雪,但当他听到莲艾的话后,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对方。
  莲艾没有多言,只道:“你照办就是。”
  随后他越过管事就往将军府内走去,才踏进门槛,步年便带着人出来了。
  侍卫们手持武器,将左翎雪团团围住。
  莲艾见步年一步步走向自己,那恐怖的威压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步年在他身前脚步一顿,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莲艾咽了口唾沫,知道步年在生气,而且是很生气,他刚要开口解释:“将军,我……”话才出口,便被一个巴掌打断。
  步年冷声道:“这巴掌,是罚你的自作主张。”
  莲艾捂着被打的那半边脸,其实并不如何疼,只是有些懵。
  莲艾垂下眼,没有再做解释,的确也是他自作主张,步年并没有罚错。他视线盯着地上,就见步年换了个方向,朝左翎雪那边走去。
  原本包围住左翎雪的侍卫自觉让出了一个缺口给他通过,步年在距离左翎雪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左翎雪一手轻抚小腹,苦笑道:“我还能耍什么花招?步年,我愿意用我自己和甘焉的孩子来与你作交换,求你放过左家其他的人。”
  步年闻言挑了挑眉,恍然道:“你怀孕了。”
  回忆天浮寺一战,左翎雪那会儿会突然不支,原来并非受了什么隐伤,而是动了胎气。
  “是,我怀孕了。”左翎雪闭了闭眼,“我爹已经死了,甘焉又被你们软禁,加上现在我也投案了,那些残余叛党成不了大气候。放过左家其他人吧,我弟弟根本没有参与谋逆,他是个好孩子,不曾想过伤害任何人。”
  步年背着手,表情半点不动,半晌才道:“你既已决定投案,为何还要送信给莲艾,让他去见你?”
  莲艾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他们,而左翎雪正好也看向了他。两人四目相接,莲艾不知道对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什么,他只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片复杂难言。
  左翎雪道:“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傻到为你试药。”
  步年就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般,朝一边偏了偏头。
  他眉峰紧紧蹙起,声音透着忍耐与压抑:“什么试药?”
  “他服下了我给他的焚天,现在和你一样,不,比你还要糟糕点,他再不快点吃解药,恐怕撑不过今晚。”
  莲艾连忙将视线移向步年,步年在静止了一瞬后,似乎终于理解了左翎雪这句话的意思,眉头先是慢慢舒展开,然后便像是疾射而出的箭,伸手猛地一把扼住左翎雪脖子,逼近到她面前。
  “解药呢?”他的声音沉到极致,每个字都仿佛自齿间逼出。
  左翎雪被他掐着,呼吸都不畅,更不要说回答他的问题了。然而她却并不挣扎,似乎已经完完全全放弃了抵抗,从她进将军府,或者说从她走进京城地界那刻起,她就不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莲艾看到左翎雪面色已经从苍白变到了猪肝色,再掐下去说不定就要把人掐死了,忍不住开口劝阻道:“将军……”
  “你闭嘴!”步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声怒喝将他的声音完全压下。
  莲艾见他额角青筋暴起,完全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心里不好受,胃就更疼了。
  步年虽然吼了莲艾,但到底手上力道是轻下来了,左翎雪发出急促的几下深呼吸,只觉得耳朵嗡嗡的,都有些听不清声音。
  但她眼睛还能用,能看到步年双唇一开一合的,似乎在追问她解药的事情。
  “没有解药,我也不知道解药是哪一个。”她虚弱地笑了笑,透着些幸灾乐祸,见步年手上力道又要加重趋势,她压低嗓音道,“你要想继续完成你的大业,便要懂得取舍。”
  一年多前,她没试出来莲艾是真金还是废铁,如今却叫她试了个彻彻底底。
  步年哪里会为了一块废铁大动肝火?就连她当年说自己要嫁给甘焉时,对方都不曾如此生气过。
  步年好歹与左翎雪有过一些交情,知道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对方没必要说谎,她的确自己也没有解药。
  这便让他更为恼怒,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更不喜欢处于被动。
  他一推,松开对左翎雪的钳制,随后扬声道:“去请梁太医!”
  躲在角落见机行事的管事立马上前答话:“回将军,方才公子已经让我派人去请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步年听他这样说,一下笑了,却是怒极的表现。
  他转身大步往府内走去,同时高声下令:“将要犯左翎雪押往大理寺。”莲艾正要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就听到他接下去的命令,“将赫连艾关进南厢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莲艾一下睁大眼,不敢置信盯着前方高大冷峻的背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右训练有素的侍卫已经将他架住,并收走了他的武器。
  “等等!将军!!”他慌了,彻底的没了方向,“为什么要关我?”
  步年脚步一顿,却并未停留,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下一瞬又继续前行。他这样的反应让莲艾更是不安,比服下焚天时还要不安。
  他想挣脱侍卫们的钳制,可只是徒劳。
  “将军,你要做什么?”他见步年头也不回,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将军!将军!!”
  他不停呼喊着步年,到最后急了,索性直呼名讳。
  粉紫跟在步年身边,忧心忡忡地收回投向莲艾那边的视线,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问向步年道:“将军,您打算让公子为您试药吗?”
  步年虽然眼睛上蒙着布,却根本不像个看不见的人,脚下来去无阻,在将军府里走路都不需要犹豫。这会儿步子跨得有些大,就是粉紫都得不时小跑几步才能追上。
  “让他为我试药?”步年像听到什么无趣又荒唐的笑话,嘴角扯出抹敷衍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让自己欠他这样大一个人情?他若为我试药死了,我就得一辈子都记着他对我的恩情。”他狠狠道,“他想让我一辈子耿耿于怀,他做梦!”
  而另一边,莲艾被锁进了僻静的南厢房,无论他怎么拍打房门,院门外的侍卫都无动于衷。
  他的掌心拍得通红,嗓子也早已叫哑,他却仍然用着嘶哑的声音继续叫喊着。
  “步年,放我出去!你要做什么!你放我出去!!”他不断拍着门,突然胃里一阵剧痛,他捂着嘴,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呕出来,他便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门板滑到地上,斜倚在地上。
  “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他唇角沾着血,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话,而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我错了,不要这样对我……”
  眼泪落到嘴里,混合着鲜血,形成一种又腥又苦的味道,莲艾这一生都从未尝过这样令人绝望的味道。
  他将脸埋进双掌中,呜咽着:“不要这样离开我……我知道错了……不要这样对我……”


第48章
  左翎羽自昏睡中醒来,走出简陋的土房,见大师兄冯漳正与其他左家弟子坐在火堆旁烤火。
  他走过去,低低叫了冯漳一声:“大师兄。”
  他已不是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左家小公子,白皙的脸庞如今布满风霜憔悴,曾经明亮的双眼也一片黯淡。
  冯漳见他起来了,看了他一眼,别开了视线,变换坐姿,朝着左翎羽相反的方向坐了坐,似乎不想与他对话。
  左翎羽目光更灰暗几分,捧着伤手坐到了一旁。
  他的伤本就严重,加上不间断的奔逃,没有好好治伤休息的时间,总是时好时坏的,人也低烧不断。
  左家其他弟子还是很照顾他的,为他端来了取暖充饥的热汤。
  左翎羽盯着手里破旧的粗陶碗,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转眼间他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以及……他视线向下,瞥了眼自己那只包裹在层层绷带中的右手,以及引以为傲的左家双刀的绝学。
  他不知道该恨谁,该怨谁,这一生他从未害过人,为何老天要这样对他?
  “三师兄,我阿姊呢?我好像好久没见过她了。”左翎羽喝了口汤,味道不如何,在过去他绝对会咽都不咽就全都吐出来,可现在已经没有他挑剔的余地。
  三师兄愣了愣,视线有些飘忽,说话也吞吞吐吐:“呃……那个……她……她有些事要处理,先离开一阵子。”
  左翎羽微微蹙眉,心中更是奇怪:“她怀有身孕,一个人要去哪里?”
  这时,冯漳突然冷哼一声,道:“原来你还关心你的姐姐,我以为你心里只有那个小贱人呢!”
  三师兄“欸”了声,似乎极为头疼:“大师兄你少说两句!”
  冯漳并不听劝,将一直压抑着的不满尽数吐露:“我难道说错了吗?我们会落到这样的地步,都是那个小贱人的错!摄政王被抓,师父身死,包括现在阿雪用自己换我们周全,全都是败按个小贱人所赐!”他一指左翎羽,“当时要不是他拦着我,我早就将那贱人杀了!”
  左翎羽脸色惨白,一部分是因为身体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冯漳的话。
  “阿姊用自己换我们?”他紧盯着冯漳,“你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三师兄一副目不忍睹的模样:“大师兄,我求求你了,现在左家就剩下我们几个,能不能齐心协力了?小师弟是师父唯一的儿子,阿雪离开时也让我们好好照顾小师弟,你现在这个样子,要师父和阿雪如何安心?”
  冯漳张了张口,似乎要反驳他的话,但最后看看他,再看看其余左家弟子,到底忍下了,将脸撇到一边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了,左翎羽却不能罢休。
  “我阿姊到底去了哪里?”他将那碗难喝的肉汤小心放到地上,接着缓缓走到三师兄面前,“她是不是去京城找步年了?”
  三师兄从下往上仰视着他,见他眼眸黑沉,自己仿佛在凝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叫他忍不住心里有些发憷。
  他咽了口口水道:“朝廷狗贼追我们追的太紧了,阿雪不想我们一直东躲西藏的,而且她有了身孕,月份越大越不好逃,她自知难逃,就想到要用自己跟步年换我们周全……”
  左翎羽觉得自己伤口又在疼了,那疼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尖叫,想要翻滚,想要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你们就让她去了?”他的声音像幽魂,冰冷而麻木,“让一个女人,来保全我们的安危?”
  他这话太诛心,三师兄一噎,说不出话。垂下眼,这些天的憋屈让他也不再冷静客观,他忍不住小声道:“你以为我们想吗?阿雪最想保全的不是我们,是你这棵左家独苗啊!”
  左翎羽怔然半晌,脸上露出茫然脆弱的表情,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原来如此……”他大彻大悟。
  他没再多话,转身走回先前坐着的地方,默然无声地端起早已冷掉的汤喝了下去,就连汤水顺着他唇角流进他的衣襟,他也毫无所觉般。
  ***
  “将军可想清楚了?”梁绍将焚天的两颗解药放在一只莹白的瓷碗里,推到步年面前,“要是选错了,那便是回天乏术,在世华佗也救不了。”
  瓷碗里一白一红两颗丹药只有成人指甲盖那样大,一颗对步年是解药,还有一颗却是一吃就死的毒药。
  步年浑不在意:“救不了就救不了,要是我选错了,便是天意不让我活。”
  说罢他摸到眼前瓷碗,捏起一颗白色的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将军!”宋瞧今日正巧在宫里当值,将军府的人来请梁绍时,他也在场,一听要准备解药就觉不对,快马将梁绍送到将军府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出了大事。
  他并不赞成步年冒险,虽说这样想可能有些冷血,但比起莲艾来,将军的性命的确更为重要,无论是对大祁百姓,还是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所以就算要试药,他也希望由莲艾来试。
  步年手顿在半空,却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步年沉声道,“我亏欠他良多,如今决不能将一条命也欠给他。”
  他的人生本不该有莲艾的存在,这是他计划外的插曲,从此却变得与他的生命密不可分。
  左翎雪说得对——成就大业便要懂得取舍,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也是继承自他父亲的做事准则。
  可她并不知道,他的大业到底是什么。
  当天子昏聩,奸佞横行时,他便杀天子,除奸佞,还大祁一片清白世道。小皇帝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也会想办法在天浮寺一役中叫他“遇刺身亡”,再取而代之。然而小皇帝虽稚嫩年幼,却并不是个不辨忠奸,不体恤民间疾苦的纨绔天子。他身上没有先帝的影子,步年相信在陆相教导下,他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明君。
  甘家气数未尽,龙气不绝,他却身中奇毒,命在旦夕。这或许就是老天给予他的警示……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话音落下,他便将手中药丸一口吞下。
  宋瞧又急又气,却也无可奈何。
  ***
  莲艾从未想过步年会拒绝自己为他试药。在他看来,步年就算心中有他,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没有苍生重要,没有国家大义重要,更没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们一个是云,一个是泥,云能拥抱尘泥,不怕染黑自己,便已是泥的幸运。
  这世间有没有“莲艾”,不会有任何影响,可这世间若是没有了“步年”,大祁的疆土谁来守?百姓们谁来护?天子又有谁来看顾?
  那个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打马游街,被鲜花香帕包围,被赞誉荣耀笼罩的少年将军,心中装得是家国天下,是时和岁丰。
  世人皆认为步年是窃国者侯,莲艾却说他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步年所做的每一件事他不一定懂,但绝不会是不利于大祁的事。他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停下前进的脚步,更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就放缓自己的计划。
  他有大爱,便很难顾及眼前的小爱。
  莲艾都明白,他不怨恨,也不委屈,他只想为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亦为大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步年会将他关起来。
  便是在步年那一停顿,最终又离他远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步年可能要做的事。他拼命挣扎,心头涌起山呼海啸般的恐惧。他明明是要救步年,为何事情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步年若就此死了,他又该如何自处?
  “放我出去!”莲艾虚弱地拍着门扉,脸上全是泪痕,“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也不知他到底拍了多久,喊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锁被打开,从门外进来一个侍卫模样的汉子,身后跟着粉紫。莲艾一见粉紫手中捧着一只瓷碗,碗里有一颗药,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支撑不住晕过去。
  “将军呢?”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就也抖得不行。
  粉紫垂下眼,什么也不说,只将手里的碗捧到他面前:“请公子服药。”
  莲艾愣愣望着那碗里的药丸,捏住了送到唇边,雪白的药丸衬着唇边的鲜血更是显眼又刺目。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将那个字眼说出口,怕说出来了就应验了。
  粉紫抿了抿唇头依旧低垂着,还是那句话:“请公子服药。”
  莲艾见她什么也不肯说,便只好将药乖乖服下。服下后,几乎立竿见影,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感觉立马消退大半。
  这肯定就是焚天的解药了。
  莲艾抓着粉紫的双臂,有些激动道:“步年有没有吃下解药?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自己试药了?”
  粉紫被他抓得胳膊都疼了,又听他声音哽咽,知他是真的急了,叹了口气,终于抬起了头。
  “将军无事,只是……”粉紫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很生气,说等解了你身上的绵绵,就将您送回中州去。”
  只是听完前半句,莲艾的心头便一松,整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软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粉紫的后半句,然而只要步年没事,别说将他送回中州,就是将他送到寺里吃斋念佛一辈子,他也是肯的。
  他身上都是很冷汗,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没了,人一下子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就瘫坐到了地上。
  “公子!”粉紫眼明手快要去扶,但莲艾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她一下子也有些扶不起来,还好一旁侍卫搭了把手,两人一起将人扶到了床上。
  莲艾躺在床上,手紧紧握住粉紫的手腕,不住确认:“将军真的没事是吗?你可千万别骗我。”
  粉紫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公子放心,奴婢是不会骗人的,将军真的没事。只是梁大夫说了,将军的毒封得有些久,就算现在解开了,眼睛恐怕也不会像过去一样好了。”
  莲艾这才真正放下心:“没关系,以后我可……”
  他想说以后他可以做步年的眼睛,可转瞬想起步年已经不想见他,要将他送回中州了。他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但仍是对着粉紫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
  “你回去告诉将军,说我知道了。”
  他身体到底是有损的,这一晚在客房睡下,直到第二日午时方才起来。
  一睁眼等着他的便是苦涩的汤药,粉紫说他身体亏损,要多补补才能补回来。莲艾不知道这碗汤药里有多少名贵的补品,只觉得喝下去后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特别是胃里,已没了昨天那样的难受劲儿。
  一连三天,莲艾哪里都没去,就歇在客房。他很想见见步年,亲眼确认他的安危,只是怕对方不愿见他。
  粉紫将一碗补药端到他面前,轻声道:“公子,明日梁太医会为您来解蛊,等蛊解了,将军就会派人将您送回中州。您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奴婢替您收拾一下吧?”
  莲艾接过了碗,闻言手顿在了半空:“这么快吗?”看来步年是气狠了,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了,“你为我,去问将军取一样东西。”他睫毛轻颤着说道。
  第二日,梁绍如约来给莲艾解蛊。
  只要有左翎雪的血来做引,绵绵便很容易解开。梁太医做了一番准备,将一块白布卷交给莲艾,让他咬着。
  “取这蛊时会很疼,公子可要忍住了,老朽尽量动手快一些,不让你受太多罪。”
  绵绵这都是莲艾第二次解蛊了,早已知道其中厉害,点点头,他将布卷递到嘴边,道:“我知道的,麻烦您老了。”
  梁绍不亏为皇城御医之手,取蛊只在一瞬间,只是为了等那雌雄双蛊行到脖颈后的哑门穴,着实让莲艾又受了回罪。
  莲艾睫毛上满是汗水,轻轻一眨便要落到眼里。而他鼻头鬓角甚至脖颈里分别也都溢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般。
  可能是连日进补有了成效,也可能是他现在身体比之从前要强健不少,这次取蛊竟然没有晕过去,仍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气。
  “好了,今后这蛊便不会再对公子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了。”梁太医站起身,接过一旁药童递上来的湿巾擦了擦手。
  莲艾吐出口中之物,无力道:“多谢梁太医。”
  一旁粉紫见终于结束了,连忙冲上去替莲艾擦去满头汗水,又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下。
  “终于好了,我在一旁看着都快吓死了。”
  梁太医将装有两只小虫的瓷瓶往怀里一收,就要去找步年复命。
  “公子好好休息,老朽这就告辞了。”他招呼一声,药童便拎起药箱跟在他身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莲艾忽地叫住梁绍,“梁太医,这两日将军身体可还好?”
  梁太医捋了捋胡须:“将军正当盛年,又常年习武,恢复起来很快,就是他那双眼睛,就不见光,要适应些时日才能慢慢解下覆在眼上的布。”
  莲艾最是担心步年的身体,怕留下什么旁的后遗症,现在听梁绍这样说,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他本来就想好了等步年的毒解了,他就回中州见一见赫连老爷和赫连夫人,现在步年送他回去,倒也正好。
  只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步年才能气消,才能同意见他。
  在将军府的最后一夜,他睡得很沉,睡梦中总觉得有人看着他,他勉力睁开双眼,却发现天光微亮,房里一片寂静,什么人也没有。
  许是被梦魇住了……
  他两次离开将军府,都是只有粉紫送他,上一回两人都不知道此去有没有相见日,这一回倒是都知道还会再相见,只是不知道要多久。
  粉紫将包裹递给他,有丝无奈:“将军的脾气真是又臭又硬。”她本不该说主子的不是,但实在是忍不住了。
  莲艾摇摇头,话语里没有怨怼:“他是将军,讲究纪律严明,人人都听从他的安排,该是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的。”
  粉紫叹口气,要他多保重身体,一回中州就叫人送信来报个平安,说了许多嘱咐才放他离开。
  莲艾坐到车里,马车缓缓前行,他打开粉紫给他的包袱,里面躺着一块熟悉的平安锁。
  他拿起那锁,笑着放在手心摩挲了下,重新戴回了自己身上。
  眼见马车行到看不见了,粉紫这才转身进了府,一路往步年书房而去。
  到了今日,步年的眼睛已可以视物,只是看东西模糊的很,让他很不习惯。
  他原本是想看看书,结果那字太小,看得他头晕,便索性丢到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粉紫进来时,正巧见到他后仰着坐在椅子里,一手还不停捏着鼻梁位置。
  “送走了?”多亏了看不见的那几个月,步年现在不用看,光靠听就能知道是谁来了。
  粉紫福了福身:“刚走。”
  步年“嗯”了声,不说话了。


第49章
  粉紫等了等,见他不出声,忍不住道:“将军,就一直让公子待在中州了吗?”
  步年睁开眼看向她,缓慢道:“该他回来的时候自会让他回来,这个不用你操心。”
  粉紫赶忙垂下眼,不敢再多言。
  ***
  赫连秋风足足训了他半个时辰,训到开饭,赫连夫人来叫人了,他才意犹未尽的停下了唠叨。
  吃饭时,赫连夫人一个劲儿往莲艾碗里夹菜,满到都要溢出来,赫连老爷则不停与他碰杯,说着近来中州的趣闻。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身边都是疼爱他的亲人,步年的毒也解决了,虽不能相见,但各自安好,莲艾便觉得现在已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说来奇怪,怎么小羽这么长时间不来了?”赫连夫人身子弱,赫连家一直很保护她,便连左家谋逆的事也瞒着她。
  她一直很喜爱左家姐弟,特别是爱笑嘴甜的左翎羽,要是知道了左家如今境遇,必定要伤心一番。
  莲艾唇边的笑意微敛,左翎羽也一直是他的一件心事,先前遇到左翎雪时情况不对,都没来得及问她关于左翎羽的事,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他被他父亲抓回左家闭关练功了,要好一阵子不能来。”赫连秋风眼也不眨地撒着善意的谎言,“他都多大的人了,也该收收心了。”
  赫连夫人闻言点点头,觉得儿子说得甚对。
  “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成亲呢?或者你有没有钟意的姑娘,娘好叫媒人上门提亲去。”话题一转,竟不知怎么七拐八歪转到了赫连秋风的终生大事上。
  赫连秋风也逐渐到了与娘亲说十句话,总有一句问到亲事的年纪。他大为窘迫,道:“娘,最近我没空想这些事,等过一阵子吧,过一阵子再说……”
  赫连夫人有些不满,柳眉微拧:“去年你就是这样说的,你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都这么久了还没办完啊?”
  赫连老爷与莲艾在旁看戏,并不参与到他们母子的争论中。
  “来来,小艾,咱们喝酒!”赫连老爷举了举杯。
  莲艾看了眼他搁在桌边的拐杖,忧心道:“这可是最后一杯了,喝多了对您的腿不好。”
  赫连老爷自中州刺史之争后,腿伤虽痊愈,却落下了残疾,现在都要拄拐走路,刮风下雨伤骨处还会酸痛难忍。
  他自己虽然毫不在意,但莲艾还是要替他当心着的,不能真的任他胡来。
  用过午膳后,一家人各自散去。许是在桌上听赫连夫人提起左翎羽的名字,莲艾便想起了很多过去与他两个人在赫连家的一些记忆。
  他初到中州,对周围的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包括他所谓的“家人”。赫连秋风又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带他熟悉环境,多亏了有左翎羽,他性格活泼跳脱,很好的充当了他在赫连家的引路人,让他能更快融入其中。
  莲艾一路奔波赶路也有些累了,就想睡个午觉,刚要换衣,就见自己房间的柜子上有个眼熟的小瓷盒。去年秋天时,左翎羽曾拿着这瓷盒在他面前炫耀过,说自己的蛐蛐天下无敌。
  他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躺着的“大将军”早已气绝多时,尸体都干瘪了。
  这必定是左翎羽临走时落在他屋里的,可怜这大将军连战场都没上过,就死在了这方寸之地。
  莲艾将小盒子重新盖好,握住了走到门外,在院中一颗松柏下刨了个坑,将大将军埋了进去。
  ***
  步年这是近几个月来第二次来大理寺了,上次是为了甘焉,这回是为了左翎雪。
  左翎雪怀有身孕,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说也是皇族血脉,天子的堂兄弟,刑部尚书不敢怠慢,她的待遇就要比甘焉好一些,起码窗明几净,没有恶臭。
  牢头开了锁,步年缓步而入,停在了左翎雪面前。
  “你没死。”左翎雪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身上还是那套粗布裙,可能是这两天不用再东躲西藏,吃得好睡得也好了,她脸色都好看起来。
  步年不知道她这句话是感慨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他轻轻扬了扬唇角,露出抹讥讽的笑来:“天不亡我,谁奈我何?”
  左翎雪闻言也笑了,是啊,老天都在帮他,他们这些不被天庇佑的人,又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我认输,彻底的认输。”她道,“步年,你可以杀了我,甚至杀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以绝后患,但求你,放了左家其余的人。他们成不了气候,也阻碍不了你的前路,与其花心力去追杀他们,不如想想怎样爬得更高,走得更远吧。”
  她的意有所指,步年听懂了。
  步年没有回她的话,却说了另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十几年前我们在边城相识,你可还记得?”步年不能她回答,便接着道,“你不记得,我还记得。那天我追击一队在边境烧杀抢掠大祁村民的花月人,他们抢了许多钱财粮食,甚至女人,丢在他们马背上,抢了就跑。一路都是他们掉下来的金银细软,突然我看到马背上掉下来了一个女人,我上前查看的时候,发现她还有气,而且还是名孕妇……”
  左翎雪眼皮微颤,记忆随着他的话语复苏。
  那时樊城被夺,边境其他城池皆有受到花月人的骚扰,左家在相对情况好一些的宛城开设医馆粥铺,救治从别处逃过来的伤员难民。
  忽然有一天,左翎雪正在帐篷中为伤员换药,就听外面一阵喧哗。她怕出事,立马抓起双刀就往外跑,结果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黑甲的少年,怀里抱着个都是血的女子,正在疯了一样的找大夫。
  然而可惜的是,虽经过大夫的全力救治,女子和她的孩子仍然没有保住,都死了。
  当左翎雪将这个消息告诉等在门外的步年时,他重重一拳砸在了土墙上,脸上全是怒意。
  “稚子何辜?连孕妇都不放过,简直猪狗不如!”左翎雪还记得当时他说的话。
  而如今,步年仍是看着她,说出了差不多的话:“稚子何辜,我若心冷如此,和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花月人又有什么区别?”
  左翎雪记忆中那个少年将军似乎和眼前的男人重合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可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她。
  她曾经觉得很了解对方,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或许并不是忽然不了解了,只是道不同了,思考的方向便也不同了。
  步年道:“我不会杀了你,更不会杀了你的孩子。但你必须自废武功,陪甘焉圈禁一世。”
  左翎雪闻言一哂:“自废武功,圈禁一世……还不如杀了我。”
  一个武人失去了武功,一个女人失去了自由,还要与她厌恶的丈夫关在一处,简直生不如死。
  但她说归这样说,仍是朝步年伸出了手:“借匕首一用。”
  步年并不怕她耍花样,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满盘皆输,没有任何翻盘机会了。
  步年将腰间匕首递给她,她噌地拔出,凝视着银亮刀刃上反射出的自己如今的模样。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右手持刃猛地割断了另一只手的手筋,下一瞬动作迅速地叼住匕首,右手往刀刃上重重一划,剩下那只手的手筋便也割断了。
  她吐掉匕首,手上鲜血一滴滴往地上流,额上因疼痛迅速地起了薄汗。
  步年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也什么都不说了,转身出了牢房。
  “找个大夫替犯妇左翎雪包扎一下伤口,明日将她转到星河苑去。”
  星河苑名字好听,其实就是皇城边上的一座小宅子,地方不大,以前是先帝赏花的地方,如今成了甘焉的囚禁之所。
  左翎雪伤了手,日常吃饭洗漱都有困难,所幸星河苑里还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也不缺她一个。
  老嬷嬷推开阴暗潮湿的屋子,朝里面努了努嘴:“喏,雍王就在那里,你去看看他吧,他知道你来了应该也会高兴的。”
  左翎雪并没有听到甘焉的声音,心里有丝奇怪。她谨慎地往里走,走到垂着纱帐的床前,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腕,艰难地用胳膊将纱帐拨开了些。床上有隐约的轮廓,还有一种奇怪的喘息声,她以为是甘焉在睡觉,但等她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立时瞪大了眼,惊恐地连退数步。
  里面是甘焉没错,但却是一个没有四肢,没有舌头,更没有眼珠的甘焉。
  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也可能是孕期反应,一个没忍住,左翎雪弯腰呕吐起来,吐得黄水都出来了。
  她似乎突然之间崩溃了,一个很少哭,甚至连知道自己父亲身死都没有掉过眼泪的人,这时候却哭了。眼泪呈串落下,配着她唇边的污物,更突显她狼狈又难堪的处境。


第50章
  步年身上的毒解干净了,便也回朝任职去了。甘焉执政时,几乎不让小皇帝发言,奏章不过天子已是常态。然而陆相却更希望小皇帝能参与到群臣的讨论中来,学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一日上朝,大家都在为剿灭叛党余孽之事议论纷纷。之前步年身体不乐观,这事便暂交给了兵部尚书处理,然而抓了这么久,只抓到小猫两三只不说,还让一小股叛党有了喘息机会,干脆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彻底与朝廷做起对来。
  众人争执不下,不知要听谁的主意,陆相只好询问了天子的意见。
  小皇帝坐在高大的龙椅中,身子虽单薄,却威仪初成。
  “朕以为,此事交于上将军处理最为妥帖。”他最为仰慕步年,便觉得他能做好一切,交给他总是没错的。
  陆相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步年身为位高权重的上将军,出征打仗也是一军统帅,轻易不迎敌,哪有叫统帅去抓小毛贼的?
  他觉得任命步年处理此事太过“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了些,正要劝天子改主意,一旁武将队列忽然站出来一人。
  “臣领旨。”
  陆相侧首一看,竟然正是步年。
  既然正主也觉得没有问题,此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天子在步年上将军官职之外又加封“剿匪大将军”的称号,以白术、宋瞧为副将,征讨各地叛党余孽。
  步年许是休养得久了,有些技痒,领旨后不多久便整装出发,马不停蹄自京城开始,往南扫荡。
  步年同他的步家军配合默契,加上他指挥得当,善用计谋,效率不是兵部尚书能比,所到之处叫叛党闻风丧胆。
  他带兵剿匪,就是莲艾身处中州也有所耳闻,知道他一路往南来,便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
  莲艾算着时日,知他到了中州附近,便想去见一见他,只不知要用什么名目去。
  自京城一别,他们已有两个月没见了,也不知道对方的气消了没。
  莲艾与步年的事赫连秋风看在眼里,他心思玲珑,自是不会错过这次机会。莲艾不知道以什么名目去,他却知道。步年到了中州附近,他已备下充足的食物、药草,还特地给莲艾准备了名帖,让他代表赫连家去劳军。
  “我去劳军?”莲艾手里捏着那幅名帖,甚为踌躇。
  “那可是现在天子最为信重的上将军,位在丞相之上,他每到一个地方,自会有数不尽的人巴结讨好,难道还差我们这家吗?”赫连秋风教他,“你名帖递上,他愿意见你便是消气了,不愿见你就是气还没消,多简单的事儿!”
  莲艾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便带着劳军物资,以及一纸名帖上路了。
  叛军惯常在山野荒林间活动,步年的人马便也不进城,只在城外开阔处扎营休息。他们从京城出发,往南而行,如今便歇在冀、中两州交界处的彰德府城外。
  莲艾到时,果然如赫连秋风所料,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是还有一些眼力见的,就没有不来递名帖的。
  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不远处,名帖则由家仆递到守军将士手中,先来和后到的都一样等着,没什么优势可言。
  眼见日头西移,步年却仍不见任何人,派家仆去问,也只说将军事务繁忙,还抽不出空。
  这上将军怕是不会见他们了,有几家已经打算离开,刚要调转马头,那边传令小兵从营地里大步走出,在一排马车前高呼道:“哪个是赫连艾?我家将军要见你!”
  莲艾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掀开车帘跳下车的:“我就是!”
  背后顷刻响起议论之声,都在奇怪怎么步年不见别人,独独见了赫连家的人。
  “难道赫连家送的东西更合将军心意?”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赫连家可是有护驾之功的,将军见他家的人也不奇怪……”
  “是啊,我听说他家可有圣上亲赐的牌匾和铁券!”
  莲艾心中唯有欣喜,完全无视了这些声音。
  步年肯见他了,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消气了?
  他一路跟着小兵来到步年的营帐前,小兵对着帐门说了声:“将军,人已带到了。”
  门里不多时传出步年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小兵撩开帐子,莲艾道了声谢,弯腰钻了进去。
  步年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待,这营帐便也是最简单甚至简陋的,内里并无什么家具,只一张铺在地上的床铺,以及一只摆放茶具的小机。
  莲艾进入营帐后,第一眼便瞧见他盘腿坐于蒲团上,正在机前饮茶。机上放着几本书,该是他日常解闷的闲书。
  他不叫坐,莲艾便不敢私自坐下,只好走近几步,站到他身旁。
  不见时不觉得,如今见了面,才觉相思入骨,他是想他的。
  莲艾见对方不理他,拿他像当空气,便也不再顾忌许多,目光描摹着对方分明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坚毅的双唇,仿佛要将这两个月无法相见的缺全部补上一般,视线唯有露骨可形容。
  步年便是再定力超然,也有些吃不消。
  他一手执杯,转头望向莲艾,质问道:“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莲艾见他终于和自己说话了,便觉得胜利已在眼前,对方离气消也不远了。
  “我想你了。”莲艾用着自觉最乖顺、最哀切的表情如此说道。
  步年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里似乎涌着猛烈的情绪。
  “过来。”他哑声道。
  莲艾并没有这样直直走过去,而是弯下膝盖,四肢着地,一步步,像只温驯的猫儿般爬了过去。
  步年坐在地上,看他这样一点点爬过来,最终跪坐到了自己面前。他露出这样顺服的姿态,实在叫人再不好生他的气。
  然而……
  步年本以为自己气消了,但方才见到莲艾时,那火气却又上来了。
  “如今你这样听话,又是做给谁看?”步年钳住他下颚,迫他抬头,“你不是很有主意,很会自作主张吗?”
  莲艾的身形在高大的步年面前,显得十分纤细脆弱,他平日里都不会用额带遮住额头上的伤疤,如此一来,便越发楚楚可怜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将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罚也罚了,难道还不能原谅我吗?”莲艾仰着头,眼里闪着动人的水光。
  他认错认得这样干脆,倒叫步年看着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加重了指间的力道,咬牙切齿道,“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可乱我心者。”
  过去莲艾或许会为这样一句话感到害怕,现在却已不会了。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步年式的情话。
  “我死了,再无人可拨乱将军心弦,将军心如死水,该是多寂寞。”莲艾握住他的手腕,感到他松了力道,便将那只温热的大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无比眷恋地磨蹭着。
  步年盯住他水嫩的唇瓣,拇指稍显粗鲁地揉弄一番,直到唇色变得嫣红才罢休。
  “我最恨别人自以为为我好,你若以后再这样,就不要想再见我。”
  莲艾微微张着唇,不用费力便能见到他口中柔软的粉色舌尖,步年眸光渐深,手掌改为按住他脑后,倾身上前吻住他的双唇,含住了那缭乱人心的香舌。


第51章
  莲艾将压在衣服下的长发勾出,正要走,步年叫住他。
  “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乖乖呆在中州哪里也别去。”想了想,他补上一句,“别老惹我生气。”
  莲艾抿唇一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知道了。”
  白术岔开腿坐在一堆木柴堆上,正与半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眼一抬,便看到莲艾从步年营帐里出来,面色潮红,发髻凌乱,一看就知道做过什么。
  白术取下嘴里叼着的草茎,冲莲艾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老大,你觉得如何?”
  半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并没有见到脸,但从对方穿着身形以及出来的地方看,不难猜测那是谁。
  “将军的人,怎可随意任我们评价?”半夏语气淡淡,一脸正色。
  白术觉得他样样都好,唯独就是太正经了,平时连说个笑都不会。
  “你好生无趣!”他晃着手里的草茎,“我觉得他挺厉害的,能让主子变得不像主子。嘿嘿,百炼钢也怕绕指柔。”
  半夏漆黑的双眼缓慢移向白术,虽然现在在官阶上,白术要更高一些,但半夏永远是十二死士的老大,这点绝不会变。
  “不要多言。我说过很多次,作为死士,你有些太爱管闲事了。”他本就是来找步年说事的,只是到了跟前才被告知里面有人,他只好在外等待,与路过的白术就这样聊了起来。这会儿莲艾走了,他也好继续去找步年。
  白术对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做了个怪脸,嘴里小声嘀咕:“这怎么是闲事?他以后可能会成为我们‘主母’耶!”
  莲艾往马车上走的时候,腿肚子还在发颤,等坐到车室里,才算呼出一口气。
  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一边趴着车窗往外看,远远看着步年那顶帐篷,目光缱绻又温柔。
  看了一会儿,他将视线从外面拉扯回来,端正在车室内坐好。马车略有颠簸,拉着他一路前行,等回到赫连府时,差不多已是用晚膳的时间。
  饭桌上大家都在等莲艾回来,谁也没先动筷。赫连夫人不住观望门外,当看到莲艾出现在门口时,脸立马就亮了。
  “回来了回来了。”
  莲艾之前提过两回让赫连夫人不用等他用饭,然而对方表面答应得好好的,事后却还是会继续等他。他知道对方是不会听他的了,也就不再坚持。
  饭桌上,赫连夫人说起自己有个旧相识,两人是未出阁前的好姐妹,后来一个嫁到中州,一个嫁去了荆州。最近她们重又书信联系上,对方说自家有个小女儿,想来中州游玩,托赫连夫人照顾一二。
  赫连夫人对自己两个儿子道:“你们可要多照顾照顾人家。”
  赫连秋风一听他娘这话就头疼,实在太像做媒的了。
  他连忙找托辞:“我最近有些忙,让小艾陪陪人家吧。”
  莲艾捧着饭碗,微微一愣,他倒确实没事,可以一尽地主之谊。
  于是他点点头道:“好,我来陪。”
  赫连夫人马上要发火的表情这才及时收住,换上一副温柔浅笑:“还是小艾最听娘的话,只有小艾陪也好,方家姑娘只比你小两岁,你们一定处得来。”
  这下连莲艾也听出赫连夫人想要做媒的心了。
  他笑得干巴巴,不忍拂逆对方,只好道:“我一定尽量让方姑娘宾至如归。”
  ***
  甘焉谋逆失败后,他的人马四散奔逃,左家遭到的追击最多,也最为狼狈。相比起来,甘焉另一臂膀,风雷掌钱家逃出京城后,迅速回到了梁州老家,在充足的钱粮人马的支持下,得以喘息,逃进了梁、中、荆三地的边界——大清山。
  大清山山脉自梁州地界一路蜿蜒,当中分有两岔,分别形成了中州与荆州的边界。山上多悬崖峭壁,树木葱郁,野兽横行,因地势复杂,反倒成了钱家藏身的好去处。
  钱家虽身为江湖人,却半点没有江湖人的侠气,反而嗜钱如命,满身匪气。甘焉做摄政王时便在梁州鱼肉百姓,祸害乡里,这会儿逃命逃到山里也不安生,想着身上钱银总有用完的一日,决不能坐吃山空,竟占山为王,做起了那山贼的营生。
  钱家以风雷掌起家,山寨便也起名叫做“风雷寨”。
  左翎羽跟着冯漳等人,躲躲藏藏,不能说历尽千辛,但也是费了诸多功夫才找到这风雷寨的所在。
  他们一个个满身脏污,就跟讨饭讨了一路的乞丐一样,身上没有干净的地方。
  左翎羽从以前就不喜欢钱家的做派,知道他们做了山贼后,更不想来投奔他们。奈何冯漳等人并不听他的,觉得他们已经是山穷水尽,行到末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钱家与左家一样,当家的都在天浮寺一役中身陨,唯独留下根独苗,带着剩下的弟子风雨飘摇,不见出路。只是与左家不同的是,钱家少主钱泽良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是风雷寨说一不二的大当家。
  “小羽啊,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如何对得起左伯伯!”钱泽良光嚎不掉眼泪,拉着左翎羽的胳膊一通拍,“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了,跟着哥哥做买卖,发大财!”
  左翎羽打量着简易却舒适的山寨内部,再看钱泽良面色红润,精神十足,知他这些天定是过得不错。
  “什么买卖?”左翎羽问。
  “山下只要从我门前过的商队,都要留下买路财。”钱泽良一脸得意,“要是没有商队,我就去绑肉票,让他们的家人付来赎金,不然就杀了祭天。”
  左翎羽心里早有准备,却仍是被恶心得不行。他皱着眉,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厌色,一旁冯漳见了,立马挤开他对着钱泽良抱了抱拳。
  “以后小的们就都跟着大当家你混了。”他一脸谄媚道。
  左翎羽站在一旁,眼看自己的师兄弟们将钱泽良团团围住,不住恭维讨好,脸上都是他全然陌生的表情。
  气节丧尽,志向不再,尽是阿谀奉承,巴结逢迎。
  他是谁?他们又是谁?这世道怎么了?为何死的不是他?
  他就是死了,也好过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阿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
  这就是肩负左家未来的希望。
  ***
  “啊啊啊!!!”
  左翎雪脸色煞白,嘶吼着抬起胸膛,脖子上青筋毕露,眼里血丝更是根根浮现。
  稳婆满手鲜血,急得满脑袋的汗:“再用力,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你不用力孩子就要没气啦!”
  许是底子没打好,也可能是怀了双胎的关系,仅仅七个月,左翎雪便破了羊水。而更要命的是,第一个女孩出生后,她已经力竭,第二个就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来,竟有了难产血崩的迹象。
  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整个床褥都被鲜红的液体浸湿。
  稳婆还在不断让她用力,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往日的神采逐渐从她那双明艳的眸子中流逝,如同两颗迷人的宝石成了最普通的石头。
  她视线往右,看到正被嬷嬷抱在怀里的襁褓,那里裹着她的女儿。
  她的孩子,不会允许在她身边停留一天,一出生就要被送进后宫由太皇太后教养。可谁都知道,太皇太后风瘫多年,根本不可能有心力养育孩子,都是借口罢了。
  最后一次,她随着稳婆的指令用力,眼睛大睁着,却似乎已看不到任何东西,嘴大张着,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
  忽然,一声清脆又微弱的啼哭传入了她的耳里。
  稳婆大喜:“生了生了!是个男娃!”
  左翎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是笑了。然后她就像断掉的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倒回床里,眼慢慢半阖上,胸膛起伏也趋于静止。
  须臾之间,她再也没了气息。


第52章
  步年接到赫连秋风的密信时,正在荆州捉拿叛党,已经快到江南。按照计划,他们一路行到大祁最南,将其余地方清剿完毕,最后才会前往大清山攻克风雷寨。
  宋瞧见他看过信后就脸色难看,面沉似水,迟疑道:“将军,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步年手一扬,那信纸就化作齑粉,被他撒向了地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思索起来。宋瞧见他如此,更为紧张,以为是小皇帝那里出了什么意外。
  最终,步年抬眼:“半夏、白术听命!”他扬声道,“你二人带领五十士兵继续追缉剩余叛党,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两人骑在马上,互相看了眼,虽不明就里,但仍是不约而同一起抱拳领命。
  “是!”
  步年又看向宋瞧:“集结剩余人马,与我一同前往大清山,攻下风雷寨!”
  他面目肃杀,浑身凶煞,似乎已经忍无可忍要将风雷寨的人斩尽杀绝。
  宋瞧与他相交多年,知他甚多,晓得他不会无缘不顾如此,定是方才那封密信有问题,触了他的逆鳞,叫他大发雷霆。
  步年调转大部队方向,即刻前往大清山,这样大的动作钱泽良他们自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他先前参加武举输给了白术,便心有不甘,觉得是步年从中作梗,后来天浮寺一役,他在外围攻山,还未上到山顶甘焉就败了,他爹也死了,他只好匆匆逃回梁州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剩余弟子遁入深山做起了山贼。他从未与步年正面交锋过,便也不知死活,觉得对方不过是早年靠着父亲荫庇挣了些军功,又讨了新帝欢喜,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才会有如今成就。
  “我前两天叫人去赫连家送了信,要他们交十万两白银做赎金,结果他们要我给一封赫连艾的亲笔信,不见信不给钱,他妈的精得很。”钱泽良坐在他的宝座上,朝地上呸了口,“还好没杀了,不然痛失十万两,我的心都要痛死了。”
  左翎羽见他一脸财迷相,心里要多不屑有多不屑,却又不能显露半分。
  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们俨然已经是乱臣贼子,人人欲杀之而后快,这人竟然还想着讹钱,真是嫌命太长要自己作死。
  “步年就要攻过来了,你还有心情收钱?”
  钱泽良看了他一眼,自负道:“这里地形险峻,是天赐的易守难攻之地,周围全是高山,只有一条路能通到寨里,上面还全是陷阱。步年要是来了,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面对钱泽良的高论,左翎羽不予置评,冷着脸往外走。
  “我去看看赫连艾。”
  钱泽良嘿嘿一笑:“你们师兄弟手下留情,可别这么快把人给我弄死了。”
  左翎羽闻言脚步一顿,又很快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冯漳自小便是左家收养长大,他视左峦为父,对其惟命是从。左峦在天浮寺身死,倾尽左家一切扶持的甘焉也被重伤,对冯漳打击不可谓不大。胆与左家姐弟不同,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莲艾,认定是他这个细作从中作梗,才会使他们满盘皆输。
  他恨莲艾,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为死去的左峦报仇,为甘焉报仇,为左翎雪报仇。
  “快写,不然我就把你的脚趾一根根掰断!”冯漳满面狰狞,抓住莲艾头发,将他的头按向桌案,几乎要贴到桌上的信纸。
  莲艾维持着别扭的姿势,艰难道:“我写,我写……”
  他拿起笔,沾了沾墨,想了片刻,落笔写下一封短信,让赫连秋风及赫连老爷和夫人都不要为他担心,他暂时是安全的。又说人各有命,这是他命中的劫数,就算过不去也希望他们不要过度哀伤。
  他执笔的手微微停滞,很快又接着写下去:“若我身死,望大哥告知将军。江南之约,艾来世再赴,要他切不可忘怀。”
  写完信,他刚收手,连墨都来不及吹干,冯漳便一把抢过细细查看,看到末尾处更是面带轻蔑。
  莲艾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接着雨点般的踢打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贱人!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不要脸。”他一脚用了内力,将莲艾整个踢得在地上翻了一圈,背脊重重撞到墙上。
  莲艾只觉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踢碎了,喉头一甜便吐出一口血来。
  忽然,他衣襟内有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而逝,掉出来落到了地上。冯漳眼明手快就要去捡,莲艾脸色大变,连忙将手伸过去一把便抓在了掌心,但要收回时却晚了步,被冯漳捏住了腕骨。
  “什么东西?交出来!”他以为是暗器之类,等仔细看了,发现是块平安锁,冷嗤一声道,“又是这块锁,以前送阿雪,现在送你。步年可真小气,一把锁到处送,也不知道换个贵重的。”
  他硬是掰开莲艾的手指,将锁抢了过来,放在手里上下掂量。
  莲艾见他要走,连忙拽住他的下摆:“还……还给我……”
  冯漳厌恶地甩开他,抬起脚将他的手指踩在地上用力碾压。
  “你都要死了,要这个又有什么用?”他恶毒道,“等步年上山,我就将你的眼睛挖出来装进这锁里给他送去。”
  莲艾咬牙忍着手上钻心的疼痛,将下唇都咬出了血。那血混合着先前他呕出的血,形成一种古怪的铁锈味,充斥着他的味觉。
  “还给我!”便是满嘴的血,他还是伸出仅有的那只手,再次拽住了对方的衣摆,表露出了罕见的倔强。
  冯漳面色一狞,就要毫不留情地碾碎他的手骨,而正巧在此时,牢门轻启,左翎羽出现在了地牢外。
  “小羽?”冯漳稍稍收起脸上怒容,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你怎么来了?”
  左翎羽瞥了他一眼,视线便盯在了倒在地上,满是狼狈的莲艾身上。
  “怎么?你能来我不能来?”
  冯漳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左翎羽似乎对他们这些师兄弟越来越冷漠了。之前逃命的一段时间,左翎羽因为愧疚也好,理亏也好,一直骂不还口,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可自从来了风雷寨,不,或者是更早之前,在左翎雪独自前往京城开始,左翎羽就变了,变得陌生了,也更有距离感了。
  “我来是执行大当家给我的任务。”他甩了甩手上的信纸,“你又是来做什么?难道还想与这贱人再续前缘?”
  左翎羽的目光冰冷刺骨,倏地投射到他身上:“对,再续前缘,把他救走,然后和步年里应外合将你们一网打尽。”他举起自己残缺的右掌,神情阴鸷道,“我是疯了吗?”
  就是冯漳面对他畸形丑陋的手掌也稍有不适,在他的逼视下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虽然总是出口伤人,但冯漳其实还是将左翎羽当做从前那个小师弟看待的,只是血海深仇加上不间断的逃亡,还有重重误会,注定两人再难回到从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气软下来。
  他还想再说些别的,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催促声:“冯漳你好了没有?大当家在催了!”
  他只好看了眼左翎羽,压低声音道:“不要待太久。”说罢匆匆从对方身边擦过,快步朝外走去。
  左翎羽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人了,他才缓缓收回眼。
  莲艾手指红肿渗血,发丝覆在脸上,衣襟上染了一大块血迹,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左翎羽走至他面前,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只盛满水的陶碗,蹲下身,拨开他面上凌乱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又沾满血污的脸。
  “别装死了。”左翎羽将手里的水泼向对方,冲洗去莲艾脸上的血污。莲艾没有准备,水呛进鼻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因为这动静牵扯到了伤处,咳出了更多的血沫。
  他浑身都在颤抖,却仍是勉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握住左翎羽抬在他上空的手腕。
  “小羽……不要……一错再错了……”他的双眸因为呛咳出的泪光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这让他看起来也特别的真挚。
  可他话音刚落,左翎羽就像是被毒蜂蜇到般,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和你成为朋友。”
  那毫无温度的声音,叫莲艾止不住感到心寒。


第53章
  莲艾的双眸充满哀伤:“小羽……”
  他们之间存在太多矛盾,让他们无法再做朋友,莲艾明白,也接受。但他还是希望左翎羽能远离是非,远离钱泽良。他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朝廷要抓的是谋逆之徒,他从未参与此事,步年是不会追着他不放的。
  左翎羽别开眼,用冷硬的声音低声道:“再过两天步年应该就会到了,你要是想活得久一些,就放机灵点。”
  这话实在不像是个要置他于死地人说的,莲艾一愣,倏地抬头,眼里闪过抹惊喜。
  左翎羽却仍旧不看他,说完这句话后,仿若无事地站起身,将手中粗陶碗重新放回了桌面。
  莲艾目送他背影离开地牢,刚想勉力撑起身,手臂就碰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在刚刚左翎羽站过的地方,躺着一副袖箭。
  莲艾颤抖着指尖抚过它,最后快速将它戴到了自己的手臂上。虽然只有一支箭,但也好过赤手空拳毫无反击之力。
  到这会儿他才真的确定,左翎羽并没有嘴上说得那样恨他,甚至还在以自己的方式帮他。
  “将军……”莲艾坐在冰冷的地上,捂着掩藏在袖子下的袖箭,缓缓闭了眼。
  他一定要撑到步年到来,在此之前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弃。
  江南之约未赴,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家人,有了此生最重要的人,他从一个个危机中活了下来,还越活越好,实在不愿就此死在这个肮脏污臭的地方。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豁然睁开双眼,眼里已没了恐惧和怯弱,只剩坚定不移的意志。
  步年花了两日就赶到了大清山,他在山底扎营,派出斥候察探环境,用以熟悉地形以及摸清风雷寨的正确所在。这期间他一直表现的很冷静,可始终紧蹙着的眉心却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宋瞧在路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他也是个嘴笨的人,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步年。
  一名斥候边汇报着自己探查到的消息,边为两位将军推演沙盘,说到一半见步年吃力地捏了捏自己鼻梁,瞧着十分疲累的模样。
  他一下子收声,忧心道:“上将军可要休息一下?”
  宋瞧也道:“是啊,您已经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休息下吧。”
  步年摆摆手,并不听劝:“继续。”
  他多休息一分,莲艾就要危险一分,叫他怎能安心睡去?
  可恨过去就是让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是问题,但自从解了焚天后,这双眼就变得娇气了,用得久些都不行。
  他干脆闭上眼,只用耳朵听,不再用眼看。
  宋瞧见他这样了还不肯休息,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也不再劝他。易位而处,今日若是他的心尖人被绑了去,还生死未卜,他做不到像步年这样冷静。
  斥候颔首,正要继续汇报,门外急急忙忙进来个小兵,在步年与宋瞧面前单膝跪地道:“报!营外来了一人,自称左翎羽,说有风雷寨的消息要告知将军!”
  步年如鹰一般的双目猛地睁开,犀利地望向那小兵:“让他进来。”
  小兵退下后,宋瞧让斥候也暂且退下,随后他走到步年近前,疑惑中带着几分顾虑道:“将军,左翎羽在此,很有可能是因为左家残余弟子与钱家结盟的关系,小心有诈。”
  他就怕步年关心则乱,中了钱泽良的奸计。可以说他小看了步年,也高看了钱泽良。
  步年冷笑道:“想诈我,他们还嫩了些。”


第54章
  话刚说完,左翎羽便掀开帐门从外走了进来。
  宋瞧差点没有认出他来,无论是气质还是外貌,对方这几个月内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与莲艾不同,步年可谓是真正与左翎羽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连步年自己也做好了与他剑拔弩张的准备。可想不到的是,左翎羽一撩下摆,竟结结实实,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参见上将军。”说罢磕了个头。
  这下连宋瞧都懵了,不知道对方演的哪一出。他在一旁静观其变,并不发言,手指却一直搭在自己的佩剑上,以防生变。
  步年俯视着他,沉声道:“说吧,你来此目的为何?”
  左翎羽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悲喜,也不见惊怒。他整个人都是麻木而冰冷的,似乎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想与上将军做一个交易。”
  步年微微挑眉,他隐隐猜出左翎羽想和他换什么,但他并未打断对方。
  “我能救出莲艾,还能带你们上山,但是……”左翎羽眨了眨眼,到这会儿才露出一丝底气不足来,“你们必须放了我阿姊。”
  他在赌,赌步年对莲艾的感情。
  步年与他对视着,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两人谁也不让谁,没人动,也没人开口。良久后,步年从胸膛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左翎羽赌赢了,就在方才,步年权衡了得失,做了个决定。
  一个危险的决定。
  “左翎雪已经死了,难产死的。”
  左翎羽闻言脸上空白了瞬间,他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然后慢慢地从顶部开始一点点龟裂,奔溃。
  “你骗我……”他喃喃着,失了灵魂一般,接着又咆哮出声,“你骗我!!”
  宋瞧剑都拔出来一半了,瞧见步年悄悄对他做的手势,只好稍安勿躁退了回去。
  “我不需要骗你,过不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从京城传过来。她死了,生了一对双生子,孩子不足月出生,身子很弱,如果在此期间出什么意外死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步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用左翎雪的女儿和你换。”
  左翎羽眸光微动,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而一旁的宋瞧则是彻底惊呆了。左翎雪的女儿不光有左家血脉,还有一半是皇室血脉,步年这样做若是将来事发,可是欺君之罪!
  步年没有他想的那么远:“他们现在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给你机会让你带走一个,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分明上一刻主动权还在左翎羽手里,几句话间,步年反而成了那个开条件的人,“你只要配合我攻破风雷寨,我就让你带走你的小外甥女,并发誓永远不再追查你们的下落,另外还会给你一笔银子,让你们足以安稳度日。”
  左翎羽还沉浸在丧姐的悲痛中,他愣愣看着步年,那些话传进他耳朵里,他慢半拍才能理解。
  如步年所说,他在这世上,除了那两个孩子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似乎变成了那个没有选择的人。
  “我如何信你?”他哑声问。
  步年抬起手,用牙齿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唇上,接着三指指天道:“歃血为盟,指天为誓,若有违背,我步年不得好死。”
  唇上染血,加上一身黑甲,让他瞧着更为冷峻。
  左翎羽听他发完誓,同他一样咬破指尖将血涂在了唇上,并发下自己的誓言:“歃血为盟,指天为誓,若有违背,我左翎羽……”他缓慢而郑重地说完最后四字,“不得好死。”


第55章
  钱泽良派了冯漳去取赎金,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赫连秋风直接用马车装箱,也装了五辆那么多。
  因为怕赫连秋风搞什么花样,冯漳叫探子一直盯着交易点,直到人都走光了,只剩那几只箱子,他们才纷纷围拢。
  冯漳打开箱子,差点被白花花的纹银闪了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钱,不禁有些蠢动,拿起一锭银子放在齿间咬了咬。瞧着银子上的牙印,他露出了抹新奇的笑来。
  “原来来钱可以这么容易。”
  苦练武功,谋逆造反,到头来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逆贼与山贼,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既然当山贼能得富贵,他为什么不当?
  大手一挥,冯漳叫人将几只大箱子搬上他们自己的板车,往山上而去。
  因为怕车轮暴露了他们的行进路线,有两人是专门负责用树枝枯叶做伪装,扫去身后车轮痕迹的。就这样,一群人赶着车,浩浩荡荡回了风雷寨。
  钱泽良早已等了多时,箱子刚放下地,他就迫不及待上前查看。
  “这银子成色真不错哟,”他眼都移不开,“真想一直养着那赫连老二,让赫连秋风一直给我送钱。”
  冯漳起先还笑着,一听这话立马拉下脸:“大当家,你答应过我的,拿到这十万两银子,你就会将那贱人杀了。”
  银子是好,但若不杀了那贱人,怎么对得起左家死去的那么多弟子?怎么对得起从小待他如子的左峦?
  钱泽良也就这样一说,见他当了真,安抚地拍拍他肩膀,道:“说笑而已,不过就这么杀了有什么意思?步年现在就在山下,你不觉得当着他面杀了才爽快吗?”
  他武功才能都不行,坏水却是一肚子接一肚子的。
  冯漳陷入沉思,他恨莲艾不假,却也更恨步年,只要能报复到步年,无论什么样的办法他都是愿意去尝试一下的。
  “大当家说的是,就按大当家说的办。”他微微躬身,算是被说服了。
  钱泽良笑了笑,让底下人将箱子抬到库房,随后勾住冯漳肩膀,哥俩好地说要和对方一起喝两杯。
  谁也没有发现,那几个装满白银的大箱子,其中有一只的箱子底部,不时会滴下一滴粘腻的,褐色的,仿佛蜜糖一般的液体。
  步年与左翎羽结盟,却也并非一下子就对对方信任有加了。兵不厌诈,口血未干而毁约者不是没有,他这个人多疑,也谨慎。
  多亏了钱泽良为人贪婪好财,他与赫连秋风联系,知道十万两赎金的事,便让赫连秋风在其中一只箱子地部滴上了特制的花蜜。这种花蜜十分特殊,专门吸引一种蓝紫色的引路蝶,只要方圆百里内有,它们就会纷纷去追寻。
  而只要找到通往风雷寨的路,再结合左翎羽给他们的机关布置图,攻破山寨便易如反掌。
  莲艾对此一无所知,他这几天过的不算好,冯漳隔三差五就要来打骂他一番,叫他浑身伤痕累累。而就算冯漳不在,其他人对他这个肉票态度也十分冷漠,一天有时连口水也喝不上,更不要说饱饭了,不馊已经不错。
  他拖着酸痛的身体将茶壶里的水倒到碗里,倒了许久才倒出一滴可怜巴巴的液体。他抿了抿已经干裂出血的嘴唇,伸出舌头将那滴水珍惜地舔去。
  忽然,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莲艾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臂上的袖箭,对着牢门方向小心看去。
  片刻后,左翎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打开牢门便直直往莲艾方向走来。
  “你走得了吗?”他打量着他,皱了皱眉。
  莲艾撑起身,知道左翎羽这样问必定事出有因,他也不胡乱答应,而是感受了下自己此刻的体力,最终点了点头。
  “走得了。”
  左翎羽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小声道:“等会儿跟在我后面,我们趁乱冲出去。”
  “趁乱?”莲艾惊疑道,“是将军要攻山了吗?”
  左翎羽看着他:“算是吧。”
  为了更添一把乱,左翎羽还在风雷寨的各处放了几把火,这会儿火势大的应该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果然,没多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敲锣声,以及众人惊惶地叫喊。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救火!马房那边也着了!”
  “不好了,步年……步年的兵马攻上来了!!”
  抓准时机,左翎羽拉起莲艾就往外跑。还好看守地牢的几个人也乱了阵脚,救火的救火,支援的支援,没人注意到他们。
  左翎羽到了外面便松开了莲艾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跟在我后面,我带你出去。”
  莲艾低下脸,用头发遮住面颊,跟在左翎羽身后一步步穿过混乱的山寨。他脚步很稳,并不急迫,然而他的心却跳得很厉害,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跃出来一般。
  左翎羽带着莲艾逐渐往人少的地方移动,正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走了,后门必定也有人看守,唯有他前阵子发现的,隐藏在围墙下的一处狗洞,应该还可以通行。
  虽说钻狗洞难听了些,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会在意这些,也不觉得莲艾会在意。
  两人就这样看似融入其中,其实万分警惕地在来往人流中穿行,竟也给他们顺利地到了狗洞的所在。
  左翎羽拨开那处遮掩着的草丛,对莲艾道:“你先钻出……”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身后便有劲风袭来。
  左翎羽面色一变,将莲艾一把推开,抽出腰间弯刀转身应敌。
  单刀碰上双刀,是左翎羽最不想遇上的局面。
  冯漳比他脸色还要难看,他万万没想到左翎羽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放跑赫连艾,选择背弃他们!
  “这是第二次了,你是不是疯了?”冯漳怒不可遏,他喝了酒,眼里全是血丝,理智不再,“你是不是疯了!!左翎羽!你怎么对得起师父,对得起阿雪!”
  他咆哮着,怒吼着,双刀如风攻向了左翎羽。
  左家闻名的是双刀,而左翎羽失了四指头,便也再不能双刀并握,所以他只能用一把刀,吃力地来抵抗冯漳的两把刀。
  莲艾本想趁此机会钻过围墙逃命,但见左翎羽有些招架不住的样子,不一时身上便挂了彩,动作便稍有迟疑。
  冯漳招招致命,仿佛已经不再顾念师兄弟的情谊,要将左翎羽置之死地。
  左翎羽身上被划了几道口子,也有些支撑不住。他膝盖一软,单膝跪下,冯漳的双刀却不停,眼看就要一刀斩下。
  莲艾来不及多想,抬起胳膊袖箭便冲着冯漳门面射去,冯漳感到了身后的箭风,本能地侧身避让,脸颊上被划开一个口子。
  他怒极,调转刀身就要砍向莲艾,这一刀下去,十死无生,莲艾退到墙边,眼睁睁看着两把刀一前一后就要劈到他身上。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他想到赫连老爷和赫连夫人,想到赫连秋风,也想到了步年。唯一遗憾,或许便是不能见对方最后一面吧。闯过了那么多关,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还是要在这里停下。
  他舍不得很多人,顶顶舍不得的,还是步年。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一把尖锐的弯刀从冯漳身后捅入,带血而出。
  冯漳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前胸,那里慢慢被鲜血染红,那截刀身是如此的熟悉,叫他想错认都难。
  他艰难地回过身,就见左翎羽眼里含着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他发出最后的声音,多余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左翎羽看了眼山寨大门方向,那里已经传来了厮杀声。
  他垂下眼,将捅进冯漳身体里的弯刀拔了出来。鲜血飙溅,将他半边身体染红。他看了看自己沾了鲜血的双手,有些无措地用袖子擦拭着,擦完了还去擦脸。
  “小,小羽……”
  莲艾怕他接受不了自己杀了冯漳的事实,抓住他肩膀晃了晃:“小羽,你怎么样?”
  左翎羽像是刚醒神,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事。
  “走吧,我送你去找步年……”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冯漳,或许是毫无留恋,也或许是不敢多看。


第56章
  步年杀进风雷寨没有用多少时间,连在天浮寺时,那些叛党中的精英尚且不能抵挡住步家军,就更不要说这些乌合之众了。
  他带着怒气攻山,一撞开大门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胆敢阻拦他的人都成了他的剑下亡魂。他满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仿佛浴血的修罗,叫人胆战心惊,不敢靠近。
  步年等人来势汹汹,根本无可阻挡,山寨中的人见大势已去,开始四散奔逃。他们本就人心浮动,被朝廷兵马一吓,都不用步年再做什么,他们自己就未战先败了。
  “钱泽良呢?”步年随手抓住一名喽啰,将他拎到自己面前。
  对方吓得双腿乱颤,话都说不清了,脸白得更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在……在议事堂……”他哆哆嗦嗦指了个方向。
  步年甩开他,将他丢给了不远处的一名兵甲,自己则朝着对方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触他逆鳞者,他一定会百倍奉还,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而另一边,钱泽良做梦也没想到,步年会这么快攻上山。他和冯漳喝了点酒,本来头还晕着,见到山寨各处都是冲天的火光,一下子就吓得酒醒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刀拔出来,举目望去都是厮杀成一团的人影,他明白他的山寨已经彻底沦陷了,失了天险的优势,他根本不是步年的对手。
  到这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他是夜郎自大,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之前钱家能东山再起,是因为根基还在,可这次步年攻打风雷寨将所有的一切都打没了,钱泽良就算留着青山恐怕也无柴可烧。
  他望着自己一手建起的山寨,此时已是满目疮痍,横尸遍地,心中惊怒悲叹一一划过,他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眼尾忽地瞥见一抹朝他迅疾而来的人影,满腔情绪瞬间又都化作了恐惧——那人正是找他许久的步年。
  他手持长剑,迅疾如风,根本不给钱泽良喘息机会,提剑便斩,招式变化之快叫人眼花缭乱。
  钱泽良根本不是他对手,没几下便被打得连连后退。
  钱家本就是风雷掌成名,钱泽良的刀法并不算好,但他鬼心眼很多,见打不过步年,就要想歪招。
  他无意间发现当刀光晃到步年眼睛时,对方会不适地别开眼,动作也会慢上一些。这给了他启发,之后的对招时不时就要拿刀光晃步年的眼睛,可谓龌龊至极。
  步年自从中了焚天之后目力就不太好,夜间光线昏暗更是如此,乍一见到强光他反射性地眯眼,下一瞬耳边听到掌风袭来之声。他险险避过,没有几招钱泽良又故伎重演,几次之后步年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惹得杀意更浓。
  他索性闭上双眼,只靠声音辨位,手下动作更猛更快。
  钱泽良没想到步年如此厉害,什么都看不见剑还能这样快。他的手很快被震得发麻,死亡越逼越紧,倏地,步年将他的刀一剑挑飞。钱泽良手腕受伤,捂着伤处惊惶不已。步年仍旧闭着眼,剑锋直直从他头顶落下,形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钱泽良整个人定住,表情还维持在生前最后一瞬,片刻后身体向后仰天倒去,再没有生息。
  莲艾和左翎羽刚到山下,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赫连秋风接个正着。
  赫连秋风见他俩都是一身伤,赶忙将他们护送到了营地,让人为他们治疗包扎。
  莲艾涂药的时候一直悄悄打量左翎羽,见他无声无息坐在那里任人给他处理伤口,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眼里满是黯然,整个人仿佛都了无生趣了般。
  他收回目光,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自以为是地上前劝解,一来他不知道如何劝,二来……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他的安慰。
  他伤口刚处理妥帖,营帐外便响起人声。
  “将军归营了!”
  “将军大捷!全胜!”
  莲艾蓦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快步往门外而去。他方才走到外面,便瞧见火把的照映下,步年骑着马回了营地,手上还提着一包圆咕隆咚的东西。
  步年利落翻身下马,将手里滴血的包裹抛给一旁将士,随后一丝犹豫也无地大步朝莲艾走去,像是一早便已看到他了。
  莲艾立在原地,眼见对方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三步时,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了步年怀里。
  两个人都是一身的狼狈,一个满身是伤,一个满身血污。可这会儿已经没人管这些了,他们心中唯有彼此,只想通过身体的接触来感受对方的存在。
  步年紧紧将莲艾抱在怀里,闭了闭眼道:“以后看来我要为你专门打一副镣铐,将你锁在我的身边了。”
  莲艾鼻端都是血腥气,步年的铠甲又冷又硬,抱着并不舒服,可他此时唯有觉得安心。
  “那你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莲艾脸贴在他的胸口,眼角含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从今以后,将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步年闻言更用力地将他抱住,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身子里般。
  当晚步年剿灭风雷寨后,并没有立刻回京,而是带着兵马往中州而去。
  赫连夫人自莲艾被绑后就寝食难安,整日以泪洗面,当收到莲艾的亲笔信和那块他一直戴在身上的平安锁时,赫连夫人对着信和锁差点哭晕过去。
  后来赫连秋风去交赎金,她又是担惊受怕,连眼都不敢合,就怕一醒来,他的小艾就没了。
  赫连老爷焦躁地在房里一瘸一拐来回踱步,赫连夫人就坐在榻上抹泪。
  “我的小艾啊,是娘没用,保护不了你……你命怎么这么苦……”
  可能是为母的天性,孩子一出事,总是先自责,也可能是莲艾这件事刺激到了她,叫她记忆发生了错乱,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小儿子死时的场景。方媛这些天都在赫连夫人身边陪伴安抚,她心里本就有丝愧疚,见赫连夫人这样伤心,自己也不好过。
  她用帕子抹了抹眼尾,哑声道:“大哥已经去交赎金了,伯母放心,二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赫连夫人点点头,哽咽道:“会的会的,小艾这样孝顺,他……他不会忍心丢下娘亲的……”
  方媛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替她顺气。
  桌上的烛火似乎有所感知,毫无预兆地微微扭曲了一瞬,下一刻管事便从门外急急跑进来,喘着气道:“回来了!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回来了!”
  赫连老爷拄着拐杖就往外冲,方媛在后面扶着赫连夫人,三人一前两后迫不及待快步迈向大门。
  方媛原本以为是赫连秋风交了赎金,将莲艾换回来了,可是当她与赫连夫人行到门口时,看到好几个身穿铠甲的人,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很快便找到了赫连二哥的身影,只见一名高大冷峻的黑甲骑士立在马边,朝马上的人伸出一只手,将他小心搀下了马。
  他待二哥甚是亲密,似乎怕人摔倒,一只手便一直拦在对方腰间。
  等他俩走得近了,她才听赫连老爷恭敬地对那男人道:“拜见上将军。”
  方媛瞪大眼,有些怔愣,这人竟然就是名满天下的上将军……步年?
  莲艾虽然受的都是皮肉伤,但也伤得不轻,加上步年要做休整,便暂时在赫连家住下了。左翎羽无处可去,又因为步年还没有兑现承诺,只得也住进了赫连家。
  左翎羽的到来叫赫连夫人既惊又喜,可她也发现对方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总是躲着人的样子,也不愿让她多瞧。她以为对方身上有伤的关系,脾气难免有些不好,就也没多去打扰。
  莲艾从步年处得知了左翎雪的死讯,以及他同左翎羽的交易,惊讶的同时不免忧虑。
  “你要让他带走甘焉和左翎雪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生为逆臣之子,注定不受皇室待见,让左翎羽养,起码还能得到亲人的关爱,只是……
  “她以后会不会想要见见自己的兄弟,或者带他走?”那必定又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步年闻言飒然一笑:“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了?或许他们会想找我报仇,也或许他们被教的很好,从此安分守己,平淡过一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你我都不可能预料的到。”
  莲艾没有再说话,静静倚在他怀里。
  又过了几天,一辆神秘的马车停在了赫连府侧门处。不一会儿从马车里下来一名长相普通的素衣女子,手里抱着一只包裹严实的襁褓。
  她正是步家十二死士中的一人,名叫茯苓,此次前来,是来交付步年下达的任务的。
  她一路小心谨慎地进了府,等见到了步年,便将孩子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这女婴十分乖巧,虽然不足月就出生了,但身子各方面都健健康康的,从不吵闹,瞧着很是玉雪可爱。
  莲艾在一旁看着这孩子,觉得她五官秀丽,与左翎雪颇为相像,不由笑道:“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步年却觉得孩子都长得一样,五官皱巴巴的,哪里能看出美丑来?
  他将婴儿交给左翎羽,道:“你是现在走,还是过几日走?”
  左翎羽将孩子抱到怀里,分明很轻,他却无端觉得又很重。他这几天浑浑噩噩,一入睡总能梦见他爹的脸,他阿姊的脸,甚至冯漳的脸。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仿若一潭死水,觉得自己的人生再也不会有色彩,接下来的时日该是一片惨淡。
  但就在刚才,他抱着软软的小婴儿,见她睡得一脸安然,忽地就心中一轻,似乎被柔软的情绪包围着,整个僵硬冰冷的身躯都回暖了。
  他的世界又有了色彩,他又看到了希望。
  左翎羽选择了马上离开,步年为他准备了足够的银票,以及一辆马车,准备将他送出城。
  左翎羽抱着孩子上马车的那瞬间,莲艾忍不住叫住了他。
  “小羽……保重。”他有预感,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左翎羽垂着眼,却并不看他,他听到了莲艾的告别,没有作回应,停顿片刻,终是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莲艾见那马车缓缓离去,直至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不禁有些怅然。
  步年搂着他的腰,稍稍施力:“回去吧。”
  莲艾对着他勾起一抹笑,用力点头:“嗯!”
  没走几步,步年又道:“这次我回京述职后,我们便动身去江南。”
  一切尘埃落定,也该他履行对莲艾的承诺了。
  莲艾闻言笑得更深了,眼都眯了起来:“好!”
  他悄悄去牵步年的手,见他没反应,干脆大着胆子与他十指相扣起来。
  “你还要带我去很多地方呢。”
  当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绝不会想到最后他们的关系会变得这样紧密。可命运就是如此神奇,会叫原本天差地别、毫不相干的两人,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莲艾总说他与步年是云和泥,可他不知道,云也会化雨,从天上坠下,同泥尘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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